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要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讲起。
在八陵县芝麻镇下的某个乡村，有一户姓洪的人家。老两口是远近出了名的重男轻女，一辈子却只生了两个女儿。
“这是整件事的缘起，也是最反常的地方。”贾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手支着头看着对面穿白大褂的丁毅。
“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些重男轻女的父母，他们都很执拗，会想尽一切办法偷生、超生，直到生下儿子为止。
洪家夫妻不是城镇居民，也没有单位管辖，平时在村里也是人嫌狗厌。按理说他们一定会继续生，但是很奇怪，他们没有这么做。”
是因为那对逃避计划生育的外乡夫妻。
那对夫妻租了洪家夫妻的窑洞，过了两年后丢下一个不会说话的男孩跑了。洪家夫妻捡走了男孩收养tຊ在身边，直到孩子7岁。
“贾老师，我打断一下，你说的这些是你采访的新闻事件吗？”丁毅从记事本上抬起头：“你就这样告诉我没关系吗？”
“这桩案子我跟了一个月，如今已经结案了，告诉你也没事。”
“那好，您继续。”
“孩子7岁那年，洪全有——这是那个父亲的名字——把他的二女儿嫁了出去，他答应用彩礼钱给男孩上户口，让他上学。但他没有信守承诺。
洪全有带着男孩去了中岳县，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他妹夫姓郑，是中岳县设计院的工程师，夫妻俩由于身体原因一直无法生育。洪全有觊觎他俩的财产很久，此时带着孩子过去，强行要他们认下。”
没错，郑钱的养父其实是他的姑夫，这是贾楠从专案组那边得到的资料。
这种做法叫吃绝户。
在某些地区，许多人直到现在还有这种观念：只要这一家没有男孩，那么家里的财产就要分给叔伯兄弟。
洪全有就是这样。
只不过他想得更周到，做得更绝情。他逼着妹妹妹夫领养了那个孩子，这样一来，等他俩百年之后，郑家的一切财产就都归男孩所有——也就是都归了他洪全有。
郑家夫妇一开始很不乐意，但洪全有天天在妹夫单位门口转悠，还叫嚣着要领着孩子去见他们领导。
没有办法，夫妻俩只能跟这个无赖哥哥约法三章，认下了孩子。
“郑家夫妻的要求是，两家从此不相往来。在二人死之前，洪全有夫妻不得跟孩子有私下接触。
洪全有答应得非常爽快。他觉得男孩已经7岁了，肯定什么都清楚，即使自己不说，孩子也会给他养老。作为不再见面的条件，洪全有坚持要给孩子取名叫郑钱。”
郑钱，这名字听上去就很像洪全有会起的名字。
贾楠在八陵县医院见到郑钱养父的时候就很纳闷，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老人，怎么会为儿子取这么直白的名儿？
而且她注意到父子俩同在一间病房时几乎没有互动。要知道儿子可是刚刚“见义勇为”险些丧命，做父亲的就算是责怪也应该说上几句话。
但是没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就是有一种说不来的别扭感。
丁毅听得很认真，他专注地看着贾楠：“然后呢？”
“明面上看，郑钱之后的路是个非常励志的故事。他考上了宋城大学材料专业，又保研读了本校研究生。但是暗地里，他的两个姐姐一直都和他有联系。”
“那两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对，因为郑钱7岁以前是被洪大妞和洪二妞两个姐姐带大的。长姐如母，郑钱能在洪家长到7岁就是靠着俩姐姐的庇护。后来去了郑家，两个姐姐还是省吃俭用，经常从婆家省出些钱物偷偷送给他。
1997年，洪二妞去八陵县给在那里打工的弟弟送东西时，得罪了一个叫朱建华的小混混。”
“朱建华？”
“对。此人当时还不到16岁，可已经是阴沟里的老油条了。有一天他又去寻开心，正撞见了去找弟弟送东西的洪二妞。
具体的情况不清楚，但我猜朱建华一定做了非常过份的事。导致郑钱记住了他，朱建华一定不清楚他得罪的是什么人。作为一个从底层一路挣扎上来的孩子，郑钱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和事是非常偏执的，从那时起，他就有了报复朱建华的念头。”
“那他做了什么呢？”
“他非常聪明，普通人遇到这种事通常都会丧失理智，但郑钱没有。他找到ktv里管事的小姐，辗转寻到一个患了花柳病的姑娘，然后出钱让她去伺候朱建华。
朱建华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患上那种病之后羞于跟家人坦白，自己到处寻江湖郎中。郑钱的第二步就是利用通信的方式冒充老军医和朱建华联系，说是了解病情，其实是为了得到他的亲笔信，模仿字迹。
等时机成熟，他便说已经明白了病因，约朱建华在八陵县西边的老铁道上见面拿药。”
那条铁道已经荒废，平时罕有人至。那天朱建华趁刘舸的车回八陵县，为的就是见那个“老军医”。
可惜，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瓶掺入了敌敌畏的中药和一封假遗书。
农药发作得很快，郑钱看着朱建华咽下最后一口气，在他衣兜里塞入遗书和石头，清理完现场才从容离去。
这是1997年，是郑钱犯下的第一桩案子。
“怎么？还有第二桩吗？”
“是的。郑钱一共犯下了三桩杀人案。第二桩是2006年，死的人是洪全有。第三桩发生在半个月之前，死的人叫孙鹏。”
“贾老师，这三桩案子都是你发现的吗？”
“不，是有人故意透露给我的。”
“谁？”
贾楠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睫微笑，片刻后抬头直视对方：“你不应该先问我，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丁毅挑了下眉，眸中漫云飞卷。
