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多白酒下肚,人明显麻了,钝了。
第三瓶酒还攥在郑钱手里,贾楠就瘫在了地上。她眼睛半睁,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会儿白鸽,一会儿刘舸。
郑钱举目四望,灰霾漫天,灯光凄冷,正是一个悲凉的冬夜。
冷风催动,满山枯草簌簌作响,在这样的低温里露天睡一夜,不死也得半残。但郑钱不能赌,贾楠必须得死透。
他把那瓶一口没喝的酒瓶盖子重新拧上,弯腰去解贾楠冲锋衣的拉链。醉鬼嘻嘻笑着,两手乱推,好容易把拉链解到一半,对方忽然坐了起来。
她肩膀微耸,两眼圆睁,随后脖子一抻,哇的一声吐了郑钱一个猝不及防。
“你这……”郑钱一蹦跳开,慌乱地擦着衣服。
还没擦完脚下一沉,贾楠抱住他的裤腿打了个酒嗝:“嗝,对不起……我知道我要死了,可我就是想不通。你告诉我,让我……嗝,死个明白……”
郑钱踹开她,没用,她又贴上来。
反复两次,郑钱烦了:“酒风真差!要不是得留你全尸,现在你早就被我糊进砂浆里了。”
贾楠头手一起乱摇:“不去,我觉得冻死挺好的。你不是要脱衣服嘛,你说一件事,我就脱一件。要不我就……我就……我就继续求你……”
“……那天晚上我怎么没掐死你呢。”
郑钱咬牙切齿。
他得伪造现场,还得回去处理方芳芳,实在没有闲工夫跟个将死之人胡扯。于是点了头:“行,你先把外套脱了。”
贾楠欢呼一声,磕磕绊绊解开拉链往下拽,脱完还打了个喷嚏。她一只手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了脖子上开始黯淡的青黄手印:“那天其实不是孙鹏,是你掐我的吧?”
没错,在白家小楼过夜的那一晚,半夜进入2楼的人不是孙鹏,是郑钱。
“为了打探你们的行动,我可是提前几天就做了准备。记得我拿给小方的药吗?我换了几片,作用是让人精神恍惚、困倦嗜睡,小方没法开车走高速,你又不会开车,而我就在附近,她当然会想到我。”
顺利进入白家之后,郑钱主动去厨房帮忙,故技重施在饭菜里下了安眠药。之后,他在所有人睡着之后来到了二楼的空房间。
他在天花板的钩子上挂上床单,然后就在屋子里走动。楼下的白婶被惊醒,稀里糊涂上楼查看。郑钱就躲在旁边的屋子里,等待着白婶受惊的时候再出现给她致命一击。
谁知道贾楠醒了。当天她心里有事吃得不多,醒来觉得隔壁动静不对就跑了过去。
郑钱把她的冲锋衣踢开,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
“我本打算教训那老太婆,你闯进来捣什么乱。只能先把你掐晕再说。”
“什么教训,你根本……嗝……就是想吓死她吧?老太太已经脑梗过一次了,大半夜听见楼上有动静,上来一看又是床单又是人影,不吓死才怪。”
“一个母亲为了二胎生男孩,不惜制造意外砸死亲生女儿。虽然没能得逞,可女孩落下了终身残疾,这样的母亲有什么资格活着?她必须死!”
郑钱的眸中都是杀意,可惜那一次没能得手。
白婶虽然头脑糊涂说不出话,求生欲却是满格。郑tຊ钱掐晕贾楠的时候,她完全没理会,拖着腿逃到了楼梯上。而此时一楼的白老爹也终于被这动静给闹醒了。
没办法,郑钱只能先把现场伪装成有人从外墙翻进二楼的样子,然后叫醒了方芳芳。
此时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酒精麻痹了贾楠的神经,让寒冷变得不那么难捱。
寒风从袖子和衣摆灌进去,她连说话都打起了磕巴:“能……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你……你和白鸽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为什么杀人?”
手电光落在贾楠发青的脸,郑钱啧了一声,很不满意她还能张嘴说话。
他扯掉了贾楠的围巾,向上一抛甩到了树枝上打了个结,又把她的背包提到下面当脚垫。
“我改主意了,等你冻死太麻烦,你还是上吊吧。”
“等……等等,你先告诉我,告诉我!我不跑,你先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贾楠连滚带爬扑到树下,抱着树干不松手。
不能让这个醉鬼满地乱跑了,不然明天现场看起来会像是发生过争斗。郑钱这么想着,往后推了一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个绳套。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先踩着背包站上去。”
贾楠踉跄着走过去,中间还摔了一跤。背包不够硬,郑钱又指挥着她搬了两块石头过来。等她按照对方的要求站好,双手攥住了绳套,郑钱才点了点头。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一开始。”
风忽然变大,漫天的雾霾却固执的不为所动。郑钱的目光穿透雾霾,落在了西北方向,那是苹果园的方向。
郑钱第一次遇见白鸽就是在宋城西郊的苹果园村。
当时他硕士毕业刚满一年,已经接到了好几个大厂的邀请,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而白鸽则是被孙鹏赶到宋城的,急需打工替男人还债。
当时苹果园村还没有接到拆迁通知,房租便宜交通便利,没有买房置业的外地打工人无论月入上万还是日结工钱,都能在这里找到落脚地。
不同的是,收入高的可以租带卫生间和厨房的套间,收入低的只能合租或者是租单间。
郑钱租的就是个一室一厅的套间,白鸽住在他对门的单间。
她搬来那天,郑钱回来得很晚。
城中村的供电很不稳定,那天又停电了。虽说已经入秋,房间里依然热得睡不着。郑钱进屋没一会儿就出了几层的汗,干脆提溜着一提啤酒上了顶楼。
那天晚上风很大,郑钱去的时候,顶楼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他们买了西瓜和冰棒,有人和郑钱认识,招呼他坐过来一起聊天纳凉。
郑钱把啤酒分给大家,然后去拿西瓜。
那天的西瓜不是平时那种大块吃法,而是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小方格摆在盆子里,一个长发女子正举着牙签给大家分发。
