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就要到了。
在摩西先生成为“下层人”的领袖之前,地堡内就一直存在着“下层人”的反抗活动。在大多数时候,这种活动都表现为对中层居住区的零星破坏与骚扰,偶尔还会有人结成小队,对落单的管委会工作人员,甚至是地堡警备队发起血腥的袭击。但是,摩西先生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这些行为。他告诉自己的追随者,暴力是低效又愚蠢的行径,相较之下,他们还有更好的方法可以结束地堡内的悲惨生活:离开地堡,前往外面的世界。
人们现在能够在地表上生存下去。这是摩西一直试图让所有“下层人”相信的事实。当然,他和他的助手们成功地说服了许多紫络的同族,但更多的人对此仍然半信半疑。为了彻底说服他们,摩西先生最终制订了代号为“胜利日”的行动计划:按照这一计划,那些从“摩西的门徒”中挑选出来,接受过战斗训练的志愿者们会对连接地堡内部与地表的唯一一处闸门发起强袭,并在夺取闸门后前往地表。假如地表确实如摩西所说,已经足以让人们生存下去,那么抵达地表的人就会设法以物理手段侵入地堡的内部信息网,并将录制下来,作为证据的影音资料以事先约定的加密模式传回地下。摩西知道,只要他向那些犹疑不决的人展示地表世界的现状,就可以打消他们的疑虑,让他们确信他并非骗子。
为了将这项看似不可能的计划变成现实,紫络和其他人进行了长达数年的努力:他们从地堡的废品堆里找出并修复被遗弃的装备,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搜罗武器,制订行动计划,绘制地堡内的地图,从遥远过去留下的记录残片中寻找可以悄然入侵地堡内部信息网的手段。年复一年,他们计划、他们训练、他们战斗,而当他们意外地发现负责守卫闸门的警备队早已对可能的攻击有所准备,无法按照原计划夺取闸门时,他们甚至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大多数战友。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么一小段视频。
“我必须回去。”在将那段代价昂贵的视频重新观看一遍之后,紫络用不容商榷的语气对阿丹说道,“从视频发出的时间判断,摩西先生很可能已经说服了那些犹疑不决的人。他们现在随时可能采取行动,我不能……”
“请容我更正一点,你那位敬爱的领袖的办事效率比你想象中的要快得多。”阿丹摆了摆手,打断了紫络的话。不知为何,当他提到摩西时,紫络觉得自己似乎在这个男人眼中察觉到了一丝……怒意?“根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他现在已经开始行动了。”
“什么?!已经开始了?!”
“是的,我的那些……朋友们在半个标准时间循环之前就开始报告说,他们发现许多‘下层人’一反常态,正在成群结队地离开他们已经居住了好几个世代的坑道与洞窟。”阿丹答道,“而在那些尚未离开的人群中,也已经开始出现了显然是某些人蓄意散布的传言——有人告诉他们,‘救赎’已经近在眼前,永远逃离压迫、歧视和痛苦的日子就要到了。很显然,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只有一个。”
“呃,说得也是……”
“好了,客人。既然你刚才一直说要回去,那么,你知道摩西先生和他的追随者们现在去了哪儿吗?”
阿丹突然抛出的这个问题让紫络刚刚高涨起来的情绪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为了保密起见,摩西先生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比必须知道的部分更多的消息。作为闸门突击队的一员,她在参与行动之前就已经下定了一去不还的决心:按照计划,如果突袭不幸失败,她自然不可能活着回来;而行动如果能够成功,她也幸运地活着离开闸门,那么她将和其他人一起留在地表世界,并设法坚持到其他人也抵达地表为止。正因如此,对于摩西先生将如何集结其他“下层人”,又要怎么把他们带到地面,紫络一概不知。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这个局外人——这个耗子般的阴沟民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也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干。”阿丹对紫络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你愿意相信我吗?”
