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什么?!”
“——紧急封锁完成。”第一个倒计时器消失了,它下面的那个立刻像压在弹匣里的子弹一样顶了上来——还有十秒时间,“D-6封锁准备就绪——”
“这是搞什么鬼?!”苏珊娜嘟哝了一句,胡乱按下了一连串图标。大多数标志都没有任何反应,但位于界面右下角的一个圆规按键却让她看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幅镍星基地的三维结构图。在这张结构图上,所有舱室的气密门都以两种显眼的颜色标示出来,其中三分之二已经成了表示密封的红色,三分之一仍然是绿色。
上一道变成红色的门正是D-6——而如果这幅结构图没有弄错,酒吧间的门的编号则是D-5。
D-5的倒计时还剩下五秒钟。
“天杀的!”苏珊娜一把抓起那台个人终端,以她这辈子达到过的最快速度发足飞奔起来。就在她冲过几米之外的气密门的一刹那,半英尺厚的Lt级合金板就像一柄巨型铡刀般从滑槽中悄无声息地落下。如果她的动作再慢上半拍,这玩意儿多半会像切土豆一样把她拦腰削成两段。
“终止程序!”她一边跑向俱乐部的出口,一边朝捧在手里的终端扯着嗓子大喊,“马上终止程序,把所有门都给我打开!这是命令!”
“命令无效,需要正确的授权码。”合成电子语音洋洋得意地答道,“重复,终止紧急封锁程序需要正确的授权码。”
苏珊娜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授权码,而她也不打算冒险瞎蒙:从理论上讲,一次性蒙对标准授权码的概率大约是十的十七次方分之一,而只需要三次错误就会启动安保程序,使得个人终端被完全锁死。她咬了咬嘴唇,重新调出全息地图:谢天谢地,编号为“E-1”的主要气密门——它是由办公区前往装卸区的唯一出口——目前仍然被标示为绿色。苏珊娜很清楚,这道门一旦也被封锁,整个办公区都会成为一条死胡同,而那些被堵在这道门后的人将只能像被困在沉船上的老鼠一样,无助地陪伴着这颗注定灭亡的小卫星坠入万劫不复的冰冷深渊之中。
她还有三十九秒的时间,而她离那道门的距离,是两百四十米。
不知是不是正在执行的封锁程序的缘故,曾经充溢着整条
走廊的柔和光线已经全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几个尚未撤离办公区的后勤人员正聚在一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快跑!”苏珊娜在接近办公室时朝他们吼道,“这儿不安全!跑!快跑!”
那几个人不知所措地对视了片刻,随即如梦初醒般地朝办公室的门口冲去。
有那么一瞬间,苏珊娜欣慰地以为这些人得救了,但就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即将冲出办公室时,大门的指示灯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苏珊娜只救出了一只被齐腕削断的手掌。
由于气密门良好的隔音效果,苏珊娜没能听到垂死的伤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既来不及再打开那幅全息地图,也没时间关心剩下的时间到底还有多少,存留在她脑海中的念头只剩下一个:跑!为了自己的生命而跑,为了能够活下来找出这件事的幕后元凶而跑,为了不被困死在这块活见鬼的大石头里而跑。现在还有多少时间来着?十五秒?十秒?这些都不重要。她已经能看到那扇通向装卸区的大门了,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再加把劲——还有不到五十米了,不,还剩下三十米,不,二十米,最多还剩二十米了。只要再……
随着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如同催命丧钟般骤然响起,厚重的气密门在离苏珊娜不到十米的地方冲出了滑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办公区与装卸区分割了开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抑制的绝望彻底击垮了苏珊娜的心理防线,她无力地在这扇大门前跪了下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剩下的只有无底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绝望。苏珊娜很清楚,这扇门再也不会打开了,她曾经离逃出生天只有一步之遥,现在却注定将要永远埋葬在千里之下暗无天日的黑暗世界中,直到……
“嘿!你还在磨蹭什么?”就在泪水沿着脸颊落下的一刻,她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的,这不是绝望中产生的幻听,而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动作快点!我们没时间了!”
