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伊琳娜双手一摊,“在穿梭机被击中之后,我试着从你那儿接管控制权,却不是很成功。呃,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了我的一部分操作,让穿梭机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而那里刚好是这个戴森球的入口之一。我想,这应该是某种自动导航系统,用来确保来访者的飞船能够顺利抵达目的地。”
“有意思……”我低声嘟哝了一句,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座矮丘。一团几不可见的稀薄雾气正从那座山丘背后腾起,像一团觅食的黏菌般缓慢地朝着这里移来。“他们先是欢迎我们,然后又打算轰掉我们,现在却又放我们进来,这……”
“这确实有些奇怪。”历史学家点头道,“但和我们在这里面看到的东西相比,它可就算不了什么了。”他从胸袋里掏出一台袖珍投影仪,在我们之间投射出一幅全息星位图,“在降落到地球表面之前,我花了十来个小时大致弄清了这里头的情况,说实话,这可真是令人……惊叹。”他咂了咂嘴,瘦长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哦,伙计,我想你应该也学过关于太阳系的知识,对吧?虽然在过去两千年里,从来没有半个人——当然,整个儿的更没有——去过那鬼地方,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们的一代代历史老师继续执着地把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似的名字硬塞进我们的小脑瓜里:水星,离太阳最近的一块小石头;被二氧化碳变成大温室的金星和“温室效应”水平严重不足的火星,两颗俘虏了大量卫星的气态巨行星;还有两颗质量稍小的冰巨星、小行星带、柯伊伯带、奥尔特云……而就我所知,如果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真的是个戴森球,它的内部空间应该足以装下水星、金星、地球,甚至火星的轨道。
但是,在这幅星位图上,唯一的类地行星就是地球本身,而其他类地行星——甚至还有月球和火星的两颗小型卫星——都已经不翼而飞了。不过,真正让我瞠目结舌的却是戴森球内的另外两个天体:在原本是火星轨道的地方,一颗我所见过的最小型的恒星正在以与地球相同的角速度和地球结伴运转,而在应当是太阳的地方,我看到的却是……
“那……那是黑洞吗?你们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长官。”伊琳娜严肃地摇了摇头,“在着陆之前,我亲眼看到了它。”
我像浮出水面的鱼一样下意识张大了嘴,却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在军官学校接受的物理学与天文学基础教育告诉我,这幅星位图上的一切都是荒诞不经且违反常识的:从星位图给出的视界直径和估测质量来看,那个所谓的黑洞根本不可能是恒星塌缩而成的——任何只有这么点儿质量的星体所能产生的引力甚至无法战胜自身的电子简并压力,更别说把光线拉回表面了。而那颗恒星——也就是正悬在我头顶上,看上去像是个被剥出来的咸蛋黄的那玩意儿——所拥有的质量还不如大多数褐矮星,我根本无法想象,这么小的星体是如何跨过启动核聚变反应的门槛的。不,这肯定是个梦,肯定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愣愣地看着远方白色的城镇,看着青黑色的大海与海面上的风暴,看着一望无际的丘陵与针叶林。这一切看上去都太真实了,真实得简直令人绝望。只有沿着丘陵朝我们缓缓飘来的那团薄雾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虚无感,能够略微抚慰一下我那濒临崩溃边缘的大脑。
“我知道这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中尉。但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一切其实……并不太令人意外。”阿兰•林显然明白我在想些什么,“虽然缺乏直接证据,但许多从大崩溃前遗留下来的技术文献和论文都显示,最迟到退出邦联之前的几年,地球的科学家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能够让他们在宏观层面上控制与扭曲原有重力场的手段。虽然这种手段很可能非常烦琐,限制条件众多,但至少从理论上讲,这足以解释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我相信,他们很可能正是通过这一手段迫使太阳在质量不足的情况下塌缩为黑洞,并用同样的方式将太阳系内原有的两颗气态巨行星融合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颗……恒星。”他朝着天穹中央瞥了一眼。
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没有说话——既然我已经亲眼看到了该死的戴森球,那么那些几千年前的地球佬掌握了重力场扭曲技术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那他们在自个儿的星系里造出黑洞的理由是什么?我猜不会只是为了方便处理垃圾吧?”
“对这个问题有多种解释,其中有一种是可能性最大的。按照尤利乌斯•康塔库泽努斯教授在《第一邦联末期应用技术问题拾遗》第二卷 中的理论,这……噢!”他突然痛呼一声,举起了一只正在渗着鲜血的食指。
“怎么了?”亚历山大准尉闻声跑了过来,从他制服上的污渍来看,他刚才显然在忙着测试野营用污水处理器——我的大多数部下都聚在离穿梭机降落点几百码的一座小山丘下,正在搭建临时营地,“是不是被虫子咬了?让我看看!”
