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不断有警车在石桥村进进出出。
一部分专案组成员在白家小楼里处理白鸽的尸体,另一部分敲开了距离白家不远的那座别墅大门。
在洪二妞的指认下,警方从后山红薯窖里找到了“消失”的孙鹏手机。洪二妞承认,是她在孙鹏摔下悬崖当晚跑到后山捡回来的。
藏在大衣柜里的是孙亚梓。那座老式大衣柜是双门双箱结构,丁毅只砸烂了一侧,孙亚梓躲在另一侧衣柜里吓得差点尿裤子。
但他还算有点专业素养,不忘用录音机将丁毅和贾楠的对话从头到尾录了下来。
许多田是第一个冲进屋里的警察。他从墙外翻上二楼阳台,翻墙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间屋子的猫腻。
“这座小楼的西墙比其他墙面都要厚上不少,远远超过了平时的12墙和18墙宽度,甚至比东北地区的双层墙面还厚,所以里面肯定做了夹层。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里的?”
他看着贾楠,女记者裹着毯子靠在车边打哆嗦。闪耀的警灯把她的脸罩上了一层悲悯的弧光。
她哆嗦着伸出两根手指。
“两天前?”
她摇摇头,声音嘶哑:“有烟吗?”
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下,贾楠只嘬了一口就放下,目光追随着那道白烟袅袅上升。烟雾散入夜空,对面的救护车清晰起来,一个警察帮忙关上车门,车子鸣叫着离开了山顶。
刚才二楼发生的事使得白婶二次脑梗,从医生的表情来看情况并不乐观。贾楠苦笑了一下,回望许多田:“让我对二楼产生怀疑的,其实是白婶。”
“她?那位阿姨稀里糊涂的,连话都说不了啊。”
“其实她一直在说话。只不过她第一次看到女儿尸体的时候就吓得脑梗,丧失了大部分的语言功能和自理能力。所以没人能听懂她说的格格俩字,其实是白鸽的鸽。”
“第一次?你什么意思?”
烟灰垂了下来,贾楠轻轻一掸,叹气道:“去年,也就是2008年5月份,我国西南方的那次地震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市也有震感。
当时白婶正好在二楼的房间内,这座小楼是丁毅的养兄承包的,丁毅参与了全部的施工。当时白老爹为了控制成本,许多材料都不肯用好的。地震当天,二楼的墙面裂开了。”
不是吊扇砸下来吓到了白婶,是墙面裂开以后,里面的尸体吓到了白婶。她一跤摔倒,脑梗发作。
当天白老爹在县城打工,家里只有白婶一个人。
而一直担任监视角色的洪二妞察觉到地震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面藏尸体的墙。于是她赶到白家,发觉墙体开裂,白婶躺在地上。
“那天丁毅也在家。姐弟俩兵分两路,一个送白婶去医院,一个带上材料修复墙面。
这里我得插一句,洪二妞的丈夫其实就是个倒爷,之前是来回倒腾大蒜,后来就该做建材。尤其郑钱工作之后,他利用自己和丁毅的这层关系没少从方圆建材厂里低价拿货。
丁家别墅有俩车库,其中一个里面堆着各种品牌的建材。从水泥砂浆到防水、乳胶漆、混凝土砌块都有。丁毅在大学时就常到郑钱所在的建筑系蹭课,相关实践技能不输本专业学生。
趁着白老爹去医院照顾白婶,丁毅从容修补房间,摘掉吊扇。
我去八陵县医院询问过,白婶一共住了一个半月的院。白老爹的衣服证件都在县城的宿舍里,
又有洪二妞来回帮他拿东西。这一个半月他压根没有回家,等白婶出院,二楼西墙的砂浆已经凝固。丁毅又把整间屋子都刷上了乳胶漆,任谁都看不出来端倪。”
但白婶不是。
脑梗的后遗症极繁杂,语言功能丧失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真正要命的是认知功能下降。很少有人能恢复到发病前的认知水平,白婶也一样。
她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忆起那天的事。那具尸体在她糊涂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猜测,最终,她认定那就是女儿白鸽。
“洪二妞说她是为了替父亲赎罪才主动照顾白婶的,她说谎。她监视白婶是为了保护弟弟。
我觉得,她对于丁毅做过的事情即使不是全部知情,也肯定知道不少。”
“我有点搞不懂她。郑钱才是她亲弟弟,丁毅只是抱养的啊。”
