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马上来临。脚下石块被踢走的那一刻,贾楠脖子一缩,松开手向后倒去。
假装自缢没能成功,郑钱失去了耐性。
他扯下围巾,上前套在贾楠脖子上。醉鬼浑身乱拧,挣扎着大叫等等你还没说完。
“下辈子吧。”
男女体力的tຊ差异在这一刻显露无疑,郑钱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把贾楠提溜了起来。
围巾勒在贾楠脖颈上,郑钱迅速转身与她背对背,紧跟着双手用力猛一弯腰,贾楠双脚离地在空中扑腾起来。
“嘎……天……天……”
郑钱听着背后迸出的字眼,心底生出一股疲惫的厌倦。
这些人都一样,死到临头了都不肯认命,非要挣扎着说些屁话。可惜自己没那个闲心去听,郑钱再弯腰手下再一用力,耳朵忽然一阵钻心的刺痛,原来是贾楠反手攥住了他的耳朵。
她的手再向前探,尖利的指甲扣在了郑钱的眼角上。他大叫着松开手,只剩半条命的贾楠滚落在地,双眼发花,金星乱窜。
她一边干呕,一边往裤兜里摸。郑钱咆哮着扑过来的时候,她终于出一根极细的金属哨子叼在了嘴里。
喉头已经水肿,第一下几乎没有吹出任何动静。郑钱一脚踩在她后背上,这沉重的作用力终于让第二声哨音畏畏缩缩地冲出了口。
那声音尖细又孱弱,在红墙之内振荡着走了个来回就没了踪迹。郑钱怒不可遏,一脚踢在贾楠脸上。
“喝这么多酒还有力气!”
贾楠耳边轰然一响,半张脸都没了知觉,她整个人翻出去,哨子也掉在了草丛里。
凄草遍地,柳枝一般细的金属哨子想要再找到已经是不可能。贾楠垂下头,任由郑钱把自己提了起来。
围巾再次缠上她的脖子,贾楠双眼涨红,声音嘶哑,攥住围巾挣扎着说:“你……知道我们小时候,遇到危险都会怎么做吗?”
郑钱懒得搭话,拖住她往树下扯。贾楠忽然向前一撑抓住他的领子,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巴,一字一句地道——
“天、马、流、星、拳。”
郑钱怀疑她疯了。
但下一秒,数道雪亮的灯光从墙头直戳戳指向山顶,数个声音此起彼伏,吼叫着勒令他住手。
其中一个高亢的声音压过所有人,大喊着回答贾楠:“一个生三年~老贾,坚持住!”
李建业和许多田一前一后跳下墙头,飞奔着冲向土丘。
不等郑钱有所动作,贾楠猛地向后一仰,抱着脑袋往山丘下面滚去。郑钱抢上去抓,许多田已经跑上了半山腰:“不许动!”
“放屁!”郑钱啐了一口,返身下蹲朝另一个方向滑去。许多田大惊,忙呼喊大家小心不要让他出去。
七八个警察一起从墙头上往下跳,郑钱狼狈滚落到山脚,一个翻身站起来之后发现四面都是赶来的警察。他急忙回头去抓贾楠,可到处都看不见人。
山上响起一声呼哨,郑钱抬起头,李建业抱着贾楠在半山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上俯视着他。
那是一个废弃的狐狸洞,皇陵坟公园管理处把里面堵上之后,外观一直没做处理。狐狸洞口外有一块凸起,贾楠半个月前来隔着门看到过,刚才她就是冲着这里滚落的。
“你敢通知警察!”郑钱咬牙切齿。
“我没有,我只是……让同学在附近等暗号。”
只不过他的战友正好是个警察,而这个警察正好在查你的案子而已。
后面这句话贾楠没有说出口,因为对方已经夺路而逃。郑钱一拳挥在第一个冲上来的警察脸上,然后反绞着对方的脖子挡在身前。
“退后,全都退后!”郑钱已经红了眼睛,拖着那警察往神门口移动。
苗所张开双臂示意他冷静:“郑钱,大门已经上锁了你逃不掉的。还是放开他吧,这样我能为你争取一下宽大处理。”
“你们再不让开,小方和他都得死!”
“你这可是袭警!按规定现在我就可以开抢了!郑钱你想清楚!已经三条人命了,你真的要一错到底吗?”
余音未绝,神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众人微一愣神,紧跟着轰隆一声,两扇朱红大门向内洞开,一蓬雪亮光芒自门外炸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许多田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手捂着眼睛歪着头朝门口狂奔:“是摩托!”
隆隆的机车声冲进院中,一辆雅马哈越野摩托车越过大门,全速疾驰冲向人群。众人慌忙躲闪,摩托滑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开到了郑钱身边。
郑钱推开人质,狂奔两步跳上摩托。戴着全包头盔的骑手对着众人比了个手势,一拧油门飞驰而去。许多田只来得及看见那根高高竖起的中指。
“苗所!”
“通知交警部门封锁各个路口!一定要把这两个人扣住!”
片刻后,公园外警笛声四起,红蓝车灯在八陵县各个路口闪烁。
而此时贾楠已经在李建业的搀扶下站在了鼎新小区的物业管理处。
值班的物业大姐揉着一对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三个警察跟她讲了半天,她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儿。
“不是,警察同志我有点迷糊,要不我把我们村长叫来吧。他也在这个小区,业主什么情况他比我们了解。”
一个女警急得拍了下桌子:“哪有那个功夫等他?人命关天赶紧查!”
