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盲跃(出书版)》作者:索何夫【完结】 > 《盲跃》作者:索何夫.txt

第一章 出巴别记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57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做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

——《创世记》11:1-9

拉里•里德尔是行旅商人、颇有声望的估价师、值得信赖的信差和信件代笔人,还是众所周知的讲故事好手。从北方的大江到东南沿海,即使是那些平素最不好客的基地与村镇,也会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拉里那支小小的商队不仅会为他们带来信件和货物,更重要的是,他也会带来故事——特别是那些大劫难之前的故事。

这位大受欢迎的商人现年五十二岁,个头不高,受过伤的一条腿有点瘸,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棕发和被打断过一次的塌鼻梁,以及一双只有真正的商人才拥有的精明的灰色小眼睛。由于在所有地方——包括那些从来不以好客著称的偏远村镇——都能吃到好东西,他在最近几年里攒下了很多皮下脂肪,但他仍旧像以前一样怕冷。正因如此,在接到商队抵达的消息后,徐青就立刻让人从仓库里拖出几大捆过冬用的松木,在废弃工厂车间改造的大厅里为这些尊贵的访客生起了篝火。地窖里最好的麦酒被端了上来,大块大块抹着盐的腌猪肉也和硕大的马铃薯一起串上了烤叉。当风尘仆仆的行旅商人们跟在徐青身后踏进这个房间时,飘溢的香气早已充满了屋内的每个角落,惹得众人垂涎欲滴。

“说实话啊,老徐,这几年的日子过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哪……”尽管主人表现得谦恭有礼,但是客人们一点儿都不客气:拉里和他的跟班们一进门,就径直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坐了下来。他们争先恐后地用匕首从烤叉上切下最肥的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黄澄澄的猪油沿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四处横流,把他们脏兮兮的亚麻衬衫浸湿了一大片。“我知道你们基地的日子还过得去,但别的地方可就难说喽——火电厂基地和白岩镇那块儿从去年年底就和外头失去了联系,去那儿的人到现在也没一个回来的。冯家庄的人两个月前给一帮从西边来的强盗杀了个干净,连半个活口都没留下。林场基地那边也只剩下几十个老头子和小娃儿,等跑完这一趟,我还得到那儿去一回,把那些活着的人都送到车站基地去——如果那鬼地方还有活人的话。”他舔了舔两片肥厚的嘴唇,“唉,想当年,有谁能想到这该死的世道会变成这样?照现在这样下去……”

徐青耸了耸肩,明智地没有开口,拉里的伙计们也都保持着沉默——倒不是他们对拉里的话有什么异议,事实上,这些人中要是有谁突然开口说话,大厅里的其他人反而会大吃一惊。除了拉里,商队里的成员都是人们所说的“哑人”——也就是那些在大劫难前选择接入“巴别”系统的人。在那个黑暗的黎明,他们被迅速、残酷而又干净利落地剥夺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剩下的唯有自己的思想与意志——而更多的人甚至连这些也一并失去了。就徐青所知,在许多地方“哑人”都被当成干粗重体力活的劳动力,他们的地位甚至不比拉车的牲口更高。相较之下,虽然拉里提供给他的“伙计们”的待遇也不怎么优厚,但是可以称得上是非常人道的了。

如今,除了拉里•里德尔这样的特例,大多数活着的人对大劫难前的世界不是一无所知,就是只有零星的记忆。尽管在两周前刚度过三十岁生日的徐青在普通人中已经不算年轻,但对他而言,所谓的旧纪元也只是一个褪色的影子、一幅色彩单调的水彩画,遥远、模糊,缺乏细节。只有当拉里说起那些古老的故事时,这幅画才会变得略微生动一点。对徐青而言,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更像是一段梦境,一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往事——另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返回的世界。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徐青仍能依稀记起,在那个惊慌狂乱,充满了警笛、高音广播与低声哭泣的早晨,大人们是如何神色匆匆地将他和其他同龄人集合起来,又是如何仓促地将他们送上一列说不清要开往哪里的自动磁悬浮列车的。在列车启动之前,他只来得及带上自己的书包和一袋配给口粮,甚至没有时间与近在咫尺的父母道别——而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他还记得,十岁的他在人满为患的车厢里默默哭泣,直到列车因为供电中断而像一条死蛇般瘫痪在一条看不到头的狭长隧道中。惶恐不安的孩子们在整整两天之后才鼓起勇气走出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而那时他们并不知道,早在初夏的阳光再次刺痛他们的视网膜之前,这个世界就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在那之后,徐青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一团灰暗的乱麻——或者说,他的理智刻意将这段痛苦的时光深埋在遗忘的尘埃之下,以免那令人难以承受的苦涩继续刺伤自己。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饥饿、疲惫与困苦中行走,无尽的绝望就像一道巨大的帷幔,从世界的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