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上。
当苏珊娜动作笨拙地翻过那堆因为闸门的重压而扭曲变形的废金属时,她认出了这玩意儿曾经是什么——在基地的装卸区里,大多数搬运与装卸工作都是由这些棱角分明、蠢头蠢脑的HC-21多功能机器人完成的,而眼前的这位,显然也曾经是它们中的一员。即便已经被沉重的闸门挤压变形,但苏珊娜还是能分辨出那些坚韧的机械臂,以及那台酷似昆虫复眼的光学传感器。尽管有着足以抵御轻武器打击的坚固外壳,但气密门关闭时的重压仍然彻底摧毁了它——它的壳体被压得凹下去一大块,里面的部件也全部毁于一旦,熔融的金属与燃烧的塑料散发出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恶心欲呕。值得庆幸的是,它的自我牺牲至少成功地让气密门留下了一条缝隙,一条足以让一个人钻过去的缝隙。
“谢天谢地!”还没等苏珊娜的双脚在装卸区的复合材料地板上站稳,一只枯槁的手已经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看到。”苏珊娜摇了摇头。在装卸区外侧的停机坪上,基地的八架穿梭机中只有六架还停在原地,她知道“探索号”正在大修,但另一架失踪的穿梭机……是“无惧号”吗?它又去了哪儿?“他们都被困在办公室和仓库里了。”
“真是不幸……”吕锡安下意识地朝那些并排停放着的穿梭机群看了一眼,“好在你逃出来了,否则我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这话倒没错。苏珊娜心想。在偌大的装卸区里,她总共只看到了三个人:吕锡安、一名航空港警卫和一位值班的机械师,后面两位此刻正站在航空港的武器库门口,将一大堆火力强到足以推翻一个旧纪元小国的武器装备往“好奇号”的货舱里搬。但除了她,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怎么驾驶这玩意儿。“其他人呢?到底出了什么事?”苏珊娜问。
“刚才发生了可怕的事故……”镍星基地的负责人语气沉重地说道,“基地的自动安保系统出了故障,它认定整座基地正在遭受烈性生物武器侵袭,于是启动了自动封锁与防疫系统!”他停顿了片刻,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那名机械师,“如果不是刘钢先生应对及时,命令装卸机器人堵住了装卸区入口的气密门,我们俩恐怕都没机会逃出来。”
“我们还能救出其他被困者吗?”
“很抱歉,办不到。”名叫刘钢的机械师双手一摊,“针对烈性生物武器袭击进行的封锁是永久性的,门锁的控制系统在锁定后就会被自动熔毁。除非实施定向爆破,或者干脆用焊炬把它们切开,否则不可能打开这些门。”
“除此之外,一旦封锁完成,防疫程序就会开始对所有被封锁区域逐一实施最高级别的消毒,以杜绝生物武器蔓延的可能性。”吕锡安补充道,“所有被判定为遭到感染的舱室都会经受大剂量持续性辐射照射,直到里面的每一个蛋白质大分子都被高能射线烘烤得外焦里嫩为止,没有任何病原体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人更是不行。”
“但这不可能啊,”苏珊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级别的措施只能针对无人设施使用!”
“而所谓的‘人’指的是活人,如果系统判定被困人员已经死亡,那它就完全可以这么做。”吕锡安说道,“而不幸的是,这似乎正是安全系统的想法——至少,当我试图命令它终止程序时,它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一连串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开始浮现在苏珊娜的脑海中,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成群没有面孔的人被困在无法逃离的囚笼内,成为原本用来保护他们生命的消毒程序的牺牲品。他们就像一群被困在沸水中的活虾,被迫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体验缓慢而又不可逆的毁灭过程:骨髓和血液被破坏,神经系统功能渐渐紊乱,皮肤因为血管壁细胞的大量坏死而逐渐被内出血胀成可怕的殷红色,就连临终前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成为一种可怖的刑罚……
“无论如何。”吕锡安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必须对这场可怕的意外负全部责任,一旦回到科学院……”
“不,教授,我不认为这是意外,”苏珊娜从口袋里掏出总工程师的个人终端递给对方,“我想,有人蓄意策划了这一切。”
“这么说,你认为正是那个谋杀长谷川宽秀的人冒用他的身份入侵了安全系统,并发布了生物武器威胁的假警报?”当“好奇号”载着基地仅有的四个幸存者缓缓驶出扭曲变形的航空港气闸时,吕锡安用穿梭机上的机载电脑向基地的中央控制系统输入了最后一段密码——几分钟后,为镍星基地供能的主反应堆就会变成一个小号核火球,苏珊娜由衷地希望,这么做至少能让那些落入死亡陷阱的人在临终前少受一点儿痛苦。
“我相信是这样。”苏珊娜来回调整着辅助发动机喷口的角度,试图让穿梭机在一连串狂暴的湍流冲击中稳定下来。尽管在目前的高度上,她暂时还不必担心那些危险的大型气旋,但强烈的对流活动制造出的紊乱气流仍然足以把那些过分粗心大意的傻瓜送上不归路。“虽然我和长谷川先生接触不多,但我并不认为他有理由谋害我们或者自杀——他是个好人,教授。”
