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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弑神者.2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65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57

“小子?小子?!”奥德修斯的声音在明的双耳中响了起来,“你还好吧?”

“还行。”明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同时从不远处的一具几乎被电动链锯切成两段的尸体手中捡起了一把短柄斧。之前在这一带爆发的混战已经告一段落,那些从战斗中残存下来的家伙正一边疯狂搏斗一边朝着天堂山的顶端攀去。

“我刚才遇上了一个使电鞭的浑球儿。”奥德修斯小声咒骂了一句,很显然,就算是他也无法掩盖对使用这种下三烂的武器者的不屑。

“你为什么不躲开他?”

“我之前正在和三个埃玛岛人搏斗。”明解释道,“那家伙突然袭击我时,我刚刚解决掉最后一个。”

“三……三个?!该死的,我不是提醒过你,千万不要朝人多的地方去吗?!”奥德修斯的声音继续从那对被他称为“植入式耳机”的设备中传出,这一次,他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记住,你不是那些该死的——生下来就是等着被某个蠢货砍掉脑袋的所谓的武士!你的任务是活着走到山顶,见到那些该死的神,而不是陪着那群天杀的猪油脑子一起发疯!”

“我知道,先生。”明叹了口气,同时迅速躲开了又一个正在逐渐朝他接近的战团。现在,他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在抵达天堂山脚下后,他的同伴就在奥德修斯的命令下不再前进,而奥德修斯本人也按照计划离开了他们,只通过这套设备与他保持联系。他们这么做并非出于胆怯,而是经过理性分析后作出的决定,毕竟,偷来的盔甲和旗帜只能保护他们走出这么远,而在成群互相砍杀的疯子之中,单独一人远比一大群人更不容易引起注意,招来攻击——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

在离开临时营地之前,明曾经反复演练过针对种种可能的突发情况制定的应对方案,但当他在山腰上遇到第一个拦住道路并大声向他挑战的诺斯武士之后,先前的一切准备和计划就都像烈日下的露水一样从他的脑海中瞬间消失了。在下一个刹那,那个不自量力的武士已经成为被他踏在脚下的尸体,而他则彻底陷入了战斗的狂热之中,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一事实让明感到了一阵羞惭,但在惭愧的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一丝正在心中潜滋暗长的满足感。

“我来这里的目的……”他咬了咬嘴唇,竭力让自己忽视那令他不安的快意,“……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要让诸神从这个世界上消逝。我不是那些该死的武士,我也不需要像他们那样追求那劳什子狗屁荣耀!我——”

“动作快!小子,我们就要没时间了!”奥德修斯的声音又一次直接在他的耳道内响起,“诸神随时可能出现在天堂山上!你还在磨蹭什么?!”

“我这就去,先生!”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沿着一条陡峭而相对偏僻的小径朝山顶攀去。在强迫自己暂时摒除了脑海中那些哭喊着渴求战斗的杂念之后,登山之路立即变得轻松了许多:任何在大都会那杂乱无章且充满了暴力与欺诈的破败街区里度过了自己一生中前二十五年时光的人都不难明白,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那些杀红了眼的家伙其实和只能看到移动物体的青蛙没什么差异,只要你不拿着武器并高喊着“为了荣耀!”之类的鬼话跑到他们面前凑热闹,这些家伙就会对你视而不见。即便是少数在混乱中脱离了战团,开始四处寻找新的对手的家伙也不难摆脱——只要对他们的挑衅视而不见并尽快跑开,这些傻瓜很快就会去转而寻找那些更乐意回应他们的人。