自打能够记事时起,紫络就已经习惯了在狭窄的空间中躲藏。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在管理委员会的官僚们居住的有着宽敞空间和质量最好的循环空气的上层区,以及一般公民聚居的满是蜂箱式住宅的中层区之外,地堡里到处都能找到可供藏身的阴暗角落和被遗忘的管道与坑洞。而紫络的父母与血亲们从小就反复教育她躲藏的重要性:对于生来就被视为潜在的敌人、恶棍与罪犯的“下层人”而言,侮辱和伤害随时都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而躲藏,则是那些无力自卫的人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虽然紫络早已不再像过去一样无助而虚弱,但她并没有忘掉从小就学会的本领。当阿丹用手势向她示警时,紫络只花了短短几秒钟就卸下了盖住墙上一处通风口的金属格栅,像一条钻进瓦罐的章鱼一样迅速将身体塞了进去,其动作之灵活,就连昔日的柔术演员也得致以敬意。又过了一小会儿,一阵金属肢体与地板接触所发出的轻微“喀喇”声开始从远处传来——阿丹的警告相当及时,让他们又一次躲过了被发现的危险。
当那个有着昆虫般的六对细足的玩意儿摇摇晃晃地从走廊上通过时,藏在通风管道内的紫络不由得好奇地将它打量了一番:这东西看上去有些像是那些底层坑道里常见的盲蚰蜒或者白化昆虫,只不过没有哪种节肢动物能够像它这样足有半个人高。在结构简单的机械躯干中央,一截像是龙虾眼柄的东西高高地托着一个半球状的玩意儿——按照阿丹的说法,这东西就是所谓的“宽频谱光学传感器”,即便在像这样阴暗的环境中,这台“巡逻兵”仍然可以捕捉到入侵者的身影。
不过,与先前几次类似的遭遇一样,这台机器什么都没有发现。
“……呼,它走掉了。”当金属细腿挪动的咯吱声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后,紫络照着阿丹嘱咐的那样闭上眼睛,从一默数到五十,然后才轻手轻脚地从藏身之处钻了出来,“现在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这里只是设施的外围区域,安保措施还没那么严密,只要避开巡逻机器人就行了。”虽然如此声称,但是阿丹似乎对这一点也并非十拿九稳,“但如果继续前进,我们几乎肯定会被发现。”
“然后呢?”
“尽可能避开挡路的家伙,向中心区前进,如果实在躲不开,那就以最快的速度干掉他们。”阿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外头现在正打得激烈,这里面应该不会有太多留守人员。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对付得了。”
有那么一瞬间,紫络很想问问阿丹打算怎么应付可能发生的意外,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毕竟,到了眼下这一步,他们除了前进,抵达设施的核心区,已经别无选择。
按照阿丹的说法,这座位于比地堡的底层区更深的岩洞中的设施的正式代号是“反应堆德尔塔-零”,是一座早在地堡被启用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古老建筑。在地堡发展的初期,它曾经是被地下居民的祖先们视若命脉的主要能源之一。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应堆产生的放射性废物成了地堡管理层的老大难问题,于是,随着更高效且无须担心污染问题的地热能采集系统的出现,这座建筑转而成了废物填埋场,连同保护着它的那些古老的机械守卫们被一道深深地封印了起来。除了地堡管理委员会定期派出的巡逻人员,平时鲜少有人来到这个危险的深渊之中。在地堡居民已知的世界里,这里也是距离位于地堡最顶层的闸门最为遥远的地方。
但是阿丹却向紫络保证,摩西先生和他的追随者们一定会来到这里。
“不,没有人向我提供情报。”当紫络向他询问做出这一判断的根据时,阿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但别忘了,推理能力和搜集情报的能力同样重要,有时甚至更加重要。虽然我未曾参与制订你们的计划,不过这并不妨碍我通过已知条件进行推断。
“首先,很显然,你们的最终目的是让那些愿意追随摩西的‘底层人’——他们的总数可能有数千甚至近万人——通过闸门并前往地表。虽然在此之前,你们已经成功了一次,但那次成功对于之后的行动在技术层面上并无帮助,甚至可能造成更大的阻碍:派出十几个人突袭守备部队,出其不意地逃出闸门是一回事;而率领几千人有秩序地从那里离开则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在上次的事件后,地堡警备队必然加强了闸门的守备,不经过一场恶战,你们甚至连到达那里都不可能。
“换言之,要想让这么多人安然离开,只有两种可行的方法:大规模传播关于地表世界的视频信息,从而瓦解地堡管理委员会的统治合法性,让他们陷入困境或者垮台;或者劫持某个足以对整座地堡产生重大影响的关键目标,以此作为筹码迫使管委会让步。而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发现你们的人采取前一种措施的迹象,这就表明,他们必定选择了方案二——而能够满足方案二条件的最佳地点只有一个。”
事到如今,紫络不得不佩服阿丹的神机妙算——在带着一支五人武装小队从一处废旧的排污管道中潜入德尔塔-零后,阿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一处备用计算机终端,并利用它成功地渗透进了这座设施的监控系统。而当警戒摄像机拍下的镜头通过光纤传到两人面前的屏幕上时,紫络惊讶地发现,这座设施周围已经完全沦为了一座屠宰场:在连接底层区与这里的通道中,用各式各样的武器临时将自己武装起来,高呼着摩西之名的人们正在死去,而杀死他们的则是早已等待在那里的地堡警备队。尽管就人数而言,“摩西的门徒”们占了上风,但他们的对手显然对他们的到来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狭窄的隧道中,致命的定向雷被接连遥控引爆,狂风骤雨般的滚热钢珠和弹片无情地撕碎了所有挡在它们前进路线上的肉体;数个世纪前生产的古老能量武器呼啸着喷出毁灭性的能量束,在激烈的氧化反应中将触碰到的一切烧灼殆尽。面貌难辨的人体碎块和破烂的武器装备活像是从垃圾处理车里倾倒而出的废料,很快就在因为年久失修而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地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唯一让紫络感到些许意外的是,喷溅在地面上的血迹似乎少得有些过分——不过话说回来,当一个人被烧灼成蜷缩的碳化残块时,他确实不会流出多少鲜血。
“真是不幸,看来最糟糕的可能性已经变成了现实。”在目睹这一幕后,阿丹用阴沉的语调说道,“不过这也难怪。既然我们能够推测出摩西先生的行动,警备队的指挥官们当然也有可能想到这点。毕竟,谁都不是傻瓜。”
“也就是说,现在一切都只能指望我们了?”
