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核实?为什么会漏掉这么明显的线索?
贾楠发足狂奔,脑中想起的却是大学时的景象。
大学第一节 专业课上,白发苍苍的老师就在阶梯教室的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准确”。
“真实是新闻的生命。身为一个记者,文笔流畅可以为你加分,反应迅速也可以让你获得虚名,但准确和真实必须排在第一位。否则即使你写得天花乱坠,一唱三叹,也依旧是故事会的水平。而故事会,不是新闻!”
如何做到准确呢?一个学生提问。
求证。
老教授目光炯炯:“要对整件事进行反复的求证。不论最后的事实有多么差强人意,多么令人泄气,都必须这么做。时刻记住你们是记者,追求的是准确是真相,而不是皆大欢喜。”
两侧肋骨疼得火烧火燎,贾楠又跑岔气了。她扑到挂号窗口边喘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墙上的专家介绍比了个数字,示意要挂那位专家的号。
可该专家今天的号已经约满了,贾楠只能另想办法。
她打算以采访为理由闯进去,找了半天,记者证落在病房的背包里了。正当她打算回去拿包,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呦,这不是我们的大记者嘛。怎么的?抢新闻累得都进医院了?”
贾楠猛地回过头,是孙亚梓。
鸭嗓男非常不爽。
他辛辛苦苦跑了一个月,眼看公安线已经是囊中之物,那个娃娃脸废物小妞居然不声不响地就跟了专案组,而且还是深度参与。
报社那边已经明确表示,这次的新闻交给贾楠。孙亚梓气不过,跑到市局没堵住人,跑到医院来也没见到专案组成员。正跺着脚骂娘,转头就看见挂号台上趴着个蓬头垢面浑身酒气的贾楠。
他还想多阴阳几句,不料贾楠双眼发亮,扑过来攥住了他:“孙老师!见到你太好了!”
5分钟之后,孙亚梓带着贾楠走进了该专家的诊室。
进门之前孙亚梓再三确认是不是这个科室,他倒是不关心贾楠的健康,只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熟人看见。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在外面等吧,一会儿我跟你解释。”
孙亚梓看了看头顶上精神科那三个字,决定还是得跟着。他直觉这丫头现在做的事和那桩大案有关。
精神科主任对两位记者的来意颇为迷惑,直到贾楠又重复了一遍才确定自己没听错:“不可能,我没做过这样的事。”
“要不您再仔细回忆一下?一个月之前的事了,是方圆建材厂的副总来找您的。”
“谁来都不行,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主任疲惫地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对我们这个学科有些误解,首先,心理治疗师和心理咨询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心理治疗师必须有医学背景,也就是说他一定要有医学相关学历,之后再选修心理学,考取相关国家级证件。我们医院的治疗师都是这样的,他们是有开具处方药物资格的。
而心理咨询师则不同,他tຊ们可以是任何专业的人士,只要通过一定的课程学习,通过了国考就能持证上岗。据我所知,国家认可的心理咨询师等级是三等,最高级别的考试只考过一次,也就是说,现在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是非常少的。
但是甭管他几级,只要没有医学背景,就只能称为治疗师,不具备开药资格。
而精神科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类别,来医院的病人许多都需要药物干预,我不可能放着自家科室的专业治疗师不用,把病人推给外面的咨询师。这是非常不负责也不专业的行为。”
“但那个人可以开药,他之前好像就是咱们医院的医生,据说还经常来咱们这里帮忙。后来从咱们医院离职之后才到外面开了自己的诊所。”
精神科主任向后一仰,冷笑着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们医院是什么级别吗?能进入这里的医生会辞职出去单干?姑娘,我们这里可不是宠物医院,设备资源人脉都是数一数二的……”
“他叫丁毅,您知道这个人吗?”贾楠打断了他。
这个名字把对方没说完的话全噎了回去,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点头道:“他呀。”
贾楠长出了一口气。
据该主任回忆,几年前本院外科确实有一个姓丁的医生辞职。
宋城中心医院是三甲医院,本地所有的医学生毕业之后都想削尖脑袋往这里进。而且就算本院的医生要离职,那也是因为有了更好更大的平台接收。像丁毅这样进了外科没过几年就辞职单干的少之又少。
“而且他还不是开诊所,是心理咨询室。怎么说呢,就有点可惜。打个比方——没有不尊重你们的意思啊——就好像让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去写新闻稿,能写,但是没必要,而且很浪费。”
孙亚梓啧了一声,贾楠没理他,盯着主任问为什么他会离职。
对方耸耸肩:“不清楚,可能是家庭原因吧。几年前他父亲去世了,奔丧回来之后他就辞职了。”
“大概是哪一年呢?”