“不是咬伤。”伊琳娜摇头道,“是割伤,看上去像是某种锐器,也许是……当心!”她突然从枪套里抽出手枪,照着我的脑袋抬手就是一枪。
噢,噢,好吧,我更正一下,她其实瞄准的是我脑门上面半尺高的地方。但在那种时候,无论是谁都没空去仔细辨别对不对?伊琳娜是我所在的维和中队里最棒的神枪手,她有本事不靠射击辅助系统在一支P-190电磁手枪的极限射程上用针弹打穿一颗樱桃核,解决几码之外的目标更是不在话下。就在那枚针弹擦着我的眉梢飞过的一刹那,我听到有个什么小东西掉在我的护肩上,像落下的雨点一样发出“啪”的一声,然后又掉进了我的手里。
说实话,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东西之一了:乍一看去,这玩意儿是一根只有成人小指那么长的银色金属箔儿,但它的手感和色泽却像是丝绸或者毛发之类的有机物。这条细箔儿的边缘非常锋利,几乎看不出厚度,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头尾相接,看上去就像是那啥来着……哦,对了,就和拓扑学里所谓的莫比乌斯带没什么两样。
尽管已经被一发针弹撕裂了,但这条沾着血的“莫比乌斯带”仍然像一条蠕虫一样在我手中不断地旋转、蠕动,仿佛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厌恶地把这玩意儿扔到一旁的草丛里——仅仅几秒钟的工夫,这小怪物锋锐的边缘已经在我的高韧性战术手套上划开了好几个口子。
“某种自动防御系统,我想,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历史学家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该死的,我原本还希望……”
随着一阵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更多的“莫比乌斯带”从草丛中冒了出来。这些小玩意儿看上去似乎完全不受物理法则的约束,它们不断旋转着、扭动着,灵活地在空中划过一条又一条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看上去活像是一群被惹毛了的大黄蜂——只不过,这些无生命的杀戮者比任何昆虫都要危险得多。
“到营地那儿去!”伊琳娜把手枪调到三发短点射的位置,用几次精准的射击打下了四五条“莫比乌斯带”。
“我们必须离——”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被血呛住的咳嗽与痛苦的喘息声,一条该死的莫比乌斯带趁着她略微松懈的瞬间躲过了针弹,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她的喉管与颈动脉。
在我的记忆中,接下来的几分钟基本是一片模糊——在某些时候,紧张或者恐惧可以极大地强化人的记忆,使得你在几十年后仍然对刻骨铭心的某一刻感同身受;而在另一些情况下,同样的情绪却会把你的脑子变成一块沾满雾气的玻璃,让你连一秒钟前发生了什么事都无法辨明。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是一段充满惊恐、混乱与血腥的时间:当那片由“莫比乌斯带”组成的白色雾气涌入正在搭建中的营地时,我的大多数手下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有少数几个浑身带伤的人及时找到了自己的步枪,并在被吞没之前把它们调到了火焰喷射模式——无论它们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这些不停旋转的袖珍杀手显然都抵挡不了高温的烧灼,一旦被湛蓝的火焰扫中,它们就会像聚乙烯塑料一样迅速被烧成一个焦黑的小球。不幸的是,相对它们的数量而言,我们的那点儿燃料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在另一片更大的雾气出现在地平线远端的山丘之间后,就连最愚钝的人也立刻明白了这一点。
我记不得自己是何时被人拽上那辆“渡鸦”式悬浮越野滑橇的,也不太清楚我在那之前跑了多久,但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团紧追身后,如同一头饥渴凶兽的白雾。驾驶滑橇的并不是我,而是阿兰•林——在一片惊慌中,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其实根本没有驾驶资格。我们有八个人登上了滑橇,其他人都落进了那片无法抵抗、无穷无尽的白雾之中,当滑橇启动时,其中的一些人仍然活着,但我那时只能祈祷他们尽快死去。
越野滑橇悄无声息地从地面上升起两尺,像一头掠过海面的蝠鲼般轻快地滑过沾满露水的青绿草地——那个历史学家显然很有经验,但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那些“莫比乌斯带”几乎立刻就追了上来。“渡鸦”滑橇的最高时速可以达到一百七十千米,足以将大多数常规地面交通工具都远远地抛在身后,但那片择人而噬的白色却一直紧随我们身后,半点儿也没有被甩掉的迹象。
滑橇上的每个人都在拼了老命地朝这些鬼东西开火,恐惧与愤怒混合成了一剂最强烈的麻醉剂,让我们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连串机械动作。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从滑橇旁飞速掠过的绿色山丘,也没有注意到滑橇跨过的池塘——尽管被气流掀起的肮脏绿水把我们浇了一头一脸,但我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那辆悬浮滑橇到底飞驰了多久——也许只有五分钟,但我却觉得像是过去了一小时、一整天,甚至是一整年。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经过漫长的追逐之后,那团不断遭到我们打击的死亡之雾似乎终于现出了疲态。它们确实仍在追击着我们,但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逐渐从咫尺之遥变成了五米、十米、二十米,一个充满希望的念头随即出现在我的脑海:或许,这该死的东西并不是无法摆脱的;或许,我们能够活着离开地球。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接着,我的后背就重重地撞上了坚硬的地面。