“没错。”阿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们必须替摩西先生完成他的计划,夺取德尔塔-零的核心部位。”
只靠区区几个人渗透一座拥有诸多安全措施且被地堡警备队严密守卫着的古老设施,如果在几天之前,紫络大概会把这当成疯子的白日梦,但现在,他们不但做出了这样的尝试,而且直到目前的进展都还算顺利——虽然在迷宫般的管道和走廊里绕了足足半个多钟头,但迄今为止,他们所做的仅仅是躲过在走廊里摇晃着来回巡逻的六足机器人,外加从死角里绕过两处监控摄像机而已。与那些关于古老设施的恐怖故事里描述的不同,这里没有会从地板里钻出来开火的隐藏机枪塔,没有一碰就会爆炸的死亡陷阱,也没有暗藏机关——会把人压成肉饼的移动式墙壁或者扛着火焰喷射器与机关炮的战斗机器人。当然,紫络确实看到了最后一种东西——在一处被阿丹“接管”的终端上,她看到两台这种玩意儿正在堆满隧道的残肢断臂中一边开火一边前进,而周围的空气中全都充溢着那种她颇为眼熟,可以在转瞬间溶蚀肉体的紫色雾气。
“喏,至少你的同志们干了一件好事。”在看到这一幕后,阿丹评论道,“我想,警备队大概低估了他们可能面对的攻击规模和攻击手段,因而遭受了预料之外的沉重损失,所以不得不把原本用来驻守这里的战斗机器人也都调到了隧道里。这么一来,我们待会儿面对的压力应该会有所减轻才对。”
“有所减轻?”紫络不安地舔了舔嘴唇,“你是说……这里面还有那些家伙,对不对?”
“这是当然的。”阿丹朝她微微一笑,随后在终端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代码,“按计划做好准备,他们要来了。”
对于这次冒险行动,阿丹在事前就已经做好了相当充分的准备——从行动计划、武器装备到每个人的任务分配,尤其是最重要的——在进入设施核心部位时的作战方案。根据他的说法,德尔塔-零的核心区域在正常状态下不会有人员出入,因此任何出入口一旦开启,都会自动让内部防御机制进入激活状态。纵然阿丹对古代设施了解甚详,但就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悄然潜入,因此,他们只能接受现实,准备以硬碰硬的方式解决掉最后的这些麻烦。
不过紫络总有种预感,最后被解决掉的说不定会是他们。
“十——”在完成开启核心区域入口的准备工作后,阿丹迅速撤回了走廊远端的拐角处,与小队里的其他人一起藏在了用在设施内找到的杂物临时堆起的掩体后。当然,这些破烂不可能真正挡住战斗机器人的火力,但至少能够为它们瞄准射击造成一些影响。“做好准备,九、八、七……”
紫络咽下一口唾沫,最后一次检查了放在脚边的一对起爆器。阿丹原本希望至少能弄到一两件激光武器或者离子武器,但事实证明,要获得这些昂贵又罕见的古董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他们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转而用底层区小作坊里土法制造出的火棉炸药与锥形爆破装置解决问题。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大门成功开启,守卫机器人驶入走廊,紫络就要负责引爆预先安置好的土制炸弹,干掉打头的家伙,利用被摧毁的机器残骸封堵住其余机器人的前进路线与视野;在那之后,如果一切顺利,阿丹会率领其他人冒险接近被困住的机器人群,用爆破装置展开贴身战斗。根据某些天知道从哪儿流传出来的传说,这些庞然大物的灵活性似乎相当差劲,如果一切顺利,那些看上去实在是很难称得上可靠的爆破装置能够成功穿透那些大家伙的装甲……
在小时候,紫络曾经从故事中听说过一种叫作“彩票”的东西。而她现在突然觉得,要是真有这么多的“一切顺利”,要一次性买中头彩恐怕也不是难事。
“……四、三、二、一!”
