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砸在墙壁上的闷响令人齿寒,可山岭苍茫,谁又能听见呢?
丁毅第一次被洪二妞抱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无人在意的夜晚。
1980年12月的一天,北方地区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遮天蔽日,一直到深夜都不肯停歇。磨盘村的洪家大门紧锁,堂屋点着蜡烛。洪全有和刘金枝夫妻俩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烛火照得蜡黄。
一豆烛光无法照亮整间屋子,10岁的洪二妞缩在屋子一角,怀里抱着一个睡熟了的小男孩。
洪全有浑身酒气,红薯干酿的土酒极辣,喝进肚子里,辣的是喉咙,暖的是手脚。现在他手心发热,非常想找个东西揍上一顿。
他瞥了老婆一眼,对方的嘴角被烛光拉得更垂,于是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瞪着角落里那个土布团子:“撑不死的东西,自家还吃不饱呢,你还往家里捡?谁让你把他抱回来的?”
“团子”吓得一激灵,抱紧襁褓哭了起来。
女儿的反应让洪全有非常满意,他愈发认定这个赔钱货就是该揍,于是跳起来一脚踹过去,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砸了下去。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让你哭!我让你哭!”
洪二妞知道母亲不会救她,而哭声只能引来父亲更疯狂的殴打,所以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低头挨打。
这一番拉扯终于吵醒了她怀里那个2岁的小男孩。孩子眨了眨眼,看到平时经常带自己玩的姐姐在流泪,便竭力伸出小手抱住了她的脸。
温暖的触感让洪二妞愣了一下,她想安慰小孩,冷不防一只大手攥住了孩子的后脖颈。洪全有暴喝着提起男孩:“自家饭都不够吃,你还多带回来一张嘴!他爹妈不要他,我也不要!”
男孩悬在半空,四肢乱弹,哇哇大哭。刘金枝吼道吵死了扔出去,洪全有回头啐了她一口,大步往外走。
一直趴着挨揍的洪二妞突然惨叫一声,扑过去撞翻了父亲,她抢回男孩迅速后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洪全有一愣,怒意汹涌而来,他抄起门口的苕帚冲过去:“不孝顺的东西,你敢推我?!”
一向胆小畏缩的洪二妞抱着孩子不断躲闪,哭腔伴随着乞求在屋子里回荡。
“我养他!我每天的饭匀出来养他!不能送回去啊,寒窑里的东西都被你拿了,他回去会冻死饿死的!”
“那也跟我没关系!我养你们几个就够累了,哪还能再多一张嘴?!松手!你松不松?”
“爹,你别打他,他是男孩啊,你留下他吧。”
“男孩?男孩也不是我生的,我老了还能指望他?!”
洪全有越打越来劲,一整天的疲惫都在此刻发泄了出来。喧闹哭喊声传到了里屋,棉布门帘颤巍巍地挑开,大女儿惨白着脸踅了出来。
“爹,你别打妹妹了。”
一看见她,刘金枝就恼了,站起来就是一脚:“让你带孩子,你出来干啥?滚回去!”
“娘你别打妹妹了,毛儿都吓得不敢尿了。”
一个和洪二妞怀中男孩年纪相仿的孩子从洪大妞背后转了出来,他头发很长,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最后看到了那个男孩。
“打……蛋……”
“让他回去睡觉!”
洪全有怒极,揪着二女儿的头发就要往外拖。刘金枝却叫住了他:“等等。”
妇人的目光在儿子和男孩之间来回移动,成年向下撇着的嘴角慢慢上扬。她拉过儿子,又招手让二妞把男孩带过来。
这两个男孩平日总是在一起玩,她从没留意过。今天看起来,俩孩子的个头和身型居然都差不多。刘金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就笑了起来。
她叫丈夫来看,洪全有不明白什么意思。
刘金枝翻了个白眼:“哪天你要是死了就是笨死的!你想,咱们两年前趁着后院那两口子超生,偷偷生了小毛儿。这两年为了怕村里人告,小毛儿连院门都没出过,家里一来人就把他往后院窑洞里送,他眼看都快3岁了,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不然咋办?被发现超生就得拆房子,到时候咱们一家住哪?”
“笨死了!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刘金枝那双干枯的、满是胼胝的大手捏了捏男孩的脸,又爱抚地在儿子脸上划了一下,两个男孩吓得一起大哭。她理也不理,抬头看着丈夫:“明白了吗?”
“你是说……”酒精带来的麻木感逐渐褪去,洪全有终于意识到妻子提出了一个既一石二鸟,又能摆脱超生惩罚的办法。
刘金枝一手一个拽住俩男孩:“行了都别哭了,以后你们都住我家。tຊ大妞,你带毛儿,二妞,你带这个……毛蛋,对,以前的名儿不用了,现在他就叫毛蛋。好好带,别让俩弟弟饿着。”
两个女儿喜出望外,连忙过来抱住弟弟。正要回屋去,刘金枝又说话了。
“就一条啊,他们俩不能同时出大门。一次只能有一个人出去,在外面也不许他们开口说话。不管谁问起来都说叫毛蛋,是那俩外乡人的娃。”
洪大妞和妹妹对视一眼,洪二妞问:“娘,他俩都叫毛蛋?”