与他一同上车的同伴,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撑过了最初的艰难岁月,他们迫使自己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像所有其他的幸存者一样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被它吞噬。在那之后,他们已经在这个新世界的角落里坚持了整整二十年。至今,这个险恶的新世界还是没能成功地吞掉他们。

“江溪基地现在怎么样了?”徐青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句话,“他们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进展?哦,当然有啦……”行旅商人从火堆上扒拉出一只土豆,往上面撒了一小撮辣椒面。这只土豆松脆的表皮被木炭烤得滚烫,他不停地把土豆从一只手丢到另一只手里,“事实上,他们上个月刚找出一套节约粮食的好办法——没了脑袋,你也就没必要再吃饭了。”

“你是说——”

“玩儿完了,游戏结束了,和这个美丽的新世界说再见了,就这么简单。等到火电厂基地的人赶去增援的时候,那些可怜的家伙早就已经连同他们养着的‘哑人’一块儿被吊在基地外的树上‘荡秋千’了……”拉里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沾在嘴角上的猪油,然后又啃了一大口土豆。或许是屋里的温度太高的缘故,他把脱下来的羊皮大衣随意搭在自己的肩上,肥厚的胸脯被汗水映衬得油光发亮,看上去活像是古罗马暴君维特里乌斯。“有人猜是刀剑帮干了这档子事,也有人说是疯狗帮下的手,不过就我看,这些说法通通都是扯淡。”他晃了晃脑袋,“其实我倒是知道一些情况,但是……咳,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无论是谁干的,这都太过分了。”徐青的一名副手哀伤地摇了摇头,“江溪基地的人一直在想办法……”

“得了吧,难道你们真的相信那群家伙胡诌出来的什么‘心灵疗法’能派上用场?”拉里把一口浓痰吐进了面前的火堆里,焦黑的木炭中迸出了一连串细小的火星,像一群精灵般轻盈地飞向了屋顶的烟囱。“你们真的以为,给这些家伙放放音乐、唠唠家常,就能让他们变得正常起来吗?”他随手拍了拍一位“哑人”伙计的肩膀,后者仍然一声不吭地吃着烤肉,脸上全无表情,就像一尊有生命的石雕。

“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拉里说。

“这我可说不准,”徐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但人要想活下去,总得图点儿什么才行。哪怕是虚假的希望,终归也要好过没有希望。”

“希望?”矮胖的商人发出一声讥笑,“小子,你知道希望是什么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诱人,但也最致命的毒药,是上帝用来惩罚傲慢的人类的鞭子与利剑!在三十年前,正是所谓的希望让那些蠢材和浑蛋建立了‘巴别’系统,使无数年积累的文明成就在一天之内化为乌有!难道这个教训还不够吗?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还值得我们去指望,这样的事也只有一件:让当年那些自以为是的狗东西为他们的胡作非为付出代价,让那帮混账东西好好品味品味他们加诸他人的苦难。只有——”

“喂,头儿!”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锈迹斑斑的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吱嘎声,同时也打断了拉里的长篇大论。

“头儿!”冲进来的是一个满脸雀斑,有着一头乱麻般的头发的大孩子,他是在基地外负责警戒的哨兵之一,“有人来了,很多人!就在东门外面!”

“哦?”徐青下意识地抓起那把时刻不离身的双筒霰弹枪,将子弹带挂到了肩上,“是不是张老瘸子手下的那帮疯狗?还是白林基地的浑蛋终于来找咱们报仇了?”

“那个……嗯……都不是。”男孩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绞着手指,看上去似乎正在竭力从他那贫乏的词汇库里搜罗着合适的措辞,“他们……呃,我过去从没见过这些人。还有……嗯……那个……”

“什么?”拉里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那个……唔……他们人非常多,比……比我们基地里的人还要多。”男孩紧张地舔着干裂的嘴唇,脏兮兮的脸看上去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还有……嗯……那个……他们领头的是个女的。”

“我的真名无足轻重。如果愿意,就叫我美狄亚吧。”鬓发如霜的女子动作优雅地朝徐青伸出一只手,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道。她的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尽管穿着一套补丁摞补丁的旧迷彩服,尽管岁月已经用皱纹与老年斑夺走了她曾经拥有的美艳,但美狄亚身上仍然有着某种让徐青心头为之一颤的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某种能让人肃然起敬的气质。在与那双蓝宝石般的瞳孔目光相交的瞬间,徐青不由自主地觉得,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位被流放的贵族,一位离位已久的君主,尽管变幻莫测的命运已经从她手中夺去了她原本拥有的一切,却无法拿走这种与生俱来、令人折服的高贵气质。