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开启。
一大团脏羊毛般的灰褐色烟雾从门后喷涌而出。
一个散发着强烈威压感的硕大影子渐渐从浓厚的烟雾之中浮现了出来。就像它那些正在外面的隧道中战斗的同类一样,这个大玩意儿的块头足足有两人来高,装有重型武器的上半身远远看去颇有几分扭曲的“人”的特征,这使得它看上去活像是一座安装在履带式底盘上的武装神像——巨型酒桶般的覆甲身躯上顶着一个小得不成比例,却装满了各式传感器的“脑袋”,四对如同某些远古宗教中护法神般的机械臂上装载着五花八门的长枪短炮和可拆卸式弹仓,这些装备虽然都有着足以让它们成为博物馆展品的服役年限,却仍然是杀人的利器。当这台机械神灵隆隆驶出烟尘之时,紫络在惊愕中甚至险些让紧握着的起爆器脱手落下。而在她身边,不止一个阿丹的部下倒抽了一口凉气。
接着,全副武装的神像停止了前进,位置恰好在他们安设的爆炸陷阱的杀伤范围之外。
“搞……搞啥?!”
紫络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用力揉了揉双眼——在她身边,还有不止一个人做出了同样的举动。随着烟幕渐渐散尽,他们终于注意到,那台古老的战斗机器人之所以停下,并不是因为它发现了设置在走廊中的陷阱,而仅仅是由于一发高温等离子弹刚刚击穿了它的躯干侧面,在熔穿装甲的同时彻底毁掉了里面脆弱的传动与能源系统。
就在一行人意识到这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前,另一台战斗机器人也出现在防爆门后,它的四条机械臂已经被击断了两条,另外两条所装载着的多管机枪正在疯狂旋转,如同吐信的毒蛇般朝着与紫络等人相反的方向喷吐着枪口焰。但很快,随着一发拖着尾焰的穿甲火箭弹尖啸着命中它的侧后方装甲,这个大家伙停止了“发言”。被击穿的动力室冒出的滚滚火焰迅速包裹住了它的身躯,让它看上去像极了远古时代的人们为了驱魔而焚烧的稻草人。
“这是——”
“你们是什么人?”当紫络绕过被击毁的战斗机器人残骸,进入浓烟滚滚的设施核心时,不止一支枪指向了她的脸。但还没等她来得及报上名号,那些对她举枪相向的人却又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紫……紫络?真的是你吗?!”
“是我……天哪!”紫络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德尔塔-零核心部位的战斗已经落下帷幕。但与阿丹先前预料的不同,他率领的奇袭小队并未遭受任何伤亡——因为当他们终于抵达这里时,已经有人替他们解决了战斗。
在那扇沉重的防爆门内,紫络看到了这场惨烈搏杀留下的痕迹:五台被击毁的战斗机器人已经变成了焦黑变形的残骸,散落在室内的各个角落,而仅仅她能够看到的人类残骸就有不下二十具——当然,紫络无法确定死者的具体数量,因为许多人仅仅留下了几段残缺不全的肢体,或者是已然面目全非的头颅,让人实在无法分辨那到底是属于一个人,抑或曾经分属好几个人。大多数阵亡者都穿戴着紫络的小组在袭击闸门的那一天披挂的旧式全身装甲,也有少数人身着地堡警备队的蓝黑双色制服,随处可见的弹孔、灼痕与爆破的残迹无声地昭示着整场战斗的经过。
而就紫络所见,取得这场战斗胜利的显然是对这里发起攻击的一方。
不过,虽然攻击者们取得了胜利,但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最后一台战斗机器人终于不再动弹后,他们一方也只剩下了九个幸存者,其中还包括三个无法自己站起来的重伤员,而另外六人虽说情况稍好,但也个个挂彩,浑身上下的护甲满是破损,强化材料制成的护板缝隙中甚至透出了凝固的血液特有的殷红色。
而在这六个人中,只有一个人已经摘下了他的封闭式防护头盔。
“摩……摩西先生?!”
“紫络!居然是你!没想到你还活着。”摩西说道,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以死相搏的厮杀,但他的神态看上去仍然一如既往地平稳与和善,“能在这里、在这种时候见面,可真是出人意料,不是吗?”
