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蓝褐相间的小行星孤零零地绕着一颗暗淡的恒星旋转着,在这颗行星附近,一颗更小且色调灰暗的卫星同样孤单而平静地绕着它旋转。在恒星暗弱的光芒照耀下,那颗行星看上去犹如一只长满蓝色霉菌的干瘪梨子,而它的卫星则像一只卖相不好的烂土豆。一座老旧的太空站静悄悄地停在二者之间的拉格朗日点上,活像一只迟迟无法在两份食物间做出选择的苍蝇。
在离空间站的重力发生器一墙之隔的走廊上,记者走进一家不起眼的饮品店,推开了小店仅有的三个包间之一的门。说是“包间”,其实只够勉强容纳一张伸缩式桌板和两只酒吧凳。一侧的墙壁上开着扇假窗户,里面循环播放着虚拟生成的田野景象。
“很高兴你能按时赴约。”当记者随手关上那扇仿古木板门时,已经坐在桌前的老人举起一杯用浓缩果汁冲调的混合饮料,朝着对方点头致意,“我的时间很紧张,先生,希望你能谅解这一点。”
“这我能理解。”记者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小杯本地产咖啡,目光仍然停留在老人的脸上。尽管老人的岁数已经超过了邦联公民的平均预期寿命,但由于延寿治疗,他的面孔上看不出多少岁月侵蚀的痕迹,仅有的几条皱纹和些许灰发看上去倒更像是刻意被留在那儿的。这样的仪表通常只能在那些来自邦联核心区域的人身上看到,而这样的人在伊吉丽亚并不常见——平均每两个标准月,才会有一趟定期航班往来于邦联核心区域与这个偏僻角落之间,而下一趟航班的出发时间就在六个小时之后。
“不过,既然你准时到达了。”老人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仿古挂钟,“那么我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讲完我的故事——当然,你来这儿为的就是这个,不是吗?”
“您是说,您之所以来到伊吉丽亚,然后又大费周章地联系上我,就是为了向我这个默默无闻的农业期刊记者讲一个故事?”记者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让您一定要到我们这儿来讲呢?要知道,伊吉丽亚差不多是邦联境内消息最闭塞的地方了,如果您真的有好故事,在其他上百个邦联成员国里,您都能将它卖出比在这个农业殖民地高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价钱。”
“这我很明白,但如果我在不那么闭塞的地方说出这些事情,那么某些……麻烦也会如影随形地到来。”老人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所以,对我而言,伊吉丽亚的偏远恰恰是我所需要的——我已经购买了六小时后那趟飞船的最后一张票,而这里尚未接入邦联即时通信网,与邦联其他成员国的通信只能靠飞船运载的压缩信息储存模块。换言之,即使有其他人得知了这件事,也不至于影响我接下来的……安排。”
“没有人会那么做的,先生。”记者毫无特征的脸上出现了几丝激动的潮红,“我们伊吉丽亚人最重视的就是信用与操守,不是那些——”
“当然,我信任你们,但这并不意味着谨慎是多余的。”老人点了点头,“好吧,让我想想……我们该从哪儿开始呢?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而且严格来说,它在我被卷入其中的许多年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老人的语调就像古井水面上泛起的微小波澜,低沉、缓慢,却充满了沧桑感,“你对‘西格玛分遣队事件’了解多少?”
记者习惯性地眯缝起了眼睛,搜检着脑海深处那些久未触及的记忆片段。“如果我没记错,邦联当局对此的公开报道似乎不是很多。他们说……”
“他们声称,那支倒霉的舰队在进行军事演习时发生了导航失误,在返回常规空间时撞进了一颗流浪褐矮星的气体外壳……”老人替他说完了话,“这种说法可够蠢的,不是吗?想想看,十七艘装备精良的军舰——差不多是当时的邦联五分之一的常备舰队——居然会在演习过程中同时发生导航失误?就算所有伊吉丽亚人都在明天变成天使,概率多半也比这种事要高那么一点儿。”
“没错。”记者答道,“我也不相信这种说法,但那些传说和谣言的可信度只比这个更低——心怀不轨的外星人袭击、船上爆发了无法控制的疫情,甚至有人还说这支舰队集体叛变,去当了海盗。当海盗!什么家伙才能想出这种鬼话?!”