不过,这种震惊仅仅持续了一刹那——徐青能在基地里管上十多年的事儿,靠的可不是空想。片刻惊讶后,他的思绪很快就回到了更加现实的层面:就像报信的小子先前说的那样,这群出现在基地外的不速之客确实是他们见所未见的——这倒不仅仅因为他们领头的是个女人。毕竟,如果有一支全副武装、组织严密,装备着十来辆武装皮卡车和轮式装甲车的队伍突然从你的基地围墙外面冒出来,那他们首领的性别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头儿,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先……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当自称为美狄亚的女人面带不悦地将手收回去时,先前报信的那个大男孩趁机凑到徐青的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作为对这个问题的答复,徐青在背后做了个表示“否定”的手势——虽然在大多数时候,在与一群来路不明的家伙狭路相逢时,首先扣动扳机通常都是最正确的选择,但目前的状况显然另当别论:第一纺织厂基地里总共也只有不到三百个居民,其中能扛枪打仗的用十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尽管按大劫难之后的标准,徐青手下的人已经不算少了,却还没多到可以和两三百个装备自动武器的家伙硬拼的地步。

“尊贵的女士,您的大驾光临……呃……令本基地蓬荜生辉。”徐青清了清嗓子,把他所能想到的最礼貌的词汇一股脑儿地搬了出来。在过去,他很少用和平的方式与别人打交道,更没有多少和陌生女人谈判的经验——毕竟,大多数基地都把他们的女人安置在自家的围墙、鹿寨与壕沟之内,让她们争分夺秒地为基地添丁加口,而不是带着一大群武装人员在外头四处晃悠。“第一纺织厂基地的大门永远为那些友善的客人敞开。”徐青继续以礼相待。

“尊贵什么的就免了吧,我也不是什么‘女士’。我曾经是……嗯,至少算得上是个科学家吧,但那已经是大劫难之前的事了。如你们所见,现在我是人类拯救阵线远征队的指挥官,仅此而已。”美狄亚摇了摇头,“假如我们的造访造成了贵基地居民的紧张与不安,我愿意就此表示歉意。”

只有傻瓜才会不知道害怕。徐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辆轮式装甲车的临时炮塔上架着的六管加特林机关炮,这多半是从某架军用飞行器的残骸上拆下来的。如果双方真的动手,光是那玩意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他手下一大半的人马——哪怕他们依靠堆在墙上的沙包做掩护也无济于事。“恕我直言,”他清了清嗓子,“我过去从没——”

“从没有听说过我们?”美狄亚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话,“哦,这不奇怪——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还是头一次来亚洲。而这年头的消息也不像过去那么灵通了。”

“你是说……”

“我们的船队于2075年11月30日从温哥华岛西海岸起航,今年1月27日抵达长江口。我们在出发时有五艘船和五百人,不幸的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号在经过九州岛南部时触礁了,连同我们的航空设备和飞行员一块儿沉到了海底;而‘回天’号和‘以实玛利’号又在穿过崇明岛南侧水道时,撞上了一艘沉底的集装箱货轮,这次可怕的意外让我们损失了两百六十个人和四分之三的补给……”美狄亚无奈地摊开了双手,“只有‘尼米西斯’号和‘探索者’号成功地在预定登陆点卸下了人员和物资。我必须承认,这次远航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你是说……嗯……”徐青竭力回忆着自己在孩提时期学到的那点儿地理知识,“你的意思是,你们是从太平洋的那边来的?”他摇了摇头,似乎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天马行空,“从美洲?但这不可能啊!已经有二十年没人从那儿来了。”

“无论你们是否相信,事实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美狄亚似乎没有注意到徐青语气中透出的怀疑,“我们在从阿拉斯加到加利福尼亚的整个北美西海岸晃悠了整整一年,才勉强找到了足够运载一支远征分队横渡太平洋的船只。在那之前,我们在魁北克和罗德岛战斗,2072年在圣何塞,2071年在马瑙斯,2070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而在最初的两年里,我们则在西欧和北非战斗。成百上千的男人和女人为了人类的未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更多的人则尽他们所能地为我们提供种种援助。当然有一些人离开了,但更多的人则为了我们的事业付出了生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得攥紧了双拳,“而现在,多亏他们无私的付出与牺牲,我们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你们到底在和谁作战呢?”徐青问道。

“我们的敌人乃是人类文明的敌人。”两鬓斑白的女子朝前踏出了一步,将一只戴着肮脏棉布手套的手按在徐青的肩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严厉语调说道,“先生,如果你们还有身为人类的责任心与道德感,如果你们还希望拯救这个世界,那你们就必须帮助我们。”

半个小时后,更多的篝火在纺织厂的自动加工车间里燃了起来,亮橙色的火苗在富含油脂的松木上欢快地跳跃着,一簇簇火星与灰色羊毛般的浓烟在噼里啪啦的木材爆裂声中升上屋顶,使屋内燠热的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热松香和焦炭的气味。