“笨死了!在家里,老大叫毛儿,老二叫毛蛋。只要出门,不管是谁都叫毛蛋。”刘金枝叉着腰扫视着四个孩子:“都听清楚啊,毛儿和毛蛋他俩都是超生的,不能上户口也不能见人。所以他俩只能顶着一个名字,当一个人活,要不然一个都活不了,懂了吗?”
四张小脸懵懂地看着她,一旁的洪全有烦了,跺着脚骂道:“就是一句话,你们的命是我给的。以后你们都得孝顺我!大妞和二妞反正是要泼出去的,老三和老四,你们俩可是儿子,一定要给我们养老送终,听明白了吗?毛蛋?”
两个男孩都没反应,俩姑娘连忙拽他们:“快答应,爹叫毛蛋就是叫你们俩,你俩在外面都叫毛蛋!”
就这样,两个男孩在洪全有家里藏到了7岁。
前5年还好,两个男孩年龄相仿,半长的头发永远挡着半张脸,身高也没有太大差异。俩人在外面都不说话,也不跟村里人来往,整个村子都没有发现洪家的秘密。
到了俩孩子快6岁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毛儿的个子比毛蛋高了半个头,俩人的长相也开始变得越来越迥异。毛蛋的亲生父母是南方人,一张脸免不了就比毛秀气不少,尤其那双眼睛,秋水凝眸,比俩姐姐都好看。
眼看着瞒不下去,洪全有打起了妹夫的主意。
他决定逼妹夫领养自己的亲生儿子毛儿。这样一来,妹夫的家产早晚是自己的。至于毛蛋,反正也不是亲生的,就养在身边伺候自己也不错。
哥哥被送走了,大姐被嫁出去了,留在家里的毛蛋只剩下了二姐这一个保护伞。
洪全有嫌弃他俩吃白饭,每天对着兄妹俩非打即骂。洪二妞为了让弟弟吃饱饭,每天豁出命去干活,有一口吃的都先端给毛蛋。
然而即使她这么卖命,父亲也不想让毛蛋上学。
毛蛋至今难忘二姐跪在洪全有面前乞求的样子。
二姐哭着求父亲找找关系让弟弟上户口,让他读书识字。而洪全有只是乜斜着眼睛冷笑,说想得美,他白养了这小子那么多年,还想拿钱让他过得舒坦,不可能!
那天晚上,洪二妞抱着毛蛋哭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起了床。她先把早饭烧好,端了一碗玉米糊糊给毛蛋,然后打水洗脸,换上了一件平时都不怎么穿的的确良衬衣。
出门前,洪二妞安慰毛蛋:“你放心,你和毛儿都是我兄弟。我不会让你当文盲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背上个包袱出了门。
三天之后再回来,洪二妞就告诉了父亲一个好消息:她把自己嫁出去了。男方是石桥村的丁家。
“丁家愿意给彩礼,也不要嫁妆。但是有个条件,丁家三代单传缺男丁,丁老太爷要毛蛋入他们家户籍,当他们家二儿子。”
洪全有暴跳如雷,和刘金枝一起把女儿打了一顿。但丁家老太爷当天下午就上了门,他有哮喘症,说两句话就得喘一下。他对毛蛋非常满意,直接送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给洪全有。
“我儿子和你姑娘一起干过活,这丫头是个持家的人,我老婆子去年没了,我家正需要个女人做饭。你们家情况我也知道,你留着这个小子也只能种个地,再过两年他一长大,吃喝娶媳妇都要钱,不如就给了我们。你们也省了这个大麻烦。”
洪全有被未来还要给毛蛋娶媳妇的设想吓到了,他留下这个孩子就跟养鸡养猪一样,本来就只图回报,他可不想在毛蛋身上投什么钱。
于是洪二妞就这样哭着跟丁家走了,没过多久,洪全有故意大张旗鼓地领着毛蛋出了村。他告诉村民说是去给毛蛋上户口,其实是把他送去丁家好拿钱。
从此,毛蛋有了姓名,他叫丁毅。
脱离了洪家,丁毅的处境依然窘迫。丁家老两口天天试探他,吃穿住行都和自己亲生儿子不一样。好在洪二妞能干,种地养家畜开辟副业补贴家用,愣是让丁家挑不出理来。
成长就是一段漫长的黑夜,一直到上了中学,丁毅都受尽歧视。他从未自长辈那里得到过关爱,唯一能温暖他人生的就只有两个姐姐和已经改名为郑钱的毛儿。
没错,两个姐姐一直都有带着他俩私下见面。姐姐们让他俩放心,洪全有那边由她们来照顾,绝对不会影响两个弟弟的人生。
“你们要好好学习,走得越远越好。家里有我们,不用担心。”
高中时期,郑钱的养父母工作调动来了八陵县,两兄弟都进了八陵四中。
郑钱比丁毅高一级,俩人在学校里经常一起学习。此时丁毅因为吃得好了,营养跟得上,个子也直逼郑钱。时间一长就有同学开玩笑说,这俩兄弟跟一个人似的。
这话只是让郑钱哈哈一笑,可丁毅从此就记在了心里。
他不能不记得,小时候洪全有怕亲生儿子被村里发现,让郑钱顶着他的名字生活。那现在,他为什么不能借用郑钱的名字呢?