“肯定是那种看多了三流小说的家伙。”老人赞同地耸了耸肩,“很好,看来你比你的大多数同行都更有脑子。在许多时候,事实要比传说和谣言简单得多,有时却恰恰相反。”
记者盯着杯中的咖啡,没有说话。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不,我的真名叫什么并不重要,因为你不可能在任何公开的邦联档案中查找到。”老人继续说道,“在数以百计的相关档案里,它被删除、涂抹、篡改;另一些档案则被深深地埋进了无人注意的角落,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那件事,那件在四十九年前发生的事……”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那些整天待在指挥室和军官住舱里的衣着光鲜的舰队司令或者参谋长,也不是哪艘军舰的舰长——话说回来,如果我真是其中之一,那多半也不会有机会坐在这儿讲故事了。事实上,我甚至不在军舰上服役——那时的我只是一名维和部队的分队长,一个不起眼的中尉,一个在邦联的边缘世界来回奔波的“救火队员”。
哦,你知道这个绰号的意思。干我们这行的都是些大忙人,一年到头搭乘着邦联司法舰队的船只,在那些外围成员国之间来回奔波。我们在这颗行星上处理骚乱,到那颗行星上把种族冲突的两帮人分隔开来,然后又到另一个天知道是哪儿的鬼地方清剿可能造成环境灾害的入侵物种。在五年的服役期里,运气好的人可以跑上十多二十个边缘世界。而那些鬼迷心窍、混成军官的蠢货,则有机会把那些荒凉的外围行星和遍地废墟的“旧成员国”——就是那些被赏金使节联系上,重新加入邦联的世界——都游览个遍。在这些鸟不拉屎的化外之地,各种各样棘手的麻烦是它们唯一能源源不断供应的“特产”……我为什么要干这份活儿?拜托,你以为我喜欢这些该死的差事吗?但为了奥菲莉亚,我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谁是奥菲莉亚?哦,她是我的……呃……朋友。我是个卫兰人,我们那儿的词典早在几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把“婚姻”这个词当作冗余信息扔到银心大黑洞里去了。不过,少了一份证件或者一枚戒指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把一切自古以来的义务都抛到脑后去。当时,奥菲莉亚正在邦联人文科学院攻读早期殖民史的博士学位。伙计,你知道那有多烧钱吗?她并不是出不起这笔费用,但考虑到我们之间特殊的友谊……
好吧,让我们言归正传。三十六年前,也就是我在维和部队服役的第五年,我的分队奉调加入了西奥多•毕尔博少校的维和中队,从乌鲁克尼亚启程,前往新费尔干纳“调解”当地的动乱——说白了,就是在那颗行星最大的一处淡水湖旁驻扎下来,然后在维和条例的限制下眼巴巴地等着被两帮抢水的棉农当成出气筒揍个屁滚尿流,而且还不准还手。不过,在和那些暴躁好斗的乡巴佬打交道之前,我们必须先飞过邦联一半的国境,也就是差不多两千光年的距离,而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在护卫舰“莫洛克号”上罐头盒似的房舱里熬过一个半月的无聊时光!或许是为了纾解我们的无聊,上头安排了一个叫阿兰•林的历史学家和我们一起上船,那个有一对斜眼,长着河狸似门牙的家伙,他自称历史学家,还是某个兔子不屙屎的农业殖民区的某所野鸡大学的教授,正打算顺路去新费尔干纳做一些“田野调查”。一路上,这家伙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待在船上的酒吧间里吹牛,大谈特谈古地球上那些所谓的“征服者”的故事。
好吧,你知道我有多恨那趟该死的调动吗?当我整天蜷缩在三十立方米容积的罐头盒式宿舍里时,唯一的消遣就是听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对着一帮头脑简单、嘴上没毛的愣头青吹嘘几千年前一伙骑着马的原始人横跨整个大陆烧杀抢掠的故事,同时大谈特谈“强者不需要怜悯”“强者生存”之类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白痴调调。
更糟的是,这一切还不算完:在我们启程三个星期之后,邦联防务委员会的某几个家伙突然一时兴起,决定临时搞一次联合护航演习,检验检验部队的“实战水平”。于是,“莫洛克号”接到命令,转往天仓五集结点,与另外几支安全舰队和执法舰队会合——啊,你也猜出来了,这支临时组成的分遣队代号正是“西格玛”。
演习的头几天基本上风平浪静:舰队在恒星周围演练各种战术动作;护航舰派出穿梭机在恒星周围的岩屑层边缘穿进穿出,寻找用来代表逃生舱或者货舱的模拟信标;而我和弟兄们仍旧日复一日地待在那些人肉罐头盒里无所事事,时刻不停地忍受那个所谓的历史学家大放厥词的精神污染。
但是,到了第五个标准日的早上,演习舰队突然在我起床之前重新集结,跃入了高维空间。我去找西奥多•毕尔博询问情况,但这个尖下巴的刻薄鬼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个劲儿告诉我们这些变动都在“计划之中”——哈!计划之中?!那浑蛋这辈子说过的真话要是加起来超过一百句,我就能当着你的面把桌子给吃下去。
直到几个钟头之后,舰长似乎才想起船上还有我们这几号人。“舰上所有平民乘客与安全部队官兵们。”那个老家伙在广播里连咳带喘地说道,声音活像一头被蜜蜂蜇了舌头的狗熊,“我们接到了一个临时通知:西格玛分遣队在天仓五系统的演习任务已经暂停,我们将转向前往太阳系。”
噢,你肯定已经猜出我是谁了,对吧?没错,我就是那个人,但邦联在公开资料里加入了大量的修饰,隐瞒了更多的事实。他们承认的那些事情中,有一半其实我压根儿就没做过,而我做过的事顶多只有十分之一被公布出来——而且是在经过重重篡改之后。
我想你现在肯定相当惊讶,但和我们那时候的惊讶相比,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想想看吧,太阳系!那可是人类文明的故乡旧地球的所在地,第一邦联曾经的政治中心,其他殖民世界几乎无法想象的知识与财富的所在地。众所周知,早在大崩溃之前的几个世纪,那里的人们就在孤立主义运动的影响下退出邦联,并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而当大崩溃的浪潮席卷整个邦联之后,那些熬过了内战、文明衰退与社会瓦解的人甚至连它的具体坐标都遗忘了,而西格玛分遣队怎么会知道它的位置?!有一半的人相信,这个所谓的“太阳系”应该只是另一个导航集结点的名字;而另一半的人干脆认为,这不过是个拙劣的玩笑。
但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根本不是个玩笑——这他妈居然是真的!
