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段散发着红热光芒的金属支架吱嘎作响地砸向十几米下的陶瓷地板时,紫络手足并用地从她的临时藏身处中爬了起来,在横飞的实体子弹与高能粒子束的夹缝中低头朝着一大堆空集装箱冲去。单从战术层面上讲,这显然是彻头彻尾的莽撞之举——就在短短几步的距离中,她身上的防护服已经接连传出了三次中弹警报。万幸的是,这套制造于传说中的地表时代的服装足够结实,尽管其中一束高能粒子就打在接近颈部接合处的脆弱部位附近,但仍然没有对她造成致命的贯穿伤害。
当然,“不致命”并不代表“毫发无损”,更不等于“不会疼”:在那些高温等离子体在自身所携带的能量驱迫下散逸之前,剧烈的灼痛已经像烧红的刀子般深深地刺入了紫络的神经,险些让她晕厥过去。不过,与留在原地可能导致的结果相比,这点儿小小的伤痛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就在她从那辆报废的叉车下钻出来后不到两秒钟,她先前的藏身之处就已经变成了一座由扭曲灼热的金属堆叠而成的坟墓。
“这里是白色小组,指挥组,我们的行动严重受阻。”在找到新的庇护所之后,紫络将手中的轻型榴弹发射器举过头顶,一口气打空了整个十发弹鼓。接连引爆的迷你云爆弹迅速在交火区域中央制造出了一片无法通行的区域,也暂时阻止了对方的进一步行动。“我们和蓝色小组遭到三倍于我方数量且装备有重型武器的敌人拦截,无法前进,已经出现伤亡!要求立即派遣增援!”
没有回应。充斥着紫络的封闭式头盔内部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从通讯器内传出的白噪音。当然,这也并不算太让人吃惊的事——既然对方能在气闸区附近预先准备如此盛大的“欢迎”,相应的通信干扰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但无论如何,紫络还是希望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到增援。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
在紫络头盔内的一处显示屏上,交火双方的态势图正以红蓝双色三角的形式显示着——虽然他们这次的行动计划出的纰漏就像她的防护服上的伤痕一样多,但至少在渗透防卫队内部网络这件事上做得倒还算不错。在这座大体呈东-西走向,被称为“顶层房间”的矩形大厅中,两种颜色的三角正以大厅中央为界对峙着:三十一个红色三角与十一个蓝色三角仍然散发着光晕,表示这些人员仍然活着——至少,与他们的身体相连的生命体征传感器认定他们暂时还没法算到阵亡人员的名单上去。而七个红色三角与五个蓝色三角已经在过去的二十分钟内先后黯淡了下去,无论它们所代表的那些人到底为了什么目的与理念而投入这场厮杀,对他们而言,这件事都已经永远地结束了。
“这里是白色小组,指挥组,收到请回答!”在为自己的武器换上最后一个弹鼓的同时,紫络又一次开始了不抱多少希望的联络尝试,“交火时间已经严重超出预期!我们无法坚持太久,如果得不到增援,我们将不得不考虑放弃任务。重复,我们是否可以放弃任务?!”
“……无法增援。而且……但不允许立即放弃……我们认为还有……可能性。”令人惊讶的是,这一次,她那绝望的尝试竟然收到了断断续续的回复,“立即通知蓝色小组,鉴于目前……局面,可以……准许根据个人判断使用最后手段。”
“最后手段?!”紫络因为这个就连她也没听说过的字眼儿而愣了片刻,但还是立即将通信频段转到了加密的战术频道上,“蓝组,指挥组声称无法增援我们,同时准许你们考虑‘最后手段’,你们的意见是——”
“蓝组明白。”蓝组指挥官用他低沉嘶哑的嗓音迅速给出了——一如既往,简单到令人压抑的程度的——答复,“倒数十秒,掩护我们。”
紫络深吸了一口充满了令人反胃的酸苦味道的过滤空气,开始了也许是她此生中最后的一次倒计时。作为最关键的直接行动部队的两位指挥官之一,她却从没听说过所谓“最后手段”,这让她感到了些许不满。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也顾不上太多了。
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们也只有这一种手段还能指望得上。
根据防护服头盔内侧的计时器所显示的数字,在倒数计时结束后,紫络花了两秒钟时间在临时掩体后调整好了榴弹发射器的姿态与倾角,而以最快射速打光最后一个弹鼓的破片榴弹又用去了五秒钟时间。就在她这么做的同时,白组剩下的四个人也同时将激光步枪调到全自动射击挡并举过掩体顶部,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榨干他们最后的能量电池——当然,这种盲目射击能对敌人造成有效杀伤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但紫络知道,这场对剩余弹药的疯狂挥霍至少能暂时压制住对手的行动,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一点儿时间里无法干扰蓝组的行动,确保他们能用出那“最后手段”。
事实证明,这一点儿时间已经足够了。
就在紫络的弹药计数器上的数据变成跳跃着的红色“0”的同时,蓝组的人也干完了他们的活儿:在短短几秒之内,原本充斥着这片地下空间的枪弹发射声、爆炸声、激光束灼烧声、嘈杂的呼喊与诅咒声就全部停歇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脊背发凉的低沉“嘶嘶”声。这声音既像是一群四处爬行的毒蛇,又像是无数锈铁正在刮擦着骨髓。在过去,紫络也曾经无数次听到过它——通常而言,这意味着将在几秒钟后袭来的——令人窒息的刺激性催泪瓦斯,以及在惶恐中四散逃窜的人群。