“这就是人性。有血缘至上、重男轻女的父母,也有重视恩义,无私奉献的姐弟朋友。血缘和恩义并不是反义词,只不过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罢了。”
俩人一时无话,院子里不断有人进出。孙亚梓举着相机在人群中蹦来跳去,许多田皱了下眉:“那个公鸭嗓子也是你们报社的记者?跟案子不积极,现在蹦这么高。”
他对此人非常不满。刚刚自己冲进去的时候,贾楠已经被丁毅按在地上了,可这个鸭嗓男还在一边咔嚓咔嚓拍照片。
虽然对贾楠这先斩后奏的做法非常不满,但许多田还是不乐意让孙亚梓抢走她的独家新闻。
烟头燃尽,贾楠丢掉烟蒂踩熄,抬头吐出一口浊气:“要是以前,我肯定当仁不让,就算是比稿子也要跟他争一争。可现在……让给他好了。”
“为什么?你费了这么大劲又是受伤又是挨打,到头来什么都不要了?同志,这可不是发扬风格的时候。”
“从三次方受伤那时候起,我就决定要辞职了。支撑我走到最后的只有一个信念:找到白鸽,还她清白。”
“请注意你的措辞,你是记者不是警察,定罪与否是法律的事。”
“你说的对,但新闻就是真相。我要的真相就是找到白鸽,看一看她到底是不是凶手。如今我已经做到了,其他东西就不重要了。”
贾楠扬起下巴,朝正围着法医打转的孙亚梓点了点:“走捷径的人才有精力充沛感觉到兴奋。真正一路爬上来之后,我只觉得累,好累。”
正说着,一辆红色奥迪远远停在警戒线外。李建业从驾驶座下来,跑到另一边把方芳芳搀扶下来。
看见三次方远远张开的手臂,贾楠笑了。她转头冲许多田伸出手:“许警官,接下来交给你们了。我先回县里待命,再见,很高兴认识你。”
“等一下,有件事我得说开喽。上次我说你的名字太爷们儿,是我的不对。”
贾楠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更大:“没关系。”
俩人指尖相触,随即分开。
许多田目送着她的背影走向警戒线之外,再转过头的时候,东方天际出现了透明的青白色。
那是白鸽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警察冲进房间的时候,丁毅没有反抗。
他安静地听从对方的命令,放开人质,高举双手蹲在地上。但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说话。
这并不影响此次八陵县连环杀人案的侦破进度,随着办案人员的走访,越来越多的证据出现,将所有的案件联系在了一起。
朱建华案中,当年的“鸡头”玛丽指认,那个自称“郑钱”,英文名叫杰克的打工大学生就是丁毅。
1997年,朱建华来ktv找乐子遇到了来找丁毅的洪二妞。俩人发生了些冲突,朱建华打了洪二妞一巴掌,丁毅知道后怀恨在心。
不久之后,他就摸清了朱建华的家庭背景,并用打工的钱贿赂玛丽,让她找一个得了病的小姐推荐给朱建华。
紧接着是洪全有案。
2006年,洪大妞的瘸子丈夫死了。洪全有嫌女儿回娘家丢人,就想故技重施,再把女儿卖出去,这回他找的是个远在山西的老头。
男方年龄已经很大了,有儿有女,就像找个合法妻子当保姆伺候自己而已。洪全有不顾女儿的哭求,接了对方给tຊ的几万块钱,命令女儿准备出嫁。
这件事被丁毅和郑钱知道了,郑钱想回家和父亲理论,被丁毅劝住。他说自己有个办法能给父亲点教训,又能不让大姐出嫁。
于是在丁毅的授意下,郑钱通过在八陵县的高中同学将一辆旧的电动三轮送给了孙鹏所在的饭店老板。
那家饭店本来就经营不善,老板急着跑路,把车子随便往店里一丢就没再理论。后来孙鹏去讨工钱,直接把车子开回了住处打算卖掉。丁毅让郑钱掐准时机回了趟磨盘村,给了父亲一笔钱,催着他买个电动三轮开。
卖了女儿,又得了儿子一笔钱。洪全有春风得意,带着老婆就去了县城。丁毅在暗处设计让他遇见了孙鹏,俩人一拍即合,洪全有买走了那辆轴承有问题的电动三轮车。
洪全有丧生之后,丁毅把彩礼退还给了山西老头。退婚当天老头来洪家理论,正好看到丁毅和郑钱在吵架。
老头记不清俩人都说了什么,但两个人看上去都很激动,肤色稍黑的那个似乎一直在责怪白皮肤小伙子不该骗他。
办案人员拿出郑钱和丁毅的照片给他看,老头指认,当天争吵的就是这两个人。
警方判断,丁毅就是从这一次把郑钱拖下了水。
洪全有是郑钱的亲生父亲,“弑父”这个罪名他永远都无法摆脱,只能一直听从丁毅的安排。
而白鸽的出现无疑对郑钱是一种救赎。
办案人员提到白鸽的名字,丁毅冰封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
“救赎?那种蚂蚁一样的女人,她救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