当舰队跳回实空间时,我们发现自己的身后是一片广袤而阴冷的空间。数以万亿计的冰晶与碎石块在那儿构成了一片球壳状的星云,一些由同样物质组成的小行星和矮行星在其中像一群瘸腿的醉鬼般四处乱窜。而在舰队的前方,我们看到了一颗幽蓝的冰巨星,它和另一颗带有显眼光环的天蓝色冰巨星,以及那片星云中大大小小的天体都在沿着相似的轨道运行着。
但奇怪的是,我们并没有发现理应位于太阳系内侧的那些类地行星,也没有看见那两颗更大的气态行星。更诡异的是,在应该是整个系统质心的地方,我们也没有找到恒星存在的迹象。
是的,那儿没有恒星——无论是刚刚开始在自身引力作用下收缩,只有几百开尔文热度的原恒星,抑或是正在缓缓耗尽自己残余能量的中子星与白矮星,都没有出现在这个天体系统的中央,而这很不正常。众所周知,宇宙中确实存在着由于各种原因而生成的流浪行星,但它们通常会像恒星一样沿着银河的旋臂运动,直到被其他恒星或恒星系统捕获、吞噬或撕碎。在这个天体系统中,我们的重力传感器确实也感应到了与恒星相当的巨大质量,但那玩意儿在从无线电到可见光的波段内都没有发出半点儿辐射,甚至就连周遭的星光也在触到它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它显然也不是黑洞:我们没看到吸积盘,也没发现任何靠近那片绝对黑域的物资遭到吞噬,而且按照舰队科学官的估计,无论那坨黑咕隆咚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它的质量都实在是小了点儿,甚至不足以达到奥本海默-沃尔科夫极限的理论最小值。
在抵达太阳系后的整整两个标准日里,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发现成了舰队中每一个人讨论的话题。我们很快就得知,西格玛分遣队之所以突然改变航向,是因为他们部署在天仓五导航点附近的监听器收到了一个求援信号——这个信号来自一艘赏金使节的勘探飞船,隶属于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小探险队。你知道赏金使节是干什么的,对吧?就是那些为了拿到邦联外交部的赏金而到处搜索大崩溃前的殖民世界,并用各种手段“劝说”那儿的居民重新加入邦联的家伙。在通常情况下,这种信号会被舰队的人工智能副官归类为低优先级,然后和一份由邦联社会保障部埋单的营救合同一道打包发给离这儿最近的深空救援公司。但这一回,在对求援信号进行了全面分析之后,它却破天荒地直接联系了西格玛分遣队司令部——当然,这么做在理论上是正确的:在第一邦联尚未瓦解,往昔的文明尚未遭受大崩溃的浩劫时,人类的母星就已经以远超殖民世界的科技水平闻名于世。从理论上讲,只有邦联安全舰队才有可能以正确的方式接收那儿的遗留技术,或者从它的敌意之下逃脱。单从理论层面而言,这种思路并没有错,错的仅仅是我们对双方实力对比的判断而已。
不幸的是,在这一点上,我们实在是错得离谱。
伙计,我想你大概注意到了,直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在这个故事里登场——我只是一个西格玛分遣队的乘客,一个身不由己的旁观者。命运裹挟着像我这样的人,就像是激流裹挟着沙砾与碎石,直到我们与死亡不期而遇。
是的,我能活下来纯属侥幸。和另外几十支搭乘邦联舰队调动的维和部队相比,我所在的分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们没有特殊的技艺,没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也从未得到任何一名指挥官的赏识,当舰队在那颗曾被称为“谷神星”的硅酸盐大石块附近发现那艘老式飞船时,我之所以会奉命登上穿梭机,仅仅是因为阿兰•林希望这样。而他之所以会在我的上司面前提起我的名字,仅仅是因为他恰好和我在同一个宿舍区里共处了几个星期。
哦,没错,就是阿兰•林,我之前提到的那个野鸡历史学家。这个来自新潘诺西亚的龅牙矮子,原本和我们一样,不过是搭舰队顺风车的乘客之一,但当我们进入太阳系——或者说,这个理应是太阳系,但看上去却不太像的鬼地方——之后,他就成了舰队司令部的红人。众所周知,对那些打算和大崩溃之前的文明产物打交道的家伙而言,历史学家就像煤矿里的金丝雀一样必不可少。在许多时候,一位恰好拥有某些史料的历史学家可以让那些鲁莽地接近古代遗迹的家伙避开致命的危险;而在进行谈判时,这种人——哪怕只是个野鸡大学的教授——更是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言归正传,在舰队进入太阳系的第三个标准日还剩两个小时就要结束时,“莫洛克号”上的一名见习准尉粗暴地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然后带着我走进了指挥舱。
在踏入舱室的一刹那,我惊讶地发现,这支舰队的司令、他的幕僚们和“莫洛克号”的舰长本人已经全都在那儿等着我了。你能想象吗?一群肩章上缀着将星的家伙,等候着一名中尉!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受宠若惊”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稍息,中尉。”我的上司毕尔博少校——整个舱室里除我之外级别最低的家伙——瞥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阿兰•林,“林教授,您确定这次会谈需要带上卫兵?”