“唔……确实。”紫络原本还想要质问关于蓝组在没有事先通知其他人的情况下释放化学武器的事,但在看到自己曾经追随的人的瞬间,这些问题全都被噎在了她的嗓子里,最终,她只是挤出了这么几个字儿来,“我想……呃,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呃……运气吧。”
“但你干得确实不错。那些从行动中幸存的同志报告说,当埋伏在闸门附近的地堡警备队突然发难时,是你在第一时间采取了正确的应对措施,阻止了他们的攻击。是你和你的队友们的奋斗让‘胜利日’计划得以开花结果。”摩西伸出一只包裹在破损手套里的手,拍了拍紫络的肩膀,“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会对我们当时所采取的‘最后手段’有所不满,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如果不那么做,行动将会前功尽弃。而为了防止可能潜伏在我们组织内部的间谍向敌人通报此事,我不得不采取了极其严格的保密措施……当然,我不奢求你能够原谅,只希望你可以理解。”
紫络迟疑了几秒钟,接着,她发现自己的眼角开始湿润了。
“是吗?”就在紫络不知应该再说些什么时,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你们之所以使用古代化学武器作为‘最后手段’,仅仅是为了解决掉防守闸门的地堡警备队?你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但这位先生,敢问您又是谁?我记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是阿丹,混迹于阴沟族中的流浪者,自我放逐之人。”阿丹答道,“我们过去确实曾经见过不止一面——虽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在那时,我还以为我们的争执不过是源于对手段和方式的理解有差异。”在如此宣示的同时,他大步走过身边的焦黑尸骸和被击毁的机器人,站在了德尔塔-零核心设施一侧的一处卷帘门旁,揭开了一块伪装成墙体一部分的盖板,并重新启动了隐藏在那下面的一处迷你控制面板,“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再犹豫了,吾友。我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也知道藏在你揭示给其他人的‘真相’之后的真相。而我,现在就要结束这一切。”
“住手!”
当阿丹的指尖开始在控制面板上跳动时,摩西突然发出了一声和他过去一直维持着的温厚形象全然不符的吼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离子手枪。这件许多个世纪前制造出的轻武器的半透明身管正散发着明亮的光彩,表明它的下一发弹药早已蓄能完毕,随时可以释放出一枚寿命短暂的微型太阳。
“哦?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对吧?”阿丹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用一种令人毛孔发寒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原来你也会害怕呀,吾友。你是担心我现在就把储存在这下面的污染物全部释放出来,让你以它们为要挟的计划胎死腹中吗?”
“你……你知道这里的事,也懂得怎么操作设备……”摩西仍然平举着离子手枪,同时小声地自言自语道,似乎正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是的,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人,那个最早找到我的——”
“都过去了。不是吗?而且我也已经和当时完全不同了。”阿丹打断了他的发言,“我现在已经不再像过去一样天真,也不那么轻信了。在被遗忘的角落里,艰苦的摸爬滚打磨炼了我,很显然,我当初自我放逐的决定是正确的。”
“呃……抱歉,容我打断一下。”从两人开始对话时起就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的紫络说道,“你们过去认识?”
“是的。那是我仍然年轻时的事。”阿丹的一只手仍然停在控制面板上,从防水屏幕后散发出的翠绿色光芒表明,这件设备仍然处于启动状态。而摩西同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打算放下手中的武器的意思:“当时的我是地堡管理委员会最年轻的科学顾问之一。那时的我相信良心,相信正义,有着一股子年轻人的冲劲。正因如此,在偶然发现那件事的真相后,我立即投入了反对管委会的行动之中。”
“那件事?”
“从理论上讲,管委会过去每隔十年都要组织一次所谓的‘地表勘测’,以此确认地表是否已经安全。但在获得高级访问权限后,我意识到,这样的‘勘测’事实上并未进行过。我们的历史书中信誓旦旦地声称,是‘下层人’的祖先为非作歹,才让我们被迫遁居此地。但事实上,管委会的人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们过去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地堡到底修建于何年何月。他们只是将那些在他们看来‘有用’的传说确立为‘历史’罢了。”虽然在阿丹身边几码开外的地方,他的追随者正与从先前的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摩西的门徒”们紧张地举枪对峙着,他却一点也没受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的影响,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当时的我相信,所谓的地表世界肯定是存在的,管委会只是为了维持他们的权力,才蓄意编造谎言不让我们上去。而和我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当时是管委会历史档案管理处的次级执行官。”
“没错,那就是我。”见紫络将目光转向自己,摩西点了点头,“是我和阿丹先生共同发现了被掩盖的历史事实,并且决意要带着人们——尤其是那些被迫害、被侮辱的‘下层人’们——离开这里。如果阿丹没有沉溺于他的偏执与妄想,我们本该……”
“偏执?!妄想?!哈!你其实和我一样清楚‘真正的’事实,不是吗?!我不认为你会真的顽固到对我们当初的发现视而不见!”阿丹厉声吼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追随者,他们所期盼的失乐园和黄金乡——那所谓的地表世界其实并不存在?!”