但这一次,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可怕的东西。
“毒气!你们这些杂种!无赖!你们居然用毒气!”在紫络看到那团泛着不祥的暗紫色烟幕之前,对面的一个可怜虫已经用他尖锐凄厉的哭号提前为她做了剧透——当然,这也是他这辈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拜天花板上通风系统吹送出的气流所赐,翻腾着的毒云如同一头掠食猛兽般敏捷地攫住了这个离它最近的牺牲品,将他紧紧拥入了死亡的怀抱之中。虽然这小子以正确的方式佩戴着标准型号的防毒面具,可这仍然不足以阻止他落入死神的魔掌:仅仅被毒雾包裹住几秒钟之后,他就摔倒在了满是血迹与焦痕的地板上,像一只被毒蛇咬中的蜥蜴一样痛苦地抽搐起来。
没有人试图对他伸出援手,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气体意味着什么:这并非普通的窒息性毒气,而是经过高度浓缩的糜烂性毒剂,是一头能够货真价实地将人吃到骨头都不剩的魔鬼野兽。在落入它残忍的掌握后,所有人——无论他们属于交战中的哪一方——都会在眨眼间皮肤溶解、骨焦肉烂,最后变成一摊焦黑的肮脏残渣。
没有人可以例外,除了蓝组。
“白组,多谢支援。”随着毁灭性的毒雾开始逐渐填满整座“顶层房间”,紫络从通信器中听到了蓝组指挥官的最后通讯,“任务障碍已经排除,我们将继续完成‘胜利日’行动,请自行采取避险措施。”
“自行采取避险措施?!你这是什么意思?!”紫络愤怒地质问道。在任务开始前,她的小组和蓝组虽然同样被编入闸门突击梯队之中,却领到了不同的装备:配发给白组组员的是带有强化陶瓷护板和动力外骨骼系统的军用防护服,足以直接挡下大多数轻武器的远距离直接命中;而蓝组的人分配到的却是一些老旧的环境防护服,顶多只能稍稍抵御弹片与冲击波的杀伤——它们唯一的出众之处仅仅是拥有可以长时间自主循环供气的全封闭式三防系统而已。紫络还记得,在装备刚刚分发下来时,她还天真地对组织的负责人提出了抗议,声称这种“不平等对待”是不正确的。而对方则告诉她,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军用防护服的数量不足,因此不得不采取此等权宜之策。
那时的紫络完全没想到,这有可能是个谎言。
面对紫络怒气冲冲的质问,蓝组指挥官没有任何回应。或许,他是不敢直面遭到抛弃的同伴的怒火;又或许,他仅仅是不愿意花时间继续与将死之人进行无意义的对话。虽然被要求“采取避险措施”,但紫络很清楚,她和她的同伴们压根儿无处可避。在早已等候在此的守卫们突然对他们发难时,连接“顶层房间”与下方的通道就已经全部被厚重的防爆门封死了。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群笼中困兽,而且还是与一头吞噬一切的魔鬼关在一起的困兽。
不,肯定还有办法,肯定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出去……紫络一边在心中重复着这些念头,一边在弹痕遍布的污秽地板上朝着与毒气源头相反的方向爬行着。谢天谢地,这些糜烂性毒气的密度似乎比空气要略小一点,因此匍匐的姿势暂时还能管点儿用,但她很清楚,这么做也并非长久之计。
她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但是她的腿好痛……
胳膊也开始痛了起来,裸露的皮肤就像被浇上了烧开的硫酸,无法摆脱……
痛,使不上劲……
她还能动,而且前面好像有什么……
那似乎是风的声音……
在孩提时代,紫络经常在地堡底层的垃圾焚化炉旁玩耍,也常常从那些憔悴忧郁的大人口中听到关于死亡、地狱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人们经常用“在那边走了一趟”来形容那些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人,但这一次,她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经过地狱边缘的感受——自从她在闷热得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醒来后,各色各样的疼痛就一直像一群啃咬尸首的蠕虫般在她的四肢百骸间钻进钻出,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肢解成一堆碎屑。
不过,紫络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性命之虞:在恢复意识后不久——虽然这过程并不舒坦——她就发现,自己身上的大多数伤口已经被人草草地处理过了——被毒气灼伤的皮肤被抹上了某种冰凉的药糊,被烧伤和擦伤的软组织也都被绷带绑上了。虽说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位救助者是否接受过正规医学训练,更不清楚对方是否按照标准程序清洗掉了她身上沾染的毒剂,但至少,她显然比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幸运得多——自然,蓝组的那些家伙除外。
