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锐声原
“本人乃埃涅里克•火之生,也被称为山怪杀戮者、懦夫之噩梦、裂骨者,是圣费雷利安努斯之盔甲的合法继承者,曾三次踏上过前往此地的荣光之旅!”身穿血红色战甲的诺斯人踏着一具被砍得支离破碎的尸体,炫耀地用一只胳膊挥舞着手中的重锤,郑重其事地吼出了这段又臭又长的废话。所有从冰川里出来的蛮子在这方面都惊人地相似,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对他们的那点儿破事很有兴趣似的。“这位是阿丹•暴哮者,曾经在五天内用一把匕首猎杀了七头神威兽的神眷之子,这是他第一次踏上光荣的锐声之原。”
“听上去不错嘛……”明摩挲着挂在腰带上的大口径手枪,想象着用一发爆破子弹放倒这两堆低智商肉块中的某一堆的场景。作为他们所属的那个天知道叫什么狗屎名字的部落里的冠军勇士,站在他面前的这对肌肉男理所当然地拥有全部落最好的盔甲,但不幸的是,这个“最好”的评价标准并非基于它们的实用价值:为了能在不至于压垮穿戴者的前提下把整套行头做得尽可能像开屏的孔雀一样拉风,蛮子们的工匠通常会用黄铜薄片甚至柔软的黄金作为盔甲的主要材料,而非可以防弹的钢板和复合纤维材料,然后再用各种各样的宝石、贵金属和战利品在那上面弄出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小丑式装饰,最后涂上一层像发情的猴子屁股一样红的油漆。就实用角度而言,这样的铠甲甚至无法抵御一把切肉刀或者劈柴斧的猛击,更遑论阻挡穿甲弹了。但在那些大脑表面极度平滑的家伙看来,这种华而不实的薄弱装甲恰恰可以最大限度地彰显出穿戴者的“英勇”。
“我的名字是明,来自南方的大都会。”
“软弱无力的名字,和城里来的耗子倒是般配。”自称为火之生的那个大块头取下了带有一对铜铸双角的头盔,朝着他与明之间的地面上吐了口唾沫,以示挑战。这片肥沃的黑壤早已被鲜血所浸透,其中一些来自明的战友,但更多的则是从北方蛮人的血管里流出来的。“但至少是只有点胆量的耗子,比那些缩在王八壳里发抖的杂种和孬种像样些。”
“所以?”
“所以你有资格死在我们的手里,城里来的臭耗子。”暴哮者高高举起了巨大的连枷,摁下了位于腰带上的一个红色按钮。挂在动力连枷顶端的带刺铁球随即在锁链的带动下飞速旋转起来,在他面前舞出了一片银色的光影。“来吧,害虫!来迎接我们赐予你的光荣!”
明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随即举起了自己的那根齐眉短棍,将棍子包着铁皮的一头闪电般地戳向了对方的面部,当年轻的蛮人下意识地朝后退去时,明已经欺身闪过了那片足以碎肉断骨的光影,朝着对方漆成金红双色的胫甲快速挥出了一棍。这一下子的力道不算太大,却全都通过那层中看不中用的黄铜传进了蛮人的膝关节里,随着一声吃痛的低呼,暴哮者打了个趔趄,险些失去了平衡。
如果是一对一的公平对决,明只需要最多五秒就能解决掉这个徒有一身蛮力与血气之勇却缺乏技巧的蠢蛋。但很不幸的是,火之生可不打算就这么袖手旁观。虽然那柄沉重的碎石锤速度缓慢,不难躲开,但当明闪过接下来的两次锤击之后,那个年轻蛮人已经晃晃悠悠地重新爬了起来——他的一处臂甲在摔倒时被乱转的动力连枷打飞了,大块的皮肉与脆弱的黄铜一同被撕掉,但这小子却只是毫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即又一次挥起了连枷。
这一次,明选择了更加主动的战术。众所周知,动力连枷是一种威力可怖但笨重的玩意儿,虽然对经验不足的对手可以造成压倒性的心理压力,但背着一大箱蓄电池和高功率电动机显然不会对使用者的灵活程度有什么助益。在朝火之生虚晃两棍,并诱使这个大块头胡乱砸出一锤之后,明躲过了暴哮者的又一次盲目的冲锋,像一只灵活的蜻蜓般绕到了对方的身后。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明完全有机会拔出手枪,送这个可怜的家伙去见鬼,但在迟疑了片刻之后,他还是选择举起短棍,将它戳进了这家伙背着的动力包和连枷之间,干净利落地扯断了连接着二者的电线,并将断裂的线头戳在了那家伙的血红色盔甲上。随着上百伏特的电流源源不断地通过黄铜盔甲被导入体内,这个可怜的蛮子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然后像一棵被砍倒的小树一样倒了下去。
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还没等明来得及为自己方才的成功感到庆幸,一阵不祥的酥麻感就已经像海蜇的触须般攀上了他的一条腿。接着,强烈的刺痛仿佛无数探入他血肉之中的细针般开始沿着腿部的神经四处蔓延,在短短几秒钟内就抽走了他全部的力量,迫使他跪倒在了地上——造成这一切的是一具尸体,一具穿着与暴哮者和火之生形制相同的金红色铜质盔甲的尸体。这个蛮子在先前的战斗中死于明的一名同伴之手,但他的盔甲替他完成了最后的复仇:被自己背负的能量包击倒的暴哮者在绝望而盲目的挣扎中抓住了这具尸体的一只胳膊,而当明抽回自己的短棍时,他的一只脚也恰好踏中了这家伙雕刻成怒吼魔鬼形状的头盔。
“耗子果然还是耗子,只会搞这些下三烂的把戏。”名叫火之生的蛮人从血红色的格栅头盔后发出了一阵足以让发情期的牛蛙自惭形秽的粗犷大笑。他扔下了手中的大锤,拔出了一把用骨头磨成的尖刀。“但诸神已经做出了公正的裁断!你的伎俩失败了,耗子。我会让你活着看到你的心肝被我掏出来吃掉——放心,到时候你也可以分上一份儿。”
