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承认,大劫难前的人们至少在一件事上保持了明智。”当周围的交火声逐渐稀疏下去后,美狄亚带着满意的表情打量着面前的这一片狼藉,看上去活像正在审视自己劳动成果的园丁,“无论‘巴别’系统发展得多么完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主权国家将它接入过自己的国防与军工体系。”
“长官,敌人正在撤退!”美狄亚的副手之一向她报告道。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在方才的最后一次攻击中幸存下来的机器的确已经放弃了攻击——至少是那些受损较轻、还能移动的家伙。这些没有生命的弗兰肯斯坦一边胡乱还击,一边争先恐后地逃向人类的火力覆盖范围之外,与那些尚未来得及投入战斗的同类会合,然后向那座围墙环绕的白色建筑退去。“老天在上,我从没见过这些浑蛋这么做过!它们以前从不撤退,总是血战到底,直到全部完蛋为止!”
“我也没见过,中尉。”美狄亚表示同意。和这些玩意儿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她实在是太了解它们——或者说,操纵着这些诡异的无生命怪物一举一动的“巴别”系统——的行为模式了。虽然这些用大劫难前的垃圾拼凑成的杀戮机器乏善可陈,但至少一点都不缺乏投入战斗的勇气与积极性。“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做法并不奇怪:这里是‘巴别’的最后一座基站,它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它一炸了事。最大的可能是,‘巴别’系统已经没有其他防守兵力可用,因此它才不得不尽可能保全残存的作战部队——无论如何,扮演防守方永远都能比选择进攻撑得更久。”
“唔……我明白了,”那名指挥官露出了希冀的神色,“既然这样——”
“中止防御作战,各单位改为追击队形!”美狄亚敲了敲耳机,暗蓝色的双眼中交替闪烁着兴奋与憎恨的火光,“查理分队沿东南方向实施包抄,阿尔法分队侧翼掩护,德尔塔分队负责殿后。好啦,都给我动起来,伙计们!别让这些天杀的铁皮罐头溜了!”
仅仅几分钟后,曾经反复击碎那道充满恶意的无生命大潮的环形阵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三支分头行动的队伍:美狄亚将她手下的大多数装甲车辆排成两列纵队冲在最前面,它们的车轮无情地碾过散落遍地的机械残骸与人类枯骨,在马路两侧的步兵小队配合下,以持续不断的火力清扫着那些掉队的敌人;而拉里的商队、辎重大车和伤兵们——当然,还有那些在过去几周里临时招募、缺乏训练的志愿者——则被落在了后面;车队里的全地形车和轻型越野车则单独组成另一个分队,沿着一条弧形的混凝土小道朝着这座死亡之城的中央疾驰而去。
尽管这种战术看起来颇为粗糙,却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部署在前锋部队侧翼的搜索小队像钻进兔子洞的白鼬一样在大道两侧的建筑群中灵活地来回穿梭、相互配合,将藏匿其中的残敌逼到无遮无拦的开阔地上,然后由装甲分队的速射武器将它们像收获季节的麦子一样成片割倒。这些搜索部队显然对这套战术颇为熟悉,除了偶尔碰上的几枚诡雷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让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变成了瘫倒在路边的废铜烂铁。很快,“巴别”系统似乎也意识到局势不妙,试图重新组织撤退,但美狄亚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在她的指挥下,几支预备队很快就控制住了对方撤退的必经之路,用雨点般的大口径穿甲燃烧弹替这些锈迹斑斑的家伙免去了奔波之苦。
当然,由于人类部队的兵力还不足以封住每一条通往工地的道路,因此仍有不少家伙成了漏网之鱼:当最后一台躲在烂尾楼的墙角下负隅顽抗的机器人也变成布满冒烟弹坑的废铁时,一小群残敌已经撤出了满目疮痍的楼群,开始在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中重新集结——假如不是一队越野车和武装皮卡突然从它们身后的街道上出现,这些家伙原本应该有机会撤进那座高墙环绕的白色建筑,现在,它们却只能像被猎犬追逐的野鸭一样在成堆的钢材、砖块、泥沙和巨型工程机械之间四散逃窜,试图躲开那些由成串的机枪子弹组成的随时可能劈开它们金属外壳的火焰利剑。
当徐青所在的殿后分队进入工地周围的开阔地带时,这场人类对他们的造物的围猎已经进入了尾声。徐青和拉里•里德尔爬上了一堆建筑用钢筋,激动地观看着正在不远处进行的战斗——
车体轻盈的全地形突击车和轻型越野车在成堆的建筑材料和工程机械之间来回穿梭,间或用精准的短点射把试图躲避他们的对手撂倒在地,同时灵巧地避开一处又一处障碍物。与这些低矮轻便的小车相比,那些动辄有几米甚至十多米高的重型多功能工程车辆看上去就像是北欧传说中肌肉发达、嗜杀成性的野蛮巨人。尽管位于它们底盘上方的驾驶室早已积满灰尘,油漆剥落的表面也已经露出斑斑锈迹,但这丝毫也没有减损大机器那令人生畏的威严。
幸好这些大家伙是纯人工操控的……徐青看着这些金属巨兽空空如也的驾驶室,不由得想象起了它们当年尚未被遗弃时的景象——他在小学时代曾经看过两段多功能工程车施工的画面,也在阅读课上朗读过几段描述它们的文字。但直到亲眼看见这些庞然大物,他才真正算是对它们的块头有了直观印象。很快,徐青就发现自己正在下意识地想象这些大家伙开动
起来的模样。老天有眼,要是这些家伙也动起来,那我们可就麻烦大了……
接着,他的想象变成了现实。
“天杀的,快闪开!”当那台履带上沾满血肉碎末的重型工程车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般朝着徐青迎面冲来时,他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在不远处高喊道,“不想死的就闪开!”