精神科主任目光转向卷上去的灰色窗帘,半晌才转回来:“应该是2006年。”
出了诊室,贾楠双眼发直埋着头往前头,孙亚梓叫了好几声才让她如梦初醒地回过头。
感觉到自己被利用了,孙亚梓很是不高兴,他抱着肩膀挡在贾楠面前要求对方给一个解释:“不然的话……”
他想不出什么威胁的话。贾楠的线被自己占着,评职称争主任什么的她也不去争取。孙亚梓最恨这样的人,这种不想升职、业务水平又过硬的人压根没有软肋可拿捏。
“你得把八陵县连环谋杀案的细节告诉我,不然我就去找你说的那个人,他叫丁毅是吧?宋城的心理咨询室不多,找到他应该不难。”
贾楠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目光仿佛穿过他在看另一个纬度的东西。
这目光让孙亚梓更加恼怒,他一向自持甚高,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被女性倾慕。偏偏他身边的女人都不这么想,从报社到市局,所有女同事都对他敬而远之。
现在贾楠更是明目张胆的忽略自己,这让孙亚梓比吃了苍蝇都难受。他怒从心头起,上前骂道:“装什么呢?我跑了这么久的线,你不声不响就撬墙角,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不会打女人?”
“你会吗?”
“啊?”
贾楠扬起脸,一字一顿:“你会不会打女人?”
“你……抢我东西我就会!”
“那太好了。”贾楠看着虚张声势的孙亚梓,冷静地说:“送你一个独家报道,要不要?”
另一边,丁毅站了起来。
他在方芳芳的病房里坐了有一会儿了,一直没有等到贾楠回来。李建业跟他寒暄了几句,起身送他出了病房。
“不好意思啊丁医生,老贾这脾气就这样。风一阵雨一阵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您放心,等她回来我就叫她去找您复诊,平时不经常在一起,我还真不知道她心理有问题。”
“没关系,方小姐有什么需要你就直接跟管床护士说。我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和她们很熟,有什么事她们也会及时通知我。”
“得嘞,您慢走。”
李建业拱手送走了丁毅,一转身,见许多田从另一头匆匆跑过来。他赶紧过去打招呼:“哎班长,咋样?审完了?”
背着他俩的丁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转到电梯间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
许多田是刚刚从赵武的病房里出来的,嫌疑人刚刚去世了。死之前他承认,是那个叫echo的女子雇佣了他。
女子每次都会给他现金,而他的工作则写在一张纸条上。
第一次是雇佣他当自己的司机,向刘舸解释招聘信息。
第二次就是前两天,女子给了他高额的报酬,要求他在指定的时间内冲进皇陵坟公园,劫走郑钱并冲下悬崖。
当办案人员询问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玩命的事,赵武咧着嘴,露出了一个变了形的微笑。
“为啥不答应?我这……我这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还……还得了癌,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被警察追……有警车开路……多威风啊……多爽啊……这就……就够了。”
办案人员又问echo有没有左手,赵武眼睛发直,似是想不起来了。
“她一直……穿着长袖,就是,那种很大的袖子,我看不见。而且她也只用右手。”
比对echo的画像和白鸽的照片时,他的反应就更茫然了。
“头发不一样……echo一直带着口罩。不过,她的眼睛很漂亮。”
出了病房许多田就来找贾楠。他刚才接到对方发来的一条短信,没头没脑的搞不清楚状况——“看好三次方,我去买玉米。”
这什么意思?李建业瞪着老战友:“她是不是发错了?这不很明显发给我的嘛,你这么忙怎么照看病人?”
“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还没醒酒呢?”
“嗐,这你可就不知道了。我哥跟我说过老贾白酒能整2斤,喝翻市局几个大小伙子不成问题。那个郑钱傻不拉叽的还以为能让她醉死呢,做梦吧。”
俩人在病房外说话的时候,丁毅已经开车奔驰在回咨询室的路上。
30分钟之后,他下车走向写字楼大门。入口停车场里停着一辆从来没见过的黑色吉普,丁毅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车子旁边站着个矮墩墩的男人,正扯着公鸭嗓子打电话。
看见丁毅的目光,男人露出个假笑,转头又跟电话里吵了起来:“是报社给的价格,不是我给定的,该多少是多少,赶紧付尾款。”
难听的喧闹声被自动门挡在外头,丁毅走进电梯,直奔自己的工作室。
电梯门打开,工作室的前台小姐立刻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您回来了,病人已经在诊室等着了。”
“辛苦了。今天没什么预约,你告诉另外两名医生不用来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前台小姐惊讶地看着他,确定对方没有开玩笑之后便喜笑颜开地开始打电话。
等她提着挎包走进电梯,丁毅才打开了诊室的门。很好,那位预约的病人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
听见他进来,病人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了一下算做打招呼:“我来复诊了。”
丁毅拉了张椅子坐下,语气轻快:“这些天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跟做噩梦似的。”
“展开说说?”
“好啊,不过丁医生,这次你不给我催眠了吗?”
贾楠抬起眼眸,丁毅就坐在对面,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散发的体温。
那种危险的,温柔的温度。
丁毅笑了:“如果你需要的话。”
“这次不用了,催眠的时间太长了,我还有个同事在楼下等着呢。”
是那个鸭嗓男,丁毅皱了皱眉头。
贾楠坐了起来,双脚放在地面上,两只手扶着膝盖:“我想讲个故事,但是在那之前,丁医生,我必须要夸你一句。”
“什么?”
“你的眼睛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