明竭力抬起眼皮,看着这个赤甲巨人朝他一步步逼近。出于北方蛮子固有的傲慢,这家伙刻意走得很慢,显然打算尽可能地将恐惧刻入受害者的脑海之中。虽然危险近在眼前,但在电击导致的麻木与痛苦的双重束缚下,明甚至连站起身来都做不到,他只能用意志力强迫自己一寸又一寸地挪动右手,慢慢地拖动着几乎没有知觉的指尖接近挂在腰间的枪套……
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枪套连同里面的手枪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一根在搏斗中被割断的皮带。我完了。明放弃了努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把正在朝自己接近的骨刀。他并不惧怕死亡,但很显然,被这把钝刀子割开肚子肯定不是件舒坦的事儿。
接着,那只握刀的手突然松开了。埃涅里克•火之生的红色胸甲上出现了一个弹孔,而他也在子弹的冲击之下朝后退了一步。大块头蛮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似乎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但紧接着,轰入他胸膛的高爆子弹就把他胸腔内的器官连同肋骨一道炸了个粉碎。在爆炸冲击波的推动下,碎裂的骨肉混合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黏稠物质,如同喷泉般从金红色胸甲的弹孔与接缝处喷涌而出,顺带也为这家伙的光荣一生画上了一个对他而言还算圆满的句号。
“你刚才打得不错,小子。”一个披着斗篷的瘦高人影出现在了夕阳西下的光辉之中,耀眼的余晖沿着他的斗篷边沿流泻而过,让他看上去宛如一位活生生的圣人,甚或是降临凡间的天使,“可惜还不够好。”
“是的,先生。”明在自己的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动了动肩膀。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暴哮者的呜咽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喘息,而当一发子弹轰进他的脑门之后,就连喘息也消失不见了。“我来迟了,而且我刚才应该注意脚下的。”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吹了吹从手枪枪口冒出的发射药青烟,“你刚才完全有机会用更安全可靠的方式解决掉那个小子,然后再对付他的同伙——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要用那种花哨而且不安全的手段?这两个浑蛋和他们的同伙刚才杀了我们四个人,你完全没必要和他们讲究什么公平决斗。”他将手枪抛向空中,然后又准确地接住,“更何况,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大都会的时候,似乎正是因为用这玩意儿出名的。”
“但我刚才没想到……”明试图辩解。
“那你最好确保下次遇到这种事时能够想到该这么做。到天日山的路还很长,而我需要你活着爬到那顶上去。”男人说道,“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根据我的记忆,这似乎是你以前最喜欢说的话。”
“当然。”明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在男人的帮助下从吸饱了鲜血的泥地里爬了起来,在他身边,四名披着暗绿色斗篷的同胞和十个赤甲蛮人的尸体残块已经开始在阳光下腐败、肿胀,无数大头苍蝇正在被这里的盛宴吸引,像一团鸣叫的阴云般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在未来的日子里,它们还会得到更多的盛宴,它们的后代亦是如此。没有人会去掩埋死者,无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因为在这里,死亡并非单纯的死亡,而是一种献祭。“当然,我也记得。”
2 大都会
明很清楚,他的同伴兼导师对他的评价一点也没错。当明还是一个在自己的故乡打拼的帮派头目时,他的确曾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像灌木丛里的白鼬一样难缠,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刁滑,而且就像变色龙一样懂得应该如何伪装自己。在那时,他无视所有的规则,嘲笑任何原则,对一切理想都抱着鄙夷乃至憎恶的态度——至少,在与某些特定的理想面对面时,他的胸臆间会燃起炽烈的怒火。