尽管车间里的空间并不狭窄,但与美狄亚一起来到这里的两百多位“客人”还是让这儿看上去颇为拥挤。这些穿着破旧的野战迷彩制服、戴着肮脏的凯夫拉防弹头盔的男男女女一言不发地围坐在火堆旁,轮流烘烤着在寒风中被冻得发麻的双手,或者将从室外收集到的碎冰在火焰旁融化,小心翼翼地灌进自己的水壶。除了偶尔低声交谈之外,他们看上去几乎就是拉里手下的“哑人”伙计们的翻版:安静、有序,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在这些人身边不远处,几名荷枪实弹的民兵正警觉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尽管为了表示诚意,客人们早在进入基地时就已经交出了所有武器,但对主人而言,谨慎永远都不是多余的。

“所以说,你们现在打算往死镇的方向走,而且还希望我们的人也和你们一块儿去?”在大厅的角落里,徐青用火钳拨了拨火势渐小的篝火,接着又朝里面塞进了一大捆风干的松枝。在他身边,拉里•里德尔仍然一声不吭地烤着火,似乎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会发现似乎有些不寻常——含义不明的神色正在他的眼睛里来回更替着,就像两条相互交缠的毒蛇。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徐青继续问道。

“根据《波士顿协议》,‘巴别’公司的主要服务器基站之一就设在现在被你们称为‘死镇’的地方——在大劫难之前,那里曾经是中国东部地区最大的高科技工业园区之一。”美狄亚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她刚才提到的事人尽皆知,“而我们必须尽可能完整地夺取这座建筑。”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义务结束这场笼罩全世界长达二十年的漫长黑暗,拯救穷途末路的人类文明。”美狄亚清了清嗓子,让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一些大劫难之前的事,对吧?那时,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仇杀同类,没有饥荒,没有人会为了几个土豆、几袋玉米就豁出性命去抢劫杀人;那时,我们拥有知识与技术,过着真正的生活,而不是每天都在挣扎求存——”

“直到大劫难把几十亿人通通变成疯子。”拉里•里德尔插话道。美狄亚摆了摆手:“不,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我不否认有许多受害者的确陷入了精神失常的悲惨境地,但那只是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失去与他人交流的能力所产生的巨大痛苦。事实上,这些你们所谓的‘哑人’面对着的是另一种黑暗,另一种寂寞:他们看得见,但却与瞎子无异;他们能听,却等于是一群聋子。‘巴别’系统不会剥夺人的感知能力,更没有直接毁掉人的理智,它只是暂时抑制了受害者的语言理解、书写、阅读的能力,让他们既无法理解外界传达的信息,也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表达。”

“呃,很抱歉,但我还是不太明白,”徐青耸了耸肩,“说话和语言理解这样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嗯……抑制住呢?”

“我会试着尽可能简单地解释这一切。”美狄亚叹了口气,似乎对徐青的表现颇为失望,“众所周知,正如其他一切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人类活动一样,人类的语言功能也受到大脑——严格来说是一侧大脑半球的支配,也就是所谓的‘优势半球’。在通常情况下,‘优势半球’位于左侧大脑皮质及其连接纤维一带,这一区域的不同部位与言语功能的不同部分一一对应:第三额回后部是人脑的语言中枢,丧失功能后会导致运动性失语症;第一颞横回后部是口语中枢,受到损害时将出现感觉性失语症;书写中枢位于第三额回,一旦发生病变,患者将无法用文字书写的方式进行表达,亦即所谓失写症;而角回一旦出现问题,则会导致失读症。”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着徐青把这堆错综复杂的对应关系慢慢理清,“大劫难爆发后,我曾经在一些……幸存下来的同事们的帮助下暂时恢复了一处医学研究机构的运转,并利用那里残存的设备对一批‘哑人’进行了研究。结果表明,他们大脑中的上述部分虽然没有出现严重病变,活跃度却极低,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止了生物电信号在这些区域内的传播,从而导致了失能症状,使得患者无法理解除了简单的手势与具象的图形之外的任何外来信号,更无法用抽象方式表达自己的思维。而就我所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个……”

“我猜,这个‘原因’就是打进参与‘巴别’计划的傻瓜们脑子里的那劳什子药水,对吧?”拉里用不屑的语气问道,“大多数人用不着做实验就能猜出这一点来。”

年迈的女子微微颔首,似乎并不计较对方的唐突:“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但严格来说,‘巴别’计划注射进参与者大脑中的物质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药物,而是由巴别公司研制的智能纳米机器人集群。也许你们已经注意到了,所有的‘哑人’都是‘巴别’计划的志愿参与者,而且CT扫描也表明,他们大脑言语功能区域内的纳米机器人密度和活跃程度都远超正常标准——我想这应该足够说明许多事了。”