“没错,他当然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我宁愿相信邦联科学院的院长能当上下一任邦联主席,也绝不相信他会自寻短见。”吕锡安说道,“那么,这件事只剩下一种可能——虽然我仍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您的意思是——”
“准尉,你知道科学院当年为什么要花费巨资建造镍星基地吗?”吕锡安突然问道。
“嗯,就我所知,建造镍星基地的目的是研究这颗行星上的气旋——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具有自我意识的气旋,而且这里也能成为一个绝佳的天文观察点和天体物理实验中心。”苏珊娜猛地向后一拉操纵杆,堪堪避过了一个正在迅速朝“好奇号”接近的放电云团。不断探出暗橙色云层周围的闪电让它看上去活像一只怒气冲冲的大水母。“至少公开的官方说法是这样的。”
“哦,没错。而且从技术层面上讲,这种说法确实是真的——虽然并不是全部真相。”当穿梭机在云团上方重新转入平飞时,吕锡安继续说道,“别忘了,邦联议会除了那点儿关税和出售勘探特许证,没有任何财政收入,科学院的运行经费大多得靠大公司赞助——议会给我们的拨款连给科学院总部的清洁工们发工资都不够。”
“这我知道。”苏珊娜回答。
“换句话说,科学院不会进行没有经济回报的研究——至少不会为了那种项目花掉两千多亿资金。想想看,对一颗远离人类定居点,甚至几乎没有人听说过的气态行星上的气旋的研究,能为资助研究的企业带来哪怕半毛钱的利润吗?当然不能!但事实是,几乎每一个邦联科学院的赞助企业都为这次看似无利可图的研究买了单——你觉得这又是为什么?”
“我——”苏珊娜正要开口,她面前的透明风挡突然变成了灰暗的茶色:就在刹那之前,一道来自镍星基地方向的强烈闪光照亮了天际,将周遭方圆数百千米内的一切都笼罩在炽烈炫目的光辉之下。随着闪光开始消退,位于机尾的摄像机自动将画面传输到她面前的显示器上:这颗正在坠向行星表面的小卫星从中央被炸成了两截,闪烁着橙色光泽的高温等离子体从星体表面的每一道出口、每一条裂缝喷涌而出,形成了一座座耀眼的喷泉!在冲击波的作用下,火焰与烟尘就像一群咆哮的炼狱巨兽般高高跃入昏暗的天穹,基地内那些尚未在爆炸中被完全摧毁的设备——燃烧的穿梭机、损毁的装卸机器人、被撕裂的闸门碎片和集装箱——与镍星的碎块一道四散坠落。就在这些东西坠入云海的同时,数以百计的气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疯狂地撕裂、压扁、碾碎这些人类的造物,看上去活像一群正在被摧毁的“旧制度”象征的灰烬上狂欢的雅各宾主义者。
“愿我主安抚他们的灵魂。”坐在后座的警卫脸色铁青,用颤抖的手指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这些东西。”苏珊娜憎恶地看着那些正在争先恐后地摧毁人造设备的气旋,“它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们?”
“这并不奇怪。”吕锡安说道,“因为这就是它们存在的目的。”
“目的?”正坐在他身后检查后备箱里的行李袋的刘钢突然冒出一句,“自然现象是不需要目的的。”
“但生命却是有目的的。”吕锡安解释道,“而这也正是生命进化必然趋向智慧的原因所在——对于一切生命而言,它们的首要目的是自我复制与增殖,而智慧的产生则是达成这一目的最有效的手段:有了智慧,生命就可以对抗自然、征服自然,最终迫使自然服务于它们的首要目的——人类的历史已经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但这些气旋呢?它们要智慧又有什么用?!它们不需要对抗掠食者,不用担心疾病与伤痛,用不着因为一点儿气候变化就担惊受怕,更没有生儿育女的需求——”
刘钢工程师摇了摇头,说:“可是查尔斯•陈博士已经证明了,这些气旋的自主意识有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从理论上讲,没错。但这仅仅是一种‘可能’而已:你也可以把一堆切割好的石料扔在大不列颠的荒原上,然后等着一阵足够强的风‘恰好’把它们吹起来,从而‘自然形成’巨石阵——这在理论上也是‘可能’的。”吕锡安猛地朝着舷窗外一挥手,“在旧纪元,地球上的科学家也许有理由坚持这种说法,因为在那个蛮荒时代,‘智慧设计论’很容易被愚昧的民众曲解为‘神创论’。但作为更加文明开化的现代人,我们完全应该接受这样的现实:在这个宇宙中,曾经存在过许多比现在的我们更加高超的智慧,有能力创造出我们暂时还不能创造的东西——而这与辩证唯物主义并不矛盾。
“当然,这种判断并非毫无根据:想想看,为什么它们要不分青红皂白地袭击一切接近这颗行星表面,完全不会对它们造成任何影响的穿梭机和飞船?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防御措施,它们的创造者赋予了它们意识,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和对一切外来入侵者的憎恨,以此来保护隐藏在这颗行星上的秘密——与其他防御措施相比,这种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安全:一艘被高能激光束拦腰斩断的飞船几乎肯定会引来一大群调查者,但谁会意识到一架‘意外’撞上气旋的穿梭机,遇到的其实并不是一场事故呢?事实上,如果当年若望•罗孚特教授没有在最后一刻以生命为代价发回他的研究报告,我们恐怕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这些‘事故’背后的玄机。”