“有备无患嘛,先生。”野鸡历史学家在微笑的同时龇出了那对大龅牙,“众所周知,早在大崩溃之前,地球和近地殖民世界的公民们就已经因为一系列经济与政治纠纷而对居住在其他地方的人类同胞产生了深刻的隔阂,而这也成了他们选择闭关自守的直接原因。除此之外,根据一些可靠性难以确定的二手与三手记录来看,那些孤立主义者对于不速之客——事实上,几乎就是所有进入奥尔特云之内的人——都会优先采取极端手段,而非辨明身份,即便是这样的一艘小船——”
“行了,教授,就依您的。”舰队参谋长抢在这家伙开始另一通长篇大论之前比画了个“到此为止”的手势,然后和其他军官一道把目光转向了我,“沃克中尉?”
“长官?”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长官。”我诚实地回答——某些当官的就喜欢在下属面前这么说话,为的是强调他的军衔比你更高,有权比你更早地知道更多东西。
“看看这个。”舰队司令打开一张战术投影屏,把无人侦察机拍下的影像投射到我们面前:一个小小的银色亮点正在那颗曾经名为“谷神星”的大石块——它在战术投影屏上被特别标上了一个历史悠久的镰刀状符号——的洛希极限周围缓慢地运行着。随着画面逐渐拉近,那个亮点从区区几个像素构成的模糊小球逐渐扩张成一个细长的圆筒状物体,看上去活像两只烟嘴对烟嘴焊在一块的金属烟斗,周围还环绕着一小片某种烟雾似的灰白色东西。
“最初的求救信号就来自这颗矮行星的轨道,来自这架……航天器附近。我们没有发现任何赏金使节的飞船,只在轨道上发现了一些来源不明的金属残片。”舰队参谋之一盯着自己的双手,慢吞吞地说道,“我们暂时还无法确定它到底是一艘飞船,还是一座空间站或者别的什么。但就在四十分钟前,它向我们发来了信息。”
“什么信息?”我问道。
“相当古老的信息,也许是在二十个世纪之前就录制好了的。”历史学家说道,“用来编写这段信息的语言,是一种高度变形的日耳曼语的变种,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近地殖民区通用英语’。当然,现在的邦联标准口语和它其实有着相同的来源,但二者之间的差距已经和鸵鸟与家鸡差不多了。喏,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吧?”我当然知道鸵鸟与鸡,那是两种据称来自地球的主龙形类恒温动物,后者在大多数农业世界都很常见,但前者却只能在邦联首都的生态馆里才能看到了。历史学家继续说:“值得庆幸的是,在邦联人文科学院,仍有一些最优秀的教授通晓这种语言——而我本人恰好有幸受教于这些可敬的先生中的一位。如果我的翻译没错,这似乎是某种邀请,要求我们派出一批代表,通过某种……验证程序来证明我们所拥有的权利。”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认为那个教导阿兰•林的家伙真的“通晓”了这种古代语言——当然,他可能压根儿就没有认真教过自己的学生。不过在那时,除了相信他的判断,我们又有什么选择呢?“所以您打算出任这个代表?”
“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中尉。”历史学家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我的学术能力与知识素养决定了履行这一任务是我不可推脱的职责,我无权拒绝。”
“没错,教授。”毕尔博少校连忙说道,“而你,中尉,你的任务是指挥你的分队保护林教授的人身安全。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在这次任务中不要动用武力。不过一旦出现可能的危险,你们就必须尽快带林教授返回安全地带。教授信任你们,而我希望你们能对得起他的信任,明白吗?”