在很久以前,天堂山的顶端曾经是一座大型泥火山的喷口。因为板块活动而在锐声原地下大量积聚的地热将数以百万吨计的地下水和泥土煮成了沸腾的浓粥,这浓粥再在热能的推动下从这座小山的顶端持续喷出。但现在,随着地质运动幅度的减弱,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直径半千米上下,堆满肥沃泥土的锅状盆地,一座绝佳的角斗场。经过登山过程中的残酷淘汰,能够进入这座最终角斗场的人只剩下了区区两三百人,但搏杀的激烈程度却一点儿也不比山下的低: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最优秀的斗士在这片土地上用几乎可以称之为艺术的精湛动作腾挪躲闪、挥舞兵刃,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排练已久的盛大舞会,鲜血融入肥沃的黑土,残肢落入随风摇曳的草地,褪色的积年白骨与新死者的残躯相互交叠,残破的甲片变成了一团团面目难辨的青绿色氧化物,却无人在这幅景象面前产生丝毫畏惧退缩——因为他们坚信,这一切只是赢得诸神眷顾的必要代价罢了,而只要能让神感到喜悦,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快了,快了……”当明穿过天堂山顶边缘的灌木丛时,奥德修斯激动地自言自语道,很显然,他已经通过某种明无法理解的方式确认了他的位置,“一切即将结束,这个世界很快就会脱离苦海,回归正轨——他们来了吗?”

“来了,先生。”在用短柄斧了结掉一个身负重伤,但仍然发疯般地爬出死人堆朝他攻来的家伙之后,明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奥德修斯的问题——此时此刻,在离天堂山不远的地方,一团漏斗状的乌云正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沿着与风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朝着山顶飘来。随着它逐渐接近天堂山顶,这团云开始由先前浓墨般的颜色逐渐变成淡青色,然后从青色转为橘黄,最终透出一道道耀眼的金光。明过去从未来过锐声原,更没有见过众神降临的景象,但在坊间流传的无数歌谣与传奇都描述过这让人永生难忘的一幕:歌手与艺人们信誓旦旦地宣称,在血祭之战进行到最高潮时,诸神将会乘着金色的云彩降临大地,观看那些最令他们满意的冠军武士们的英姿。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已经完全被金光笼罩的云团终于停止移动之后,天堂山顶的厮杀也进入了歇斯底里的最高潮,每一个仍能挥动武器的人都从喉咙中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却充满了宗教意味的狂吼。这是一首献给神灵的圣歌,那些源自人类基因最深处对狩猎、攻击与杀戮的渴望构成了它的基调,兵刃交接的脆响则组成了它的一个个音符,死者的惨叫和盔甲破裂的尖锐噪声是这首歌曲中的重音,而当云团渐渐降低、诸神伟岸的身影出现在那团金色之中时,这首歌曲也随即攀上了癫狂而激动的高潮。

明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以一名神智健全,有能力履行一切与生俱来的人类权利与天然义务的自然人的名义,我在此向你们讲话!”就在闪光的云团即将触到地面的一瞬间,明一把扯下了用于伪装的赤红色诺斯人头盔,扔下了手中的战斧,同时启动了固定在下巴上的一件装置——这套被奥德修斯称为“便携式扩音器”的古董在经过修复后已经恢复了运转,足以让他一人的声音盖过周遭数百人的厮杀之声,“我知道你们到底是谁,根据我生而拥有的权利,我要求你们聆听我提出的正当要求!”

仿佛被冻结般的寂静短暂地笼罩了这座山丘的顶部:一些人因为过度惊讶而张大了嘴,丢下了手中的武器;而另一些人则表现得截然不同。“诸神在上!”一个一侧胳膊上没有佩戴护甲的诺斯人惊讶地喊道,同时挥舞着流星锤朝明冲了过来,“亵渎!那是个女人!是个女人!”

明没有对这句指责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动上一下。在卸下头盔之后,她脸上的三道长条形刺青也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每一个在场者的眼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这种刺青都只意味着一种身份:那些拒绝出家,脱离家庭独自谋生的女性。在大都会和埃玛岛,这样的标志可以赢得一定程度的尊重,而对诺斯人而言,这却是大逆不道——不过,在这里,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没有女人可以被允许踏上锐声原,这是从第一次血祭之战以来就已经定下的——不容更改的铁律。

“亵渎!”诺斯武士继续尖叫着,用尽全部力气将沉重的流星锤挥向了明的后脑。他的几个回过神来的同族也纷纷效仿。但就在布满尖刺的锤头即将击中目标的瞬间,空气中突然凭空爆发出了一簇火花,紧接着,在猛烈撞击中粉碎的锤头从目瞪口呆的武士手中飞了出去,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泥地里。

“我们正在听你说话,女士,我们尊重你的权利。”一个清晰而不带感情——让人联想起山间清泉的声音从那团光云中传了出来,“现在,告诉我你的意愿。”

“我希望改变。”明摊开了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一刻,她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正在探入她的脑海,进入她的思维。她知道,这种无形之力正在搜索她最陈旧的记忆,检查每个被她遗忘的角落。她也知道它到底在找什么:它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埋藏在她脑海最深处的理由,一个让她孜孜不倦地杀死那些武士的理由,一个让她憎恨诸神的理由,一个让她来到这里的理由……

最终,这只无形之手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虽然与她先前的想象不同,但这确实是一个令她信服的理由。于是,她相信了它、拥抱了它,并将它说了出来。

世界就此改变。

6改变

“她打得很好,不是吗?”