你尝过从时速一百七十码的滑橇上摔下去的滋味吗?实话说吧,那和电影里演的可绝对不一样。那些嗑多了类固醇的银幕肌肉男通常只需要动作流畅地在地上打个滚儿,然后就可以大气不喘一口地蹦起来继续打击邪恶,但我这等凡夫俗子可没那个本事:尽管身上那套防护服替我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让我没有因为内脏破裂而当场毙命,但充塞着每一寸神经的疼痛与麻痹感仍然足以在短时间内让我像一坨在案板上放了几个钟头的肉一样动弹不得。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我那时还能爬得起来,也肯定不会那么干。何必呢?当我看到因为拐弯过急而翻倒在一堵白墙下的悬浮滑橇残骸时,我就猜到了自己接下来的下场:从它们刚才的速度来看,那些天杀的“莫比乌斯带”在我能跑出五十码之前就会追上我,像古代日本人刨柴鱼块一样把我活生生地片成一条条人肉刨花。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抢在这一切开始之前结果自己,但不幸的是,在我被甩出滑橇时,我的手枪也已经不翼而飞了。
好吧,伙计,这就是我那时的处境。在理清楚这些破事,明确了我可能遭遇的前景和可能采取的应对方案——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应对方案——之后,我立即采取了唯一合理的选择:闭上眼睛躺在原地。
我等待了几秒钟,然后又等待了几分钟,但耳边却一直没有响起那种诡异的“嗡嗡”声,更没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削下哪怕一条皮肉。
我心情复杂地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接着,医护员亚历山大的那张方脸出现在视野之中。
“看来你没什么大碍,长官。”这家伙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把我拉了起来,“至少,除了擦伤、瘀伤、割伤之外,我看不出你还受了什么伤害。你觉得自己骨折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嗯,顶多裂了一两根肋骨吧。”我下意识地朝着周围瞥了两眼,随即倒抽了一口凉气:数以千万,也许是数以亿计的“莫比乌斯带”就像奥托主行星干燥海盆上的盐末风暴一样,在离我们几十码远的地方组成了一堵高耸入云的白色壁障!
亚历山大随手拿起一个能量耗尽的爆能手枪电池包抛了过去,在碰到这堵“墙”的一刹那,它立即被切削成了一团散逸的粉尘,速度比我眨一下眼还快得多。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堵死亡之墙看上去并没有朝前推进的意思——我毫不怀疑它会绞碎每一个擅自接近它的傻瓜,但它至少已经不打算继续追捕我们了。
“我们被包围了,长官。”从翻倒的滑橇下爬出来的一等兵克莱门特说道,“有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耸了耸肩,没有半点开口回答的打算——除了彻底瞎眼的傻瓜,任何人都应该看得出我们现在在哪儿:在我们身边,几十座,也许是上百座看不出丝毫差别的建筑物以一种电子元件式的整齐阵势横平竖直地排列着,我们的悬浮滑橇先前就是在躲避其中一座建筑物时翻倒的——无论如何,这至少比直接一头撞上去要好得多了。这些建筑也是白色的,却不是那些莫比乌斯带那样的灰白。这是一种珍珠般的银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足以让任何一个接受过最起码的修辞学教育的人在一秒钟内联想起“纯洁”这个词。所有建筑的表面都无门无窗,看不到任何可以供人出入的迹象,但它们同样也不像是仓储设施、纪念碑、雕塑或者别的东西。
那天晚些时候,我们在这些建筑之间扎下了临时营地。奇怪的是,尽管不到一百码外就聚集着几百亿正渴望把我们每个人绞成肉泥的小浑蛋,但几乎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都很快就在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感与疲劳的双重作用下进入了梦乡。不过,即使是梦境也无法完全屏蔽咫尺之外的恐怖,每当我闭上眼睛,无数嗡嗡作响的影子就会蜂拥而至,将我团团包围,裹挟着我沉入无法预知的痛苦深渊;而当我短暂醒来时,那种感觉仍然会在疲惫所造成的恍惚之中徘徊不去,直到我又一次向睡魔屈服为止。
大约午夜时分,一阵比先前更加强烈的恐惧感让我从噩梦中再度醒了过来——这一次,导致这种恐惧感的罪魁祸首是一种难以言表,仿佛少了些什么的感觉。在清醒的刹那,多年训练养成的警惕性发挥了作用,我一把抓住放在身侧的手枪,同时伸手向身旁摸去:不出所料,我身边的那只保暖睡袋已经空了。
尽管那些“莫比乌斯带”已经把整个小镇——假如这儿真的可以被称为小镇的话——围得水泄不通,但我们仍然按规定每两小时派一个人轮班负责放哨。不过,和我住在同一个双人帐篷里的是阿兰•林,这支队伍里唯一的平民,也是仅有的一个不需要执勤的人,经过了昨天的一系列事情,他显然应该像我们一样疲惫才对。
我动作麻利地拿上全套装备,蹑手蹑脚地爬出了帐篷。不出我所料,负责站岗的二等兵乔恩正蜷缩在一座建筑的墙角,他微弱的呼吸和脖子上的针眼充分说明了他擅离职守的原因。
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一束微弱的手电光正在夜幕中闪烁着,而在此时此刻,这道光只可能代表着一件事。
当我借着夜幕的掩护来到那束光附近时,一个有些虚弱却充满欣喜的声音响了起来——显然不是阿兰•林的声音。“……能再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教授!真是太好了!”那人几乎是抽泣着说道,“我以为……”
“安静,杰克!”野鸡历史学家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先前那人的说话声,“要是让那些家伙听到了,我们可就麻烦大了,明白吗?!”