“所以说,邦联科学院真正想要的,是藏在这颗行星上的‘秘密’,对吧?”苏珊娜总结道,“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过那极有可能是某个远古文明的遗产,而且肯定非常宝贵、极具价值——否则,它的创造者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把它藏在这儿?还有一些社会学家根据某些已经退化了的地外文明——比如奥鲁恩族或者茨纳尼亚人——的传说进一步推测,所谓的‘宝藏’或许是某种类似于资料库的东西:创造它的种族将他们的文明成果储存在这个万无一失的保险箱里,以备不时之需。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这里……”镍星基地的前主任耸了耸肩,“总之,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或者证伪这些观点。如果我没猜错,在所有在世的人之中,恐怕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不幸的是,这个人显然并不打算和其他人分享他的发现——因为他很清楚,他的发现意味着远远超出绝大多数人想象的财富,甚至是某些连财富也无法换取的东西。正因如此,当这个秘密被我和其他一些人发现后,他就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两难抉择:要么将它拱手让出,要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尽管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苏珊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谁?”
“我们亲爱的朋友和研究伙伴——”吕锡安语带讥诮地说道,“奥古斯特•米格尔•洛佩斯教授。”
就像地球海洋深处的无光带一样,覆盖在浓密云层之下的气态行星表面是个黑暗阴冷的世界。在液态的氢氦海洋与隔离了一切阳光的低垂云层之间,极高的密度使得空气变得像树脂一样黏稠滑腻,而“好奇号”则像一只在行将凝固的琥珀中挣扎前行的小飞虫,一边竭尽全力向前蠕动,一边祈祷着在下一秒不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浓如墨汁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只有偶尔出现的球状闪电,这些色调惨淡的光球三五成群地在云层下方无声地徘徊踟蹰,宛如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如果冥王哈德斯或者地狱之后赫尔莅临此地,大概会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但这种黑暗带给“好奇号”上的乘客的恐惧是人类最原初且无法抑制的恐惧,是人类对于未知的本能恐惧。每当苏珊娜将视线投向风挡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时,这种恐惧就会像冰冷的毒蛇般游进她的血管,缠住她的心脏,迫使她不得不重新将视线转回搜索雷达与导航计算机绘制出的图表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航向。
“距离目标三十二千米,朝东北方向转向三十度。”吕锡安一边吸吮着味道甜腻的流质高热量食物,一边向苏珊娜发出新的指示——就在一天之前,苏珊娜还不知道,镍星基地配备的每一架穿梭机上都安装有一套额外的隐秘追踪设备,而只有基地里的少数几位领导才有权启动它们。如果放在平时,这种对飞行员的赤裸裸的不信任肯定会让苏珊娜勃然大怒,但现在,她却不知道该对此做何感想:毕竟,正是靠着这台秘密追踪器断断续续的信号,他们才得以一路追踪米格尔•洛佩斯来到这里。
“好,现在向西北方向转向三十度,保持巡航速度……唔,有意思,看来他已经到了。”吕锡安说道。
“到了?”苏珊娜诧异地问。
“三角定位的结果显而易见:‘无惧号’已经停止移动。”吕锡安用指节敲了敲副驾驶座前老旧的仪表板,“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洛佩斯教授已经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但‘无惧号’也许只是坠毁了……”机械师刘钢忧心忡忡地朝舷窗外瞥了一眼——由于气压已接近机体材料可以耐受的压力极限,舷窗的多层强化玻璃表面肉眼可见的微小裂纹越来越多。每隔几秒钟,穿梭机线条优雅的三角形机翼就会像帕金森氏病患者的双手一样剧烈地抖动一阵,似乎随时可能断裂。“毕竟这里的气压已经超过——”
“不可能。”吕锡安答道,“追踪器是从穿梭机发动机里获取能源的。如果穿梭机已经被摧毁,信号也会自动消失——他就在那儿。”他看了一眼追踪器上的读数,沟壑纵横的宽阔额头略微舒展了一些,“二十千米。很好,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他的降落地点了。”
苏珊娜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没有接话——在搜索雷达提供的三维图像上,前方二十千米处没有传来任何反射信号,就连重力探测仪和高灵敏度磁异探测器也没在一片虚无中发现半点儿异常。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他们从一开始追逐的不过是一个错误、一个影子、一个老人疯狂的幻想……
但这些想法只存在了短短几秒钟。
就像旧纪元中大名鼎鼎的大卫•科波菲尔的魔术一样,在片刻之前还是一片黑暗与虚无的地方,一座体积庞大的岛屿骤然出现在苏珊娜的视野之中。
尽管周围没有任何光源,但这座岩石岛屿的表面却笼罩着一道薄纱般的清冷光泽,这道光泽不仅照亮了岛屿本身,也照亮了周围冰冷的液氢海洋。尽管四周怒号的阴风已经达到上百千米的惊人时速,但岛屿附近的海面却在行星强大引力的束缚下保持着平静,只在岛屿边缘时不时地泛起轻微的涟漪。这座寸草不生的岩岛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陨击坑、裂谷、山丘和深色的洼地,看上去就像一颗普通的岩石卫星——而从重力探测器获得的数据看,事实的确如此。