当然,像他这样的人在南方大陆的大都会中并不少见:“耗子”这个称呼并非全然是外人的蔑称,事实上,它也是许多大都会人苦涩的自嘲。在许久以前,大都会曾有过光荣的过去,但那一切早在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时就已经只剩下了一连串缥缈无稽的传说,现在的大都会仅仅是一座承载着光荣的过往的巨大坟墓,古老建筑的废墟从巉岩半岛一直延伸到南方大丛林的北端,在时间之潮的涨落中逐渐归于尘土。它的居民们曾经是这个世界中最富裕、文明且优雅的,现在却已经沦为了一帮在废墟中刨食的食尸鬼,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依靠祖先留下的那点东西从周围虎视眈眈的仇人手中换取一丁点儿残羹剩饭。他们分裂成了成百上千的家族和帮派,彼此之间冲突不断,唯一能让他们找到共同点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对诸神的憎恨。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居民——无论是游荡在极北冰川的诺斯人,还是东南大泽的渔民们——都将每五年一次前往锐声原的旅途视为一生中最神圣的事。但在大都会,有着同样想法的人却只是凤毛麟角。几乎每个大都会的家族都代代相传着一个古老而可怕的故事,而明的父亲也曾经将这个故事一遍遍地讲述给年幼的他,一如他的爷爷将同样的故事讲述给他父亲一样。在那个故事中,大都会人的祖先——当然,也包括这颗行星上其他所有居民,甚至是肮脏发臭的大泽人的祖先,只不过这一点通常会被讲故事的人刻意忽略——曾经也是那些遨游星海的诸神中的一员,但一场惨烈的战争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毁灭殆尽。在那黑暗的一日,巨大的战舰遮蔽了天空,千百万由金属与血肉混合而成的凶暴战兽如同毁灭之雨般洒落大地,将惊狂的防御者们屠戮殆尽。良田与草原被烧焦、毒化,华美的高塔与穹顶分崩离析。任何来不及找到掩护的人都被撕裂、焚烧、吞噬,或者因剧毒的空气而窒息,他们的家园则变成了一座闷烧着的停尸房。当幸存者们重新回到地面时,进攻这里的敌人已经离去,但他们也已经支离破碎,无力重建往昔的文明。
在那次大灾难之后三十个世代,诸神又回到了这个世界:诺斯人,那些好斗的北方蛮族声称,在他们的几个部族在锐声原进行的一次大规模冲突中,一群由纯粹的光芒构成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云端,观看着地面上的人们的血腥搏杀。在不久之后,这些诺斯人的要塞里突然落下了巨大的——仿佛巨型蒲公英种子般的包裹,其中一些装着神奇的——只需吃上一小撮就能消除饥饿感的美妙食物,另一些则装着包治百病的灵药、奇特而简便易用的工具和其他极其有用的东西。欣喜若狂的蛮子们将这些馈赠视为诸神对他们通过战斗献祭的鲜血与灵魂支付的报酬,并立即派出大批使者,将这一福音传给了各个争斗不休的族群与部落。许多人相信了他们的话,并在五年之后应邀前往锐声原,而他们也的确得到了同样的福报。一个部族派出的战士越多,他们获得的福报也就越大,而这一事实又进一步证明,正是他们的鲜血与灵魂取悦了诸神。
在那之后,踏上荣光之旅的武士们越来越多,只有仍然牢记着历史的大都会人一直拒绝用自己的鲜血去娱乐那些毁灭了他们荣光的神。也正因如此,当那个自称为奥德修斯的男人如同幽灵般走进明的帮派据点,并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他的来意后,他立即陷入了数十把刀剑与枪械的包围之中。
“这家伙是个疯子!”明的副手伊万用装在他的自动枪顶端的刺刀戳了戳来访者的斗篷。这个消瘦的男人将自己包裹在一件深黑色的斗篷之中,看上去就像是一块行走于阳光下的黑夜残片。“要我们去锐声原参加那该死的朝圣?你他妈的是不是嗑错药了?!”
“要么他就是个破烂王。”灰影帮的三号人物,负责管账的特里斯坦•张一边从来客高举的手中拿走他用于防身的手枪与短刀一边分析道,“上次蛮子们大混战的时候,死人头那帮子人也假装成武士去插了一脚,要是我没记错,他们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东西……”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肥厚的嘴唇,活像是一只嗅到金丝雀气味的猫。
“也许吧,但就算他是,这种生意咱们可不做。”明从那只权充椅子的塑料桶上跳了下来,冷不丁地将他剑一般的冰冷目光投向了这个在一打枪管面前气定神闲的陌生人。他的这招通常能把大多数不请自来的访客打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提前暴露出自个儿的那点花花肠子,但这个清瘦的男子却只是继续面带微笑地与他对视,仿佛明只是用再普通不过的方式和他打了个招呼。“咱们是光荣的战士,不是捡破烂的胆小鬼。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们应该还记得,在那些蛮子发现死人头那伙人到底想干什么之后,他和他手下的那帮破烂小子都是个什么下场——那些家伙总共去了四十六个人,回来的只有七个!”
“在下对此事也略有耳闻。”瘦削的男子点头表示同意,“但请容我再说一遍:我并不需要你们去参与荣光之旅,也不需要各位屈尊去战场上收集那些破烂,我只希望诸位能赏光加入我的队伍,在下一次血祭之战爆发之时与我一同前往天堂山。”
“笑话!”伊万朝着陌生人脚边吐了口痰,“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同意和你一起去送死?”