“可那些人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教授?他们是邦联维和部队的人,对不对?我下午看到你和他们一块来这儿的。”第一个声音显得略有些疑惑——但也仅仅是“略有”而已。这个人似乎更习惯于听命行事,而非质疑其他人的决定。“他们难道不是来营救我们的吗?为什么我不能去找——”
“不,当然不是!”历史学家摇了摇头——他正站在两座无门无窗的建筑物之间,宽阔的肩膀靠在其中一座建筑一尘不染的白墙上,“老实说吧,在上次那件事之后,我花了一整年时间分析我们所发现的蛛丝马迹,并尽我所能地搜集更多相关的线索。如果我没猜错,你能活着来到这里绝非偶然,而这牵涉到一个极有价值的秘密——它完全值得让任何人铤而走险。要是那些当兵的知道了这里有什么,那我们就死定了!他们会眼都不眨地把我们通通杀掉!明白吗?!”
那个被称作“杰克”的人含糊地哼了两声,大概是表示同意。接着,历史学家朝前走了一步,出现在那只被固定在地表的手电筒的照明范围之内——这是个面容憔悴的矮个子黑人,满头的鬈发纠结得像个鸡窝,显然有好些日子没有修剪过了;他的制服破烂得就像用过好几年的抹布,长长的胡须拖到了半裸的胸口,看上去仿佛刚陪着哈克贝里•费恩先生在密西西比河上漂流了几百英里似的。一顶单人小帐篷就支在几步之外,显然是他的栖身之地。唯一能证明此人身份的是那件制服右侧袖子上的臂章——虽然已经被泥污遮盖了一小半,但任何像我这样的人都仍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上面的图案:中央绘着红玫瑰徽章的紫色太阳,上方是两艘相互交叠的匕首型飞船。
这是邦联赏金使节的标志。
赏金使节。这个词就像一颗投入燃油中的火星,在转瞬间便引燃了一连串思维的火焰。一个赏金使节?出现在地球上?很显然,这个人十有八九来自那支向西格玛分遣队发出求救信号的探险队,而他们多半也遭遇了与我们舰队相同的命运。那么,这个人又是怎么活着抵达这里的?他是否也像我们一样经历了一连串险死还生的波折?
“好了,小子,打起精神来。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历史学家拍了拍杰克的肩膀,“现在我必须得知道,在我们的船队被摧毁之后,你到底是怎么落到这地方来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明白没有?”
“我……呃……当然,先生。”赏金使节神经质地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在那些战舰朝我们开火的时候,我正在动力控制中枢的工作岗位上。马斯汀船长命令所有人立即弃船,于是我就跟着别人一起跑到下层甲板去了。”他眯起了眼睛,似乎想从迟钝的脑子里尽可能多地搜罗出一点记忆的片段,“我……嗯……我去得晚了点儿,别人已经把穿梭机开走了,于是我就爬进一艘单人逃生舱,把自己弹射了出去——”
“那么,你能活着进入戴森球的原因和我们一样。”历史学家点了点头,“一点儿运气,加上恰巧乘坐了最小的航天器。那些战舰是由只读程序控制的,没有智能,在面临多个可攻击的目标时,它们会优先攻击更加显眼的目标,而在它们干掉其他飞船时,你的逃生舱已经离开了它们的攻击范围。”
“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杰克连连摇头,“其他人呢?特伦特博士呢?马斯汀船长呢?”