“这……这怎么可能?”在看到显示屏上跳出的一行行扫描数据时,苏珊娜的下巴惊讶得差点儿掉下来:数据显示,眼前这座“岛”确实是一颗岩石小行星——它的直径在六百千米上下,恰好高于可以保持流体静力学平衡的最低标准,密度则和地球相当。但在大学里学到的常识告诉她,眼前这一幕应该根本不可能出现才对:没错,气态巨行星确实经常吞噬周遭的卫星和小行星,但绝大多数牺牲品——比如镍星基地的“母体”——在落入大气层前就会被强大的引力撕碎,要么变成环绕行星的光环,要么化为碎屑、湮没在浓密的大气层之下,绝不可能在坠入大气层底部时仍旧完好无损。
“这当然有可能——因为它本身就是事实。”吕锡安答道。尽管出现在他眼前的奇景足以让任何一个具备起码的物理学常识的人脑筋短路,肾上腺素浓度飙升,但他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悦。事实上,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更像一个精疲力竭的普通老人,一心只希望能尽快回到舒适温暖的老房子里好好休息。“除非你有证据证明这不过是个幻象,否则我还是建议你相信它为妙。”吕锡安说道。
苏珊娜耸了耸肩,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下降,让导航电脑制定登陆航线。”吕锡安捻了捻下巴上花白的胡茬,然后通过那台古董级的终端,将一系列数据敲进计算机,“我们的目标就在这儿。”一幅由外部摄像机拍摄的低分辨率二维图像被投射在驾驶座的平面显示器旁:一座位于一处环形山的中央,直径半千米上下的圆形平台,显然是某种停机坪;附近还有一座类似蚁丘的建筑物,看上去应该是航管中心或者地下通道入口。不过,真正引起苏珊娜注意的,还是位于图像边缘的那团不规则黑影——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她敢用自己的穿梭机驾驶员资格打赌,那只可能是舱门开启,机翼处于折叠状态的“无惧号”。
“他是怎么做到的?”苏珊娜费了不少劲儿才把又一句“不可能”从嘴边咽了回去,“基地的穿梭机上应该没有装备增压服才对啊。”当然,这话其实不大确切:在如此接近一颗气态巨星核心的地方,即便是穿梭机特制的高强度外壳也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想要只凭薄薄的一件增压服抵挡住近万个大气压的可怕压力,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事实是明摆着的:“无惧号”不仅在这座“岛”上着了陆,而且还打开了全部的舱门——而她可不认为洛佩斯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自杀。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吕锡安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不知为什么,这种平静的声音却让苏珊娜心中一阵发怵,“是的,我们很快都会知道。”
在苏珊娜不算漫长的一生中,她曾经见识过各色各样的走廊:其中既有镍星基地里那种明亮宽敞,却毫无个性的标准化通勤走廊,也有达兰尼亚废弃矿坑里阴暗压抑且遍布流浪汉涂鸦的低矮隧道;在新色雷斯,当地的高级度假旅馆将悬挂在巨型石笋柱之间的全透明观景走廊作为卖点之一,而圣提奥多罗斯的活体建筑群里的走廊则完全是用活生生的藤本植物构建而成的。但是,眼下她置身其中的这条走廊,却与她的所有经验都格格不入:它是固态的,但看上去却像是某种被困住的液体;它是沉默的,却似乎有无数声音像溶洞中的水滴般随时随地从四周的墙壁中渗出,在她耳畔低语。诡异而冰冷的流光从遍布令人难以置信的微妙弧度的墙面下滑过,光和影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般任性地混杂交错。
就连时空本身似乎也在这里发生了令人难以理解的变化:有时候,从一条弯道走向另一条弯道所花费的时间会长得让人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有时候,穿过一条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路却似乎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事实上,这里唯一“正常”的只有气压和引力——出于某种苏珊娜完全无从想象的原因,这里的气压一直保持在略高于一个标准大气压的水准上,而重力则只有区区0.9G,不到MG77581A3表面重力的二十分之一。尽管苏珊娜在心底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这一次,她明智地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这个处处充满反常的地方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理解能力的上限,即使吕锡安能够回答她的问题,他给出的答案多半也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我说,这鬼地方可真有点儿邪门。”当这支小小的队伍第十四次拐过一条弯道之后,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刘钢突然说道,“我们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来?”