“不是‘你们’,先生,更不是你。如果愿意,你们大可以不参加这一切,因为我的邀请只针对一个人。”陌生人摆了摆手,径直走过了明身边的护卫们,“我的邀请只针对你,阁下。”
“哦?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的名声略有耳闻。自从我进入大都会的卡-索斯大区之后,几乎每一次与那些以贩售信息为生的本地人谈话时都能听闻你的诸多事迹:你曾经三次率领兄弟们保护过通过尖牙湾的商船队,斩下过超过一打黑海盗的首级;你也曾参与过五大家族组织的在半岛城区的防御战,在格斗中接连击败了三名诺斯劫掠者的冠军武士;在五年前,你还伏击过一支打算前往锐声原参加血祭之战的大都会武士团,让他们在上路之前就折损了一半的人手——如果我没记错,他们是你的敌人。”陌生人用一种充满了精准的美感——如同圣咏般的语气陈述道,“你的技巧与勇气令我钦佩,而你的智慧更是足堪此任。因此我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
“那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从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破烂?”“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但我保证,你能为自己挣到无数人渴望的一切——拯救世界,将整个文明拉出苦海的伟大荣耀。”陌生人抬起了一只手,“而我可以给你这个获得荣耀的机会。”
“有趣,但如果我这个狼心狗肺、不识抬举的家伙拒绝这伟大的荣耀呢?”
“这不可能,因为你无权拒绝。”陌生人答道,“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会让你同意——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明耸了耸肩,从腰间抽出了两把用从废墟里回收的最优质的钛合金切削锻造的细剑,将其中一把抛给了陌生人。后者以资深剑士特有的熟练动作在空中接住了这件武器。“大都会这里的老规矩。”他迅速挽了个花哨的剑花,“你赢了,我就听你的;我赢了,那就麻烦您把脑袋留下来,我们的墙上还缺点装饰品,明白?”
“简单明了的规矩,而且相当符合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能。”陌生人端平了手中的剑,“但我是否可以指出,这看似公平的规矩其实不完全公平——我必须在让你失去反抗能力的同时避免杀死你,否则你将对我毫无用处,而你却可以随意地对我使用杀招。”
“的确,因为这都是你自找的。”明朝前跃出一步,迅速地刺向对方的下盘,但陌生人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他的第一次刺击,并接连挥剑荡开了随后撩向他藏在兜帽下的面部的两剑,紧接着,他快速的反击迫使明连连后退,同时竭力招架那些虽然不会致命却肯定足以对他造成巨大痛苦的迅猛刺击。在几个回合的较量之后,明放弃了主动攻击,开始竭力试图自保,同时缓慢地沿着堡垒的围墙朝后退去。很快,他就离开了一侧围墙投下的阴影,接着是陌生人……
“嗵!”
随着一声短促的钝响,陌生人突然迎面扑倒在了长满青苔、裂纹遍布的大理石地板上,细剑脱手而出,他斗篷的背部出现了一个冒烟的洞。“干得漂亮,马虎眼儿。”明咧嘴一笑,朝着不远处的一幢坍塌过半的高塔挥了挥手,一个披着伪装斗篷的人影从塔顶的灌木里爬了出来,一支加装了狙击瞄准镜的长管步枪还在他手中冒着青烟,“好了,咱们总算解决掉这个聒噪的家伙了——就像我一直告诉你们的,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我完全同意。”当一支细剑冰冷的剑锋冷不丁地抵在明的颈动脉上时,那个原本已经“死去”的陌生人用一种略带满意色彩的语气说道,“还有一件事:从现在起,你可以称我为奥德修斯。”
3锐声原
当那把双手巨斧呼啸着破空而来时,刚用短棍击倒一个对手的明连忙朝着侧后方旋身退去,堪堪闪过了这迎面而来的一击。厚重的斧刃一击落空,深深地咬进了一截构成鹿寨的木桩之中,然后——正如明预料中的一样——死死地卡在了里面。
“卑鄙!龌龊的狗杂种!”被愚弄的蛮子像一头受伤的熊一样怒吼着,同时仓促抛开了一时无法拔出的斧柄,以躲开明迎面挥来的一棍。不过,失去武器这件事并没有困扰他太久:在一个迅捷的后滚翻之后,这家伙从一名战死的同伴手中捡起了一把做工粗糙的大刀,用坑坑洼洼的刀刃堪堪格开了明的一名同伴刺来的长剑,然后反手一刀劈伤了对方的胳膊。“无耻的耗子!你们难道就只知道用这种下三烂手段陷害我们这些光明磊落的战士吗?”