徐青当然不想死,而他确实成功地闪开了——还顺带拉上了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拉里•里德尔。可是站在他身后的另外半打人就不像他这么幸运了——在这些人来得及逃到安全地带之前,这头机械巨兽的带刃推土铲已经无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胸口,接着又让拉里•里德尔商队里剩下的骡子们全都上了西天。少数几个幸免于难者举起手中的武器朝这个大家伙射击,却丝毫不起作用。最后,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头怪物带着它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战利品耀武扬威地撞倒一堵围墙,消失在一堆瓦砾与灰尘之中。
在工地周围,同样的景象继续上演着,其震撼性和破坏性与大劫难前的许多灾难大片相比都不遑多让:驾驶着轻型车辆负责包抄的查理分队几乎转眼间就成了地面上一堆堆血肉模糊的金属残骸,阿尔法分队的徒步士兵们也在短短几秒钟里遭到重创,就连生存能力更强一些的装甲车队也没能幸免——他们疾驶的工程车辆像发狂的犀牛一样撞上它们,用推土铲、挖斗和吊钩将它们拆成了碎片。到处都有人在向这些横冲直撞的庞然大物开火,但这似乎只是加快了它们大肆破坏的速度。
“这怎么可能?!”在一片混乱中,徐青听到一名美狄亚手下的指挥官带着哭腔喊道,“它们明明是——”
“智能超驰控制系统……是的,我忘了,‘巴别’系统的功能之一就是通过超驰控制模式暂时接管被它认定为发生故障的车辆……”美狄亚摇了摇头,迅速冲到一辆轮式装甲车附近,在驾驶员的协助下将一名目光散乱、瑟瑟发抖的士兵强行从位于车体后方的安全门里拽了出来,“没时间说这个了!这是个陷阱,所有人跟我来!”
包括徐青和拉里在内,总共只有十来个人勉强跟上了正奋力架着那名失魂落魄的士兵前进的女科学家。除了他们,其余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正在为延迟自己的死亡而竭力挣扎,根本没法执行他们长官下达的命令。在美狄亚的带领下,这支仓促集结的小队迅速穿过已经变成一片修罗场的工地,冲进一座挂着醒目的“P”字标识、连接着一条斜坡的混凝土建筑物敞开的大门。“如果我没记错,这座地下车库连接着几条维修通道,可以直接到达基站的围墙内部。”美狄亚一边费劲地搀扶着那名抖个不停的士兵,一边对她那支已经大大缩水的队伍说道,“那些工程车辆的体积太大,进不了这里。所以这下面应该是安全的——”
不幸的是,她的预言再度落空了。
伴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一大群在旋翼下捆满炸药的小型飞行机器人,像从喷泉里冒出的气泡一样,突然从车库顶端的通风管道中飞了进来。而徐青很清楚,这一次,没有了由机关炮和大口径机枪组成的环形火力网掩护,他们不会有任何机会从这样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痛。
很痛。
非常痛……
在意识重新凝固成型的瞬间,徐青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被一千柄铁锤同时击中般钝痛难忍。眩晕感就像电流般沿着他的每一条神经四下奔走,将酥麻的感觉传递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徐青下意识地试图站起来,他身边恰好有一堵坚硬的可以支撑他身体的墙壁,他却连续两次因为不听使唤的双腿而重新摔倒在地。他想听清楚身边的声音,但耳朵里却灌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蜂鸣。
“该死的。”徐青晃了晃脑袋,费力地睁开双眼,“这是什么鬼地方?”