“又怎么啦?”苏珊娜用力咬紧嘴唇,竭力压下一股想要举枪乱射的无名怒火——之前的长时间疲劳驾驶已经差不多磨光了她最后一点耐心,而更糟糕的是,当“好奇号”降落之后,吕锡安甚至不容许她休息哪怕一分钟,就粗暴地把她赶下了穿梭机。在这位前任上司的指挥下,他们先对已经人去机空的“无惧号”来了一次彻头彻尾却徒劳无功的大搜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平台附近的地下通道入口,继续追捕那个该杀千刀的米格尔•洛佩斯。在背着一支AG-34针弹枪和一把多功能军刀,外加总重超过二十磅的备用弹药、水壶、轻型护甲和标准急救包跋涉了好几里路之后,苏珊娜觉得自己身上的肌肉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坨坨结冰的糨糊,双腿酸疼得活像是有一窝发疯的火蚁钻了进去,而积聚在心头的火气更是足以活活烤熟一头大象。“该死的,我们到底走到哪儿了?”她的语气中透出火药味儿。
“这……”机械师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将手里捧着的一台砖块大小的仪器递给对方——这是他从被洛佩斯抛弃的“无惧号”上拆下来的中微子定位仪,“我刚刚用这台定位仪和轨道上的同步卫星连上了线,但这上面的读数表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呃……已经接近这颗星体的正中央了。”
“正中央?!”苏珊娜脱口说道,“这鬼东西的直径有差不多六百千米!而我们从降落到现在也才刚走了半个小时而已,”她摇了摇头,“你的仪器肯定出问题了。”
“不。”刘钢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了,“我们真的走了这么远!我刚才试着用个人定位装置联系‘好奇号’,结果它告诉我,我们与它的降落位置之间的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两百千米。”他咽下一口唾沫,“我想……呃……我们最好还是回去吧。这鬼地方多半是个要命的陷阱,我可不想下半辈子都被困在这种地方。这里说不定还有……有……”
“有人!”
如果不是警卫及时出声提醒,苏珊娜很可能压根儿不会注意到那个从走廊另一端一闪而过的人影——尽管只是匆忙中的一瞥,但她还是可以肯定,那人正是米格尔•洛佩斯。“站在那儿别动!”她举起针弹枪,厉声喝道,“不然我就开枪了!”
洛佩斯的答复是整整一个弹匣的刺钉弹!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前端的同时,这些呼啸而来的金属尖钉像刀尖撕碎纸片一样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刘钢的前额。在死神造访的瞬间,这名瘦小的亚裔工程师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屈膝跪倒,俯卧在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地板上——看上去仿佛正在进行某种源自古老东方的祭祀仪式。
“狗娘养的!”同伴的死亡点燃了那名基地警卫的怒火。这个高大的黑人挥舞着手里的爆能步枪,像发起冲锋的古代祖鲁武士一般怒吼着追了上去。还没等苏珊娜来得及制止这种鲁莽的行为,他就已经冲到了洛佩斯消失的岔道附近——片刻之后,一道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光芒突然照亮了整条隧道,然后像一个致命的情人般紧紧地拥抱了他。
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为什么,这是苏珊娜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待在这儿别动,教授。”在回过神来之后,苏珊娜朝跟在身后的吕锡安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然后紧贴着走廊的墙壁,以标准的隐蔽前进姿势蹑手蹑脚地接近那个隐蔽的死亡陷阱,直到离警卫的尸体只有几码远才停下脚步。正如预料中的那样,她的这名同伴身上只有一处十分显眼的致命伤:一个位于胸口上方,直径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焦黑孔洞。
离子钉!苏珊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警卫的尸体上移开。与其他那些平时储存在基地的武器库中,用于防备可能发生的恐怖袭击或是其他突发事件的枪支弹药不同的是,IC-75等离子束切割器——也就是俗称的“离子钉”——其实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军用装备。这套设备由一台高能等离子生成装置,以及一套可以将等离子体在短时间内“塑造”成各种形态的强力约束磁场发生器构成。虽然“离子钉”在大多数情况下仅仅被用来拆卸报废的机械设备和金属废料,但只要花上一点儿时间重新设定控制程序,并安装上与之配套的热能/光学自动化寻的系统,它也可以成为一种极其有效的自动防御装置。
但它远非无懈可击。
在一番摸索之后,苏珊娜终于从弹药携行袋里找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一粒指尖大小的黑色圆球——虽然分配给镍星基地的军火大多是些老掉牙的过时货,但这种“塞壬”式多功能诱饵弹却是其中极少数的例外之一。在被苏珊娜抛出几秒钟后,这粒小球立即分解成数以千万计的纳米诱饵机器人,然后按照预先设定的参数在几米之外聚拢、发热,形成一个与一名蹲伏着的成年人类几无二致的热能信号源。
一发炽热的离子弹立即击中了它。
三秒。
苏珊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这是“离子钉”在内膛的磁场中生成下一发弹药所需的最短时间。她瞥了一眼针弹枪的保险,确定它已经被拨到了精确短点射的位置,随即以最快的速度从墙角一跃而出。
两秒。