当然,我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从理论上讲,任何一名邦联维和部队的军官、士官和士兵都应当具备在太空中熟练地进行登船临检的能力,但事实上,当我们的穿梭机用固定爪抓住那艘小飞船——或者是小型空间站?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该怎么称呼它——的表面,连接管道接通它的外部气密门之一的时候,我手下的所有人却全在他们的防护服里抖得活像掉进冰窟窿里的小鸡。战术指挥系统将他们不断攀升到全新高度的脉搏频率、血压指数和体表温度忠实地摆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当然,这不能怪他们。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在邦联的各个犄角旮旯里执行过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登船临检任务,但在一个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登上一艘主动向我们发出邀请的航天器,这样的经验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破天荒头一遭。
西格玛分遣队的大多数舰艇就停留在离我们不到二十分之一光秒远的地方,但这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一星半点的慰藉。在封闭连接管道的气密门即将打开时,舰队司令又向我们发表了一段简短的演说,但唯一的作用仅仅是让我的肾上腺素血液浓度指数提升了三四个百分点。
根据阿兰•林的建议,我们将电磁突击步枪、军用环境防护服、弹药携行包和其他可能显现出“敌意”的东西都放在穿梭机的货舱里,但仍然在卡其色军便服下藏了一支脉冲手枪,所有人都试图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这样的努力只是进一步暴露了我们的惶恐。强烈的不安气息充斥着整条连接管道,浓得仿佛可以直接用刺刀划开。
当连接管道另一头的气密门也沿着滑槽缓缓退入两侧的舱壁中时,我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藏在衬衫下的手枪握柄上——而这么做的远远不止我一个。喏,要知道,虽然那个姓林的家伙一直向我们保证,这艘该死的船发给我们的信息“完全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一来我们并不完全相信他,二来就算他说得没错,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现实中,任何一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都可以在用藏在背后的刀子戳进你的喉咙之前真诚地向你表达他的善意,否则我们的老祖宗为啥要发明握手呢?
但那一次,我们确实有些多虑了——虽然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情,但我不得不说,那艘飞船上的家伙对我们确实没有恶意。
在穿过连接管道后,我惊讶地发现我们走进了一座宫殿——不,这儿或许还称不上是宫殿,但也差不远了。我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四周墙壁上那些繁复浮华的洛可可风格浮雕——至少,奥菲莉亚在和我聊起古代艺术时是这么称呼它们的——打量着天花板上由黑天鹅绒般的深色大理石雕成的天使报喜图和纯银的枝形吊灯,也打量着散发着熏香味儿的金边地毯和镶有欧泊石与祖母绿的雕花烛台——特别是烛台,那上面插着的是货真价实的蜡烛!你想知道我那时是什么感受?哈,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了历史课本上描述的18世纪,就差再从大厅另一头的檀香木门里走出一位穿着丝绸衣服的高贵女士,来向我们这班来自未来的英雄好汉致欢迎词了。
接着,那扇门打开了。
啥?你问我那位女士长什么样?拜托,伙计,我刚才提到过女士吗?从门后走出来的是个面容英俊的高个子男人,这家伙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绸缎制服,戴着一双白手套,脸上浮现着恭敬而谨慎的神情,看上去就像是历史书里说的那啥……哦,对了,管家。
这位管家信步来到我们一行人面前,朝着历史学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欢迎回来,我的主人。”
“主人?”我听到分队副指挥官伊琳娜少尉低声嘟哝道。但历史学家只是高傲地点了点头,仿佛他真是这座飘在太空中的诡异宫殿的主人一样。
“你是什么人?”在困惑与惊讶之下,我一时间将纪律抛在了脑后,“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是自然人,也不是任何可以划归广义上的‘人类’概念的个体。事实上,我甚至不具有真正意义上的智能。”管家的回答开门见山,立马把他——哦,不——应该是“它”的身份暴露无遗。让我惊讶的是,它竟然讲的是邦联标准语。“我是一名负责执行‘神仆’系统指令的服务者与接待者,只具备有限的学习与应对能力。因此,如果我无法完成你们的要求与指令,希望诸位能够谅解。”说完之后,那家伙又朝着我们鞠了一躬,要是换成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以这种幅度鞠躬多半会直接把脊椎给折断。“请问,你们能够代表那支到访的舰队吗?”他接着发话了。
“我就是舰队的代表,你可以认为,我有资格全权代表这支舰队和邦联议会。”阿兰•林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看上去活像是刚刚渡过卢比孔河的恺撒,“神仆是什么东西?”