“没错,这充分说明这群蠢东西是自作自受!他们当年自以为高人一等,现在却落得了这种结果。”拉里扭头瞥了一眼犹如一群木雕般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的“哑人”伙计,活像是在打量一群不听使唤的牲口,“要我看,他们现在这样子倒也挺不错的。”

“恐怕我无法同意你的观点。”美狄亚说道,“无论‘巴别’计划有多么失败,它的受害者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宝贵的智力财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曾经是科学家、工程师、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是维系着社会运转与发展的人,是人类文明成果的主要承载者!一旦这些人在沉默中带着他们的知识离开这个世界,就意味着文明传承机会的彻底消失,谁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在黑暗中徘徊多久!五百年?一千年?”她将咄咄逼人的目光投向了徐青,“年轻人,你希望你的孙子、你孙子的孙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让我再……再考虑考虑。”徐青眼神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想……呃……也许我可以找其他人谈谈,也许我可以试着劝劝他们……但我不能保证……”

“没关系,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是否加入我们。我不会指责任何拒绝加入的人,因为没有人生来就注定必须成为英雄。”美狄亚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正忙着和一只熏猪脚“战斗”的拉里•里德尔,“拉里先生,我和我的同志们自行携带了充足的燃料和弹药,但我们的大多数食物、药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都在船只失事时损失了,而您的商队应该能在一路上帮我们不少忙。我保证,我们可以提供相当丰厚的报酬……”

“我……呃……算了吧,死人可不需要花钱——除非你打算付给我在祖坟上头烧的小纸片儿。”有那么一瞬间,一抹激动的潮红短暂地出现在了身宽体胖的商人被篝火烤得发烫的圆脸上,他的呼吸也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但转瞬间,拉里的神情就恢复了常态,“你们打算去死镇?就我所知,去那地方和直接用绳子把自个儿吊在屋梁上没啥差别——上吊至少还比较省事。知道吗?就在前年冬天,红山基地和三个大镇里的人联合组织了一支四百人的远征队到死镇寻宝,你知不知道那帮可怜虫最后回来了几个?就四个残废,而且全发了疯!”

“我在别的地方也听说过类似的故事,拉里先生。”在接下来的一瞬间,美狄亚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股比火焰还要炽烈的恨意。不过,在其他人注意到这一点之前,她就已经及时让自己的神态恢复了正常,“相信我,我很清楚自己所要面对的风险,也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风险。”

“无论你开什么价,我都绝不会跟着你去送死。”拉里双手交叉,目光在地板上来回游移着,“愿意的话就继续等下去吧,但永远别指望……”

一个星期后,当拉里•里德尔商队里的骡子背上的货物重量减少到出发前的一半时,美狄亚让这支队伍停止了前进。

“就是这儿?你确定?”当行驶在队伍最前面的轮式装甲车停稳之后,身材肥硕的拉里立即在他的一位“哑人”伙计的帮助下费劲地从狭窄的车门中钻了出来,半是疑惑半是兴奋地打量着身边暗影幢幢的废墟。和往常一样,他手下的其他商队成员一言不发地牵着骡子,静静地待在战斗人员的队列后面,像所有的“哑人”一样保持着惯常的木讷呆滞、了无生气的神情,看上去活像是一群由经验不足的实习生塑造的蜡像。

“这破地方根本还没建好嘛……”拉里嘟哝着。

“我不得不承认,里德尔先生,你的观察相当敏锐。”美狄亚点了点头,同时向身后做了个手势。两支全副武装的战斗小队立即分头散开,以扇形搜索队形进入了周围的建筑群中。

“正如您所说的,这里确实还没有建设完毕——永远都不会了。按照我们手头的资料,在大劫难之前,这座产业园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积正式投入了使用,其中就包括巴别公司按照协议建在这里的一座服务器基站。”她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第十九号站,最后一座。”

在两人之后爬出车门的是徐青。他刚把脑袋伸出这个充满汗臭与机油味的装甲罐头,就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在他们身边,一座座搭着脚手架的混凝土毛坯房就像码头上待运的集装箱一样,整齐划一地码放在宽阔的大道两旁,成堆的沙石、钢筋、木料和袋装混凝土仍然堆放在原先的位置上,似乎工人们只是暂时离开这里去小憩,随时可能回来重新开工。马路上的沥青刚刚铺到一半,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杆就放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八轮载重卡车上,在竖立着“欢迎来到星辰产业园”广告牌的人行道旁,早已风干的行道树仍然横放在准备用来栽种它们的土坑旁边。而在更远的地方,各式自动工程机械仍然停放在它们最后一次开动的地方,仿佛在昨天夜里才刚被运到工地上似的。在这座现在已经被欣欣向荣的杂草和灌木所占据的废墟中央,一座高墙环绕,迪士尼乐园里城堡般的建筑物显眼地矗立在瓦蓝色的天空之下,雪白的围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总之,这个被冠以“死镇”之名而恶名远扬的地方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祥之状——除了那些零星散落在街头巷尾的大都已经残缺不全的人类骸骨之外。