有人介绍说她是今天新搬来的住户白鸽,又有人抱怨说她买的西瓜太少了,这么吃不过瘾:“西瓜又不贵,买上三四个劈开了吃多好。”
盆子里的西瓜顶多只有半个,白鸽窘迫地低下了头,一只手无措地搓着自己的衣角。
郑钱接过她手中的牙签,笑着说我觉得挺好,在老家,我姐就是这么给我切成小块吃的。
白鸽抬起头,眼中尽是感激。
郑钱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了,眼前的女子像一只受尽委屈却缄口不言的流浪猫。
他记得在自己第一次为了二姐反抗父亲的时候,姐姐脸上就是这样的表情。
假如郑钱的身世没有那么曲折,他不会对白鸽产生兴趣。
可他从生下来就背负着一对吸血的父母。为了早日经济独立,救出两个姐姐,他发奋努力了十几年。在终于看到曙光的时候,他碰到了境遇更加可悲的白鸽。
同理心激发了男人的保护欲,郑钱觉得,既然自己可以逆天改命,也一定能帮助白鸽摆脱这一切。
“一开始真的是帮忙。帮她找工作,帮她想办法提升学历。她太聪明了,无论什么一点就透,而且还很懂生活,我在苹果园住的那两年,生活上几乎都是她帮我打理的。”
郑钱苦笑了一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把白鸽塑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爱河。
为了和白鸽在一起,郑钱拿出自己这些年的所有积蓄为孙鹏还清了赌债。
由于洪二妞住得地方距离白家很近,为怕未来的大姑子阻拦,也怕自己父母从中做梗,白鸽从头到尾都没有让郑钱出面。一直到她离了婚,洪二妞才得知俩人在一起了。
“等一下,那天咱们去白家的时候,白鸽的父母并不认识你啊。难道白鸽离婚之后只跟你姐姐说了,没有跟自己父母提?”
站在石头上的贾楠晃悠着打断他。
郑钱脸上出现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表情,好像闻见了什么恶心的气味。
“原本他们是应该知道的。但那天小鸽回去向他们摊牌,这两个老混蛋居然想打电话叫孙鹏来把小鸽带走抵债!”
也就是那一次,白鸽彻底和父母断绝了关系。
是2005年,贾楠想起了白元龙的话,那年他姐姐和父母大吵一架,气得两位老人进了医院,白鸽就此离开家,再没出现。
郑钱冷笑连连:“那样的人也配为人父母?他们偷偷打电话给孙鹏来领人,孙鹏不知道我的底细,再加上赌债刚平不敢得罪我,就没理会。这两个老混蛋就开始耍无赖,说什么让小鸽替弟弟考虑,逼着她和孙鹏复婚。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问过小鸽的打算。
本来那次小鸽是一腔欢喜回到家里的。当时我就在二姐家等着,只要她一个电话,我马上就提着礼物上门。可是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那个电话。”
“你没去?那白家父母是怎么住院的?他们可是因为刀伤住院的啊,不是你干的?”
郑钱再次露出了那个表情。他没有解释,只缓缓摇了摇头。
白鸽的身影出现在贾楠脑海中,她如遭雷击,猛地抖了一下:“是白鸽?她对自己父母动手了?!”
郑钱垂下眼睛,满脸都是不忍。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小鸽被那俩老混蛋害成那样,她不该反抗吗?她有什么错?生为女人有什么错?”
是啊,生为女人有什么错?如果有得选,谁愿意出生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什么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狗屁!错就是错,父母犯错就应该被原谅吗?拖着原生家庭的创伤长大,你知道那有多艰难吗?有的人一辈子都无法从父母的阴影中解脱,你让他原谅父母,那他们的人生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余音在神墙内回响,既像是在说白鸽,又像是在说郑钱自己。
贾楠闭上了眼睛。
原来不是孙鹏捅伤了白家父母,是心灰意冷的白鸽。怪不得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家,也再不和家里联系。
贾楠突然觉得有一丝羡慕,如果是自己,能和家里断得这么坚决吗?
没有答案。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痛不到自己身上,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不过白老头最终还是知道我是谁了,是我主动告诉他的。就是孙鹏死的那天下午,我趁你们俩去找村支书,抄近路去了白家。
真可笑,一开始我跟白老爹亮明身份的时候,他跟见了鬼一样,死活不肯帮忙。后来我威胁他说如果不帮我,孙鹏就会一直纠缠他儿子,他这才答应下来。”
“所以是你把孙鹏骗回去应聘的。你计算好杀他的时间,先让他在磨盘村洪大姐家后面的窑洞里住了一夜,然后第二天抄近路翻山去了石桥村。
与此同时,你提前和白老爹串通好,造成他敲诈前岳父的假象。但其实,孙鹏只是为了应聘方便才去白家借宿的,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勒索谁。”
郑钱耸耸肩。
“可是为什么呢?朱建华和洪全有的案子明明已经按照意外结案了,你没有任何暴露的危险,为什么忽然要找替罪羊呢?而且既然你那么爱白鸽,怎么还砍断了她的手呢?”
苹果园接到拆迁改造的通知,村民开始加盖民房是3年前的事。那只手和照片也是3年前——也就是2006年——混在砂浆中塞进墙体和地基里的。
为什么?郑钱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这个问题,郑钱并不打算回答。他看了看表,已经快要凌晨两点了,不能再跟这女人废话下去了。
他走上前去,猛地踹走了贾楠脚下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