明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这倒不完全是他不屑于回答。毕竟,在披上这身笨重而无用的黄铜盔甲之后,明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只被硬生生塞回了蜕下的空壳里的蝉,在激烈的贴身搏斗中,甚至就连呼吸都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人的苦役,更遑论开口说话了。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蛮子对他的指控句句属实:在昨天消灭了那支经过泪雨隘口的诺斯武士小队后,他和幸存的灰影帮兄弟们剥下了这些家伙的盔甲和部落图腾,带走了他们的旗帜和作为战利品的颅骨坠饰。若非如此,他们绝无可能躲过永远警醒的诺斯哨兵的眼睛,发起这场迅捷而致命的突然袭击。
尽管这群蛮子战斗得十分英勇顽强,但战斗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明的人在盔甲和旗帜的掩护下一直到穿过营地外的壕沟和鹿寨时才被发现,而在营地里的人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这支小队已经在第一时间抽出了他们携带的秘密武器——整整一打古老的大功率激光手枪。这些来自数十个世代前的武器原本早已残破瘫痪,不堪使用,沦为了几个大都会家族悬挂在壁炉和旗帜上的纪念品,但奥德修斯却用某种无人能弄明白的方式让它们重新运作了起来。随着这些专门为激烈的近距离作战而设计的武器在时隔多个世纪之后又一次射出毁灭性的光束,几名最先察觉到异常的哨兵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就骤然发现自己的某个重要器官已经在短短几十微秒内变成了一团碳化的残渣。接着,那些仓促披挂,从营帐里钻出来的人也接二连三地步了他们的后尘,在一道道肉眼完全来不及捕捉的瞬息强光中默然倒地,至死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杀死了他们。最后,当激烈的贴身肉搏终于开始时,双方的人数比例已经从十二比五十变成了十二比十五,而在这十五个蛮子中,四肢健全且尚能作战的只剩下了不足半数。
“无耻的懦夫!你们也许能杀死我们,但永远不会赢得真正的胜利!”在又两个回合的快速对攻后,蛮人的一侧肩甲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用紫色石英石镶嵌在那上面的徽记——那是一只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也随着它所依附的黄铜材质的扭曲变形而散落了一地,“诸神看着我们!杂种!他们不会赐予你们任何荣誉!好好享受这偷来的胜利吧!你们的卑劣灵魂会在短暂一生结束后落入地狱冰河最深的裂隙,在鲜血凝成的寒霜中永远颤抖下去!”
明皱起了眉头,挥棍挡开了对方一记狂热却缺乏技巧的斩击。如果在过去,他有数百种——也许是上千种尖刻的语句可以回击这个蛮子的斥责。但现在,他却无法将其中任何一句话说出口来,取而代之的是羞愧的苦涩,仿佛他刚刚吃下了满嘴的尘土与苦灰。事实上,他之所以愿意领导这次突袭,完全是因为奥德修斯希望他这么做——他用不可否认的逻辑向明和每一个跟随他来到这里的人证明:要安全地抵达天堂山,最方便也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干掉这支诺斯人小队,并且取他们而代之。
在每五年一次的血祭之战中,来自全世界各个角落的男性武士都会聚集到锐声原——这座位于北方大陆边缘的短剑半岛上,除了苔藓、地衣和零散的荒草别无长物的寒冷谷地,并在这一年的第六十六次日出时念诵祷文并吹响圣战的号角,然后离开他们的营地与壁垒,沿着无数道由湍急的山溪冲刷而出,通往荒原中央的细长峡谷进入荣耀的杀场,直面自己的命运。经过一个旬日的血战之后,那些最强壮、最机敏或者最幸运的人将会抵达位于荒原中央的一座被称为“天堂山”的矮小山丘,并在那里展开最终的厮杀。
最终,他们将见到众神。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能抵达天堂山的大多是诺斯人——这些蛮人是所有参战者中最富有战斗经验的,且得到的神恩也最多的,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数量也足够多,多到足以对任何挑战者形成压倒性优势。自从诸神第一次为诺斯人降下恩典以来,这些彪悍好斗的蛮族就为了取悦诸神而付出了一切:除了被明令禁止踏入锐声原的妇女,几乎每个诺斯人的生活都是以所谓“荣光之旅”为核心的。老弱病残被无情地淘汰,而每个合格的青壮年都要从能够独自走路的那一天开始接受苛刻而残酷的训练。为了提供更多也更优秀的战士,诺斯女人唯一的生存意义就是像蚁丘最底部的白蚁蚁后那样持续不断地生产出堪用的新生儿,不孕的女性将与懦夫和残疾人一起被送上祭坛,沦为祭祀英勇祖先的灵魂的祭品。由于诺斯武士们庞大的数量,任何他们的竞争对手都不得不在战斗的最初阶段回避与这帮煞星发生冲突,因为他们知道,作为“外人”,招惹一个诺斯部族就等于与数十个部族同时为敌。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家伙的骄傲也促成了他们的大意与轻信,使得奥德修斯的计划能够毫无困难地实行。
“告诉我,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又一次刀棍相击之后,诺斯人愤怒地质问道。他的一侧手臂上的黄铜盔甲已经破裂,鲜血从凹陷的金属缝隙中渗出,装有夸张角饰的头盔也已经丢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未经世事的年轻人的脸。“诸神看着我们!你们以为靠着阴谋诡计走到天堂山,就能得到祂们的祝福吗?!”