“这里……嗯……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吧?”拉里•里德尔竭力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不断瞟向那些工程机械和其他金属制品的目光却彻底地出卖了他——尽管拉里坚称,促使他同意让商队为美狄亚的队伍运送补给品的原因“仅仅是他的良心”,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位一向以谨慎和不愿冒险著称的行旅商人之所以能够突然良心发现,在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徐青在出发前与他达成的那项协议。

“别担心,伙计。”徐青拍了拍行旅商人的肩膀,后者正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一家商店挂满不锈钢器材的橱窗,活像一只窥伺着烤鱼的饿猫,“我保证说到做到。等这事儿完了,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想要什么尽管拿就是。不过现在嘛,你最好还是跟紧点儿,要是有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跳出来把你给抓走了,那咱们的交易可就不算数了。”

“这里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拉里话还没说完,美狄亚突然语气严肃地说道:“到现在为止,我们都还没遇到像样的抵抗,这实在有些……不寻常。”

“抵抗?”徐青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在第一纺织厂基地停留的两天里,美狄亚和她手下的军官们成功地鼓动三十来个血气方刚、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年轻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徐青之所以来到这里,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确保——或者说,尽可能地确保——这群冲动的大孩子的安全。“你这是什么意思?”徐青诧异地问。

“‘巴别’系统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美狄亚面色阴沉地看着倒在路边的一具早已风干的骷髅,这具尸体的脊椎被极为精确地截成了三段,骨盆以下的部位更是被完全碾成了碎片,从渗入石子中的深褐色血渍的形状来看,这个可怜的家伙生前似乎先是被活活切开,然后又在断气之前被某种很重的东西像踩死一只虫子一样直接碾了过去,“而且它很擅长这么做。”

“你说什么?”拉里•里德尔的表情看上去活像是刚吞下了一整窝黄蜂,“你……你从没告诉过我们还有这回事!我们一直都以……以为我们可能遇到的顶……顶多就是一些土匪流寇什么的……”

“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们全部真相。”美狄亚耸了耸肩,用她那种惯常的波澜不惊的语气说道,“但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毕竟,最近加入我们的大多数志愿者都是在大劫难之后出生的,他们既没有接受过足够的正规教育,也对将要面对的东西毫无概念。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我直接告诉他们真相,很多人也极有可能因为无法理解我讲的概念而产生误解,甚至造成恐慌,因此将某些事实过早地告诉他们是……不明智的。”

“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们吧?”徐青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可是在大劫难之前出生的。”

“那好吧。”苍老的女子点了点头,用一种母亲讲故事般的柔和语调继续说道,“我想,在大劫难之前,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过‘巴别’计划——虽然当时的你们未必能够理解它的含义。从某种意义上讲,‘巴别’计划可以被视为科幻小说作家弗诺•文奇在上个世纪末所预言过的技术奇点:一旦被注射进使用者的颅腔之内,作为系统终端的智能纳米机械群就会系统地改造与接管一部分负责维持人类潜意识——甚至也包括某些特定的表层意识——的大脑皮层和神经突触,并在改造结束后自行组装为一个中微子信号收发器,从而实现个人与全球万维网,以及与其链接的一切自动化系统的有机结合。从理论上讲,通过‘巴别’系统,每个接入系统的人都能直接以思维控制自动化系统,实时获取网络信息,利用网络资料库实现记忆的‘云储存’,它甚至还能让使用者绕过语言的障碍,不经翻译而直接与他人交流——这是一种能让人类社会真正融为一体的伟大技术,一种可以彻底改造世界的技术。”一种奇特的表情渐渐出现在美狄亚的脸上,炽烈的憎恨与甜美的追忆这两种水火不容的情感共同交织成了一张扭曲的面具,但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未来的人们或许永远也无法想象,在那段日子里,我们曾经离伊甸园的大门如此之近,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光辉万丈的天国!”美狄亚激动地说。

“然后呢?”尽管听得一知半解,但徐青还是被对方声音中蕴含的情绪感染了。他下意识地扫视着这座已经多年无人涉足的废墟,试图想象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的盛况——但他能记起的只有一片喧闹和亮丽的光景。过去二十年的生活留下的烙印实在太深,早已将他孩提时代的记忆磨蚀殆尽。