贾楠摊手：“好吧，每个人的行为模式不同，关注点也不一样。不过你的问题和我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件事。
透露给我消息的这个人就是把这三个受害者串联在一起的那个人。”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就是凶手本人。凶手杀了那三个人，然后将消息透露给了我。”
“你不是说凶手是郑钱吗？”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觉得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自认为了解我，试图利用我的身份和优势达到他的目的。”
话说到这里，贾楠就闭上嘴不再开口了。
怪异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整个咨询室空无一人。墙上的钟表在一点点的移动，医生和“病人”依然在对峙，看不见的火花在空气中无声炸响。
半晌，丁毅举起双手，投降似的开起了玩笑：“感谢你的故事，看起来你的抑郁症状减轻了不少，那我就不留你了。”
“等一下，丁医生，还不到时间呢。”贾楠指了指墙上的钟表：“我跟同事约好了，一个小时之后他才会上来找我。现在还有十分钟，我想把故事讲完。”
丁毅重新坐好，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前面跟您讲的是警方的版本，现在我想告诉你，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也就是我的版本。
首先郑钱确实杀人了，但他只杀了一个，那就是孙鹏。
至于朱建华和洪全有，杀他们的凶手另有其人，那就是郑钱的共犯。
没错，郑钱还有一个共犯。这个人跟郑钱的关系非常密切，他们俩几乎能算做一个人。此人的成长经历非常坎坷，因此极善忍耐，同时报复心又强，几乎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名共犯做下了前两桩案子，郑钱为其打了掩护。之后此人因为某种原因，提前几年将一只断手和一张照片藏在了苹果园改建房的砂浆里。
至于是什么原因促使共犯这么做，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我们先说回这两个人制定的脱罪计划。
这里我得再感叹一句，这名共犯真的很聪明。整个脱罪计划一环扣一环，每个环节上都有替罪羊。
第一个替罪羊是刘舸。
那张照片指引我去怀疑他，但刘舸居然在我被抢劫的那天叫了小姐上门。这么一来他就有了他不在场证明，只能放弃。
第二个替罪羊是孙鹏。
按照他们的计划，即使刘舸没能成功顶罪，还是可以让孙鹏承担起一切罪名。可孙鹏临死前暴露了郑钱，共犯万般无奈，只能甩出第三个替罪羊。
第三个替罪羊就是郑钱。
共犯早在几年前就提前埋下了一枚叫做赵武的棋子。赵武劫走郑钱后自杀，这都是遵照了共犯的指示。
只是很可惜，共犯还是暴露了自己。假如一切顺利，专案组那边对共犯的协查通告应该就已经发出来了。”
“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配合地问一句那个共犯是谁？”
“其实这个人和郑钱之间的羁绊非常深。”
贾楠站了起来，丁毅也随即起身，俩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凝视。最后贾楠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声说：“她叫白鸽。”
“白鸽？”
“对，但其实……”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响了。
本以为是孙亚梓打来的，可一看清来电号码，贾楠惊讶地抬头看了丁毅一眼。
“怎么了？”
贾楠握住电话，面露难色地嘟囔了一句：“是白鸽的父亲。”
她走出去接了电话。丁毅坐在屋子里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笔，刚刚贾楠说的的一切都太意外了，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过了一会儿，贾楠似乎接完电话，揉着脑袋走了回来：“真是败家子啊。”
“白鸽吗？”
“不是，是白元龙。那小子借了高利贷，现在连利息都还不起了。他人被扣下了，白老爹找我帮忙。”
“那你赶紧去忙吧，我就不留你了。”
贾楠答应了一声要走，t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问：“丁医生，你的人脉广，认不认识买房子的？就农村带小院，可以连地皮一起卖那种。”
丁毅不明所以，贾楠解释道：“哦，白老爹没钱，他想卖房子还债。这两天去看房的人老是压价，他嫌亏。”
“这样啊，那我帮你问问看。”
俩人又寒暄几句，贾楠起身离去。
丁毅坐在桌边愣了很久，这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组号码。
电话一接通，一个女声就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现在怎么办？”
另一边，孙亚梓开着车子驶出了金融岛。
他瞥了瘫在后座上的贾楠一眼：“然后呢？”
“抓人。”
“抓谁啊？我跟你说，我可是丢了手里的事来跟案子的，你可不能坑我啊。你要是敢……”
公鸭嗓子喋喋不休，贾楠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残阳似血，凄凉地向着地平线坠落。路边广场上，几只鸽子正在砖缝和草丛里盲目地啄食，试图找到白天路人丢下的玉米粒。
玉米已经买好了，白鸽，你可以现身了。
吉普车拐上绕城高速，驶向八陵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