“的确。”社会学家点了点头,同时习惯性地摩挲着这艘配有光学迷彩设备的反重力浮艇边缘的围栏。尽管对于使用冷兵器搏斗的技巧一窍不通,但就算是他也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打得确实非常漂亮:尽管同时面对着三名人高马大、武技精湛的对手,但她手中那根虎虎生风的短棍仍然将对方的刀剑板斧全都压在下风。就在他方才愣神的一刹那,其中一个男人已经在头盔上挨了一棍,像一只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另外两人也只能且战且退。“我现在算是明白,她为什么会提出那样的要求了。”

社会学家的同事耸了耸肩。在过去的十年里,这个陷入文明退化超过十个世纪的世界已经发生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变化,而这些变化全部源于正在他们脚下数百米外搏杀着的那个女人,在那一天,她的区区一个念头就让这个世界的文化体系在过去近百年中遭遇了根本性的动摇,彻底摧毁了一系列毫无合理性可言的禁令。

“说实在的,她很勇敢。”社会学家继续说道,“敢于挑战一个社会坚持了超过一个世纪的成规,这意味着非凡的勇气。无论如何,L-27号世界正在发生进步——而且是在没有任何外界干涉的前提下做到的,这一事实又一次证实了制定《失落世界救助与保护法案》的先贤们的伟大预见性。”

“没有任何外界干涉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他的同事摇了摇头,“别忘了,就在那次仪式性战斗之后一个星期,由人工智能控制的自动化巡逻舰队就在轨道上逮住了……”

“你是说那个自称为奥德修斯的人?”社会学家问道,“我委托邦联政府查过了他的档案,如果记录没错,他应该是欢乐谷星第一大学的辛巴达•刘,一位已经退休的历史学教授。他并没有得到造访这个世界的许可,而且精神医生们已经得出了结论,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极有可能患有严重的文明傲慢综合征和文化体系歧视倾向。”

“但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认为,他的理论并非没有道理。”他的同事打了个响指,一道光束随即从两人之间的甲板上射出,形成了一张清瘦的面孔。“……一直以来,我们在L-27号世界,亦即第一邦联时代所谓的‘天堂星’的所作所为从本质上讲就是犯罪!它或许没有违反邦联的任何现行法规,却是对自然法、对一个人类社会应有的权利的肆意嘲弄与践踏!”那个目眦欲裂的男人愤怒地吼叫道,“我们的不作为已经招致了可怕的后果,并将整个世界死死地锁在了愚昧的夜幕之下!你们怎么能看不到这一点?!你们凭什么对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

“无论你们是否承认,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我们面前:这个世界现在是一座被困在无止境的战乱与屠杀中的屠宰场,而几乎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一个梦想,一个对他们的解放与进步毫无助益的虚幻迷信。”那个曾经自称为奥德修斯的人继续说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你们投放的那些援助物资并没有让这个世界走出黑暗,反而催长了他们的嗜血欲望!他们将我们的观察员视为神灵,用自相残杀来取悦他们心中幻想出的神灵,而我们定期投下的援助物资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用鲜血挣来的酬劳,我们的所谓人道主义援助事实上不过是在鼓励这些蠢人杀死自己的同胞,鼓励他们通过破坏与毁灭向我们邀功请赏!你们难道能昧着良心否定这一切吗?!自从这个世界被重新发现开始,整整半个世纪的历史记录都支持我的观点:最残忍而好斗的社会集团——比如诺斯人和埃玛岛人——在我们的‘援助’下成了整个世界的规则制定者,只因为按照我们制定的援助标准,这些不事生产,物质最为匮乏的社会集团可以拥有最高的优先等级,而那些勤勤恳恳劳作的人则被我们以‘避免粗暴干涉’的名义撇在一旁,不得不忍受那些野蛮人的欺压与歧视!你们难道真的相信,这么做能让这个世界产生任何‘自发性进步’吗?!你们难道真的认为,死在锐声原的千万人都是‘人道主义’胜利的象征吗?!抑或我们还要继续装聋作哑下去,直到——”