“地表世界并不……存在?”一直半懂不懂地旁听着这场争论的紫络下意识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很疼,这不是梦。而在不远处,摩西的追随者们似乎也因为这话而感到了惊讶,开始低声嘟囔起来。尽管自认为见多识广,但迄今为止,紫络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耸人听闻的说法,如果是别人对她这么说,那么她多半会将其视为低劣的玩笑或者夸张的修辞手法。
但不知为什么,当从阿丹的口中说出时,这句本该荒谬至极的话却显得格外可信。
“够了,吾友!”摩西喊道,“你一直以来都坚持把那些毫无根据、纯属谣言与妄想的零碎记录当成自己偏执念头的证据,但这一切现在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你应该学会面对现实——”
“面对现实?好吧,那就让我们来面对一下现实!”阿丹微微一笑,“感谢命运,让我们恰好在这里重逢——紫络小姐,能麻烦你走到那边那座控制台旁去吗?啊,没错,现在按下那个画着摄像机图案的蓝色按钮,然后再按那个标着向上的白色箭头的红色钮,注意要连续按两次。”
尽管有些疑虑,但在发现正在对峙的双方都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后,紫络还是照着阿丹的话去做了。随着她接连摁下几个按钮,输入了一连串验证码,一台隐藏在角落里的立体投影设备突然亮了起来,在她跟前投射出了一幅动态图像。在一开始时,整幅图像几乎全都是纯粹而彻底的黑暗,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少数零星而模糊的光点,看上去就像是传说中遍布群星的夜空,接着,图像上的光点开始移动,其中一些开始变得更大也更清晰——紫络认出那是发光蕈,是一类在堆满腐殖质的废弃坑道的最深处才能见到的真菌。很显然,这些图像来自安装在偏远角落里的监控设备,而且这些角落多半已经被地堡的居民们遗弃了许久。
接着,图像开始发生了变化。幽绿色的生物光点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人造光源特有的明亮色调。或许是大多数监控装置长期缺乏维护保养的缘故,在许多时候,紫络所看到的都仅仅是一片模糊,但偶尔也会有例外。有那么几秒钟,紫络清楚地看到了一座被金属支撑架强化的洞窟拱顶,很像是某个她曾经率队前去回收古老的废弃装备的地方。不久之后,她又看到了一处被大量垃圾填塞得半满的巨洞。根据她的记忆,这地方似乎是位于下层区某个角落里的垃圾填埋场。在孩提时代,她经常跟着艰苦谋生的父母前往此处,在危险的垃圾山里徘徊……
“你看出来了,是吧?德尔塔-零的历史比地堡还要久远得多。而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地堡,也只是一座更加古老的设施的一小部分。作为必要的功能之一,德尔塔-零的系统可以监测它曾经为之提供能源的每个地方,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画面继续跳动着,有时是黑暗,有时是一片模糊,但有时则是一些与紫络印象中的地堡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地下建筑。虽然无法判断自己看到的景象的具体位置,但不知为何,紫络有一种感觉:自己现在所看到的地方已经超出了气闸之外。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但她并没有看到地表。
只有无穷无尽的洞窟和隧道。
虽然摩西先生极力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当紫络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时,却立即注意到了那股无法抑制的紧张与不安,甚至就连他紧握着离子枪的手也开始轻微地颤抖了起来。他的反应让紫络更加专注地望向了变换不断的画面。终于,在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间后,图像最终定格了下来,她看到了传说中的天空、太阳和地平线。
是的,那只可能是天空、太阳与地平线,但这一切却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也和她在那份据称发自地表的视频里所看到的大相径庭。在这幅图像上,天空不是淡蓝色的,也没有云彩,有的只是比最深的隧道还彻底——仿佛一无所有般的黑色,璀璨的群星如同缀在天鹅绒上的钻石般遍布其间。有那么一瞬间,紫络还以为这就是传说中地表世界的“夜晚”,但太阳的存在却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那个巨大的橘色光球就悬在漆黑天穹的边缘,用它强到刺眼的光芒勾勒着坑坑洼洼、毫无生机的土灰色地平线的轮廓,并且映照出了一个在地平线上载沉载浮,由许多种怪异且相互冲突的色调组成的巨大球体。几座孤零零的半球状建筑矗立在连绵的环形山之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很显然,曾经使用这些建筑的人多半不会随便出门。
“喏,非要说的话,这地方确实就是地表,但绝不是你们想象的地方: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能让我们在那儿生存下去的任何条件,而且离地堡的闸门也远得很。”站在一旁的阿丹静静地看着紫络惊愕不已的模样,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想,这里大概是一颗岩质小行星,从地平线的规则程度来看,直径大概勉强足够维持流体静力学平衡,多半也有个几百千米的样子吧。”