“‘神仆’是创造者智慧的结晶,负责统驭他们的造物、执行他们的指令、看管他们的财产,并在必要的情况下代表他们的意志。而这里只是由它控制的许多接待站之一。”管家毕恭毕敬地答道,同时用力地握住了阿兰•林的手掌,“在过去的二十多个世纪中,我们一直观察、搜寻、等待着,一旦那些有权利得以回到这里的人出现,我们就会邀请他们来到这里,确认他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得回地球的权利。”
“地球!”不止一个人惊呼了起来——如果这趟旅程真的能将我们带到地球,在场的每一个人将来光是靠写回忆录和接受采访就可以在下半辈子里悠闲度日了。
但那位野鸡历史学家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其他人一眼,仿佛我们是一群为了几颗廉价水果糖欢呼雀跃的小孩。“你并没有完全回答我的问题。”他继续说道,“告诉我,你的创造者们——地球的公民们都在哪儿?我要见他们!或者他们已经授权你与我们接触了?”
“恐怕您的要求无法实现——我所效忠的创造者都待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他们现在无法前来与您会面。”管家继续用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语气答道,“不过,每一个真正的自然人在这里都将会受到欢迎,并得到与我的主人相同的待遇。但在此之前,还有一项测试必须进行。”
“什么测试?”我问道,“我是说,你打算测试什么?”
“完成这次测验只需要你们的一点儿遗传信息。要知道,只有真正的人才有权成为我的主人,而消灭一切入侵者的威胁则是我不可推卸的神圣职责。不过请放心,我们的检测手段相当准确,出现误差的概率甚至比中微子被硬纸板挡下来的概率还要低,所以……”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测验?!”野鸡历史学家打断了对方的话。
“哦,刚才我已经这么做了。”管家抬起刚才和阿兰•林握手时所使用的那只手,笑得更加灿烂了,“请诸位耐心等待几分钟,然后……”
历史学家的脸色顿时变得像白垩一样惨淡。接着,他转身面向我们,说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词——
“跑!”
众所周知,西格玛分遣队是第二邦联历史上曾经组织过的最强大的正规舰队之一。这支舰队拥有两艘强袭登陆舰、四艘“锋刃”级巡逻舰和多达十一艘通用护航舰,外加一打支援船只,仅仅这支舰队本身,就足以单枪匹马地摧毁任何一个邦联成员国的武装力量。但任何对大崩溃前的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在旧邦联行将就木的那几个世纪里,隶属于旧地球的大多数殖民世界都曾经建立过远比这更强大的武装力量,而在这些世界中,最终走上孤立主义道路的地球是最强大、最富有且最先进的。
当第一场爆炸发生时,我们刚刚逃出那间十八世纪风格的大厅,沿着连接管道钻回我们那艘γ级穿梭机里,狼狈得像是从教堂里揣着赃物溜出来的冉•阿让。在我们身后没有半个追兵,事实上,我怀疑那艘飞船或者空间站里除了那个卑躬屈膝的“管家”,就没有别的“人”了。但是,阿兰•林那家伙的表情在催促我们拔腿逃窜这一点上,并不比一千个发狂的暴徒逊色——毕竟,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货真价实的恐惧,但并不是最后一次。
在一万五千千米外,西格玛分遣队正在迎来它的末日:在这支舰队的周围,穿梭机的探测器接二连三地侦测到了重力场异常现象,一艘艘本该只存在于古代历史资料录像中的巨舰,仿佛是从阴间返回现世索命的鬼魂般接连出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我从中分辨出了拥有锋利的匕型舰首的黄昏级突击舰与外观独特的告死天使级双体巡洋舰,甚至还有传说中人类曾经制造过的最致命的军用舰船——长期被认为“无法确定其真实性”的绝望级无畏舰。有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群鬼魂。但当六道高能粒子束和一百多发动能穿甲弹头共同命中分遣队旗舰“戴•阿文索号”,把它炸成三堆面目全非的金属废料堆时,我意识到我是对的。
我们遇上的确实是一群鬼魂,一群前来索命的恶魂厉鬼!
