晚风穿过树林的声音真像海浪，洪二妞想。
夕阳的光辉把她的红色毛衣照耀成了一簇火焰，她喘了口粗气，扶着铁锹抬起头。阳光从枝缝间落下，在她脸上闪闪烁烁。
地上的大坑已经重新铺上了木板，上面匀实地铺了一层黄土。洪二妞再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问题，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就是一口普通的萝卜窖。
她扛起铁锹往家里走，山林涛声簇拥着她爬上山岗。洪二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大海，那时浪花拍岸，万里晴空，自己脱口而出：真好听啊。
“我以后经常带你来。”男人站在她身边，眉眼都是温柔：“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都是好日子了。”
洪二妞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但她还记得那天的日期，那是父亲下葬49天之后。
从小吃不饱饭，十几岁被父亲卖给夫家，忍受着丈夫的打骂和公婆的苛待。亲生父母还动不动就伸手要钱。这几十年的日子宛如一场噩梦，绵长黑暗，她在无数个夜晚以泪洗面，只求东方天际早点泛白，黎明快点来临。
还好，她到底等到了天亮。
公婆和父亲相继离世，母亲也老得只剩下一张嘴。她的靠山已经长大，丈夫不敢再对她大打出手，好日子要终于到了。
只要再努把力，等这件事过去就好。
洪二妞脚步轻快，大步走过一口废弃的窑洞，走过白家的院子，走下山坡迈向自己的家。
欧式小楼的蓝色房顶出现在视野里，洪二妞哼起了歌。
无论什么时候看见这栋房子，她的心中都会油然生出一分自豪：看吧，这么漂亮的房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盖起来的。
歌声在她看到大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时嘎然而止。
金色的铁艺大门外面站着个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她正透过栏杆往里看，一转身看到洪二妞，那张娃娃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女人几步赶上来，伸出一只手：“洪姐姐你好，我是贾楠，白鸽的同学。”
洪二妞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海边的回答。她说：“人活着就是受不完的罪，哪有头呢？”
进了客厅，贾楠把路上买的两提牛奶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她满怀歉意地向女主人解释，说自己和同伴前两天借宿的时候，误把一本电话簿落在楼上了。
“本子不值什么钱，不过那里面有我好多老师和采访对象的电话。市局刑侦大队要我找的联络人也在里面，找不到我没法交差，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找一下？”
语气十分诚恳，但洪二妞只听到了“刑侦大队”这几个字。她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像要上楼，又像要出门。
“这，可是，你们当时也没在我家住呀。连午饭都没吃就走了，这本子怎么就确定是丢在我家了呢？”
“您说的对，当天我们确实还去了网吧和白叔叔家，晚上还去了后山。不过那些地方我今天上午都找过了，没找到。tຊ现在就剩下您这里了。真是抱歉，能不能请您行个方便？”
女记者连连道歉，一边把自个的记者证推过来：“这是我的证件，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打电话到我们报社或者中国记协查询我的证件编号。”
“不是，你这太突然了。而且今天我们家没男人……”
“说到这个，上一次我就想问了，洪姐姐您丈夫是出门工作了吗？我来两次都没见到他。”
“他忙。以前在山西跟人开过矿，后来身体不好回来就作分销商了，就老得出差。老话不是说了嘛，男人是耙，女人是匣。”
女记者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情，这让洪二妞莫名又了一丝优越感。
她笑着解释：“也有你们大记者听不懂的土话？这意思就是说，男人是耙子，得天天在外面耧钱。女人是匣子，就应该守在家里管钱。”
对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最终，洪二妞还是带着她上了顶楼的茶室，当天她就是把三个人带到这里之后出门的。
西边的余晖只剩一抹残红，洪二妞打开了顶灯。贾楠挨个检查着沙发，走到茶桌边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灯光明亮，透明的房顶外是一片黯蓝色的天空。贾楠仰头僵立，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洪姐姐，你觉得白鸽这个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洪二妞脱口而出，手心开始出汗。
“她好像不怎么会挑男人。”
“啊？”
“中专的男朋友是个诈骗犯，结婚对象是个赌徒、家暴狂，好不容易离婚了又喜欢上那么个男人，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洪二妞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空气中寒意陡增，洪二妞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黏腻的掌心攥住了挂在门后的园艺大剪刀。
“洪姐姐，你说是吧？”
她浑身一震，慌忙松开了冰冷的金属刀柄。现在该怎么办？男人没跟她说记者还会再回来啊。
不行，她得打个电话。
“洪姐姐？”
“啊，我和白鸽也不太熟，不清楚。”
一定得打个电话，洪二妞飞快想着借口。
贾楠拍了下脑袋：“看我这个记性。姐，我刚刚上来的时候遇到你们村支书了，他有事找你，让你给他回电话呢。”
洪二妞如蒙大赦，急匆匆退到了走廊上。不巧，手机不在身上，大概是在外套口袋里，她还得去一楼。
刚跑到一楼，门铃就响了，村支书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洪二姐？你在家吗？”
真是越忙越乱。洪二妞抬头看看楼上，贾楠还在茶室里。
就出去开个门应该不会有事，洪二妞一边想一边往外走。她暗自庆幸男人心思缜密，每次回来都不在家里留下什么东西。
客厅的门关上那一刻，贾楠飞快地冲出了茶室。
她循着记忆从顶楼一层一层向下找，当时那个男人是在几楼洗澡的来着？
