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玛醒过来, 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酒是醒了,就是人还有些恍惚。宁玛从床上爬起来,拧开矿泉水先灌了半瓶。
然后她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出,玻璃上立刻遍布雾气。宁玛闭目站在水下, 开始细细回忆。
昨晚她和周亓谚在吃烤串喝啤酒,宁玛知道自己酒量浅,但没想到这么浅。
她记得周亓谚一直在说数字艺术, 后来……
周亓谚的脸在她眼前晃, 嘴唇被辣过之后,红润饱满, 眼尾的那抹艳色愈加, 流连着眼底的光。
比烤串还要活色生香。
她模模糊糊记得,周亓谚扶着她回了房间,把她抱到了床上, 然后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说了什么来着?流程都记得,但细节全断片了。
吹风机把宁玛的脸吹得通红, 脑子像要炸开一样, 头发也毛躁得不行,只能一点一点编起来。
收拾完自己走出浴室后, 宁玛才看到台柜上,昨晚自己买的刷子和肥皂, 还崭新的待在袋子里。
她叹了口气, 过了一整晚,盐水彻底与帆布融为一体,看来这鞋子是救不回来。
宁玛忍痛把这双还没穿过几次的帆布鞋扔进垃圾桶,穿上自己仅剩的马丁靴, 推着行李箱打开了门。
十分钟之前,她还在浴室的时候,周亓谚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起来了没。
此刻她赶紧抵着门回复消息:“我收拾好了”
这边刚发过去,隔壁门就推开。周亓谚倚在门口,似笑非笑:“酒醒了?”
宁玛有些心虚,低下头去。
“今天什么安排?”周亓谚问。
“开到格尔木,没了。”
宁玛抬眼偷偷瞥他,但周亓谚已经率先转身,同时推着他们两个人的箱子往电梯方向走去。
从走廊进电梯的一路上,宁玛都在期待周亓谚问她点别的,但直到坐上车,周亓谚也没说昨天的事。
既没有说她醉酒后做了什么糗事,也没有提到昨晚停车场,那个突然的吻。
宁玛坐在驾驶座,有点丧,但开车不能想东想西,她强迫自己先静下心来。
虽然只是开到格尔木,但也要大半天。从茶卡到格尔木有两条线。最近的是京拉线,由于是进藏的道路,大车特多。
还有一条要往北绕一下,最后转回熟悉的柳格高速。这条路要多开一个小时,但车子少。
宁玛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导航路线在纠结。
周亓谚直接开口:“走柳格那条。”
“哦。”宁玛语气闷淡淡的,把油门发动。既然甲方都决定好了,那她照做就是。
基本从这里开始,就要进入常人印象中的大西北。
绿洲、人口、城市越来越少,车子一路疾驰,整个车身都逐渐蒙上一层雾黄的土色。
远处是耸立不断的山峦,像恐龙的脊背,坚硬又粗糙。
其实并不能说是寸草不生,但一团团扎根在沙丘里的骆驼刺,都以散点分布,早被同化成沙土的颜色。
只有靠近路边的那些花棒,紫红的小花拥挤地生长,簇簇热烈。
这样的景致,让宁玛想到了敦煌。按地貌划分,也的确是差不多的。
他们走的是环线。从沙漠到绿洲,再到如今满目苍黄,就意味着旅程在走向结束。
算了算,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宁玛还是没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周亓谚正百无聊赖地看窗外风景,悠悠闲闲,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下一个服务站的时候开进去。”周亓谚突然把脸扭过来。
宁玛立刻直视前方,挺直背“哦”了一声。
宁玛理所当然觉得,周亓谚是要去洗手间的。但是到服务区停车后,周亓谚示意她一起下来。
“干嘛?”宁玛不想动,她没怎么喝水,厕所也不想上。而且,她有点想要自己待一会儿。
周亓谚却突然挑眉反问:“你不会真以为,我让你一口气开六小时的车吧?”