“我承认,他确实提到了一些事实。”社会学家轻轻地敲了敲反重力浮艇的艇壁,让那张怒吼的脸重新缩成了一个指尖大小的光球,“但我们无权对这些事实做出任何判断——别忘了,在一千年前,正是盲目的价值判断让我们的祖先落入了仇恨的迷宫,在相互恐惧中陷入了孤立和分裂,如果历史学家们的考证没错,这个世界原先的文明正是因为我们先祖毫无理由的骄傲与歧视而惨遭毁灭的,在那时,我们的前辈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文化差异和神学争论而对这里横加干涉,导致了数以亿计的无辜者横死。现在,我们难道要重蹈覆辙,再次通过我们的主观意愿来武断地改造他们的文明体系吗?!我们何德何能,有权去判断他们基于自由意志选择的文明发展方向?!”

“当然,只有他们自己才有权决定自己的发展方向。”他的同事连忙答道。自从三分之二的殖民世界在上次大战中被重创之后,这个问题就只有一个标准答案了。虽然在年轻时,他也曾对此提出过质疑,但值得庆幸的是,在精神医师们的帮助下,他已经将这种错误的思想成功矫正了。“除此之外,任何基于主观意志的判断都是傲慢而无知的,本质上乃是彻头彻尾的歧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为他们提供帮助,而非替他们做出决定。”

“的确。”社会学家启动了反重力浮艇的发动机,让这座隐藏在一团发光的云雾幻象中的机械平台缓缓升起,在他们脚下,又一个赤甲武士已经被那名女子击中了防护薄弱的喉结,一头栽倒在了柔软的泥地里,“更重要的是,我们都已经目睹了自发性进步的产生——这个世界的性别平等程度在过去十年里得到了全面的提高,在今年的仪式性战争中,至少三分之一的参战者是女性,这是过去无法想象的。”

他的同事点了点头——他也是十年前那一幕的目击者之一。在那时,他们倾听了那名扮成男性武士的女子的诉求,也检视了她的思想:她从小就憎恨那些自称为“冠军武士”的男人,也憎恨他们崇拜的众神,而她之所以憎恨并渴望毁灭这一切,是因为她一直渴望成为踏上荣光之路的人们中的一员,也拥有超过绝大多数人的能力,但却因为自己的性别而无法实现这一愿望。

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在那一天,就在那柄挥向明的流星锤被他紧急启动的防护力场挡下的刹那,天堂山顶的每一个人都立即停止了战斗,高唱着颂歌朝这位活圣人跪了下来,而她随后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成为了他们坚信不疑的真理。在整件事中,前来进行定期巡视的社会学家和巡视委员会的成员们几乎什么都没做,他们仅仅只是用思维读出装置探入了这个女人的意识深处,帮助她确认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且当着每一个人的面承认了它的合理性:从那一天起,每个女性都得到了像男性一样前往锐声原的权利。只要愿意,她们也有权穿戴盔甲,加入搏杀,流下鲜血。

而许多人确实选择了这么做。这一切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行了,我们还有不少日程安排要去完成。”当地面上搏杀的人群变成一群小点,逐渐从两人的视野中消失时,社会学家瞥了一眼视网膜读出装置上投射出的日程表。与此同时,明的最后一个对手也被她一棍打倒在地,这位骄傲的女武士朝着渐行渐远的反重力浮艇抬起了头,发出了一阵混合着最原始的冲动与兴奋的吼声。“今年的人道主义援助物资比去年增加了9%,同比增幅最大的是大都会区,超过22%。如果可能的话,我建议增加速食食品和药物的配给,以及纺织物制成品的供应。因为根据去年的调查,家庭主妇和手工纺织业从业者数量都在持续减少,尤其是后者,同比下降了11.3%。很显然,我们必须在计算援助物资总量时认真考虑这些变化,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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