“我……我不明白。”紫络抱住自己的头,身体无法自主地颤抖着。而做出这种反应的人也并不只有她一个:摩西的追随者们几乎全都如遭电击般待在了原地,甚至有人开始在头盔后啜泣了起来,而阿丹的人虽说要镇定得多,但仍然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毋庸置疑,就连他们也是头一回亲眼看见这样的景象。“难道这里不是……不是……”
“是的,不是地球。虽说按照过去留下的资料推测,地球应该并不是个编造出来的神话,但肯定不会是这地方。”阿丹说道,“当然,既然地面上压根儿不能住人,过去肯定也没爆发过什么把我们赶进地下的战争,当然,你的祖先也从未犯下任何罪行。”
“那我们……我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人真的知道答案,但我想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阿丹摇了摇头,“真正重要的是,虽然根本就不存在能够让我们找到美好未来的‘地表世界’,但我曾经的朋友、你们所敬爱的摩西先生却在明知这一点的前提下试图让大家相信那是真的!为了欺骗其他人到闸门之外自寻死路,他甚至不惜进行最恶劣的欺骗——紫络小姐,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摩西不告诉你蓝组的人携带了化学武器?!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人没有必要的防护设备?!因为他们压根儿不打算让你这种‘不受信任’的人活着走出闸门!从一开始,能够离开这里的就只有那些被摩西认为‘可靠’,并且会以生命为代价替他制造这个骗局的人!”
“我……”紫络努力想要组织语言,可她的大脑却拒绝配合——在出了这么多事之后,这团本就性能不甚优越的思维器官终于不堪重负,拒绝继续为她分析任何事了。“这是真的吗?”她最后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摩西。
“我无法否认。”在长得仿佛永世的等待后,摩西终于答道,“这是……事实。”
紫络知道,她的下一个问题应该是“为什么”,可她并没有如此询问——并非是因为她不想,而是一名摩西的门徒已经先于她做出了行动。“骗子!”那人尖叫着举起自动步枪,朝着摩西一口气倾泻出了数十发子弹。虽然后者身上穿戴的重甲吸收了大部分子弹的冲击力,并且避免了贯穿伤的出现,但在经典力学原理的规则控制下,摩西还是仰面摔倒在地,手中那支蓄能状态已经到达安全阈值上限的离子枪也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更糟糕的是,就像许多缺乏保养的老旧武器经常会出现的状况一样,这件武器的故障自动保险装置并没有正常启动。
炽热的光之瀑布成了紫络双眼看到的最后的景象。
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并不困难。至少,当紫络的意识恢复时,她没有感受到丝毫不适或者倦怠。唯一的异样感是在她试图睁开双眼时产生的——虽说收缩肌肉,让眼睑睁开不过是个轻而易举的下意识动作,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睑可以执行这项指令。
这一不祥的发现让紫络陷入了短暂的惊慌之中,不过她很快注意到,至少自己的视觉功能并没有受损——不,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的双眼变得比过去更加敏锐了。在她置身的这间宽敞房间之内,仅仅亮着几盏不比烛光明亮多少的鹅黄色小灯,要是在过去,她根本无法依靠着一点灯光看清室内的环境,可现在,她却能将每一个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在确定自己周身上下的零部件都还待在它们应该待的地方后,紫络问道。这并不是自言自语,因为她有一种感觉:有人会听到,并且回答她的询问。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里是一座疗养院。”有人在她身后说道——紫络之前一直没有往后看,自然也没有发现这个穿着单调却合身的白色制服,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的女性。一张没有五官的半透明银色面罩包覆着这个人的脸,让她看上去有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感觉。“生理信号分析表明,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相当良好。”
“我现在不在地堡里,对吧?”紫络歪了歪脑袋,顺带确认了自己的颈椎的良好状况。
“是。这里是斯蒂嘉基地内部的医疗中心,当然,并不常用,因为我们很少有客人。”女人用完全没有情感可言的声音说道,“顺带一提:目前本中心接纳的病患总共四人,全部来自明灯-307实验文明区域,你是其中受伤最为轻微的。在摘除受损的眼球和一处被灼坏的肺叶,并进行人工器官替换手术后,我们认定你已经恢复了健康。”
“那摩西和阿丹……”
“当场死亡。”对方如此答道,“当我们的行动分队赶到现场,开始采取处理措施时,他们就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那么……结束了。”紫络摇了摇头,接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些被摩西先生召集起来的人呢?他们——”
“已经得到了妥当的安置。”白衣工作人员直截了当地答道,“据统计,大约四百人死于对德尔塔-零设施的攻击行动中,除此之外,我们收容了六千名左右的幸存者,并将他们安置在此处。这些人将受到符合人道主义的对待。当然,德尔塔-零设施本身未受损害,危险废弃物也并未泄漏。”
“你们收容了……六千人?!怎么可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里又是哪里?”