一想到凭着身上的封闭式防化服从自己释放的毒剂中幸存下来的蓝组,紫络就会不由自主地攥紧受伤的双拳——至少在道德层面上,这些混球的所作所为可实在是难以原谅!但没过多久,另一个念头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就当时的情况来看,那些碍事的家伙就算没有全部倒毙当场,显然也已经不可能继续阻止他们的前进。换言之,蓝组肯定已经在战斗结束后夺取了闸门的控制权,而这就意味着……是的,这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至少,“胜利日”计划的第一部 分已经获得了成功。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两种互相冲突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了紫络脸上:因为无法原谅蓝组背信弃义地牺牲同伴的做法而产生的怒火,以及大功告成后的狂喜。这两种截然对立的情绪就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凶猛野火般狂暴地席卷了她的意识,并相互激烈地冲突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已经因为愤怒而咬破了嘴唇,可是眼角流下的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接着,有人来了。
“你的情况看上去还算不错嘛。”随着一道有些刺眼的灯光从密布四周的黑暗中透入,紫络听到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这是一个男人,一个成年人,一个饱经沧桑的人,一个成熟的人才会有的声音,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从这声音中听出任何恶意,“伤口还疼吗?能不能听到我说的话?”
紫络点了点头,同时清了清干涩沙哑的嗓子:“我想……我大概还死不了。”
“那就好。”那个男人满意地说道,“你的名字是?”
“我叫紫络。”在说出自己名字的同时,紫络下意识地呼出了一口气——她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自己干了些什么,无论如何,她的脑子还没坏掉,“你是管理委员会的人?”
“不,我只不过是只不起眼的耗子——管委会用得着我们的时候,就给我们丢两撮面包屑;看我们不顺眼的时候,就恨不得把我们一脚踩死,就这么简单。”男人说道。
好极了,是阴沟族。紫络点了点头,在心里思忖道。尽管大多数遵纪守法的地堡居民一辈子也不会和这群人打上哪怕一次照面,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家伙的存在:他们是地堡世界中的隐居者和流亡者,是隐藏在那些暗影幢幢的废弃坑道中的食腐者,是被所有人驱逐与排斥的对象。很多人憎恨他们,更多的人则无视他们,紫络的组织过去也曾经和这些人有过接触,据说是为了获得某些难以从正规渠道搞到的物资与设备,但她本人还是头一次与“阴沟鼠”们面对面地打交道。
万幸的是,对方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敌意——否则她就算还没送命,起码也该被五花大绑了。
“既然我已经做过了自我介绍,那么现在该你了,客人。”在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男子继续说道,“顺带提一句:我希望您能坦诚些。”
“这是当然的。”紫络说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她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假如计划已然成功,那么管委会的那些浑球儿官僚们怕是早就对这档子事的前因后果门儿清了;而纵使蓝组的那些家伙在最后关头出了什么岔子而最终没能完成使命,恐怕也轮不着这帮后知后觉的阴沟佬去向那些当官的报告这一切。当然,这些人或许会把她视为奇货,在管委会那儿卖出一个好价钱,但紫络很清楚,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有价值的特殊情报,因此也不至于对他们的事业造成任何损失。
换句话说,她现在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我是一名摩西先生的门徒。”在有人递给紫络一杯水后,她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我遵从他的教诲,追随他的脚步,实践他的意志——为了以尽可能微小的代价改变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而奋斗。”
更多昏暗的提灯、自制蜡烛和戴在头盔上的充电式矿灯在附近的黑暗中亮了起来,很显然,客人苏醒的消息已经在这个阴沟族的部落里传开了。“你说你是摩西的人?”那男人继续问道。随着周围光源的充足,以及视力的恢复,紫络已经能逐渐看清他的脸了——那是一张与她一样,因为常年在坑道和地堡内生活而严重缺乏黑色素的脸,暗青色的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就像所有生活困苦的人一样,这张脸上未曾存下多少脂肪,反倒是挂满了憔悴的颜色,过于细长的睫毛和薄薄的嘴唇甚至让这人看上去有点像是女性。“这可有意思了。从我们捡到你的地方判断,你大概是从‘那上面’逃出来的吧?”