宁玛终于意识到,一路三个服务区,这个是整段路中间的那个服务区。所以周亓谚,早就做好打算,和她一人开一半路了吗……
宁玛的心突然有一瞬间的松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踩上地面,莫名其妙跟着周亓谚进了服务区。
这个服务区很小,广场中央停满了车,到处充斥着烤肠和泡面的香味。户外也有一整圈的摊贩,支着遮阳棚,卖些水果鲜切、牛肉干、葡萄干之类的特产。
两人在车外松泛身体,周亓谚去小超市买了一根碎冰冰,手一拧,一人一半递给宁玛。
“格尔木海拔多少?”周亓谚突然问。
宁玛一愣,回忆了一下:“比茶卡还低一点吧。”
“那就好。”周亓谚笑着敛眉,他瞥了一眼宁玛的后脚跟,那里被马丁靴裹得严严实实。
“那还能背得动你。”他补了一句。
宁玛反应了一会儿,周亓谚要是不提,她自己都要忘了脚上那个小口子。那他到底是什么打算?要说昨天是一时行差踏错,但周亓谚依然对她保持关心,可是也没有明确的说过“在一起吧”之类的话。
思绪杂乱地在脑海里乱撞,宁玛咬进一口碎冰,草莓味的,卡嚓卡嚓。她有点想直接问出口,但一张嘴,甜味好像把嗓子都糊住了。
大概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过犹不及,甜多了也觉得齁,宁玛想追问的勇气突然就泄了,她转了个话锋:“周亓谚,晚上陪我去买鞋吧。”
还没等周亓谚回应,身后就传来摊主的声音:“美女帅哥,来尝尝我家的牛肉干。”
两人转身,是一个笑得爽朗的中年女人,一手捏着包装袋里牛□□,一手拿着剪刀。
“来来来,吃了不买也没关系哈!”女人很热情。
但强买强卖的故事听得太多,宁玛还是有点担心。
周亓谚却直接上手了,他拈了一小块扔进嘴里,说:“还不错,不费牙。”
“对啊!”女人眉开眼笑,“帅哥你吃的是半风干的,我还有更软的,还有辣味的。”
这边的推销声,倒是把远处吃水果的游客吸引过来。
听口音是南方来的三个阿姨,她们凑热闹尝了几口,觉得不错,就开始买买买。
一边买,一边跟旁边的宁玛周亓谚两人闲聊。
“小姑娘,你们不买吗?”短发阿姨是里头最精神的一个,“我跟你讲,这个价格买几包好了呀。回头上班了,分给同事尝尝嘛。”
“哎呀,你上班了吧?”阿姨又问。
宁玛一怔,这种事情好像从未有人教过她。
她乖巧点头,确实心动了,也准备买上几包。院里有些大哥大姐平常对她很照顾,好像确实应该带点礼物回去。
宁玛开始问价,周亓谚插兜在旁边安静等她。
阿姨们都很健谈,又问宁玛:“你们签的什么旅行社?感觉怎么样?”
宁玛打开手机扫付款码,一边回答:“我们没签旅行社,自由行。”
“那你们两个自己开车呀?”
“嗯。”
阿姨感慨万分:“还是年轻好,有精力哦。要是我们再年轻个十几岁,我们也自己开车来,省得受气!”
“怎么了?”宁玛客气地问了一嘴。
阿姨仿佛找到知音一样,大吐苦水:“我们一开始找的那个司机,态度差得勒,问他什么都不吭声。有一次我们阿芳还没坐上车,一只脚刚跨上去,他竟然就踩油门了!你说这多危险的啦!”
阿姨可激动,手里的塑料袋,也被她甩得哗哗响。
“还有一次,我们问他,能不能帮忙买个氧气瓶。他就说,昨天在城市里你们不买,我现在到哪里去给你们买。结果我们吃完饭,转身就在旁边小超市里买到了。”
“那你们现在还坐他的车吗?”宁玛问。
阿姨摆摆手:“昨天晚上我们同他彻底闹翻了,现在换了辆车。”
她还在絮絮叨叨讲着。
宁玛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阿姨们晚上刚进酒店,五分钟后,突然觉得不舒服,想把车子里的氧气瓶拿下来吸。
于是就去问司机,司机说他已经走了,还吐槽阿姨们,刚刚下车的时候让你们收拾好,你们不拿。
其中一个阿姨就说,她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上班的,安排得没那么面面俱到,希望司机能谅解一下。
结果这司机突然就爆发了,发来长语音,语气凶蛮说:不送,送不了!你们不是牛得很吗,还以为当上帝来了!