在发现这群不速之客的瞬间,西格玛分遣队立即火力全开,但结局早在一切开始时就已经注定了——你见过生态馆里养的水鸟捉鱼的情形吗,伙计?那时的西格玛分遣队就像是一条已经被翠鸟或者苍鹭的长喙夹住的鱼,无论怎么奋力挣扎,都无法逃脱葬身在胃囊消化液中的结局。
当我们的γ级穿梭机终于撇下连接管道,脱离那艘诡异的四不像航天器时,这支强大舰队三分之一的舰艇已经变成了飘在太空中的灰烬和残渣,而剩下的三分之二显然也没有好下场:护航舰“孔雀石号”与“青金石号”试图变向逃脱,结果却只是让自己成为半打无畏舰优先集火射击的目标,在几十秒断断续续的闪光与爆炸之后,这两艘战舰几乎没剩下什么东西;另一艘补给舰则突然停止开火,然后缓速驶出编队——这是标准的投降姿态,一艘敌方的双体巡洋舰靠近它,似乎准备派人登舰接管控制权,但片刻之后,这艘雪茄状的大船就被一轮齐射敲掉了发动机和舰桥,变成一堆不断从船壳裂口中喷出高温等离子体的死寂残骸。
“为什么?”我无力地瘫坐在穿梭机的驾驶席上,“这到底是……”
“我认为,这应该是某种自动防御措施。”阿兰•林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穿梭机的尾部监控摄像头——我们刚才登上的那艘四不像航天器正在一片黑色中迅速缩小。这位野鸡历史学家的傲慢劲儿头一次没了踪影:“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当年的那些孤立主义者对外界威胁的恐惧已经达到了病态的地步,为了拍死一只蚊子,他们可以把一座大山砸到你头上。”
唔,这个比方确实很贴切,但却并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但那个……家伙刚才还说我们是它的主人!难道他们就是这么——”
“恐怕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了——至少控制这些战舰的那个浑蛋是这么认为的。”历史学家用颤抖的手指迅速在穿梭机的终端内输入一项指令,接着,一行红字快速闪过一侧的战术投影屏,“我是对的,中尉。瞧,那些战舰的维生系统都没有打开,它们只不过是自动防御系统的一部分而已。”
“但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阿兰•林打断了我的话。与此同时,一束高能粒子堪堪擦着穿梭机的顶端飞过,像彗星的尾巴一样消失在远方的虚空中——这发粒子束瞄准的肯定不是我们的穿梭机,否则我们早就已经被烧成散逸的等离子团了。到目前为止,西格玛分遣队的大型舰艇吸引了绝大部分敌方火力,而像穿梭机这样的小目标则被忽略掉了,至少对我们而言,这显然是件幸运的事。
“如果我没猜错,那些活见鬼的混账地球佬肯定在他们的防御系统里专门设置了程序,要求它们干掉每一个不属于‘真正的自然人’的倒霉鬼。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吧?”
我点了点头。或许大多数与地球相关的历史记录都已经湮没在大崩溃的狂潮以及其后的漫长黑暗中了,但在中学里上过历史课的人都应该明白地球孤立主义者选择独立的原因——至少是那些最重要的原因。除了不愿意接纳洪水般涌入的殖民世界移民,以及对第一邦联的贸易政策不满之外,对“真正的自然人”身份的坚持也是原因之一:就像希腊人、罗马人和古代中国人从不掩饰对他们眼中那些血统低劣的“蛮族”的鄙夷一样,大崩溃前的地球人也对殖民世界司空见惯的基因改造工程嗤之以鼻,而只接受他们认为“必要”的基因优化——比如移除恶性遗传病基因之类。有人说,正是这种鄙夷与憎恶加深了他们与外界的鸿沟;但也有人相信,这种憎恨本身就是不断发展的隔阂的结果。“但我们……我是说,你看上去不像是接受过——”
“我当然没接受过该死的基因改造工程!但问题不在这里。”历史学家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右舷监控录像——在离我们只有几百千米的地方,另一发脱靶的动能弹刚刚把一颗灰不溜秋的小行星变成一团特大号太空礼花。“如果现有历史资料无误,最后一次有人得到进入太阳系的许可已经是差不多两千年前的事了,而防御系统用来识别‘人类’的标准显然是在那之前制定的。这意味着,它们的识别标准已经过时了整整……”
“是基因漂变!”分队医官亚历山大准尉突然喊道,“我明白了,这是基因漂变的缘故!”
什么?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好吧,看来你在上学的时候肯定没好好听过生物课。众所周知,一切生物——只要它该死的还打算传宗接代——都会以相对稳定的频率发生基因突变,从而确保生物能够随时进化以适应环境。从某种意义上讲,突变与进化的关系就像是对战场上未经侦测的地区实施盲目的火力覆盖。大多数突变是无用甚至有害的,不幸携带这类基因的生物个体很快就会被淘汰,但总有一小部分发生突变的个体能够进一步适应环境,从而将新的遗传信息保留下来并传递给下一代,这一过程就是所谓的基因漂变。在地球上,现代智人的基因漂变是缓慢的,因为我们的祖先已经适应,并且控制和改造了那儿的环境。但是,当我们的先辈离开熟悉的家园时,这一过程又被重新加速了——没错,最初的勘探者确实是以地球的标准来拟定殖民世界名单的,但即便是无垠的宇宙,也不可能有足够多的巧合。大气成分的一点微小不同、零点几个G的重力差异,或者恒星辐射的些微区别,这些都在迫使我们发生改变,而持续数千年的量变虽然仍不明显,但在某些特殊时刻,它却足以决定数千人的命运!
由于主要承担大气层内飞行任务,γ级穿梭机的太空航行速度不算太快。我们还没飞出一万千米,最后一艘邦联舰艇的还击火力也已经彻底沉寂了下来——这对我们而言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正当亚历山大还在努力向其他人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时,一枚带有短距跃迁装置的导弹已经在不到二十千米的地方跃入常规空间,一头撞上了一颗丑陋的不规则小行星。在万分之一秒内,反物质弹头湮灭产生的能量就将构成这颗星体的水冰和硅酸盐变成了一道不断膨胀的等离子冲击波,然后像苍蝇拍打中苍蝇一样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我们的穿梭机上。
你想知道我的感受?拜托,我那时的感受归纳起来只有一句话:
那可真他妈的疼啊!