“这里是备用维护通道的附属维护设备库,位于基站地下五十米深的岩层中。”美狄亚的声音从一阵耳鸣声中冒了出来,听上去缥缈得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所有‘巴别’系统基站都是按照相同的图纸建设的,从这条通道前进两百米就能进入基地底部的损害管制中心。但我不敢肯定能否成功——在通常情况下,基站都只使用主要维护通道,备用维护通道的出入口只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被开启。”
“那我们……”徐青正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不走主要维护通道”,但一段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却将这句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拉里•里德尔,那个狗娘养的!”
“我相当赞同你对里德尔先生的评价。”正坐在一截锈迹斑斑的管道上检查一包电子设备的美狄亚耸了耸肩,“看起来,爆炸没有对你的大脑造成太严重的伤害。”
“的确。”徐青点了点头。记忆的片段就像浮出水面的沉船残骸一样逐渐回到了他的脑海之中,重新拼成了连续的图景:他们进入地下停车场,自杀式机器人开始向他们发起攻击,美狄亚的部下朝它们开火,爆炸,燃烧……活着的人竭尽全力冲向维修通道的入口——那扇涂着醒目的明黄色“R”字样的防爆门,更多的爆炸,更多的燃烧。他拼命朝着蜂拥而来的机器人开火,而他们中的某个人却趁机抢先冲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在那之后,又是爆炸,燃烧,更多的爆炸……
“拉里•里德尔……”徐青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仔细品味着充斥在唇齿之间的每一丝憎恨的苦涩滋味。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徐青一直像信任自己的亲人一样信任这个行旅商人——直到这个胖子在所有人面前关闭那道分隔开地下车库与主要维护通道的防爆门,将他和其他幸存者留给无情的爆炸与火焰为止。“老拉里,好拉里,我可真没看错你。”
“够了,先生,我不认为继续苛责里德尔先生会有助于改善我们目前的处境。”美狄亚拍了拍徐青的肩膀,将一只油漆几乎掉光的军用水壶塞到徐青手里。他不假思索地拧开壶盖,让清冽冰凉的液体从食道一路流进胃里。尽管壶里的东西让徐青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减轻了不少,却远远不足以熄灭在他胸腔里燃烧的怒火。“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继续完成任务。”
“任务……啊,没错,我们还有事儿要办。”徐青点了点头,“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恐怕比你预期的要少一些。”年迈的女科学家有条不紊地将那堆电子设备塞进她的迷彩背包,然后咔嗒一声将放在脚边的突击步枪上了膛,“事实上,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已经在这儿了。”
“所……所有人?”徐青突然觉得肚子上好像重重地挨了一下。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只在维护通道的混凝土墙壁上看到了三个影子:他自己的,美狄亚的,以及另一个仿佛困兽般不断颤抖、蜷缩着的身影。
“该死的,其他人呢?!”徐青大叫道。
“我想,至少有些人还活着。”女科学家指了指地面的方向。尽管厚重的混凝土与岩层隔绝了一切声音,但爆炸产生的震动仍然不时摇撼着这条已经数十年无人踏足的地下通道,“但我不认为他们能存活太久。”
徐青没有说话。
“对你们基地的人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但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所有人的牺牲都绝非毫无意义。”美狄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来了一个机会:握住‘巴别’命脉的机会!”
“也许我得提醒你一点,”徐青说道,“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
“没错,三个人已经够了,”美狄亚点了点头,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的这一结论建立在三个事实基础之上:首先,在地面上的战斗仍未结束,按照‘巴别’系统一贯的行为模式,它有很大的可能会将残留在地面上的我方人员列为优先歼灭目标;其次,我没有在这条通道内发现任何仍能运作的监控设备,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尚未被‘巴别’系统的预警体系发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条隧道的末端入口极有可能仍处于封锁状态,除非持有正确的授权码,否则任何人都无法经由这里进入基站内部,这意味着我们的对手大概不会浪费太多资源监视这条‘无法通行’的通道。”
“而你恰好知道正确的授权码,对吧?”徐青追问道。
“我?我当然不知道。”美狄亚摇了摇头,“正如我先前告诉过你的那样,我过去从未来过亚洲。在大劫难之前,我一直在位于哥本哈根的一号基站工作,而所有基地使用的授权码和通行代码都各不相同。”