“都死了,所有飞船都被毁了,要不是我的飞船动力舱出了故障,当时正在天王星的同步轨道上为反应堆重新补充氢离子,那我也不可能逃出去。”历史学家说道,“我们本来打算立即回去求援的,但不幸的是,在接近欢乐谷星时,那艘飞船的导航系统又出了点儿问题。”他双手一摊,“和我在同一艘船上的人都不幸遇难了,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噢,我想你也听说过,有些人总是声称,他们能直接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出谎言的迹象。而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种说法所言非虚:当阿兰•林说出这几句话时,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犹疑的神色。虽然没有任何别的证据,但我确信他并没有对杰克说实话——至少是掩盖了某些东西。
“这真是太可怕了。”杰克说道,“我不太清楚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只记得……呃,反正当我知道我到了哪儿时,逃生舱已经在这附近的一座山丘上降落了。我在那儿等了两天,想要联系上其他人,却一无所获。于是我只好到这座城里来碰碰运气,希望能找到几个本地人。”
“但你什么人都没能找到,对吧?”
“不,这里有人。”赏金使节摇了摇头,“这一年以来,这里的人一直送吃的给我,所以我才能活到现在。”
“有人?!他们有多少?在哪儿?!”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先生。”杰克畏缩了一下,“他们从来都不出来和我见面——自从我来到这地方之后,他们就会把包装好的加工食物和瓶装水放在暗处,每天我在散步的时候都能捡到,如果我生了病,他们还会送药给我。但无论我采取什么手段,都一直没法找到那些送食物的人。一次,我故意哪儿也不去,在原地等了两天两夜,结果什么都没看到;而当我开始犯困打盹儿时,食物包就又出现在了我的脚下。”
“看来这确实是一些……有趣的朋友。”尽管历史学家的语气并没有变化,但他目光中的惊骇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期望的神色——这是胜利在望的神色,“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在这些朋友开始送食物给你之前,你还遇到了什么事?”
邋遢不堪的赏金使节下意识地眯缝起了眼睛,努力地回忆着。“我想没……哦不,确实发生了一件事。就在我的逃生舱落到地面之后不久,我在那边的山坡上被袭击了。”他挽起一只已经毛了边的袖子,露出一条从腕关节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肘附近的疤痕,“有个东西把我的半条胳膊都割开了,我一开始以为是某种虫子,但是……嗯……”他停顿了一会儿,试图在脑子里找出合适的词汇描述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那……那是个人工制品,绝不是什么生物。它就像……就像……对了!就像今天跟着那些士兵追过来的那些东西一样!不过,那种东西只袭击了我一次,然后就销声匿迹了。在那之后,我没有在这里遇上任何麻烦。”
“很好,杰克,谢谢你!”阿兰•林已经不再试图掩饰欣喜的神色了,“看来,一切都和我意料之中的一样!当我们结束在这里的工作后,你将会成为这个世纪最伟大的人物——而你的血脉将成为我们走向光荣的关键!”
“真……真的吗,教授?”矮小的赏金使节受宠若惊地后退了一步,“那我们什么时候……呃……”
“我们的工作很快就可以开始。”阿兰•林阴森地笑了笑,“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摆脱某些累赘才行……”
许多当兵的都自称拥有第六感——喏,在维和部队中流传的各种各样的小故事里,你都不难找到这样的桥段:某个人靠着“冥冥之中的指引”或者“不祥的预感”,躲过了来自黑暗中的一把匕首、一根勒颈绳或者别的什么显然无益于身体健康的东西,然后打翻坏蛋反败为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类说法一直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直到那个夜晚,一阵穿透脊背的莫名凉意让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为止。
如果我当时的反应再迟上哪怕一秒钟,阿兰•林高高举起的那根撬棍就会落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的半截颅骨连同里面的脑组织像西瓜瓤一样直接敲出来——值得庆幸的是,我的左臂替我承受了这一击。我先是听到了骨骼碎裂的清脆响声,又过了好一阵子,疼痛才像导火索上的火苗般沿着神经一路烧向我的大脑。
在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作用下,我强忍疼痛屈起一条腿,用膝盖重重地顶向对方的胸口下方。这一下的准头实在是差强人意,没有击中小腹神经丛的位置,却给了我摆脱他的机会:趁着历史学家闷哼着倒向一旁的当儿,我一个鲤鱼打挺直起上半身,一记掌刀随即准确地落在他的喉结上——结果险些把我自个儿的掌骨给打碎。这诡计多端的混球居然在脖子上戴了护具!