“是的。”紫络再次点了点头。先前濒死时的记忆渐渐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在走投无路之下,她被纯粹的求生本能驱使着爬到了一处通风管道附近,并且取下了盖在管道口上的金属格栅,钻到了里面。按理说,这种做法只会让她在几秒钟之后被飞速旋转的通风扇叶切成一堆很适合塞进肠衣里的碎肉条,但这座地堡内的设施实在是太过老旧,因此当扇叶击中她身上的护甲时,粉碎的反而是因为缺乏保养而已经严重锈蚀的扇叶。
接着,身受重伤、意识模糊的她沿着斜率为四分之一的通风管坐了一次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滑梯并在恍惚中从一处管道的缺口中掉了下去。无疑,这个秃头男子和他的阴沟族同伴们正是在那里找到了她。
“现在所有人都听说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战斗,流血,还有人用了……很可怕的玩意儿。据说,整整一个连队的守卫队都在战斗中被杀掉了。”男人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是那个摩西的门徒,那你至少应该知道,这种做法和你们的头儿宣扬的非暴力主义思想不合吧?”
“我确实参加了那场战斗。不过,我必须更正你的两点错误。”紫络答道,“首先,拦截我们的守卫没有一个连队那么多,双方死亡人数至多不过五十人;第二,我们不是单纯的小孩,也并不反对暴力——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伤害人,甚至是杀人。但无论如何,我们希望将这种代价降低到最低限度。”
“也就是说,你们在上头干的那一仗对你们而言是‘有必要的’,对吧?”
“的确。我们必须让一些人离开这里,这是……”紫络正要说下去,却发现自己的喉中突然涌出了一阵浓浊的血腥味,“我……呃……”
“够了,你就先继续休息吧。”秃头男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同时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这里,“我们不会把你交给那些人的。”
“真……的吗?”
“暂时是这样。”
在接下来的十个标准时间循环——这种时间单位据说相当于过去地表时代的一天——里,紫络一直躺在阴沟族用废料制成的粗糙滑橇中,在地下世界边缘最阴暗也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跟随着这些被遗忘的人们穿行着。每过四五个小时,阴沟族们会暂停行动,在某些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停留休息,而负责照顾她的秃头男子则会为她清洗伤口和换药,并喂给她水和食物。
在约莫是第三个标准循环的时候,紫络得知了秃头男子的名字和身份:他叫阿丹,这一小群人的“先行者”——换言之,他是他们的首领,永恒黑暗中的寻路人。
又过了三个标准循环,阿丹终于明确向紫络保证,他们不会将她交给管委会。
“因为我们和那些人……有仇,至少你可以这么理解。”在回答紫络的疑问时,他如此答道,“除此之外,我们也与摩西和他的组织有过接触。”
“那你们能把我带回我的同志们身边吗?”紫络兴奋地询问道,“如果你们做得到,我保证……”
“我们对外人提供的保证没有兴趣——毕竟,所有人都可能愚弄我们、出卖我们。阴沟族只能相信自己,也只敢相信自己,客人。”在说出最后那个人称代词时,阿丹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点儿冰冷的怒意,让紫络觉得仿佛有一把被冰冻的小刀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你知道我们运动的宗旨,对不对?”在沉默片刻后,紫络问道,“你知道我们的目的,对不对?!既然我们在这个地堡里都是不受欢迎、不被接纳的人,既然我们都遭受过漫长的苦难,为什么你们不选择加入我们,追随摩西先生?!他一定能带领我们——”
“以前也有人与你有着相同的想法,客人。”阿丹摆了摆手,打断了紫络雄心勃勃的发言,“我们曾经不止一次遇到过说客,管委会的和你们组织的人都有。虽然阴沟族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老鼠,但他们也知道,在某些时候,哪怕是最轻的一颗砝码也足以改变天平的平衡。”他撇了撇生着细小胡茬的嘴角,似乎是在对那些说客的说辞表示不屑,“我的一些手足兄弟们相信了他们的话,于是选择为他们提供服务;另一些人则为了纯粹的利益而首鼠两端。但我和他们不同。”
“因为你压根儿不打算插手我们和管委会之间的事?”
阿丹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这件事的波及之广,已经不容我们置身事外。我只是……有我自己的打算。”
“能讲讲这到底是什么打算吗?”