宁玛听得叹为观止。
她想到自己一路以来干过的工作,怎么同样是服务行业,她就是老老实实低头,听顾客和甲方骂。但有的人,就能这么硬气无赖?
“真是花钱买罪受。”阿姨叹了口气,准备跟小姐妹们上车了。
宁玛最后问:“阿姨,你们司机加车费要多少钱啊?”
“差不多每天一千八吧,油费吃住司机自理。”说完之后,阿姨挥挥手,开始新行程去了。
宁玛内心一震,听完市场价之后,她才对周亓谚许诺的一天一万有了实感。
她知道多,但没想到那么多。
买完牛肉干,宁玛和周亓谚也重新上车。
两人调换,宁玛坐在副驾驶,犹豫了很久,终于期期艾艾开口:“周亓谚……那个一天一万,要不我们再重新商量一下吧?”
“好啊。”周亓谚手搭在方向盘上,回答得很轻松,“你想要多少?”
“刚刚那个阿姨说她们是一千八一天,但你包了我吃住,那就一天一千好了。”
“一天一千的话,那我们就是正常的雇佣关系?”周亓谚轻轻抬眼,瞥了路面右边一下,眼角余光不可避免地带到了宁玛。
宁玛想说是,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如果是正常的雇佣关系,那此刻为什么是甲方在开车……而且她十分钟之前,明明就在期待他们的甲乙方关系能解除,变成别的。
现在这个“是”,她真的说不出口。
于是宁玛咬咬嘴唇:“算了,我一分不要,就当我们是朋友结伴出来玩,你出钱,我出力的那种。”
车内寂静了几秒钟,只有路面碾压的风声沉闷传来。
“好。”周亓谚的回复终于传来,沉静温和,不带任何情绪。
周亓谚答应了,那就说明他们不再是甲方乙方,明明应该高兴的,但宁玛的嘴角实在弯不起来,毕竟那是九万啊!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厚颜无耻,怎么什么都想要,又想要人又想要财。
她抬头看着周亓谚的侧脸,像玉石摆件那样精致,价格……和玉石也差不多了吧。
为这样的脸放弃九万,也不亏。
宁玛往后一瘫,接受自己的洗脑,同时更加心安理得享受起周亓谚的开车服务。
晚上七点半,他们抵达格尔木。
两人没有立刻去酒店办理入住,车子径直开到宁玛指定的小饭馆去。
格尔木虽然是一个城市,但街上看起来都没什么人。一条主干道,行道树稀疏却高大。
小饭馆所在的支路里,倒是有几分烟火气,连排的小铺面,餐饮、美发、五金……干什么的都有。
宁玛选的是一家土火锅店。
周亓谚掀帘子一看笑了:“这不是铜锅涮羊肉吗?”
“你们是一片一片吃,人家是大块大块吃。”宁玛一语道破本质区别。
土火锅里有店家配好的套餐,除了羊肉还有别的肉类、豆皮、蔬菜。
宁玛觉得两人完全够了,周亓谚翻了翻菜单,说:“再来壶奶茶吧。”
服务员记了单子离开,宁玛低头用开水烫碗筷。
然后周亓谚突然问:“你吃过狗浇尿吗?”
宁玛皱眉,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周亓谚指了指宁玛背后,她转过身去,是饭馆墙上贴的宣传画,正好是小吃“狗浇尿”的介绍。
那是种面饼,因为制作过程需要不停浇油,动作就像小狗撒尿,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宁玛了然地“啊”了一声,说:“我吃过啊,这个小吃不只格尔木有。”
“只不过我吃的时候,它叫‘破袄子’。”
周亓谚手抵在唇边,轻扬地笑了一声:“看来全国人民取小吃名字,都很独树一帜。”
“还有什么?”宁玛问。
“驴打滚、□□吐蜜、葱包烩之类的。”
“我只听过驴打滚。”
“前两个都是北京的,葱包烩在杭州。”周亓谚看向她,“以后带你去尝尝。”
以后……真的有以后吗?就算有,那又该以什么身份赴约?
她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浮现画面,未来有一天,周亓谚作为东道主与她重逢,然后向身边人介绍,这是以前旅游路上认识的朋友。
而后款待她一顿饭,再擦肩而过。
宁玛沉默,她忽然又开始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