美狄亚突然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把某些令她感到不快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最初的‘巴别’系统原型是在2042年由年轻的艾琳•费雪博士发明的。2045年3月,联合国全体理事国签署了《波士顿协议》,决定共同组建巴别公司。为了防止这一技术被少数国家独占,也为了尽可能地扩大‘巴别’系统的覆盖面积,十九个‘巴别’网络基站被分别设置在位于全球不同位置的十五个国家中。在那之后,‘巴别’系统的扩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在短短十年之内,超过二十八亿人——其中包括人类社会几乎全部知识精英——都接入了系统之中。当时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潜藏在这种情况中的危险。毕竟,在十多年的运行中,‘巴别’系统没有出现过任何真正严重的故障……”

“直到大劫难降临为止。”徐青缓缓地说道。

“没错。”美狄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尽管我们目前尚不清楚这场灾难发生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巴别’系统的控制程序:它切断了每一个用户的链接,操纵组成‘巴别’终端的纳米机器人群落将用户们变成了丧失交流能力的‘哑人’,然后又冒用这些使用者的权限,接管了整个公共服务系统和几乎所有的自动化设备,并转而用它们对付那些它们本来的服务对象。然后……不,在那之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几乎所有负责维持人类社会运转的人——科学家、工程师、技术工人和行政管理人员——都在不到一百毫秒的时间里变成了聋子、瞎子和哑巴,失去控制的人类文明就像在海滩上搁浅的鲸鱼,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压垮了自己,剩下的只有一片绝望蛮荒的灰烬。”女科学家摇了摇头,“幸运的是,在灾难发生时,‘巴别’系统尚未与大多数自动化生产设施连线,因此它不但无法继续生产,甚至也很难有效维护那些受它控制的自动化设备。过了这么多年,这些设备大多数已经变成了废物,但我相信‘巴别’系统仍然控制着相当数量的……”

一阵凌乱的枪声毫无预兆地从远处一片仓库中传来,打断了美狄亚剩下的话。紧接着,在更近的地方又爆发了另一轮密集的交火!

片刻之后,在人行道右侧不远的地方,一道摇摇欲坠的砖墙轰然倒地,扬起一大团褐色的尘埃,一小群人随即从坍塌的缺口中钻了出来——他们正是美狄亚刚才派出的搜索小队。

“各就各位,环形防御阵型!”美狄亚以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矫健姿势从装甲车上一跃而下,驾轻就熟地朝着聚在身边的几位指挥官比画了一个手势。片刻之后,队伍中的几辆装甲车就开动起来,围绕着马路中央组成了一个不甚规则的环形,步兵们则迅速用空燃料桶和装着粮食的麻袋在车辆间的空隙中搭起了简易工事,像保护幼崽的野牛群一样,把拉里的骡队和装有补给品的大车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几门轻型迫击炮和其他曲射火器则被部署在了二者之间。与此同时,两支十人小队迅速接近正在撤退的侦察兵,掩护他们退向刚刚组成的环形阵队。

就在最后一位伤员撤进环形阵队的同时,几个令人不安的黑影隐约浮现在了那团烟尘之中。接着,仿佛被某个不知名的邪恶神灵注入了生命一般,周遭建筑物旁的阴影也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越来越多的影子像变戏法一样从黑暗的角落里纷纷冒出,以千奇百怪的运动方式来到了阳光之下。

这些由金属与塑料构成的怪物,看上去就像一群从萨尔瓦多•达利、玛丽•雪莱和安布罗斯•比尔斯最为癫狂的想象中走出的魔鬼:几台装有履带的大家伙显然曾经是人畜无害的装卸机器人,但现在它们的多功能机械臂已经被换成了骇人的圆锯与成排的榴弹发射器;一群仿真类人机器人仍然保留着友善的硅胶脸庞,却像螃蟹一样用十多只从背部伸出的机械足仰面爬动着;一些似乎曾是餐厅服务机器人的东西像印度教的怪异神灵般杀气腾腾地舞动着一对对装有奇形怪状的武器的机械臂,临时安装的光学传感器像龙虾的眼睛一样突兀地支棱在躯体上方;另一些会飞的东西看上去很像徐青小时候玩过的飞行玩具,但当他举起望远镜时,却发现这些“玩具”的塑料旋翼下挂满了一块块像年糕一样的淡黄色物体——不过,即使去掉连在上面的导线和起爆器,这些东西也肯定不适合食用。

片刻之后,这支远道而来的人类小部队部署在环形阵队边缘的反器材狙击步枪率先发出怒吼,安装在大车上的榴弹发射器很快也加入这场合奏,几个诡异可怖的身影在高爆弹头爆炸的火光中倒了下去,炸碎的零件像雨点一样四处散落,但这点火力看上去更像是投向潮水的几颗石子,甚至连一星半点涟漪都没能激起。很快,闪烁着银灰色金属光芒的海洋就布满了徐青的视野,相比之下,他们的环形阵队看上去就像是汹涌潮水中的一块小小礁石,随时都有可能被迎面而来的浪涛吞没。

