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地上起霾了。
云层遮蔽了月亮，霾团在路灯下泛着白色的反光。皇陵坟公园已经成了迷宫，雾霾从各个角落流泻出来，将所有死物和活物一起掩埋。
贾楠在迷雾中奔跑。
她只能凭借回忆和路边的石像生判断自己身在何处。霾太重了，贾楠的手电只能照到3米之外，再远就看不见了。
她想起方芳芳吐槽过，说霾和雾最大的不同就是霾会反光，雾灯和手电都照不透。看来果然是这样。
但她不能停下来，白鸽就在前面。
贾楠踉跄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停下。喊声在广场和各个享殿间回荡，如果有人听到一定会怒斥她不讲公德，大半夜噪音扰民。
可惜没有人听到。
两侧肋骨下缘火烧火燎的痛，贾楠跑岔气了。她跌跌撞撞地跑过了乳台、阙台，最后一跤绊倒在神门前。
三出阙的精巧楼宇已经被雾霾吞没，贾楠抱住门前的红色廊柱大口大口的喘气。刚才白鸽就伫立在这道朱红色的大门前，等她追过来，那抹高挑的黑影就不见了。
跟丢了？
地上没有脚印，她从背包里掏出方芳芳给的双节棍，站起来去推门。
吱呀，常年关闭的神门居然开了。
贾楠攥着双节棍踏进了神门，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那团巨大的黑影。
那是皇陵的封土堆，也是当年自己和同学们春游的地方。四周的民居和菜地早已被清理干净，只有它还傲然挺立。
贾楠在土丘前停下脚步，有细碎的声音从土丘顶上传来，像是有人在枯枝烂草间穿行。她用手电筒向上照，一条人脚踩出的小径自下而上，蜿蜒通向山顶。
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大喊了一声白鸽，声音在四面神墙内来回震荡，白鸽白鸽白鸽……咔嚓，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关门声。
贾楠悚然回顾，迷雾遮住了来路，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个声音自土丘上飘落，和神门外的落锁声一起阻止了她回转的脚步。
“12点正，很准时嘛。”
是郑钱。
“上来吧，聊聊。”
贾楠的手电在空中来回扫动，可除了近处的那些枯枝荆棘，高处只能照见一团团灰白色的反光。
“为什么锁门？你让白鸽进来！”
“不这样你是不会听我说话的。上来吧。”郑钱顿了顿，又说：“你不担心小方了吗？”
贾楠对着雾霾怒目而视，大踏步迈向那条小路。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长至膝盖的荒草，满眼萧瑟的枯枝，这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摸一样。
每一步踩下去，贾楠就缩小一点。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她以一个小学生的状态撞进了那棵大树的阴影里。
这一次树下没有死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年男人。
神墙外的四排路灯兀自亮着，灯光无法完全穿透雾霾，微弱的余辉散入空中。接着这点微光，那男人伸出胳膊向四周挥了一下。
“视野不错，很适合春游。”
这声音把贾楠从回忆中剥离开来，她举起手电，把光圈照定在对方脸上。
“三次方呢？”
郑钱闭上眼睛挥挥手，贾楠垂下手电向四周打量，没人。山顶上只有这棵树，树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放心吧，这里就咱们两个。除了脚底下的死人皇帝，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
“三次方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这得问你自己，我明明让你12点到这里来，为什么你要去鼎新小区？既然你不按套路，我也只能临时改变主意，自己来见你。”
他怎么知道自己去了那儿？
不过郑钱也不需要她回答，径自说了下去：“贾老师，我对你真的很失望。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玩小学生那一套，出了事第一反应是去找家长告状。”
“家长？”贾楠冷笑了一声，攥着双节棍的手心开始出汗：“说错了吧？你的家长是洪全有夫妻。”
起风了，满山草丛发出飒飒的响动。郑钱两只手插进棉衣口袋，一眼不眨地盯着贾楠。他瞳色很深，眼眸深处火光漫卷。
终于，他开口说话了：“你知道隐私两个字怎么写吗？”
“我只知道真相应该怎么写。”
“什么真相？”
“你是凶手，白鸽是你的帮凶。”
贾楠直视着对方，那口郁结了半个多月的气团正在她胸腔内横冲直撞。
“就是你，你是那三宗杀人案的罪魁祸首。从那只断手开始，这一切都是你和白鸽策划好的剧本。只是很可惜，你选错了演员。”
郑钱向着她迈了一步，贾楠立刻举起了双节棍：“别过来。”
他摊开双手举过肩膀：“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谈谈，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而且我劝你最好听听我的说法。”
贾楠架着双节棍往后退，郑钱很无奈：“你不想见小方了吗？何不把话说开，然后你带着小方离开做你的记者，我继续过我的生活，不行吗？”
“三条人命啊，你居然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而且我不相信你，为了脱罪，你们连白鸽的左手都能舍弃，怎么可能放过我？”
“那你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放了三次方，你和白鸽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你真是病了，满嘴胡话，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从头到尾你都知道。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当枪使，还以为孙鹏就是凶手，其实他是被你骗过去的！是你杀了他！”
风声忽然变大，贾楠吸入一大口雾霾，登时咳嗽起来。
郑钱右脚在草丛里一勾，两瓶白酒咕噜噜滚了出来。贾楠踩住一瓶，郑钱弯腰捡起了另一瓶。