“暂时还不能。”阿丹说道,“但我有个建议:好好想想你的过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紫络照着阿丹的建议去做了。
按照地堡标准纪年法,她是在劫后历第439年时诞生的。换言之,今年的她已经二十一岁了。与大多数人相比,她最初的清晰记忆出现得相当早——那是在不到两岁时,尚在牙牙学语的她正蹲坐在父母的摊位旁,以婴儿特有的好奇心玩弄着摆在防水布上的那些小东西:这些物件来自一处离地堡不远的垃圾填埋场,位于那些坍塌废弃的旧坑道的末端。尽管从理论上讲,被地堡居民们丢弃在那里的废弃物都属于“有害”或者“不可回收”的种类,可她的双亲们仍然经常背负着年幼的她,与其他人结伴冒险前往那里,从无数肮脏甚至危险的废物中找出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说,紫络正在把玩着的那只涂着荧光材料的指南针。年幼的她并不真的知道指南针到底是什么,而仅仅是单纯
地被涂在针上的荧光材料所吸引而已。尽管经历了许多年头,但这些尚未剥落的涂料仍然能吸收肉眼不可见的光辐射,并让它们通过能级跃迁变成幽绿色的可见光,就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着猎物的猛兽的眼睛。捧着那只闪亮的“眼睛”,在黑暗的角落里咯咯发笑,这就是紫络最早对“幸福”的认知。
但那是何其短暂的幸福啊。
一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一截挥来的铁棍,二者共同为紫络最早——很可能也是仅有的幸福记忆画上了句号。在最初的一瞬间,她感到了惊恐,但接着,充斥这段记忆的情感则是迷惘与愤怒。
紫络并不清楚自己是否曾在那次事件中受伤,但她很清楚,那道横贯她的记忆源头的创口这辈子都不可能消失了——在几年之后,她才从父母那里得知,地堡管理委员会的人摧毁了他们的生意,没收了他们的财产,并禁止了他们再次前往中层居住区,理由是“违规经营”与“出售来路不明的货物”。
在得知这件事后不久,紫络的母亲死了——她在居住区外的垃圾堆拾荒时死于一群暴民之手。在更早的时候,另一个有同样遭遇的人做出了更加激烈的反应:他自行制造了爆炸物,并在人群中引爆。这件事就像一块砸进水面的巨石,在地堡的中层区引发了轩然大波,而当波浪波及紫络那不知情的母亲时,她甚至还未能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二十多个高喊着“复仇”的家伙用棍棒和钢管殴打到浑身是伤,最后在成堆恶臭的垃圾里像一只老鼠一样无人问津地死去。
不过,紫络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中层居住区里的人眼中,那个在人群中引爆炸弹的人和她的母亲,以及她本人是“一伙的”。他们都是“那些人”——自从人类的语言演化到产生人称代词的阶段之后,这个宽泛而粗略的词汇就被不同族群、不同文化的成员广泛地用于指代一切“非我族类”。根据地堡内所记载的历史,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一度生活在地表之上,沐浴在真正的阳光之下,而不用在昏暗的烛光和最低限度照明灯光中苦苦摸索。但是,一场大劫难却让过去的一切全都灰飞烟灭。大劫难的详细内容早已被埋葬在遗忘的流沙之下,人们只知道,当时那些刚愎自用而又愚蠢可憎的掌权者是导致灾难的直接原因。正因如此,在不得不遁入地堡之后,掌权者们的后代被逐入了地堡底部最为肮脏狭窄的坑道之中,沦为了被称为“下层人”的人群,他们是为人们所憎恶、所鄙夷的贱民,不能从事任何有价值的工作,并被所有人视为瘟疫、不幸与灾难的苗床。事实上,在得知这段历史后的一段日子里,就连紫络自己也如此相信。
但有一个人告诉她,这并不正确。
虽然紫络的记忆力并不出众,但她永远、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初次见到摩西的那一天。那时,她的父亲已经因病逝世了一年有余,而她则为生计所迫加入了一个盗窃团体,在地堡的居住区附近游荡。虽然居民们总是声色俱厉地咒骂这些小偷为他们带来的“严重损失”,但事实上,她在绝大多数时候的收获都少得可怜。那一天的情况自然也不例外——在冒险闯入两户人家的住房后,她得到的仅仅是一小块发霉的米糕,以及一丁点儿合成鸡蛋粉。近乎空手而归的她垂头丧气地返回了被团伙充作藏身之处的废弃坑道,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个人就是摩西先生。
在与紫络初见之时,摩西先生穿着一件又厚又重,几乎可以支起来作为帐篷用的朴素长袍,烟灰色的长发几乎盖住了小半张脸。就像所有中层居住区的居民一样,他的肤色比坑道居民们的肤色更深一些,身体也要健康强壮得多。在过去,仅仅这两点就能让紫络的同伙们对这个男人产生敌意与警惕,甚至立即像一群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四散遁入黑暗之中。
但在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地听他说话。
摩西先生并不是个真正擅长演讲的人。他的语气平淡、单调、缺乏起伏,更像是在复述某些无聊的记录。不过,真正吸引了紫络注意的是他演讲的内容——摩西告诉他的听众们,“下层人”们所遭受的一切其实并非他们咎由自取,甚至与他们祖先的所作所为也没有真正的关联,他们之所以遭到排斥、憎恨与伤害,仅仅是因为铭刻在人类基因深处的劣根性而已。“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文明中,人们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他者’,然后将这些‘非我族类’视为敌人。”摩西如是说道,“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愚蠢与无能,无法正视自己四分五裂、矛盾百出的事实,于是才需要敌人、需要魔鬼……总之,需要一个能为他们的一切罪行承担责任的替罪羊。”
“——没错,那就是你们这些‘下层人’。”
在那之后,紫络也曾经参加过摩西的许多次演说,每一次,当他讲到这里时,听众们总会发出渴望复仇的愤怒呼喊,而那一天的情况也不例外。“请您带领我们吧,摩西先生!”不止一个紫络的同伴如此喊道,“带领我们去讨回公道,去让那些可恶的家伙尝尝苦头!”
