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刚才已经告诉过我了。”记者耸了耸肩,“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的确。”老人答道,“要知道,‘神仆’的创造者们做出选择的过程十分艰难——毕竟,他们冒了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大风险,付出的巨大代价几乎毁掉了整个经济体系,有相当大一部分人对于一无所获的结果很不满意。就在第一邦联走向瓦解的那两个世纪里,地球上的人们先是经历了不满、迷惘与动乱,接着又陷入了享乐主义的深渊,毕竟,‘神仆’所拥有的纯运算能力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有了如此巨量的运算能力,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享受到一切人类所能想象到的最纯粹的乐趣——只需要动动念头就可以了。就这样,数以亿计的人逐渐放任自己沉入了由他们的造物所提供的永乐天国之中,将现世远远地抛在脑后。当这种情况发展到极端时,‘神仆’的逻辑使得它意识到,地球上的人已经让自己陷入了彻底的停滞,但受到重重束缚,不能在真正意义上进行思考的它却无力解决这一问题。于是,‘神仆’也像它的创造者们一样,选择了理论上风险最小的做法——它启动了一套时间翘曲系统,为那些陷入死胡同而无法自拔的主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等待有能力做出决定的人来解决这个问题。哦,当然,林先生现在也已经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但他肯定不会感觉到这一点——他现在正躺在‘神仆’的主人们建立的地下城市里,在由他的‘战利品’维持的时间停滞状态下慢慢休息,就像那些失踪的地球居民那样。如果可能,他可以就这么躺上几十或者几百个世纪,但这并不违反‘神仆’的逻辑。”
“暂停……好吧。”记者长呼一口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包间墙壁上挂着的仿古挂钟,“那你到底做了什么决定?”
“我选择了风险最小的方案:继续把问题拖延下去。”老人似乎注意到了对方目光的片刻游移,却并没有说什么,“当然,这对阿兰•林教授而言可能有点不公平,因为当他从时间翘曲系统造成的时间凝滞中返回现实时,多半会发现除了博物馆根本没地方可去——不过话说回来,这倒也可以帮他躲过邦联法庭的起诉。”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接着说道,“也许有些人会认为我这么做是出于慎重,而另一些人则会斥责我的胆怯与懦弱,但如果再面临同样的情况,我还是会这么做:毕竟,我就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害怕未知与无法预测的改变。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仅仅是守着我的奥菲莉亚,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事实上,发生在地球上的事恰好给了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喏,我想你应该已经把接下来的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在妥善处理了善后事宜之后,我让‘神仆’替我修好了穿梭机,然后离开了地球。虽然我在向维和部队司令部提交的报告里并没有说出所有事实,但邦联的做法仍然不出我的意料:他们把这整件事都深深地藏进了他们所能找到的法定保密年限最长的绝密档案堆里,同时把小行星带以内的太阳系空间列为管制区域——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在那儿发现了古代遗留的烈性生物武器污染。作为付给我的封口费,他们为奥菲莉亚的团队提供了花不完的研究资金,而我则回到大学修完了历史学博士的课程,然后成了她团队中的一员。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我一直依照诺言保守着那些秘密。”老人有些出神地看着假窗户上循环播放的田野录像,“对任何像奥菲莉亚这样的人而言,这都绝对是美好的一生,不是吗?”
“没错。”记者说道,“但你现在却决定把这一切说出来了。”“既然奥菲莉亚已经在两年前……离开了我,那我对邦联许下的诺言自然也不再那么有约束力了。”老人面色平静地说道,“哦,也许有些人仍然会把这视为一种背信的举动,但像我这样半截入土的老头子通常是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的——我的时日已经所剩无几,而伊吉丽亚是个好地方。我花了半辈子与奥菲莉亚一起研究关于地球的一切,就我们所知,在整条银河旋臂中,你都找不到比这儿更像地球的地方了。”
“你是说……等一下,你不是已经买了下一班——”
“对,但我在买票时耍了点小小的手段。”老人抬起一只手,“那张票不是用我的名字买的。”
“那……”记者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你的意思是……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相信,没有任何事应当被永远拖延下去。”老人答道,“逃避并非解决之道——尤其是在牵涉到近百亿人的未来时。也许你在前几天才第一次与我谈话,但我早在更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你了:如果我的研究没错,你就像我一样拥有能够被‘神仆’认可的血统,却比我更适合在这类问题面前作出判断与决定。”他停顿了片刻,“当然,我的评估也可能出错,如果你不愿意被卷进这件与你无关的事情之中,不愿为那些与你不相干的人所造成的后果做一个了断,那么你将永远不会再见到我。没有人会强迫你做出任何决定。”
“也许……好吧。”记者又看了一眼那只挂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请允许我考虑几分钟,就几分钟。”
两千秒钟后,有人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登上了离开伊吉丽亚太空港的定期飞船“奥兰开拓者号”。这个男人随身只带着一小包行李,看上去行色匆匆,但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