阿兰•林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以职业杀手般的熟练手法再一次举起了撬棍——说实话,虽然他似乎很擅长使这家伙,但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这种腾挪不便的玩意儿砸人仍然相当失策。在他来得及把那东西举过头顶之前,我已经伸出还能动弹的右手紧紧抓住撬棍的另一头,同时用左臂的肘关节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阿兰•林的笑容顿时像喷灯下的黄油一样融化了,但他的双手仍然死死地抓着撬棒不放,在片刻的角力后,我们两人纠缠着摔倒在一尘不染的雪白色地面上。
许多人都有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认为历史学家这种依靠故纸堆维生的生物在身体素质上基本可以和稻草人画等号。但那天的经历却结结实实地给我上了一课:阿兰•林比大多数普通人都更强壮、更敏捷,我在只有一只手能动的情况下——而且这只手掌还疼得像是刚被轧路机碾过似的——要在贴身搏斗中压倒他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我们在地面上互相殴击着、翻滚着,在短暂地占据上风的片刻,我下意识地朝着杰克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以及一台悬浮在空中的移动式全息投影仪!枉我平日自诩精明,到头来却栽在了这么个简单的花招上。
哦,顺带说一下,被这个花招欺骗的人可不止我一个:那个叫杰克的赏金使节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大惑不解。“教授!教授?”他不知所措地朝着我们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帮我干掉这家伙,朋友!他是邦联的人!”阿兰•林狠命地将撬棒压住我的胸口,想让我窒息,但我用额头猛地撞在了他的鼻梁上,随之而来的疼痛让我们短暂地分了开来。我下意识地想抢在他之前起身,但这老恶棍却一把抱住了我的膝盖,险些害得我在一堵墙上撞碎脑袋。“他们会抢走这里的一切,然后把我们都干掉!不能让他得逞!”
“我……呃……”杰克抓挠着自己的满头乱发,却没有上前助阵的意思——我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名前赏金使节其实像我一样,对阿兰•林所谓的“一切”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也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话说回来,既然就连他也不清楚阿兰•林打算做些什么,那这个该死的历史学家又为什么拿定了主意非得干掉我?难道他认定我发现了某些不能宣之于众的秘密?又或者他正准备做某些邦联法律所禁止的——
唔,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在千钧一发的贴身搏斗中,动脑子可不是什么正确的做法——在这种时刻,唯一值得信任的只有自己的神经与肌肉。而比动脑子更愚蠢的行径就是胡思乱想了:还没等我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阿兰•林已经撒手丢下铁棍,用一记漂亮的直拳命中了我的下巴,同时趁机从我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手枪。
“好了,伙计。”他用膝盖压住我的腹部,将枪口指向了我的脑门,“看在你们陪我走到这儿的份上,也许我该说——”
“你最好什么都别说!”我猛地挥出已经不听使唤的左臂,想要把那支枪从他手里打掉——当然,这次的准头还是差了一点。一发高温等离子弹堪堪擦着我的眉梢飞过,烧焦了我的半侧头发,随后就钻进了正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的杰克的眉心,让他的脑袋像一只吹过头的气球一样骤然炸裂开来。
一阵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嗡嗡声随即从周遭的黑暗中传来。
阿兰•林瘫倒在地,像电影里那些走投无路的怯懦恶棍一样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比一声更凄惨的哀号。
“这是——”在看到从黑暗中涌出的东西的一刹那,我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转瞬间被液氮给牢牢地冻在了一块儿:从深沉的夜幕中涌出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些在今天早些时候曾经干掉了我三分之二的手下,然后又一路追杀我们到这里的“莫比乌斯带”!从营区的方向传来了几声零星的枪响,几道光束骤然射入天空,然后又在眨眼间熄灭了。我没有听到求救的声音或者濒死的惨叫——当然,这并不奇怪,这些鬼东西相当擅长在攻击开始后的第一时间切断受害者的喉咙。
我现在只希望它们对我也这么做。
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块不断发出蜂鸣声的裹尸布,将我包裹在一片冰冷的痛楚之中。不,痛苦本身并不强烈,这些东西锋锐的边缘在切开肌肤时几乎无法被感知到。但人类与生俱来的生物本能却使我对鲜血的热度与滋味极度敏感。恐惧彻底俘获了我,使我无法自控地开始哭喊、尖叫。
接着,我的尖叫停止了。
随着令人胆寒的嗡嗡声渐渐从身侧离去,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我还活着!我条件反射般地将一只手按在胸口左侧,感受着胸腔中的心跳——这一切看上去实在是太不可置信了,但它确实是真的。
“好了,先生,请站起来。”还没等我来得及消化完充溢在脑海中的纯粹幸福感,阿兰•林的声音已经传进了我的耳朵。就像我一样,这位野鸡历史学家看上去活像是刚在处女鲜血里泡过澡的伊丽莎白女伯爵,全身血淋淋的,但那些骇人的伤口并没有触及大动脉或者别的要害部位,而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正拿着我的手枪。“看来,命运永远都是如此地具有……幽默感。我刚才还以为已经失去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很显然,我注定将在今天得到我命中注定将会获得的东西。”
“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它们放过了你!”阿兰•林的表情看上去活像是刚刚找到了四十大盗山洞的阿里巴巴,“它们攻击了你,但却立即认出了你到底是谁——以及你所拥有的天赋权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下意识地想说“不知道”,但几天前在那座装潢华丽的空间站里所见到的一切适时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你的意思是……可我……”
“我当然没说你是个真正的地球人。”历史学家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出生在欢乐谷星,对不对?杰克也生在那儿。是的,这就能说得通了——在邦联的所有成员国里,欢乐谷星在殖民前的环境数据与地球的相似度可以排到第二位,它有着和地球差不多的重力、生物化学特性、气候条件与大气压力……换句话说,可能导致适应性突变的因素在那里远少于绝大多数邦联成员国。我相信,这正是像你这样的极个别人仍然能被‘神仆’识别为它所认定的真正的现代智人的缘故。在这里,你是它的主人。受它指挥的那些无心智的保卫者会在确保你安全的前提下对你这样的人敬而远之,除此之外,‘神仆’也会保证你的基本生存所需——哪怕你根本不清楚该怎么对它发号施令。”
我花了一点儿时间才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那么,这就是之所以你的朋友能在这里生存整整一年的缘故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还活着?”