“当然不是。”明跳过了一具头部被熔化的铜盔完全糊住的尸体,继续用短棍朝对方攻去。在他身边,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已经走到了尾声,奥德修斯的几名亲信已经开始用手枪给奄奄一息的伤者补枪,以确保没人能将今晚发生的事宣扬出去。“我们不需要任何祝福。”
“那你们要什么?”诺斯人棕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不解之色,但他挥舞砍刀的速度并没有丝毫减缓,“如果得不到祝福,你们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这一切应该结束了。”在明举棍架住刀刃的瞬间,一个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意味的男子声音响起——明知道,那个男子肯定是奥德修斯,“诸神已经从这个世界吸吮了太多的鲜血与泪水,从现在起,这一切必须改变:我们将粉碎每一座神坛,结束血祭之战,为那可笑的‘神恩’画上句号。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以这种可笑的方式崇拜任何神灵,也不会有人奉上这种毫无意义的血祭。”
“不!”年轻的蛮族尖叫了一声,接着,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明意想不到的举动:这个年轻人先是用连续几记疯狂的猛劈将明逼退了几步,接着,他将砍刀掷向了奥德修斯的方向,然后开始没命地掉头狂奔,“绝不!”
“该死!别让他跑了!”奥德修斯喊道,很显然,刚才那把刀并没有伤他分毫,“不能留下目击者!”
明立即举起了激光手枪,在这支武器可以支持六次全功率射击的能量荚仓上,代表“电量全满”的蓝色指示灯仍然闪亮着。在辅助观瞄系统的帮助下,他毫不费力地锁定了那个正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但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却无法再移动分毫——某种难以用语言形容,介于苦涩与哀伤之间的情感在这一刻攫住了他,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值得庆幸的是,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从另一支枪里射出的激光束已经命中了这个注定丧命的野蛮人,以十亿焦耳为计算单位的能量在刹那间被他的盔甲吸收,然后又传导到了他的躯体上,将他变成了一团被包裹在半熔化的黄铜中的人形焦炭。
“干得好,小子。”奥德修斯点了点头,高能激光束的射击速度远超人类肉眼可以观察的极限,甚至就连他也没有发现方才开火的并不是明,“我们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从明天起,最关键的一步即将开始。我们将踏上那座被谬称为‘天堂’的山丘,将诸神永远逐出这个世界的天空与人们的心灵,你做好准备了吗?”
“我……当然。”明呆呆地看着那团仍在散发着些许微光的黄铜,“你确定这么做行得通吗?”
“确信无疑。”奥德修斯答道。他的声音中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力量——这是一种能让听者不由自主地渴望信任、渴望追随的确定感。
“那么,会有更多的武士死去。”
“的确,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本就注定死在毫无意义的互相厮杀之中。而现在,他们至少会因为一个更有意义的目的而死在你的手里——这难道不正是你渴望的吗?小子。”
“没错。”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4 亡魂湾
明就像操纵自己的双臂一样熟练地舞动着两端包有铁箍的短棍,让它像一条敏捷的毒蛇般迅速出击,不断击打在面前那套浅蓝色盔甲的腋下、面门和膝关节上——这些地方都是这套原本就华而不实的盔甲最为薄弱的地方。尽管他事先已经在短棍的一头裹上了厚厚的海绵用以缓冲,但经过方才这番击打,这些年深日久的盔甲仍然遭受了些许新的损伤:一些变成粉末状的蓝色油漆从它们的表面缓缓飘落到“弗里德里希•尼采号”刚用海水清洗过的木制甲板上,然后被潮湿的海风迅速带走,消失无踪。
在结束这番例行练习后,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拄着短棍开始休息。在不远处的船舷旁,两名奥德修斯手下的船员正在用装在长杆顶端的铁刷清理着黏附在明轮船上的各种寄生生物,同时将一簸箕又一簸箕从锅炉舱里清理出来的炭灰倒入墨绿色的海水之中。“弗里德里希•尼采号”是艘不错的船,在南方的珍宝海沿岸,仅仅是它的出现就可以在港口中赢得喝彩。但在眼下的亡魂湾中,奥德修斯的这艘私人武装商船却像是落进了郁金香田的雏菊一样毫不起眼: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几乎已经塞满了这座小型海湾每一平方米可以停泊船只的海面,其中既有埃玛岛细长的快速帆船,也有瓦尔达利亚人船体厚重的蒸汽双体船或者黑岛族的浅吃水平底船,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近百艘诺斯武士的战舰——当然,将这些玩意儿称为“战舰”其实并不太贴切,因为它们根本没有任何武备或者装甲:华丽的撞角是用名贵的金色丝绒木制成的,漂亮却一触即碎;由金子铸造的舷侧炮群只能装填少许黑火药,用来发射礼花;排列在船舷上的盾牌大到无人能够托起,上面密密麻麻地缀满了花哨的宝石和贵金属制成的勋章。