“我会带领你们的,朋友们,但恐怕不会是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摩西先生答道,“如果选择纯粹的以暴易暴,只能让那些因为自身的懦弱与卑劣而憎恨你们的懦夫心安理得——因为他们可以告诉自己,这种憎恨是正当的。我们当然要改变这一切,但绝非‘讨回公道’或者‘复仇’这么简单。我们并不拒绝暴力,但除非必要,否则我们也不会使用它。”
当时的紫络并不完全明白摩西先生的话中之意,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成了一名“摩西的门徒”。在那之后,她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摸爬滚打,锻炼自己,同时执行摩西的意志,一切都只是为了“胜利日”的到来。
而现在,“胜利日”行动已然结束。
尽管在阴沟族人的照料,以及紫络自己一贯的顽强生命力与幸运的庇佑下,她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健康,但另一种痛苦仍然挥之不去——随着行动能力的恢复,她开始越来越渴望外界的消息,渴望知道自己十年努力的结果到底为何,却又不知该如何向阿丹说明这一点。在焦虑之中,她甚至考虑过不辞而别,但就在她开始为此进行准备时,机会来了。
那是在她获救后的第十四个时间循环的事。
二级地堡警备队员乔罗夫用双手抵住面前脏兮兮的玻璃板,在这间不比棺材宽敞多少的岗亭里伸了个懒腰。粗糙的再生纤维帽子在他脑袋歪向一侧时掉了下来,落到了他的怀里。于是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重新将满是汗味的帽子戴回了头上。
地堡里最好的工作——这是乔罗夫的老爹在为他找到这活儿时告诉他的原话。当然,在那家伙的眼里,这活儿确实不错:一个时间循环三班倒,一班八小时,有一份相当于基本体力劳动工作人员的配给,而且几乎没什么活儿可干。他所需要做的仅仅是待在这个从基岩中开凿出的小空间里,每天早晚巡视两遍,就算完事大吉。最重要的是,在地堡警备队的所有部门中,农园守备分队是最安全的。虽说“摩西的门徒”和四处游荡的阴沟族流寇偶尔会制造破坏活动,打劫武器库或者零部件仓库,但他实在无法想象,有谁会专程跑来攻击这种只有蘑菇、虫子和蛋白藻的破地方。
但是,在这里工作也有一个强大到既无法战胜,也无从逃避的敌人:无聊。
在干上这行之前,乔罗夫完全无法想象连续一个月见不到任何陌生人与一天说不上五句话是什么样的感受。地堡从来以生存物资为先,几乎没有任何娱乐设备,也没几个人有闲情逸致创作供人们消遣用的精神食粮,因此乔罗夫没法指望像过去的同行那样用各种手段打发漫长而又无所事事的时间。有好几次,他甚至在短暂的瞌睡之后产生了白日梦式的幻觉,将隧道中闪烁的光影当成了不速之客。
这次似乎也一样——
在发现那个孤零零的影子之后,乔罗夫下意识地又揉了揉满布血丝的双眼。是幻觉吗?或者他真的看到了一个孤身朝这里走来的女人?在考虑片刻之后,他从岗亭里的储物柜中拿出了便携式热像仪,进一步的观察让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那确实是一个年轻女人,而且看上去情况似乎不太妙。在按照规定操作流程将这一事实通报给农园内轮班的另外两名同伴后,乔罗夫拿上警棍,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感激的心情离开了让他闷得发慌的岗亭。
“你是谁?表明身份!”
“请帮帮……我。”在迎面射来的手电光柱照射下,瘦弱的女人连忙抬手捂住了双眼,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她戴着土褐色的破旧安全帽,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连身工作服,胸口上既没有身份标签,也看不到应该挂在那儿的工种徽记,这看起来颇有些可疑——不过话说回来,也仅仅是“看上去可疑”罢了,“刚才出了……事故,我和施工队走散了,不知道这里……”
施工队?乔罗夫记得这附近确实有几条老旧隧道正在进行维护作业。虽说会有施工队员因为走错路来到这里实在是件奇怪的事,不过也并非不可能。“你还好吧?”
“我受了点伤,不过没什么大碍。”蓬头垢面的女人说道,“但伤口……恐怕感染了。这是哪里?你们有药吗?有没有医生?”
“这里是E-3农园,因为目前正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休耕整顿,所以暂时没有医生。”乔罗夫耸了耸肩,“不过医务室里倒是有消毒药。凯尔文!带这个女孩子去处理一下,东,你去和上头联系!”