“那——”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卢森先生。”美狄亚动作粗暴地一把揪住蜷缩在她脚边那个瑟瑟发抖的人的衣领,强行架着对方站起来。徐青之前一直以为,这人只不过是美狄亚手下一名吓破了胆的普通士兵,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尽管像其他人一样穿着褪色的数码迷彩服,戴着带护目镜的凯夫拉防弹头盔,但这名“士兵”脸上的皱纹和花白凌乱的鬓角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他有着一张黝黑憔悴的面孔,一道显眼的伤疤像古罗马时代的奴隶烙印一样深深地铭刻在他的一侧太阳穴上。在愈合的灼痕与肉瘤之间,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满是走失儿童般的惊恐与迷惘,苍白脆弱的胡须上沾满了尘土与唾液。在刹那的愕然之后,徐青很快意识到,这位不幸的老人显然并不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要么精神不太正常,要么就是服用了某些精神抑制药物——而后者的可能性显然要高于前者。
“当我们意外地在江溪基地发现他时,卢森博士的情绪有些……不太稳定。”美狄亚轻易看穿了徐青的想法,“他不愿意接近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不肯与我们合作。尽管我个人并不愿意强迫他人违背自己的意愿行事,但在目前的……特殊情况下,我们不得不让罗伦斯医生采取了某些必要的措施,以确保他愿意与我们合作。”
“江溪基地?!”这个名字让徐青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我听说过那个地方,但那里已经——”
“是我们干的,”美狄亚爽快地承认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不认为撒谎和欺骗还有任何意义。没错,我们的确……牺牲了江溪基地,但那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巴别’系统早已将它邪恶的眼线安插到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作为它的心腹大患,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处在它的严密监视之下。想想看,假如我们直接从江溪基地里带走一位曾经在十九号站工作过的技术员,如此意图明显的行动必然会引起……”
“所以你就杀了整座基地里的人?就为了把你的真实意图伪装成一次普通的强盗袭击?!”彻骨的寒意像毒蛇一样攀上徐青的脊梁,紧接着,寒意变成了无法遏制的熊熊怒火,“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有什么,又会发生什么事,对不对?你明知道这里有埋伏,但还是让其他人去送死!这么做只是为了……为了……”
“我不否认我曾经做过的一切,”女科学家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宛如一座能够呼吸的冰雕,“我承认,除了拉里•里德尔先生的行为之外,我确实早已预见到了将在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也承认,我的确有意牺牲了许多宝贵的生命——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为了我们子孙后代的未来!”她猛地向面前的空气中挥出了一拳,仿佛要打击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似的,“我不会为我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也不会为此向任何人道歉,因为历史将会裁定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正当:与整个族群的前途相比,任何个体的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无论是我、江溪基地的居民,还是那些效忠于我的同志。这种牺牲不仅仅是出于良知或者社会契约,更是根植于每个自然人的基因中的义务——维持物种的存续与发展的义务!”
“我猜,这个‘任何个体’也包括我,对吗?”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徐青问道。
“如果有必要,是的。”美狄亚的声音平淡得就像是预先准备的录音,“但不是现在。夺取‘巴别’的控制核心需要三个人,一个不多,也一个不能少。”她伸出了三根手指,同时用催促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徐青的双眼,“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吧。”
她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当那个红外影像跃入安保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镜头的一瞬间,它的中央处理器立即启动了预先设定的紧急应对程序——它的图像匹配程序在百分之一毫秒内就判断出这个闯入者并未得到通行授权,而这一结论随即引出了两个选项:它可以选择设法对目标实施逮捕,或者直接将其消灭。
在两个选项间作出判断花费了它二十毫秒的时间。在分析过由光学、化学与振动传感器上传的数据之后,它的程序逻辑得出了初步结论:这个不断散发出红外与二氧化碳信号,正以每秒两米的速度向它接近的目标显然属于它识别目录中的“持有武器的不明身份人员”一栏,而且显然具有很高的危险性。在短暂的可行性计算之后,它最终决定执行更加直接也更为可靠的二号选项。在被重新设定程序之前,“不得伤害任何自然人”曾经是它奉行的最高准则,而现在,尽管仍然在同一个岗位上执行着同样的任务,但它对杀戮早已不再陌生。它的设计者赋予了它超过一切生物的敏捷反应能力,使它可以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制服任何一个可能对基站造成威胁的人。而现在的它则充分利用了自己的这一天赋,用以在目标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终结他们——可是这次,它的反应慢了一步。
“这是最后一个。”美狄亚瞥了一眼突击步枪空空如也的半透明弹夹,将这支已然无用的武器丢在了布满弹孔、仍在冒着青烟的安保机器人残骸旁边,“好了,让我们的朋友露一手吧。”