从2岁起,丁毅就不断被人索求。除了两个姐姐,所有给他饭吃的人都要求他一定要感恩,一定要回报。
可是凭什么呢?
他从未要求父母生下自己,也从未要求洪全有和丁家人收养自己,凭什么就要回报呢?在其他孩子甚至连郑钱都在享受童年的时候,丁毅面对的只有吹毛求疵的养父母,和永远阴阳怪气的长辈。
这不公平,而丁毅渴望公平,他要向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索要公平。
冒用郑钱的名字作为自己被虐待的补偿,这很公平。
拿走养父的的哮喘药看着他死掉,这也很公平。
尤其是当他攥紧了哮喘喷剂,眼瞅着那个颐指气使的老头子逐渐没了动静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让他忍不住泪如泉涌。但那是愉快的眼泪,而不是痛苦。
手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太好了,当个判官的感觉太棒了。从那之后,丁毅比以往更加努力读书,最后成功考入了宋城医学院。
其实他完全可以考到一所更好的大学,但丁毅不,因为郑钱已经在头一年考上了宋城大学的材料学院,他不能放过哥哥。他要对方还清欠自己的债。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在大学里,丁毅刻意向郑钱靠拢,从穿衣打扮到身材发型都力图和对方一样。郑钱出于愧疚,也出于对弟弟的爱护,对这一切都是默许的。
后来丁毅经常到材料学院去听课,有时还替郑钱签到。这慢慢成了习惯,就连他大一暑假去金钻石ktv打工的时候,用的也是郑钱的名字。
没错,不是郑钱杀了朱建华,是丁毅。
不是郑钱杀了洪全有,也是丁毅。
贾楠说的没有错,从头到尾,郑钱只杀过孙鹏一个人,其他所有人都是死于丁毅之手。
闷响过后,墙面龟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隙。贾楠在最后一刻滚到一边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她跑得太猛,撞到了墙角那口完好的木箱。箱盖震开,白婶那张半痴呆的脸露了出来。她呆呆地看着贾楠,又看向对面的丁毅,嘴里发出一系列含糊不清的声音:“格……格……”
“闭嘴!你这个老太婆!”丁毅丢下铁锤,抢上去按住了贾楠:“我没有错,我是公平的。”
贾楠拼命挣扎,木箱被踢翻,白婶滚落出来,坐在地上啊啊惨叫。
没人顾得上理她,贾楠一把拽掉了他的安全帽和假发。人造发丝抽过脸颊,扫到了丁毅的眼睛上。
他捂着眼大骂,贾楠连滚带爬跑到一边拾起了铁锤。
沉甸甸的重量砸在手中,贾楠喘着粗气,用锤柄支撑着身体:“你杀了那么多人,无辜夺走别人的生命,这算哪门子的公平?”
“无辜?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丁毅左眼红肿无法睁开,他扶膝站着冷笑连连:“朱建华和郑钱,不过是两个被惯坏的人渣儿子。洪全有,一是个唯利是图的父亲。还有这个女人!”
他右手向后指向白婶,对方吓得直缩脖子
“这个母亲重男轻女,两次试图谋杀女儿,她也该死!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我只不过是个判官,替世间所有被苛待被忽视的孩子审判他们!”
“判官?那好,我请问你,她呢?她犯了什么错要被你藏在这个地方?!”
贾楠嘶吼着举起铁锤tຊ,在白婶痛苦的呢喃声中重重地砸在西墙上。
轰,哗啦……尘埃漫天,土石坍塌,贾楠不断挥动铁锤。直到那条裂缝被砸成一个小洞,再化为一个大洞。
半面墙壁开始坍塌,在大约一人高的地方露出了巨大的破洞。丁毅踉跄着上前抓她,贾楠将铁锤丢过去,绷住呼吸用手扒掉洞口的水泥砖块。
“住手,你这疯子,我要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去!”
“格……格……”
丁毅和白婶的叫声此起彼伏,贾楠充耳不闻,只是玩命地挖着、刨着。
终于,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贾楠睁大眼睛,墙内那一团灰色的砂浆当中,露出了一张血干肉消的脸。
那是一具早就藏在这里的尸体,黑黢黢的眼孔无声地注视着室内,注视着眼前这些人。
白婶发出一声窒息似的尖叫:“鸽!鸽!”
没有人理会她。丁毅怒吼着,咒骂着。贾楠泪如雨下,喉头哽得无法出声。
白鸽,我终于找到你了。
窗外,红色的警灯刺破了雾霾,有人踹开大衣柜冲了进来。
破晓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