乔罗夫不当班的两位同事依言而行,而他本人则返回了岗亭,开始继续与万恶的大敌进行永无休止的缠斗。很快,强烈的倦意又一如既往地缠住了他,开始一点一点地剥夺他对外界的感知,像蜘蛛包裹住猎物一样将他包进昏昏欲睡的无形之茧中……
有什么人推开了岗亭的门。
“怎么了,东?报告完啦?”乔罗夫用力睁开仿佛被胶水黏住的眼皮,昏昏沉沉地问道。但他立即意识到,走进他的“棺材”的人似乎并不是东,当然也不是凯尔文——共处一个多月后,他对这两人的熟悉程度已经不逊于自己的亲爹了,“你是——”
有什么又长又硬的物体划开空气,朝着他的头部呼啸而来。纯粹是依靠本能反应,乔罗夫顺势从自己的椅子上朝后一翻,这才以极为不雅的姿势躲开了这一击。接着,他抓着桌子站起身来,想要伸手去够桌面上的警棍,可就在他的指尖刚刚传来熟悉的硬化橡胶质感时,一阵骨折特有的剧痛突然刺穿了他的手腕。
“呃呃……噢……”由于瞬间传来的痛苦太过强烈,乔罗夫甚至连发出一声尖叫都没能办到。痛苦的声音被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只剩下了微不可闻的呻吟。接踵而至的第二击落在了他的脊背上,让他的痛苦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度。在惊惶与困惑中,乔罗夫下意识地朝着岗亭的角落爬去——在那里设有一处隐蔽式的报警器,只要他按下伪装成固定式插座的开关……
然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乔罗夫只来得及吐出了这么一个词儿,最后一击已然干净利落地命中了他的后脑勺。
“干得不错,紫络女士。”在带人将整座建筑搜索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值班人员在场后,阿丹来到了农园的浴室门外——刚刚干完活儿的紫络正在里面用珍贵的热水冲着澡,“你刚才那手非常漂亮,那些家伙压根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紫络的声音混杂在水声中传来。在装成迷路的施工队员混进这里之后,她先在没有警报系统和监控的医务室里放倒了第一个人,然后在通信室门外伏击了第二个,用他的权限关掉了报警器,最后才收拾掉了岗亭里的那家伙。“如果这里的人再多两三个,我可就对付不过来了——就算我们能夺下这儿,他们也肯定来得及发出警报。”
“没错,不过这不是问题。最近的警备队赶到这里少说也得花上一两个钟头,到时候我们早就把该干的事干完了。”
淋浴的声音停了下来,几分钟后,时隔许久地将自己好好清洗了一遍的紫络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警备队制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你们已经搞定了?”
“基本上是这样。虽然这里还在休耕,但我们还是在这儿找到了足够多的存货,起码够整个氏族用上大半个月。”在与紫络一同穿过这处设施的主要部分时,阿丹说道。在他俩身边,阿丹的氏族成员们正像一群准备搬家的蚂蚁般络绎不绝地将一箱箱蛋白棒、糖、罐头食品、药物和其他东西运出农园的仓库,装上阴沟族们特有的粗陋滑橇。“除此之外,这里的计算机系统还能正常运转——而且我们已经成功地破译了密码,登入了地堡内部信息网。”
“我不知道你们阴沟族居然还会用——呃,抱歉,我没有轻视你们的意思。我,那个……我只是……”
“我明白。”阿丹对于紫络的道歉毫不在意,“很多人都会有这种误解,认为我们是一些没有头脑、缺乏知识的阴沟耗子。大体而言,这种想法不算错得离谱,不过阴沟族里也有一些特别的……能人,他们要么是厌恶了地堡里的‘正常’生活而选择了逃离,要么就是遭到了掌权者不公正的待遇,因此不得不加入我们。”
“那你又是哪一类?”