如果有一艘像这样的船只驶入两百年前的亡魂湾的话,它肯定会在一天之内被截获、俘虏,然后像一条捕获的鲸鱼般被拖上满是骨白色卵石的海滩拆卸出售——诺斯人的先祖是一群信奉极端实用主义且残酷冷血的劫匪与海盗,“亡魂湾”之名最初正是源自在他们发起的袭击中葬身于此的千百无辜者。但现在,这处紧邻锐声原的海湾已经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海域:为了确保神圣的战斗能不受干扰地开始,这里被划为了永久的中立区,任何敢于在这里破坏和平的人都等于与世界为敌。
“等到后天,当太阳落下之后,第一次血祭就会开始,愚昧的人们会开始毫无意义地在这片荒原上拼杀——只因为他们没有必要的知识,也缺乏最起码的逻辑思维能力。”就在明开始用一块通常用来擦洗甲板的火山岩打磨自己的棍子和细刃剑时,奥德修斯从船舱里走上了甲板,“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然,先生。”明转身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我也这么认为。”清瘦的男子微微一笑,看不出年龄的面容短暂地暴露在了北地清冷的阳光之下。尽管他看上去弱不禁风,但明知道,任何袭击他的人都肯定会大吃一惊——凭着随身携带的一系列防身法宝,奥德修斯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武器的攻击下毫发无损地脱身,而明在一个月前已经亲眼见证了这点。“哦,对了,这又是你哪次的战利品?”他伸手敲了敲那具被明当成练习靶子的盔甲。
“五年前,在短剑海湾附近的枯骨崖。”明迟疑了片刻,随后才说出了答案,“这玩意儿来自一个自称为冠军武士的白痴。当时他带着一群从南方来的蠢蛋,准备到锐声原去为蓝山人赢得所谓的‘荣耀’。”
“但没想到在半路上被你给宰了?”
“反正他们就算到了锐声原,顶多也只能让自己的脑袋变成那帮诺斯蛮子背上挂着的战利品之一。对他们而言,死在谁手里并没有多少差别,而我们至少还能让他们把脑袋带进自己的坟墓。”明无所谓地摊开了双手。
“但我想,让这个可怜的家伙在进入坟墓时不至于缺少脑袋恐怕并不是你伏击他们的初衷吧?”奥德修斯指出,“就我所知,你们的帮派的主要‘业务’是当佣兵和商队的保镖,偶尔干干劫道的活儿。但无论是哪一种,显然都和那些倒霉鬼没什么关系——他们不过是一群穷得叮当响的流浪武士,除了一身行头没有几个大子儿。而且他们前往锐声原送死的行为显然也为你们间接减少了潜在的竞争对手。我说得对吗?”
“没错,先生。”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冒着让你的帮派成员付出相当数量的伤亡的代价去伏击他们?”
明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地注视着那副填满稻草,挂在他面前的蓝色盔甲。
“好吧,那你或许能回答我的下一个问题。”奥德修斯继续说道,“你为什么愿意带着你的人跟我走?”
“呃……”明刚张了张嘴,奥德修斯就打断了他。“当然,我知道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披着斗篷的男人摆了摆手,“从表面上看,你们之所以不得不追随我,是因为我和我的人掌握着你们所无法对抗的技术手段。如果诉诸纯粹的暴力,我们可以战胜并消灭你们,因此,出于对这种暴力的恐惧,你们不得不遵从我的命令。”
灰影帮的首领耸了耸肩。他不得不承认,奥德修斯方才所说的都是实话:就在他走进他们的据点的那一天,明亲眼看见了这个男人被他安排的一名狙击手的冷枪击中,但那枚本该把他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糨糊的子弹却只是在那件斗篷上打出了一个小孔,然后就无力地弹到了一旁。接着,就在奥德修斯用剑抵住明的喉咙的同时,他的部下也冲进了灰影帮的据点,并迅速控制了局势——尽管灰影帮在人数比例上占据了三比一的优势,但他们的对手却拥有更具说服力的手段。当头一批试图阻挡这些不速之客的人尖叫着倒在地上,像落在干地上的大虾一样开始抽搐后,大多数帮众立即明智地选择了放下武器。
“或许对你的那些部下们而言,暴力威胁已经足以让他们对拥有暴力优势的一方言听计从,但你和他们不同。”奥德修斯继续说道,“无论你是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你事实上都是自愿参加我们的行动的。因为我很清楚,你绝不是那种会轻易就范的人。”
“我……也许吧。”明失神地愣了片刻,“我……”
“事实上,我之所以确信你会自愿加入我的队伍,是因为我知道你憎恨武士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憎恨那些将前往锐声原,参加血祭之战作为一生中最崇高的目标的冠军武士们。”奥德修斯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那套蓝色盔甲上被短棍敲出的道道凹痕,“我调查过你过去参与的每一场战斗。在大多数时候,你都会寻找出价最高、风险最低的任务,但只要对方的阵营中有冠军武士,你就会一反常态,毫无条件地参与战斗。在颅骨岭之战中,你为了黑斑部落微不足道的酬劳而与两倍于你们的敌人死斗,只因为他们中有一群从锐声原归来的老兵;而在半岛城区之战中,你宁愿冒着被敌人围歼的危险,也一定要孤军深入劫掠者的阵线,为的也仅仅是能够亲手斩落那几个诺斯冠军武士的头颅。你憎恨他们,而我给了你一个毁掉他们的机会——不仅仅是杀死他们,还能毁掉他们崇拜的诸神,彻底否定他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是的。”明叹了口气,“我憎恨他们,也恨透了他们崇拜的那些该杀千刀的神——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就是恨他们,这不需要任何理由。”