至今为止,我都没能搞清楚我当时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穿梭机上的时钟在我们被冲击波追上的一刹那就彻底报销了。但我有理由认为,这段时间大概不短于两到三个标准日,因为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的肠胃已经饿得像一团绞在一块儿的毛巾了。
我花了五分钟从穿梭机货舱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又用了两倍于此的时间从食品柜里找出东西填肚子——从货舱垃圾桶里的情况判断,我手下那帮该死的懒鬼在这段时间里只给我注射了几支合成营养剂,吊了两袋生理盐水。接着,我才发现了一个早就应该注意到的事实:货舱的卸货门已经打开了。
虽然我无从得知确切时间,但外面目前是白天。在开启的舱门之外,一片葱郁的针叶树林就像是一条一望无际的绿色地毯,沿着铺满骨白色卵石与细砂的海滩一直铺展到我视线的尽头,其间看不见丝毫缝隙。远方青黑色的海平面上,低低地压着一层深色的阴云,显然正在酝酿着一场骇人的风暴。不过,当我走下跳板时,从天穹顶端洒下的阳光顿时将我笼罩在一片令人舒心的暖意之中——至少在这座突兀地立在海岸附近的断崖上,我能够尽情享受晴朗天气所带来的愉悦。
我闭上眼睛,放纵自己暂时在这份舒适中沉浸了几秒。但紧接着,一连串问题就像温泉里的气泡一样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首先,我现在无疑正待在某个环境不错,可以维持人类生存的类地行星表面;其次,γ级穿梭机只能在常规空间中进行亚光速航行,这意味着它在我的有生之年都不大可能把我们带到太阳系的外头去。而不幸的是,这两项事实显然是相互冲突的:在过去的几天里,西格玛舰队对太阳系的调查没有发现任何和我脚下的这颗行星划得上等号的天体,事实上,我们甚至没有发现那颗应该存在的恒星。
那么问题来了:这里到底该死的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稀里糊涂跑到这鬼地方来的?
我闭上眼睛,试图思考这些问题,但唯一的收获就是一阵头晕目眩。
“嘿,中尉!”一只手突然落在我的肩膀上,让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看到你已经没事了,可真让人高兴。”
“我当然有事。”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努力让自己望向阿兰•林的目光尽可能地显得镇定——我不想在这个我打一开始就不太喜欢的男人面前露怯,“除非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
“严格来说,我没有找到这里。”历史学家耸了耸肩,“事实上,是它找到了我。”他迎着从海面吹来的微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欢迎来到地球,中尉。”
现在想来,我那时本该感到惊讶才对——毕竟,并非所有人都有机会在一觉醒来后就踏在人类母星的地表上。但我却只是松了口气,耸了耸肩,就像那些终于等到期末考试成绩而且得知自己考得不算太差的小学生一样:是啊,我还可能在哪儿?太阳系之所以成为被全体人类永远铭记的圣地,不正是因为在这里——在这颗名为地球的行星上,孕育了我们这个种族的先祖吗?
“其他人怎么样了?你……呃……我是说,你们与本地人发生接触了吗?”自打我第一次在欢乐谷星遇上奥菲莉亚时起,她最喜欢在我面前谈起的话题之一就是传说中的地球——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有满脑袋的问题想问,但奇怪的是,我的脑子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被风干了一个月的空葫芦,在花了不少工夫之后,我才勉强从那里头搜罗出了这个问题:“他们在哪儿?”
“陈军士在穿梭机被击中时撞断了脖子,还有七个人受轻伤,不过没什么大碍。至于本地人,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在那个地方找到他们吧……”历史学家朝着与海岸相反的方向撇了撇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在那里的几座丘陵之间,我看到了一片有着新雪般轻柔色泽和优美线条的白色建筑物,似乎是一座小型城镇。“至于接触,暂时还没有。现在,我必须先告诉你一些……更重要的事实。”
“比如?”
“比如我们是怎么进来的。”我的副手伊琳娜准尉突然插话进来。这个矮个子女人刚才一直在穿梭机机首那一侧忙活,从她身后堆积的物资与器材判断,她似乎刚刚组装完一辆“渡鸦”式悬浮越野滑橇。“我是说,进到那个……”
“戴森球。”历史学家用一个眼神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崩溃前的人们就是这么称呼这种东西的。我相信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当然。”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很少有人没听说过这种据说可以包裹住一整颗恒星,将它释放的所有能量滴水不漏地收集、转化并利用的人造天体,但至今为止,它都仅仅停留在小说与幻想之中。据说某些最发达的邦联核心世界——比如欢乐谷星和柯尼斯洛立安——曾经有意愿进行相关尝试,但他们甚至连前期准备工作都迟迟无法完成。“你刚才说‘它’找到了我们,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