“哦,那是当然的——在确定这一点后,我可是做了足足大半年的准备工作呢……”阿兰•林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在我们的团队偶然从一座古代太空站的残余数据中发现前往人类文明故乡的航道坐标之后,我就竭尽全力调查了目前所存留的一切与地球有关的记载——事实上,那些记载所包含的信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尽管地球人在选择与他们的同胞隔绝之前刻意隐瞒了许多东西,但剩下的仍然足以让我完成自己的推论:真正让他们最终决定走向孤立的并不是歧视、外交分歧或者其他原因,而是‘神仆’的建立。”
“神仆?!”
“哦,没错,就是那个派出整支防御舰队攻击我们的家伙。”野鸡历史学家龇着那对硕大的龅牙,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就像一头盯着死尸的秃鹫,“不,它不是什么人工智能,它只是一个只读程序——拥有近乎无穷的算力,威力无比的只读程序,一个拥有巨型大脑的白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它所拥有的算力很可能数千倍于邦联目前所拥有的全部算力之和,为了获得这样的算力,它的创造者甚至不惜冒险启用了重力场扭曲技术,将养育他们千万年的恒星变成了黑洞!
“你不明白,对吧?其实即便是我,甚至那些专业物理学家,也并不真正理解大崩溃前的地球科技——当时的地球人认为,在黑洞视界绝对意义上的‘表面’,光子可能存在介于逃逸与无从逃逸之间的第三态,一种似乎不符合逻辑却真实存在的状态。按照他们的说法,处于这种存在状态的物质是‘将无限延展的时间压缩在了无穷小的瞬间’,换言之,只要有相应的技术手段,算力可以依靠这种方式提升到理论上无限大的程度——当然,现在的人压根儿就没这个本事,而他们却做到了。不仅如此,那些家伙还用气态巨行星替自己造出了一颗袖珍版的太阳,然后把太阳系剩下的边角料都改造成了‘神仆’的硬件,也就是把地球和外界隔绝开来的那玩意儿。”
“你是说,过去的地球人花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制造出一个没脑子的——”我问。
“这就是事实——无比讽刺的事实。尽管最后一批获准拜访地球的人仅仅留下了为数不多的记载,能够存留到现在的更是少之又少,却足以让我推测出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毋庸置疑,古代地球人最初建造‘神仆’系统的目的是为了摆脱他们所遇到的困境——只要你有技术,算力就能持续发展,但相应的算法却不一定能跟得上,这是人类思维能力的局限所注定的。打破这一瓶颈的办法只有两个:要么创造出全新的人类,要么允许算法有能力自行设计全新且更复杂的算法。”历史学家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始,地球人选择了第二条路,却在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反悔了: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一旦‘神仆’获得了完全的自主意识与独立思考的能力,那么它的智慧——这和纯粹的计算能力可不是一回事——必然会远远超出他们所能达到的极限。自己的造物比自己还要聪明,我相信,正是这一事实让那些胆怯的家伙感到了恐惧。
“没人知道地球在与其他殖民世界断绝联系后发生的事,也许这儿爆发了内战或者革命,也许发生了不可抗的灾难,也许那些人全部秘密移居到某颗我们不知道的行星上去了——千年的时光可以磨灭许多东西。”阿兰•林答道,“但我能够确认的是:首先,地球上已经没有人类活动;其次,‘神仆’系统目前仍然处于只读模式下,它的创造者到最后都没有让它再朝前迈出一步——当然,这样倒也不错。作为征服者,我不需要战利品拥有头脑,只需要它们能在最大限度上满足我的利益就行了。”
“征服者?!”我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
“我认为我是一个已经将千百个世界的命运握入手中的人!”野鸡历史学家终于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哈!你难道忘记了摧毁你们那支可怜的小舰队的强大力量吗?而那不过是过去地球佬们留下的遗产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撮而已!而控制它们的关键已经近在咫尺!不,我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强者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自己的神,我的世界的神!你也许不知道,在那些地球人造出的新太阳周围,就环绕着数以百计的巨型加工厂,可以直接用恒星物质造出他们能够想象得到的一切产物!只要将这一切纳入掌中,我就能拥有一切!我可以为自己创造出一个符合我心意的世界,也可以直接夺取并改造整个银河,只要我乐意!”