苏珊娜的目光与米格尔•洛佩斯相遇了——后者正蹲坐在为“离子钉”供能的一排超导电池组后,动作笨拙地将一个新弹夹装进那支迷你射钉枪中。从放在其脚下的那个弹药包装盒来看,他显然并没有提前准备好备用弹夹,因此不得不费时费劲地将盒子里的散弹一发发地填进打空的弹夹——若非如此,他方才完全有机会用这件武器抢先向苏珊娜开火。
一秒。
惊讶和恼怒的目光同时从洛佩斯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与此同时,“离子钉”的自动寻的系统也捕获了苏珊娜的位置。它的发射器开始在支架上缓缓转动,只待下一发弹药形成,就可以向她发出无法逃避的致命一击。
就在扣下扳机的一刹那,炽烈的强光让苏珊娜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黑色。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教授。”苏珊娜用衣袖紧紧地捂住鼻子,试图减缓塑胶材料燃烧产生的呛人烟雾钻进呼吸道的速度。由于刚刚受到的强光刺激,她的视野中仍然充满了奇形怪状的阴影与色块——幸运的是,至少那场爆炸并没对她造成什么大碍。“我必须靠近点才能看清楚。”
在几米之外,那台“离子钉”的残骸上的余烬尚未熄灭,它的超导电池组和自动寻的装置被炸得稀烂,扭曲的发射管歪斜着搭在被烤得漆黑的三脚架上,活像一件后现代主义艺术品:在束缚它们的磁场被针弹摧毁的瞬间,那些重获自由的高压等离子体释放出来的破坏力不仅毁掉了这件设备,也波及了它原本的主人——措手不及的米格尔•洛佩斯先是被爆炸的冲击波迎面撞了个正着,然后又被远远地抛了出去。现在,这个矮个子梅斯蒂索人就像一只断线的木偶摔在岔道之外,鲜血从他的上臂和前额的创口缓缓地渗出,在地面上汇成了一道细流。
不,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地面。苏珊娜立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从岔道入口极目望去,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另一条散发着诡异光华的隧道,也不是任何房间或者厅堂。她看到的只有一片虚空,一片浸透了璀璨光华的虚空。在这片仿佛无止境地向每一个方向延伸的空间中,唯一能被称为“地面”的,不过是一条看不到头的透明薄带。亿万条同样透明的岔道从隧道的尽头向着每一个象限、每一个方向延伸,一直通向那些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广袤空间中的星星——假如那些明灭不定的亮点真的可以被称为“星星”的话。在这里,就连最后一丝物理法则的存在痕迹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苏珊娜觉得自己仿佛可以从这里一直看到无限远的地方,周遭星星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分布得如此之密,以至于她完全无法辨认出任何星座或者星团,无穷无尽的群星最终汇成了一片浩渺闪烁的星海,放射着比她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光源都更明亮,却又柔和得多的光芒。
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但眼前的这一幕仍然在眨眼之间就吸引了苏珊娜全部的注意力:这片璀璨的星海仿佛带着传说中塞壬的魔咒,让人无法抵御凝视它的诱惑。很快,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的引导下,苏珊娜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在了其中的一颗星星——或者更确切地说,在虚空中闪烁着的光点——上,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同时却又变得极度亢奋而清晰,这种感觉有些像是吸食兴奋剂的结果,但没有任何兴奋剂能让她将这个世界看得如此……透彻。在近乎病态的欣喜之中,她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这一刻,日月星辰在她面前像微不足道的沙砾一样渺小至极,就连世间万物也仿佛只是她掌握中的区区玩物。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意识的不断延伸,她第一次认识到了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它们并不是真正的恒星,也不是任何一种存在于现实中的天体,它们仅仅是通向真正宝藏的钥匙与目录——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入口,通向一份数量庞大的知识目录,而每份目录又包含着成百上千的子目录、子目录的子目录,以及链接在这些目录末端的无数具体信息。苏珊娜突然意识到,这座知识之海的广阔程度其实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极限,甚至就连整个人类文明古往今来的全部成果与之相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是的,这确实是一座宝藏,一座挑战人类想象极限的宝藏:它的每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足以让世界上最优秀的学者穷尽毕生的精力,它的一丁点儿碎片都能让一个文明获得全面而彻底的飞升,轻而易举地取得他们过去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伟大成就……
“你……你也看到了……”米格尔•洛佩斯颤抖的声音突然从苏珊娜身后传来,将她从方才那种超然的兴奋中骤然拉回枯燥逼仄的现实。让她略感惊讶的是,尽管已经被失血与疼痛折磨得气息奄奄,但这位科学家仍然保持着平静的神色。“你现在知……知道这玩意儿有多诱人了吧?”