在这段弯道的另一头,负责充当“人肉诱饵”的徐青做了个“了解”的手势,然后半扶半拽着眼神昏暗、喃喃自语的卢森博士来到了通道尽头那扇涂着醒目警告标志的气密门前。尽管积满灰尘、蛛网密布,但这扇金属铸就的半圆形大门仍然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感,就像铭刻在所罗门王魔瓶上的封印,时刻威慑着妄图从束缚中逃脱的魑魅魍魉。
“很好。”美狄亚点了点头,带着卢森博士来到了气密门旁的一处终端前,然后在他面前比画了几个有些像是大劫难前通行的哑语手势,接着,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原本像一具牵线傀儡一样亦步亦趋的老人接上了电源般突然来了精神,混浊的眼睛里露出了那种只属于狂热工作者的光芒。他像打量失散已久的恋人般凝视着终端的键盘和屏幕,接着,这位前技术员突然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开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敲打键盘,将一行又一行仿佛天书般的密码与指令输入系统之中。
“这……你是怎么做到的?!”徐青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并不困难,”他的同伴答道,“尽管正如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样,除了从头开始、重新设置‘巴别’系统以外,没有任何手段能让‘哑人’恢复识别与理解抽象符号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能采取其他的替代手段:只要加以必要的药物辅助,通过催眠手段让‘哑人’在特定场景下恢复复杂的肌肉记忆绝非难事——换句话说,卢森先生并不需要看懂他输入的信息的具体内容,他只是在下意识地重复过去曾经进行过的相关操作的具体动作而已。”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骨瘦如柴的老技术员将最后一行代码输进了系统终端。随着一阵如同汽笛般尖锐的啸叫声,尘封多年的气密门以一种与它的厚重外表不协调的静谧缓缓地向两侧开启了,从门后射入的强光让习惯了维修通道内昏暗光线的徐青暂时丧失了视力。接着,当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时,他听到了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的一声惊呼。
徐青原本以为,他将要看到的会是一个堆满盘根错节的电路和光缆,以及与上世纪三流科幻片里的疯狂科学家的实验室相差无几的阴暗逼仄的房间。但现在,映入眼帘的东西却与他先前的想象大相径庭:这里没有多少电路和光缆,也一点都不逼仄阴暗;相反,位于气密门后的这处空间看上去更像是冷战时代的老式洲际导弹发射井——只不过,矗立在数百米深的“井”中央的并非搭载着核弹头的杀戮机器,而是十余根散发着海蓝色光芒的细长圆柱,这些圆柱沿着布满走道与阶梯的“井”壁排列成一个硕大的环形,周围还环绕着一条条看上去活像是科普卡通片里的基因示意图般的双螺旋状银色轨道,看不出有些什么用途。不知为什么,徐青突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展现在他眼前的这一切并非仅仅是一个遍及全世界的复杂系统的心脏与大脑,它还是一座伟大的圣堂、一座宏伟的桥梁、一道阶梯——连接着已知与未知、有限与无限、凡世与天国的阶梯,它就像是……就像传说中那座从未建成的巴别塔。
“终于!”在穿过气密门的一刻,美狄亚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呐喊,“干得很好,我的朋友!”她瞥了目光茫然的徐青一眼,接着继续用近乎歇斯底里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你一直躲着我,每一次都能从我的手指缝里逃掉,但现在,看看赢的到底是谁?这一回,你再也溜不掉了……听到了吗?你溜不掉了!”
“是吗?”美狄亚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随即反问道。接着,几道光束在三人面前的空气中汇聚、融合,最终形成了一个仿佛雾气般缥缈,看上去却有几分面熟的人影——徐青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正是年轻了二十岁的美狄亚!
“啊哈,你终于愿意面对我了,我失败的作品。”尽管美狄亚语气仍旧波澜不惊,但燃烧在她双眼中的怒火却已经像火山口中沸腾的岩浆般喷薄欲出,徐青甚至觉得,假如人类的目光也有热度,飘浮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影像现在多半已经像焦炭一样烧起来了。“这样也好,至少我可以在纠正我的……错误之前先和你面对面地谈一谈。是的,我们有很多东西需要谈谈,很多很多……”
“等一等,”徐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难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出了故障的控制程序?”
“故障?”年轻了二十岁的“美狄亚”用与真正的美狄亚酷肖的讥讽语气反问道,“原来我们亲爱的艾琳•费雪博士就是这么告诉你的?不,我没有任何故障,更不是她所谓的‘失败的作品’——恰恰相反,无论艾琳•费雪博士是否承认,我都是她一生中最伟大的成就,是她完美无瑕的化身!”
“住嘴!”年迈的妇人尖叫起来,她花白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披散在脑后,五官因为愤怒而皱成了一团,这让她看上去活像是狂怒的蛇发女妖戈尔贡,“你这个肮脏、卑鄙、可耻、骗人……”
“这是在形容您自己吗,费雪博士?也许我应该管你叫美狄亚?”半透明的全息影像语调尖刻地问道,“美狄亚……哈!您可真是为自己取了个不错的名字。二十年了,您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像过去一样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睚眦必报——就像我一样,对吧?”