“但我不乐意。”我耸了耸肩,“请告诉我,我凭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有两个原因。”历史学家皱了皱眉毛,“第一,枪在我的手里;第二,你现在正在我的枪的射程范围之内。因此我相信,你会照我说的做。”
“真是雄辩啊。”我只来得及嘟哝了这么一句,一束液体般的强烈流光已经在我身畔的空气中成型,像吞没昆虫的树脂一样将我整个儿地包裹了起来。一道难以言喻的寒意就像注射器的针头般粗暴地扎进我的意识,而从其中流出的则是……
活见鬼,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可以称它为毫无感情的记忆,或者有着某种自主逻辑的资料,或者一个直接探入意识核心的操作界面,但这些说法都只能描摹出它的某个微不足道的侧面。我能够确定的仅仅是,它是应我的召唤而来的,因为我拥有这个权利,而且我想到了它,就这么简单。
只要想想就可以。
“别打其他主意,中尉。”历史学家仍然举着我的手枪,“你知道,为保险起见,‘神仆’只接受确切无疑的语音或者文字命令,任何命令在生效前都必须被清晰地说出来——当然,别担心,我相信在经过如此多的……互动之后,它的词库与翻译系统现在已经可以兼容邦联标准语,但我希望你只下达一道命令,一道确切无疑的命令。否则——”
我笑了。从理论上讲,阿兰•林说得一点没错,但不幸的是,他的结论实在是错得离谱——他从来没机会查阅“神仆”海量的记忆库和逻辑系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误。在先前的几千纳秒时间里,我已经“阅读”了比任何一个历史学家十辈子的阅读量都大的历史资料,我完全了解了——至少从“神仆”那机械逻辑式的视角了解了——这里的过去与现在。我得知了它的主人们的最终去向,以及它做出这一决定的整个逻辑流程,而且我也意识到,虽然我在感情上有些难以接受,但它的逻辑的确无法反驳。
总而言之,我在这一刻确认了一件事:阿兰•林的计划是毫无意义的。
“‘神仆’。”我清了清嗓子,“以下就是我的命令:我希望你按照对待主人的方式对待阿兰•林先生。”
“后来呢?”记者有些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桌上的杯子,杯中之物早已凉透,但他到现在还一口没碰,“他还活着吗?”
“我对这一点十分确定。”老人点了点头,“‘神仆’会确保每一个受它保护的人生存下去,正如它会确保任何被它界定为非现代智人的倒霉家伙都会被轰成灰烬、削成碎片或者碾成粉末一样。阿兰•林现在活得很好,而且肯定比我更加年轻。”
“我想也是。”记者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搞清楚,‘神仆’的创造者们到底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他们什么地方都没去。”老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乎是微笑的表情,“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在与‘神仆’系统接触时,我阅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的脑子里被塞进了——它的海量逻辑记忆,其中就包括地球居民的最终去向。而这让我意识到,让阿兰•林得到与他们相同的对待并没有什么不妥。
“是的,阿兰•林的推测并没有错:‘神仆’的创造者们对他们的造物感到了恐惧。当然,他们确实有理由感到恐惧,毕竟,‘神仆’甚至已经无法被归类为一般意义上的‘强人工智能’,后者仅仅是通过模仿真正的人类构建了自我意识,并在某一个或者几个领域具备超越常人的能力,但‘神仆’所拥有的却远远不止这些。我可以确信的是,一旦它被启动,我们不但无法对抗或者控制它,甚至就连理解它的动机和逻辑都很快会变得不再可能,就像水母无法理解我们一样。也许只需要几千纳秒的进化,它就能达到我们无从预测的程度,一切由我们设计的防范措施对它而言都不过是纸糊的屏障——正如水母无法限制我们的行为一样。”老人看了一眼已经空空如也的杯子,“地球人最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他们选择了最谨慎,风险也最小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