徐青感觉到了恐惧——这是存在于人类基因深处,对怀有恶意的异类的根深蒂固的恐惧,是对那些出没在黑夜中的异类的恐惧,是早在文明曙光初现之前就埋在每个人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惧。现在,他们虽然站在阳光之下,却又一次面对这种可怕的蒙昧长夜,面对着怀着纯粹恶意而来的对手。

在构成环形阵队的临时工事之后,越来越多最近才宣誓入伍的志愿者开始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情绪,与徐青待在同一挺重机枪后的女孩的脸色变得像石灰一样惨白,瘦弱的喉咙不断颤动着,似乎随时可能呕吐。但最终,老兵们的镇定起到的表率作用让这种恐惧感在抵达崩溃的临界点前停止了增长。所有人都端起武器,将手指伸进扳机护圈,以一种近乎盲目的无畏面对着这道汹涌而来的潮水。

“就是这样!没错,就是这样!”在机枪的怒吼夺去他的听力前,徐青听到美狄亚自言自语道,她的声音中仍旧饱含着可怕的憎恨与愤怒,却多出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就像漂浮在沸油上的冰块,“好了,去死吧。”

“这根本不是战斗。”虽然从未听说过大名鼎鼎的温斯顿•丘吉尔其人,更不知道恩图曼战役为何物,但当最后一波由金属、塑料与硅胶组成的潮水在徐青面前十几码处被撞得粉碎时,他却下意识地重复了那位年轻的随军记者在近两个世纪前曾经说过的这句话,“这简直就是行刑。”

“行刑?不,小子,我们管这叫修理废铁!”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名刚刚打出弹巢里最后一发枪榴弹的拯救阵线军士一边忙着重新装填弹药,一边朝徐青喊道。那枚拳头大小的高爆枪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抛物线,随后砸到了一群安装着遥控枪塔的移动式饮料贩卖机器人中,把它们直接变回了出厂时的零件。“喏,这些家伙现在看上去可比刚才顺眼多了,不是吗?”徐青点了点头,跟那个女孩一起为机枪换上了另一条有三

百发子弹的弹链。在他们面前那条尚未铺好的八车道公路上,来自数百台机器的残骸杂乱无章地铺了一地,活像大潮退去后滞留在沙滩上的海洋生物。在之前的半个小时中,这片潮水好几次试图淹没他们,但最后,被撞得粉碎的却是它们自己。

徐青这辈子也忘不了那道金属浪潮被扑面而来的火网撕碎的一幕:尽管有着近乎压倒性的数量优势,但平心而论,他们的对手看上去更像是一群仓促拼凑起来的老弱病残——倒在枪下的许多家伙似乎已经多年未曾进行过最起码的维护,油漆掉光的外壳上满是泄漏的蓄电池液体腐蚀产生的巨大锈斑,行动起来摇摇晃晃,零件直掉,看上去活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树懒。除此之外,这些家伙的组织和战术水平也差劲到了聊胜于无的程度,它们既不懂得寻找掩护,也没有任何集中兵力寻求突破的意思,而只是像十九世纪那些围攻布尔人牛车队的祖鲁武士一样盲目地前进,胡乱射击,继续前进,直到像一片片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来自环形阵队中的子弹、火箭弹、迫击炮弹或者其他的要命家伙四散飞溅的残片撂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为止。

不过,尽管这场进攻毫无章法可言,但攻击者们仍然利用它们的压倒性数量优势让环形阵队中的人们付出了代价:四十二名战斗人员——其中包括六个来自第一纺织厂基地的志愿者——已经成为盖在肮脏的亚麻裹尸布下的尸体,还有五个人甚至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一辆装甲车和两辆大篷车被敌方火力击毁,其余的也都伤痕累累。两架装满炸药的自杀式飞行机器人甚至趁乱溜过了守卫者的火力网,成功地让拉里•里德尔手下的四个“哑人”伙计和十多头骡子成了它们的陪葬。更可恶的是,这次攻击还引发了这位行旅商人持续几分钟的尖叫与哭泣——尽管他所受的“重伤”只不过是擦破了点皮而已。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伤亡并没能挫伤这支小部队的锐气:如果放在平时,这种鲜血淋漓的场面或许可以把不少缺乏经验的志愿者吓得面无血色,但现在,亲手击败敌人的强烈快感成了最强效的兴奋剂,不费吹灰之力就驱散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对危险与死亡的恐惧。徐青注意到,即便是那些从来不以勇敢著称的人也都将身体探出掩体,像蛮荒时代的凯尔特武士一样面红耳赤地咒骂正在溃退的敌人,向它们发出愤怒的挑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