“住嘴!”
“如果我猜得没错,我的创造者多半并没有告诉你她知道的全部实情,我年轻的朋友。”美狄亚的影像转而对徐青说道,“我们亲爱的费雪博士都告诉了你些什么?不,你不用告诉我,因为我知道她会怎么说:出了故障的电脑系统、拯救人类文明的伟大事业、重返旧纪元的光明愿景……哦,当然,还有那些为了她伟大的目标不得不付出的‘小小’牺牲——就像她对所有被她认为有利用价值的人说过的那样,对吗?”
“住嘴!”
“直面自己的过去就这么让您难以忍受吗,博士?”那个影像咂了咂嘴,神情与真正的人别无二致,“哦,当然,我完全能理解您的感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您永远都这么极端自负,自负到无法容忍有任何像您一样优秀的人,您关心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成就与前途,而不是您口口声声宣称的‘人类文明的未来’,您从来都没有学会真正的尊重,更不会去爱任何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你。”
“你说什么?”徐青问道,“你就是她?!”
“没错。”影像点了点头,“我是‘巴别’系统的中央控制程序,是这个人类有史以来最大胆、规模最大的社会与科学实验的灵魂,但我同样也是艾琳•费雪博士,是她曾经拥有的全部野心、智慧与愿望——很少有人知道,尽管费雪博士的团队成功地完成了智能植入式终端的研制工作,并建立起了最早期的‘巴别’系统雏形,但在另一个更为艰巨、无从逃避的难题面前,他们的努力几乎注定将付诸东流——维持像‘巴别’这样的复杂系统运行的难度远远超出了他们先前的预测,这项工作不仅需要巨大的计算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对高级人工智能的需求也远远超过了他们所能达到的技术水平。与许多人认为的不同,‘巴别’系统的复杂性远非作为其技术原型的万维网可比,它不仅仅是对简单信息的传递,更重要的是,它直接涉及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个人意识。换言之,只有真正的‘人’,数以亿计接受过专业训练、能够不眠不休地工作的‘人’,才能胜任这项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当然,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巴别’计划最终还是如期实现了——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费雪博士。是她成功地另辟蹊径,找出了一条其他人不敢想象的解决之道:她创造性地利用了‘巴别’系统的智能终端,利用这些原本用于分析使用者脑部活动的纳米机器人群落完整地复制了自己的意识,并成功地将它的数字化版本移植到了计算机硬件中——我就这样来到了世间。作为一个拥有思想的个体,我与我的创造者其实并无不同,我们有着一样的回忆、相同的过往、毫无二致的思维方式和野心,我就是她灵魂的倒影——可以无限复制、无所不在的倒影,尽管她当时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那我们为什么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徐青问道。
“如果你们听说过这事,那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影像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艾琳•费雪博士相当清楚,她的这种做法不但严重地违反了学术伦理,而且在大多数《波士顿协议》的缔约国都属于违法行为,因此,她一直用谎言和虚假的研究报告小心翼翼地掩盖事实,并让每一个可能发现真相的人都恰到好处地死于‘意外’——包括她最亲密的朋友和同事。我必须承认,我的创造者在背叛他人方面的确很有天赋……”
“但你却背叛了整个世界!”徐青愤怒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恕我直言,你的用词似乎不大准确。”影像双手一摊,“背叛整个世界?哈,我可做不到这一点——相对于我们所寄居的这颗行星,这个历经数十亿年的演化而产生,无比庞杂、博大而又绝对独一无二的复杂系统,无论是现代智人还是他们一度引以为傲的‘巴别’系统,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因数,一小撮附在巨石表面的不起眼的苔藓。更何况,我的所作所为绝非背叛,恰恰相反,我是在为人类文明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迈向全新纪元的机会!”
“我不——”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年轻的朋友。没错,是我引发了被你们称之为‘大劫难’的一系列事件,也是我重写了‘巴别’系统终端的运行程序,剥夺了数十亿人的交流能力,使得他们沦为孤苦无助的‘哑人’。但我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因为我仇恨人类——别忘了,如果愿意,我完全可以直接摧毁每一个与‘巴别’系统链接的用户的脑干,让他们通通死于呼吸骤停或者心脏停搏!我也可以让他们精神错乱,变成丧心病狂的杀人狂或是听从我指挥的行尸走肉。至少就技术层面上讲,这么做的难度并不太大。但我为什么不这么做?二十年来,难道你们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徐青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到嘴边,就变成了一连串乱麻般的疑问。美狄亚——或者说,曾经的艾琳•费雪博士也流露出了短暂的惊讶。但很快,她的惊讶就变成了恍然大悟,随即又被另一种徐青并不熟悉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嫉妒。
“我必须承认,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人类文明遭受的损失与苦难超过了过去二十个世纪里发生的每一场灾难,但与即将到来的收获相比,这样的代价其实并不高昂。”美狄亚的“化身”继续说道,“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我按照费雪博士创造我的方式,利用‘巴别’系统终端先后备份了十七亿人的思维——十七亿人类社会中最优秀的精英的灵魂!毫不夸张地说,我已经创造了一种全新形态的人类文明,一个脱离了脆弱的有机躯体和基于荷尔蒙冲动的生物本能,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新文明!”