四楼没有浴室，三楼有四个房间，三个都自带浴室。她匆匆扫了一眼，其中两个里面都堆满了闲置的物品，看上去许久都没有用过，第三个浴室里则只有女士洗面奶和沐浴用品，男用的剃须刀、拖鞋一个都没有。
不在三楼，那就是二楼。
贾楠沿着楼梯飞奔，村支书的大嗓门越过院子飘进来几个片段。她不知道陈威副总编的面子能让村支书拖延多久，自己只能速战速决。
还好，二楼东套房的浴室内出现了男士剃须刀和剃须泡沫。牌子是常见的欧莱雅，旁边还放着一瓶用了一半的古龙水。贾楠打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隐忍的乌木香味蹿入鼻腔。
她愣住了，这个味道自己绝对闻过。
还来不及细想，门外已经传来了走路的声音。贾楠赶紧把瓶子放回去，飞快地外跑去。
这间浴室在套间中央，左右各有一个房间，贾楠本应向左穿过小客厅冲出大门，一紧张跑错了地方，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的布置和普通乡镇人家没有两样，只不过有一样东西出现在这里就显得非常怪异。
一台电脑。
洪二妞夫妻俩的文化程度都不高，用电脑的几率不大。可这台电脑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卧室里，贾楠跪在地上往机箱后面瞅，一根网线插在网卡接口上。
这台电脑能上网。换句话说，洪二妞家可以上网。
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贾楠鼓膜涨得发痛，心跳响如擂鼓。
此时，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村支书好像拉住了洪二妞。贾楠匆匆按下开机键，转身打量着这个房间。
两米宽的雕花大床，鸳鸯戏水的一对枕头，足够四个人用的大衣柜。她打开衣柜大门，一排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布的衣服挂在里面。
风衣、西装、卫衣、毛衫、t恤，全部都是年轻人的款式。贾楠的目光从这一排男士衣物上划过，最后落在了两条黑色长裙上。
那是两件高领长袖的女士长裙，其中一条裙子的衣袖还是宽松的喇叭型。旁边挂着两件同色大衣，翻领长款，从款式到尺码都显示出这绝对不是洪二妞的衣服。
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得她跳了起来，是windows 开机的声音。运气很好，这台电脑没有密码。
她滑动鼠标，想打开硬盘看看内容，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等看清上面的内容，贾楠呆住了。
同一时刻，洪二妞终于打发走了村支书。她从外套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男人的电话。
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喂？”
这是他们的暗号，没有叫自己姐就证明他现在说话不方便。洪二妞顾不得许多了，攥紧电话低声说，那个记者又来了。
“她还提到了白鸽，怎么办？”
听筒里有短暂的沉默，男人似乎在走路，洪二妞听到对面的喧闹声逐渐弱下去，终于，男人说话了：“我知道了。”
“现在怎么办？是不是不能让她走啊？”
男人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便使得洪二妞不得不攥着电话转过头去。
贾楠跑到她面前，笑着点了点头：“谢谢洪姐姐，我找到啦。那就不打扰了哈，我先走啦。”
她挥了挥一个墨绿色的小本子，推开门跑了出去。洪二妞跟了两步，可对方已经横穿过院子，飞跑着推开大门冲进了深蓝色的夜幕中。
洪二妞急得直跺脚，电话那头的男人开口安慰她：“没事，你去楼上看看有啥不对劲的再告诉我。”
“那这记者怎么办？她会不会坏事啊？”
“不会，我有办法让她闭嘴。”
夜色四合，贾楠在山路上狂奔。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蠢。从那只手开始，贾楠就觉得身边存在某个熟知内情，又很清楚她身份的人。
这个人知道贾楠会做什么，也一直在推动她去做。只是贾楠从来没想到过，事情居然如此的简单，同时又如此不可思议的复杂。
就在刚才，洪二妞家的电脑上弹出了qq 的登陆弹窗。上面显示的上一次登陆号码，是上官浅雾。
上官浅雾是白鸽的qq名。
贾楠捂住脸，她完全搞错了，那天不是孙鹏在白家登陆了前妻的qq号，是郑钱。她和方芳芳在四楼喝茶的时候，郑钱洗完澡就在二楼登陆了白鸽的qq。
只是他没想到远在八陵县的李建业正好在线，而且用插件发现了他的ip地址通知了自己。
一步错，步步错。
整件事情开始在贾楠的脑海中成型，qq、皮带、有钱人，还有那只装在自己背包里的打火机。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准备给许多田打电话。
可以收网了，交给人民警察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关了一整天的手机刚刚打开，就有电话蹦了进来，是方芳芳。贾楠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跟方芳芳透露情况。
得赶紧告诉她，让她离郑钱远一点。
“喂？三次方？我跟你说，你这几天千万不要去找找郑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是郑钱。
郑钱拿着方芳芳的电话。
贾楠僵立当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动弹不得。
就听电话那边轻叹了一声，郑钱说话了：“贾老师，我们谈谈吧。”
“三次方呢？她在哪？”
“我给你一个地址，你自己去就能找到她。”
“让三次方跟我说话，要不然……”
“贾老师。”郑钱打断了她的威胁：“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说不知道砂浆里埋下尸体多久能变成白骨。”
贾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方继续往下说。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不过假如你报警或者联系其他人，小方就得亲自去做这个实验了。现在按我说做，今晚12点，到这个地址来找我。”
他报出了一个地址，贾楠清晰地听到了“皇陵坟”三个字。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郑钱却笑了，笑声有些悲凉：“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tຊ，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