“根据《邦联紧急状态法》赋予军事人员的临时执法权,我宣布,你的人身自由现在处于暂时受限状态。”苏珊娜打开背包,翻出从“好奇号”上带来的急救包,在洛佩斯身边蹲了下来,但她很快发现,对方的伤势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够处理的范围:他的腹部就像一只被当成靶子射击的皮囊一样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脊椎在腰椎间盘上方折断了。超过半数的肋骨和它们保护着的脏器都遭到了重创,内出血的迹象从胸腔一直延续到腹股沟的位置——事实上,这个男人现在还能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从现在起,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在刑事法庭上被视为证词,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保持沉默。”苏珊娜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说完了这段话。
梅斯蒂索人痛苦地咳嗽着,一小团半凝固的血渍从他的嘴角滴下,落在那层看不见的“地面”上。“告诉我,你凭什么逮捕我?我的罪名是什么?”他艰难地发问。
“谋杀!”苏珊娜答道,“我们有理由认为,你很可能要对镍星基地全体人员的非正常死亡负责。”
“镍星基地的全……全体人员?!”洛佩斯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我看未必。”
“什么?”
“镍星基地里的人员可没有‘全体’死亡,亲爱的。至少对那个谋杀他们的人而言还没有。”梅斯蒂索人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接着,他冷不丁抽出一直藏在背后的一只手,用一件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物体指向苏珊娜的脸。“因为你还活着。”
一切都发生得极为突然,直到看清楚对方手中到底握着什么时,苏珊娜慢了一拍的脑子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误——而她已经没有时间补救这个错误了。随着压缩空气喷出枪管的轻响,一枚尖锐的物体擦过了苏珊娜的鬓角。
爆炸。
尖叫。
焦灼的气味。
痛苦的呻吟。
“噢,天哪……吕锡安教授?!”当苏珊娜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时,她的大脑几乎变成了一片空白:镍星基地的前负责人正在她身后几码远的地方痛苦挣扎着,他的一只手被齐腕炸得粉碎,好在碳化的伤口同时也封住了创面,因此他暂时还没有失血过多之虞。一支被炸成废金属块的P-127迷你手枪就落在吕锡安的身边——而摧毁它的,正是由另一支相同型号的武器射出的爆破飞镖。
“没错,你还活着。”洛佩斯无力地松开了手,任由那支P-127手枪从他的指间滑落,“他失败了,你还活着。”一丝胜利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角。
“你的意思是——”苏珊娜惊讶地看着那支被炸烂的手枪。她可以确信,吕锡安刚才像她一样没能识破洛佩斯的伪装,没有发现洛佩斯暗藏的小手枪。而这也就意味着,他显然不是为了保护她,才拿着这件武器悄悄来到她身后的。
“他想要你的命,就像他干……干掉其他人那样。”洛佩斯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似的,“如果不相信我,你可以问他。”
苏珊娜的目光回到吕锡安身上。
老人虚弱地点了点头。
“但是……为什么?”苏珊娜问道。
“因为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洛佩斯替吕锡安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一直试图隐藏我们的发现,但不……不幸的是,他的努力失败了。作为补救措施,他决定为基地里的所有人安排一次恰到好处的‘事故’——毕竟,只有死人才能够永远保守秘密。”
“什么?!”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梅斯蒂索人说道,“我倒是想知道,吕锡安先生在骗你们来这儿之前,到底都告诉了你们什么?”
“镍星基地存在的真实目的,还有关于远古文明遗产的事……”苏珊娜接连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希望能把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稍微理清爽些,“他说是你发现了这里,但你打算独占这里——”
“我?打算独占这里?”洛佩斯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没错,确实是我发现了这里——也只有我才能找到这里。但我唯一希望的仅仅是让这里的一切造福于人类文明!我坚信,保存在圣地中的每个比特的信息,都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每一个人都有权利使用这种财富,而且这样的权利也应当得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