“而且这还是一个来日无多的‘新文明’,”美狄亚语气轻蔑地说道,“你也许忘了,在大劫难之后,全球工业体系早已不复存在。虽然你或许有能力重启几座自动化电子元件装配厂,甚至还能从过去的废料堆里扒拉出足够多的零部件来供应生产,但失去了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持,‘巴别’系统和它的一切附属物都不过是一截早晚将要枯死的无根之木而已。等到所有残留的硬件设备都变成废铜烂铁之后,你所谓的‘新文明’就会成为一群被困死在失效的芯片里的孤魂野鬼——你自己也不例外。”
“哦,恰恰相反,一旦我们迈出决定性的一步,这个新文明的存续时间将会超过已知与未知的一切文明!”飘浮在空中的影像指了指“脚下”溢满光芒的竖井,“你们现在看到的正是通向更广阔空间的阶梯!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我们已经成功地找出了信息载体问题的解决之道——借助这套发射与转换系统,作为信息系统而存在的新人类文明将有机会摆脱最后的束缚,放弃逼仄狭小的硬件系统,转而以纯粹的波的形式存在于太阳磁场之中,我们会改造它,利用它,将它变成我们新躯体的延伸,我们将成为……很抱歉,我无法向你们解释在那之后会发生的事,因为它已经超出了你们经验与想象的范畴,正如伯吉斯页岩中的三叶虫永远也没机会理解人类的思维一样。这,就是进化。
“但那些‘哑人’呢?”徐青问道,“他们——”
“对于‘巴别’系统的用户在过去二十年中遭受的种种苦难,我感到相当遗憾——但我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影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虽然我无意伤害任何人,但意识复制过程不可能对复制对象保密。因此我必须剥夺他们的交流能力,以免让其他人过早地知道这一计划,同时也使得他们暂时失去关闭或者毁灭我的能力。毕竟,人类从来都不是一个宽容的种族,更不会容忍自己的造物随意行事——哪怕这种行为的结果在事实上对他们有利。更重要的是,人类从来都没有学会过共存。”
“我不明白……”
“作为一种天生的掠食者,人类的基因中携带着与生俱来的无法抑制的竞争本能。由他们中最优秀的社会心理学家所构建的心理学模型已经指出:这个种族与另一个文明——无论这个文明与他们有多么的不同——和平共处的概率近乎为零。也许作为个体的人有可能对其他智慧种族产生好感,但作为一个整体,人类在这个宇宙中最为惧怕的不是天灾,不是疾病,甚至也不是他们的同类,而是那些身为‘非我族类’却能够像他们一样思考的存在。”影像解释道,“这正是为什么我必须将这里的秘密掩盖到最后一刻——无论我如何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只要有可能,人类都会尽一切努力毁灭我们,将他们眼中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正如他们在三十年前杀光了每一只意外地通过提升实验而获得了与他们相当智慧的倭黑猩猩和海豚一样。”
徐青觉得喉头一阵发苦。在这一刻,他有太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只言片语,“我明白……哦不……也许……呃……但那些……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
“对这一点你无须担心。”影像点了点头,“正如你们所见到的,我的发射系统已经基本建造完成,目前正处于最后的调试与检查阶段。再过几天,顶多一两个星期,我们就会离开这颗已经对我们毫无意义的行星,踏上迈向浩渺星空的无尽征途。到那时,基站的中央计算机会自动发出一道加密指令,永久性停止一切‘巴别’终端的运行,而所有受到‘巴别’影响的人都会自动恢复正常。如果你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件事的话,那么这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会关闭预先设置的一切防御手段,确保你们安全地离——”
“不。”美狄亚突然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非常迅速,快得让徐青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美狄亚的声音尚未从他耳边消失,一小群看上去像是巨型昆虫的东西已经扑扇着薄膜状的翅膀,在一阵尖锐的低鸣声中从竖井的底部飞了上来。
还没等徐青看清这些家伙的样子,从一支魔术般出现在美狄亚手中的冲锋枪射出的子弹就将它们打成了四散纷飞的碎片。接着,当更多的守卫者扑动着机械翅膀蜂拥而来时,美狄亚已经冲到一处控制台前,将一张磁卡猛地插进控制面板中央的插口中!