“嗐你拍什么桌子啊?我心脏不好,把我吓出个毛病来你赔得了吗?警察又怎么样?来我们村里嚣张什么呀?我遵纪守法,我可不怕你。”
物业大姐俩手一插腰就准备开吵。村里开的物业本来就是闲拿钱的,她干活不行,吵架可是专业的。
贾楠已经急得快要抓狂了,李建业安慰她别激动,挤过去陪笑道:“大姐您可能还不清楚呢,您这村里出了个杀人犯,听见外头满大街的警笛声没?正抓他呢。我跟你说,这要是被抓住回头一审,那可是你们村出来的,到时候谁还敢跟你们村的人攀亲家?房价估计都得跌!”
“哎我说,哪有这么咒人的!你们村才出杀人犯了呢!他在外面被抓,管我们啥事!”
李建业俩手一拍桌子,物业大姐惊得一蹦。待要骂人,李建业已经吼出了后面的话。
“说得就是呢!关键这杀人犯可是在你们小区里藏了个冰棺呢!冰棺知道吧?冻死人的,那家伙把个活人塞进去了,您要是不赶紧帮我们查出来是哪一所房子,那人可就真冻死了。到时候你说你们这个小区还有法住人吗?谁路过都得绕着走,晦气!”
这番话说得物业大姐慌了神,她看看李建业,又看看三个警察,终于确定这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手忙脚乱地去开电脑。
那破电脑启动的速度比蜗牛还慢,大姐急得直踢机箱,最后一着急,大声问:“这什么高科技还没我的记性好,你们要找哪一家?户主叫啥?”
女警报出了郑钱养父的名字,物业大姐立刻说是1号楼502.贾楠使劲摇头:“不是这个,邻居说这一户好久都没回去了。他名下应该还有一所房子。”
“没了,他名下的就这一个。”
“那郑钱呢?有没有户主叫郑钱的?”
大姐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迟疑着说:“没怎么跟叫这个名字的打过交道。过……半个月之前9号楼31层的住户投诉过楼上,当时我联络业主,那男的不在县城里。那一户的业主好像也姓郑。”
“具体哪一户?”
“3207。”
一行人冲到9号楼3207,物业大姐叫来的开锁工人已经到了门口。
原来这个工人也是住在小区的村民,退休了闲着没事偶尔接个单。以前干活都是业主忘带钥匙,这回是帮助公安机关破案。工人热情高涨,拿出全副本事,三下五除二就把3207大门的锁给卸开了。
门一开贾楠就冲了进去:“三次方!”
没有回应,屋里漆黑一片。有人把客厅的灯打开了,沙发、桌椅、电视柜,哪里都没有人。
贾楠踉跄着冲进客厅,桌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褐色饿咖啡杯,杯底汪着的那点咖啡早已凉透。警察和李建业在卧室和厨卫间来回奔跑,没人,整个屋子空空如也。
难道错了?不是这里,是502?
救人要紧,三个警察当机立断,带着开锁师傅直奔往1号楼。
李建业满脸都是水光,不知是汗还是眼泪。他本来也要跟去,可看到贾楠几乎要昏厥的状态还是一跺脚留了下来。
他把贾楠拖到沙发上,安慰她没事,警察一定能把方芳芳救出来。
贾楠一个劲的发抖,那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无法抑制的往外涌。
“三次方要是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上下牙得得打颤。明明刚才被郑钱勒住脖颈的时候都没觉得害怕,现在却怕得抖成一团。
她开始耳鸣,完全听不到李建业在说什么,双眼机械地在屋子里扫来扫去。视线掠过大门的时候停住了,一个女人正站在那里。
那女人带着一头粉色的发卷,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随着那张嘴唇上下磕碰,贾楠逐渐听到了她的话。
“还让不让tຊ人睡觉了?我家还有孩子呢,大半夜跑来跑去干什么呢?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李建业赶紧站起来想解释,女人闪过他往屋里看:“你谁啊?那个男人呢?”
贾楠一下子站了起来,扑过去抓她:“哪个男人?是不是个子很高,皮肤有点黑?”
“松手,你干嘛啊?哎你俩是谁啊?那俩男人呢?”
“两个男人?”贾楠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手脚抖得像筛糠。她伸手在头上比划着:“是不是还有一个头发很短,长得很帅?”
女邻居一脸“你是花痴”的表情。她往旁边躲了一下:“帅不帅不知道,我就看见了一眼。”
下一秒她就被贾楠拉进屋子里了。贾楠一叠声的问当时在哪里看到那人的,女邻居吓得连连甩手,大叫着要报警。
纠缠中,她无意间看了一下电视墙,动作一滞:“诶?”
“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不是,这个墙……这里应该是次卧的门才对啊。这家人怎么装修的?”
她指着那一面隐藏着暗门的背景墙。
贾楠立刻去敲那面墙,李建业也来帮忙,俩人刚敲了几下,一道暗门就缓缓露出了缝隙。
暗门另一端,那间原本的次卧微微开着一条缝,房门没有完全关闭。李建业抢先推开门,一阵嗡嗡声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飞快地冲进了屋里。
屋里的灯亮着,贾楠踉跄着跟进去,立刻就跟一个女人面对面而立。
那是白鸽。
长发垂肩,巧笑嫣然的白鸽。
贾楠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楚那间屋子的四面墙上贴满了白鸽的照片,其中那张最大的等身照正对着大门。
那张照片里的白鸽穿着一条洁白的、像婚纱一样的裙子,右手放在胸前捧着一束紫色的野花。她目光柔和,微笑着看向大门外的所有来客,光洁的脑门在阳光下反射着一抹柔和的光。
在她脚下,摆着一个雕金彩画的水晶棺,透明的棺盖里结满了霜。李建业怒吼着拔下电源,推开棺盖。
门外的女邻居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里面拖出了一具通体冒着白烟的尸体。
那是方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