“不,你当然需要理由。”奥德修斯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无缘无故的憎恨是不存在的,你对他们的憎恨也是如此——造成这种憎恨的原因就藏在在你心中的某个角落里。或许你现在暂时无法认识到它,但在那最关键的时刻到来时,你自然会将它发掘出来。”他转过身去,朝着遥远的荒原伸出了一只手,“只要这样,你的憎恨就能变成武器,让诸神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
5 天堂山
“让诸神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
在将细剑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度刺入那个穿着海蓝色胸甲的埃玛岛武士的胸甲缝隙的同时,明自言自语道。垂死的蛮人也听到了他的话,却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只能发出一声夹杂着疑惑与痛苦的呻吟。
“——销声匿迹!”明又一次重复了这个词,同时抽出了沾满鲜血的细剑。他本可以再给这家伙的脖子补上一剑,结束他的痛苦,但明现在不打算这么做:作为对这家伙砍断了他心爱的短棍的惩罚,他很乐意让对方在失血的痛苦折磨中再享受几十秒癫狂绝望的余生。
如果明没记错,这个武士应该是他在登上天堂山的过程中杀死的第七个——或许是第八个对手,那些真正的冠军武士会记住被击败的每一个敌人的名讳、绰号乃至事迹,但他并不是武士中的一员,因此至今也未能养成这样的习惯——但他确实正在尝试着这么做。他知道,刚才被他杀死的那人自称为欧克里克•剑之傲,来自埃玛岛的某个不知名的技师部落,但他没能记住对方报出的那些功绩,也没能记住其他的头衔……
在思考中,明短暂地失神了,而这一低级失误险些让他的旅途在此处提前终结:当金属线缠成的鞭子呼啸而来时,他只差那么一点儿就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在最后的不到半秒钟里,常年格斗练习养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完全下意识地朝着斜上方刺出一剑,挡住了鞭子抽向他胸甲的一击,接着,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液化的火焰般沿着钢制剑刃攀上了他的手腕,咬进了他的结缔组织和神经系统,让他的血液仿佛变成了燃烧的沸油,值得庆幸的是,随着细剑在抽击的力道下脱手飞出,这种痛苦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段时间。
电鞭——当明用他不太擅长的左手拔出一支备用的长匕首时,他想起了这种武器的名称。从某种意义上讲,在天堂山上使用这种东西几乎已经踩到了离经叛道的红线边缘:按照传统,武士们只能通过自己的力量、技巧与勇气从锐声原的血祭之战中脱颖而出,过于依赖技术装备将会引来鄙视,而在随时可能直面众神的天堂山顶,这种禁忌更是被大大强化了——在这里,枪支、火炮、爆炸物和弓弩之类“用诡诈取代力量”的武器一律禁止使用,而电鞭、动力连枷和电动链锯之类已经是能够被允许的上限。当然,愿意在天堂山顶使用这类“先进”装备的通常都是那些“离经叛道”的家伙,相对于那些更传统的武士,这些人往往更难缠,也更加危险。
在这个新对手的攻击下,明不得不节节后退,他懂得如何对付使用普通战鞭的对手,只要有一把剑或者刀子,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诱使对方发起莽撞的攻击,然后借力打力将其缴械。但眼下这个在腰间挎着一排蓄电池的浑蛋却另当别论——由于事前准备时的短视,明没有在武器上缠上绝缘材料,这使得他在战斗中只能一味躲避,狼狈不堪。“耗子,即将杀死你的是托克•碎喉。”在将明逼入一处由两块巨石形成的死角中后,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赤甲武士狞笑着报出了自己的名讳,“记住这个光荣的名字,因为这是——”
至于这个名字到底算是个什么,明可就不知道了——就在这家伙准备洋洋得意地自吹自擂一通时,一把斧头劈进了他只包着一层薄铜片的后脑勺,干净利落地结束了他的性命。挥出这一斧的并不是明的同伴,而是另一个身穿赤甲的诺斯人。在干翻了他的同族之后,这家伙只是冷冷地瞥了明一眼,然后就转身去寻找他认为更值得一砍的对手去了。
明耸了耸肩,一点儿也不打算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与先前进行的外围战斗不同,登上天堂山的决战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仪式性混战。在看到这座覆满苔藓的荒凉山丘之前,武士们会按照他们各自所属的地区、战帮与部族进行团队作战,以便确保自己人能够有更多取得荣耀的机会。但一旦登上这座小山,这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与其说这座山是血祭之战最终的竞技场,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祭坛,数以千计的幸存者在这里疯狂地捉对厮杀,为的仅仅是尽可能多地击败那些值得被他们打败的对手,以此获得随时可能降临的诸神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