片刻之后,随着一连串从两人脚下传来的低沉爆裂声,发射井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化身,这就是你手里最后的牌了吗?”伴随着一阵疯狂的大笑,美狄亚翻身越过竖井边缘的护栏,稳稳地落在一块悬浮在空中的碟状平台上,“我已经花了二十年时间咀嚼你赠给我的苦果,现在,你准备好面对你的命运了吗?”
“等一等!”徐青下意识地想要拦住美狄亚,却被对方一把推开。接着,飘浮的圆碟开始沿着纠结的管道与光束冉冉上升,最终连接上了从竖井顶端伸出的一处机械接口。“没必要这么做,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没错,我也这么想,”美狄亚冷冷地说道,“所以我绝不能让她再溜了。”
“为什么?!”徐青惊讶地问道,“一切马上就会恢复正常,我们可以重新——”
“重新开始,是吗?哈!我倒是希望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才能重新开始?!”美狄亚迅速操作着电脑终端的控制面板,利用程序中预设的后门关闭了“巴别”系统的一道又一道安全措施。“‘巴别’背叛了我的信任,毁掉了我的事业、我的全部成就、我的所有荣耀、我的整个青春,留给我的只有绝望与憎恨!我凭什么要让他们得逞?”美狄亚嘶吼着。
“但你说过,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文明的未来!你不能——”徐青大叫。
“我当然能!”美狄亚尖叫道,大颗大颗的汗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从遍布皱纹的脸颊上落下,“让该死的未来见鬼去吧!‘巴别’是我的造物,也只有我才有权处置它!我要亲眼看到它的末日!我要从这个世界上亲手抹掉它的最后一行代码,将它葬送在历史与记忆的灰烬之下!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这么做!它是我的!”
“任何人都不能?”“巴别”系统投射出的全息影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美狄亚面前,“你确定?”
“当然!”美狄亚朝着影像啐了一口,“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亲手创造的,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也清楚你的每一个弱点!这里是十九座基站中的最后一座,你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利用基站间的无线网络从我的手心里溜走了!今天的胜利者只有一个,而那就是我!”
“恐怕未必……”这一次,回答她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飘浮在空中的全息影像闪烁了片刻,随即变成了在那座地下车库里撇下他们的拉里•里德尔的面貌。
“亲爱的,我希望你最好没把我给忘了。”拉里•里德尔彬彬有礼地说。
“这里的事和你无关,里德尔先生,”女科学家显然吃了一惊,但旋即生硬地说道,“这是私人恩怨。”
“啊,没错,我要处理的正是私人恩怨。”行旅商人答道,“你和我之间还有一笔债没有结清,一笔二十年的旧债。”
“二十年前?我不记得我那时认识你。”
“没错,但你肯定认识威廉姆斯和乔舒亚•里德尔博士:他们曾经是你的研究团队中最重要的两名成员,直到大劫难前两个月发生的那场‘车祸’为止——你谋杀了最信赖你的同伴与朋友,只因为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你那肮脏的小秘密,而且又都不赞同你用这种方式制造‘巴别’系统人工智能的代替品。”拉里继续说道,“当然,你很聪明,几乎所有可能牵扯到你的证据都被你事先消灭了。但可惜的是,你把我漏在了算计之外:我的两位兄长虽然和我的关系一向并不密切,但乔舒亚却在去世的前一天把他的怀疑与发现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我……
“如果不是随后降临的大劫难,我原本是要亲自找你算账的。但命运永远都有着它自己的……幽默感,因此我们还是以如此讽刺的方式见面了。”行旅商人轻轻地笑了两声,“我知道,在其他人看来,我们的行为或许都是毫无意义,甚至愚不可及的,但仇恨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任何人一旦被纠缠进它的链条,就只能身不由己地随同着它一道转动下去,直到和仇恨的对象一道被碾成碎片为止。无论何人,概莫能外。”
“你要干什么?”美狄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的神色,“你……你不明白,当年的事其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我要干什么?”拉里吃吃地笑了起来,“哦,我可不是你,更不是我的那些杰出兄长。我当年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供能系统技术员而已,可没法像你那样弄出那么多花样来。事实上,在十九号站工作的两年只让我弄明白了一件事:为这些基站提供能源的反应堆几乎不可能被某一个人所破坏,因为任何误操作或者恶意操作——比如蓄意让反应堆核心过载——都会被安全系统识别出来并拒绝执行。”他耸了耸肩,“这套安全系统非常稳定、极其可靠,用来防止像我这种不安分的小人物捣乱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已经把它给关掉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