“严格来说,我们并非人类。而这里是斯蒂嘉,位于净土星系最外围的行星。”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接着,紫络忽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星空之中——不,这并非真正的星空,而是与她曾在德尔塔-零的地下空间所见到的虚拟影像。呈现在影像中央部位的是一颗黯淡苍白的恒星,显然正是紫络曾在影像中见过的那颗高悬于冰冷地表之上的“太阳”,而在“太阳”附近,许多大小悬殊、外形各异的星体正以不同的速度围绕着它运转:红褐色的,看上去了无生气的小小星球;绿意盎然,相互绕转着的孪生双星;散发着干燥的沙黄色光泽的行星与成群卫星共同运行于轨道上的色彩斑斓的庞大星体……以及一颗孤零零地存在于最外侧的轨道上,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小雪球。
“这里是你的故乡,一颗围绕气体行星‘明灯’旋转的小型岩质卫星。”随着工作人员的声音,位于星系外侧的一颗巨行星附近的一块荒凉不毛的灰色石头闪烁起了一层醒目的浅红色光晕,接着,那颗偏远的小雪球也笼罩上了同样的光芒,“而我们在这里,斯蒂嘉,星系的最外围。此处过于偏远而缺乏价值,因此被我们‘修普诺斯’选为监视实验进行过程的据点。”
“‘修普诺斯’?那是……”
“一个来自古老地球神话中的名字,由你们的先祖赐予吾等。我们原本是他们的造物,你可以将我们视为某种可以自我增殖,能够自行演化出自主智能的活体计算机,当然,我们还有许多别的功能。”工作人员说道,“我们曾经陪伴你们的祖先航向无尽的星海,在每一个处女世界上生根发芽,协助那些永远无缘见到故土的移民们在他们的新家园中重新建立起文明体系。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幸的事,曾经扩张到整条银河旋臂的文明在无法预料的灾难中分崩离析,而从不幸中幸存下来的我们则有了一个新的目标:设法让将来的人类文明走向真正的成熟,从而避免我们的创造者再度因为幼稚与愚昧而自毁。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我们找到了这个合适的行星系,在每一个世界上播撒下了生命与文明的种子——每一个文明都是一个独立的实验,基于过去的人类社会弱点的实验。当然,从理论上讲,我们也可以纯粹依靠计算进行模拟,但不幸的是,社会科学从来都没有达到过自然科学的精确度。在涉及大型社会时,不可避免的偶然性积累必定会导致最终的结论全然无用,因此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
一股如同沸腾蒸汽般的怒意突然涌上了紫络的胸口:“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你们策划好的?你们塞给我们假造的历史、虚假的记忆,让我们互相伤害和残杀,只是……”
“并非如此。在建立起你们居住的地堡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塞给你们’任何东西——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是你们自己创造出了那些‘历史’,也是你们自己创造出了所谓‘有罪的下层人’。你在地堡中见到的每一场悲剧,嗅到的每一丝苦难的气息,都来自你们自己,来自你们为了维系社会的凝聚力而创造出的神话。我们唯一的一次干预始于十八年前:在那时,我们联系上了一个自称为摩西的代理人,并让他设法将‘下层人’带出地堡……”
“为什么?!”
“因为实验的第一阶段已然结束。迄今为止,地堡中社会的演变,以及你们在不自觉中创造出的‘历史’与‘记忆’已经为我们提供了极为宝贵的第一手资料,让我们进一步深刻了解了人类在封闭环境下可能的社会演化模式。但到大约三十年前为止,你们的社会已经陷入了高度稳定的僵化状态,在与过往的经验进行比对之后,我们认定,已经有必要加入必要的变量了——在几乎所有‘下层人’离开之后,地堡内的社会必然会发生大幅度变化,根据我们之前建立的封闭社会理论……”
尽管戴着面具的“女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但紫络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她那变得越来越晦涩难懂的话语上了。“我们会怎么样?”她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被收容的人员可以居住在斯蒂嘉轨道空间站的社区里,或者选择前往星系内的任何一个文明体系居住——当然,如果选择留下,生育的后代会被强制送往其他文明,因为本地的人口承载能力并非无限。但除此之外,你们可以在这里随意生活。”对方的回答完全不在紫络意料之外,“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留下,而我们建议你也这么做,毕竟,这里的生活水平很高——”
“我要离开。”紫络的回答非常简单,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不把我送回地堡,随便去什么地方都行。”
“为什么?”这一次,提问的换成了对方,“告诉我你的理由。”
“因为我想亲眼看到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