那是两瓶750毫升的红星二锅头，郑钱拧开瓶盖，对着贾楠微微一举：“天冷，喝口酒tຊ暖暖身子。”
贾楠没动，她觉得郑钱疯了。
对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丢过来，贾楠接住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方芳芳。她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双目紧闭，全无知觉。
贾楠立刻就认出了她躺在哪里，血液直冲上天灵盖，手脚全身都开始哆嗦。
郑钱点点头：“不错嘛，看起来你认识这东西。”
怎么会不认识？这是一具冰棺。
在殡葬行业中，冰棺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和太平柜一样，它的功能是冷冻、保存尸体。
冰棺的组成主要是两大组件，一个是上面的透明棺罩，一个是下面的制冷系统。制冷系统中包含了压缩机和冷凝器，能够轻松将棺内温度维持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方芳芳就躺在这样一口冰棺里。
贾楠的眼泪泉水般涌出，她忘了自己的处境，冲上去抓住郑钱：“你这个变态！你把她杀了！”
一双带着橡胶手套的大手轻松一攥，贾楠的胳膊就被反拧在了背后。郑钱把她压在地上，半张脸都埋进了枯草中。
“冷静一点，她还没死。看清楚了，电源还没接通呢。”
他把手机在贾楠眼前晃了晃，松开手直起了身子：“但是呢，如果你不在10分钟之内喝光这两瓶酒，那就有人会去把电源接上了。”
白鸽。
刚才她把贾楠引进来将神门锁上，原来是为了回去插电源吗？
郑钱把拧开的酒瓶递过去，贾楠浑身发抖，双手痉挛着接过瓶子往嘴里倒。
高度白酒进入口腔，触感先是冰凉后是火辣。贾楠边喝边哭，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脖颈，风吹过来，泪痕冰凉，酒迹滚烫。
她终于被呛住了，一手举着瓶子咳得昏天黑地。白酒泼洒出来，溅了她一头一脸，郑钱厌恶地皱了皱眉，撕开一个塑料袋递了过去。
“吃口薯片压一下。”
“我不……”
不字没说完，郑钱就已经抓起一把薯片塞进了她的嘴里。贾楠想要干呕，他指了指手腕：已经3分钟了，喝。”
她只能就范。
第一瓶白酒喝完，贾楠浑身上下都是酒渍、薯片渣和草叶，活脱脱一个狼狈的酒鬼。郑钱拧开第二瓶：“这次你可以喝慢一点，先喝一半，然后边聊边喝。”
“三……三次方……”
郑钱拨了个号码，对着那边说了句一切顺利先不要插电，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贾楠摇晃着，把酒瓶举到唇边。
又半瓶酒下肚，贾楠再也站不稳当，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郑钱在她身上翻出手机装进口袋，又打开她的背包翻找。贾楠呆呆坐着，木然地看着他忙碌。
“聊聊吧，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是……孙鹏，你杀孙鹏那天。”
郑钱回过头，眉间都是不解：“那天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只有找村支书的时候离开了一会儿，为什么会怀疑我？”
“因为你说的话。”
贾楠的舌头有点大了，郑钱比了个喝酒的动作，她顺从地举起酒瓶猛灌一口。
“我们把孙鹏撵进林子里之后，你是怎么喊的？你喊的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跑不掉。”
“这又怎么了？”
“这句话真的……很有水平。杀人偿命是说给我听的，我以为孙鹏杀了白鸽。欠债还钱是说给孙鹏听的，他以为你是债主。”
“喝酒。就凭一句话你就怀疑我？”
贾楠咽下一口酒，神情都变得放松下来，两只眼睛也开始发飘。她摇摇头，然后又赶紧扶住了脑袋。
“不是，还有你对待孙鹏的态度。孙鹏手里有刀，你用皮带抽掉他的凶器这个非常合理。但是刀掉了之后你并没有上去制服他，而是用皮带反复殴打他。这又是何苦呢？而且我看见你用的是皮带扣，这么狠的打法，就好像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喝酒。”
“好……呃。”贾楠擦着嘴，眼神更飘：“当时我没想明白，可是后来，后来代入了白鸽之后，我就懂了。”
“你懂什么？”
“你在替白鸽出气，对不对？因为孙鹏之前家暴过白鸽，还经常把她吊在天花板用皮带抽。所以那天你才会以牙还牙，因为反正这个替罪羊就要死了，临死之前就让他也体验一下白鸽曾经收到的伤害。”
没等郑钱催促，贾楠自己举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可惜你没算到，孙鹏临死前爆料说白鸽不仅活着，还找了个有钱人。这就没办法再利用他脱罪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们还有第二套方案，那就是刘舸。不，其实刘舸才是你们的第一人选，孙鹏只是个备选。”
53度的白酒开始发挥作用，贾楠把瓶子倒过来晃了晃，里面一滴不剩。她手一松，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看你开心这么开心，是知道了我们的打算？”
酒精压倒了恐惧，贾楠伸出一根手指瞄准了眼前的男人。
“朱建华是你杀的，洪全有是你杀的，孙鹏也是你杀的。那只手，白鸽的那只手也是你为了脱罪提前埋下的筹码。然后就是脱罪，你们想脱罪……”
郑钱伸手止住她：“等等，你要不要先听听我的故事？”
‘嘿嘿……好啊，凶手的自白……”
“你想多了。”郑钱摇头：“我要说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女记者。
她因为事业受挫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有一天她不辞而别，回到老家独自买醉，半夜喝多了之后翻墙爬进皇陵坟公园的封土堆，结果醉倒在土丘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冻死了。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说着，他又翻出了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走向贾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