“这不重要。”阿丹耸了耸肩,推开了挂着“通信室”门牌的房门。在这座显然长期乏人问津的陋室里,几台积满尘土的老式计算机就像出土文物般盘踞在成捆包着绝缘皮的电线与数据线之中,不过它们至少勉强还能用。“去找你想要的吧,不过动作要快。就算没人发出警报,此地也不宜久留。”
“当然。”紫络伸手拂去了积聚在其中一台电脑显示屏上的灰尘,开始访问地堡内部信息网中一个不起眼的子系统。这个子系统原本分管的是地堡内服装制造与分配部门的工作人员个人档案,平时几乎无人访问。在用一个事先准备的假身份登入之后,紫络开始在系统的资料库内展开搜索……并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们成功了。”在看到那个经过反复加密与伪装的文件包后,紫络下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唾液,无数混乱的情绪同时冲击着她:
——激动,这份文件的存在是“胜利日”行动取得成功的最确凿无疑的证据;
——欣慰,那些在行动中牺牲生命的人总算没有白白死去;
——怨恨,虽然能够理解这么做的动机,但她现在还是无法原谅那些人在“最后手段”这件事上对她和她的队友们保密的做法,她的理智可以接受“必要的牺牲”这个概念,但她的情感做不到;
——紧张,虽然她坚信摩西先生的承诺,但说到底,没有人真的知道,那些离开地堡的人到底看到的是怎样的……
“拜托,别磨蹭了。”就在紫络攥着鼠标的手指像帕金森综合征发作般抖个不停时,阿丹替她打开了文件包内唯一的视频文件,“让我们看个究竟吧。”
这是一段粗糙而简短的视频,长度总共不超过一分钟。其拍摄手段只能算是业余,在不断抖动的镜头中,模糊的景物看上去就像是印象派艺术家恣意涂抹在画布上的色块。当然,紫络明白这么做的必要性:考虑到这段视频文件必须依靠侵入地堡内部信息网,伪装成“无害”的普通文件进行传播,它的大小自然会受到限制——数据量越小的文件,也就越容易被混淆于为数众多的例行公事之中。
更何况,在传播信息方面,这段视频已然完成了它应尽的责任。
在视频的开头,紫络看到的是一座巨大而厚实的闸门——传说中连接地堡与失去的地面世界的唯一通道。闸门的表面覆满了已然板结固化的尘土,显然已经有不少年月未曾开阖。只有在两扇闸门的接缝处,紫络才能勉强看到一些浅灰色的反光——那是凝结的泥土掉落后所露出的,属于闸门本身的颜色。
“……如各位所见,虽然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阻碍,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我和我的小队现在已经抵达了地表——这个被地堡管理委员会宣布为‘极度危险,无法进入’的地方,我们先祖的家园。”就在不住抖动的镜头缓缓滑过闸门的同时,一个声音嘶哑的男性说道。由于电磁杂音和录制过程中的失真,就连紫络也花了好一阵子才分辨出说话者的身份——那正是突击队蓝组的指挥官。那个未曾警告其他人便释放了糜烂性毒剂的家伙。“这是历史性的一步!在漫长的流亡之后,我们又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镜头开始转动,从尘封的闸门转向周遭的土地。虽然清晰度相当糟糕,但很显然,蓝组的人正置身于一片荒凉的土地之上。黄褐色的龟裂地面仿佛刚刚遭到过烧烤,粉末状的尘土随着呼啸的风四处飘荡,就像是一群群迷惘的鬼魂。但即便如此,紫络仍然感到了无可遏制的兴奋——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她从未见过超过一千米外的事物,而在视频中,她却能一眼看到远方深褐色与浅褐色色块相交的地带。
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际线”了。
镜头继续转动着,先是投向远方,然后又倏然拉近。虽然由于拍摄者不专业的手法,不少片段都显得模糊而混乱,但紫络还是看到了连绵的丘陵,耸立在远方的雪峰,从矮丘与平原之间蜿蜒流过的浑浊河流……以及绿色。
是的,那是绿色。植物的颜色,生命的颜色。虽然只是连绵的黄褐色中零零星星的几小块,看上去就像是隧道角落的墙壁上点缀着的青苔,但那的确是绿色,是地表植物的叶绿体所反射的光的颜色。
“……几个世代以来,管委会一直重复着一个谎言,一个精心准备的神话。他们声称,地表已经遭受了无可逆转的破坏,沦为了再也无法维持任何生命生存的地狱。”在让镜头四下转完一圈之后,蓝组指挥官重新开始了他画外音的工作,“但我们现在却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这就足以证明这个谎言的荒谬了——没错,因为我们祖先在遥远过去所犯下的罪孽,地表仍然荒凉而破败,但至少我们能够在这里活下去。”
在说完这番话之后,蓝组指挥官摘下了封闭式头盔,让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暴露在了迎面而来的风中。在他身后,一个淡黄色的模糊光球正低低地悬挂在地平线上方不远处,散发着比地堡内的任何照明设施都更加明亮的光芒——那大概便是传说中的“太阳”了。“我们来了,我们看到了,我们还活着。”指挥官扔下头盔,说出了这句似乎改编自某句远古时代名言的话,“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
镜头最后定格在了远方太阳的轮廓上,手法异常地专业。
“撇开内容不谈,这视频的质量大概只能给个及格分。”阿丹咂了咂嘴,自顾自地说着和他的阴沟族身份不太搭调的话,“喏,你满意了?”
“是……是的。”紫络点了点头。她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会在这一刻浑身颤抖、喜极而泣,但奇怪的是,她现在的情绪却意外的平静——或许,她已经太累了,累到没法再激动下去。“我很满意。”
根据这段视频的内容判断,“胜利日”计划显然已经成功了——紫络和其他“摩西的门徒”们十余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而摩西先生的计划也进行到了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