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
——摘自同盟档案馆古地球文献残段,编号TE-33790
“软木塞”餐馆是一座南风沼泽地区常见的木结构双层小楼,它唯一的雅座位于二楼的阳台上。虽然名为阳台,实则不过是一段略微加长的屋檐,再围上一圈不比三岁小孩高多少的木头栅栏,然后盖上了遮阳的帆布顶棚。从几百米外的泥泞中吹来的腥臭热风时不时地会造访这片缺乏遮蔽的小小空间,带来一群群嗡嗡乱叫的恼人昆虫。其中一些是本地的土著物种,另一些则是来自古老地球的入侵者。不过,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惹人讨厌这方面倒是相差无几。恼人的阿米巴兽有时也会从沼泽里悄悄爬出,在顾客们的餐点中留下令人反胃的足迹。
但在今天,来到这儿的人却面对着比这些小小不快更严重的麻烦。
餐馆的服务生本尼迪克特,端着从老板的房间里找出的双管猎枪,像一只躲避饿狼的小鹿一样躲在被放倒的餐桌后面。与他一同躲避于这一脆弱的临时掩体的,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一个叫林的女孩是餐馆的常客;另一个黑皮肤大块头是副镇长的儿子,他在上周才到这儿来打工体验生活;第三个人是位穿着民兵部队迷彩服的壮汉,却是这四人中表现最差劲的一个——尽管手中攥着一支左轮手枪,这家伙身体颤抖的幅度却比本尼迪克特还要剧烈好几倍,活像此人同时患上了重度疟疾与帕金森综合征。
当然,本尼迪克特知道,他现在完全有理由感到恐惧——林和那个大块头男孩之所以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怕,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神经已经在重压之下陷入了不堪重负的瘫痪状态。“如果你知道怕,那就意味着你还活着。”这是奶奶经常对孩提时代的他说的一句话。而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当又一阵混合着刺耳刮擦声的咕哝与呢喃从不远处的楼梯之下传来时,穿着迷彩服的民兵抖得更厉害了。本尼迪克特的牙齿也在口腔中疯狂地相互撞击着,不过他好歹还能强迫自己稍稍直起腰来,爬到几尺外的花盆后面。他从那堆因为疏于照料而干枯发黄的枝叶后面,取出了两只标有“容量275毫升”字样的玻璃瓶。这些瓶子里装有小半瓶清亮的半透明液体,瓶口被本地产的耐腐蚀软木塞紧紧地塞着。在一周之前,当本尼迪克特的老板制造这些玩意儿时,他曾经在心中暗自嘲笑老板是个轻信谣言、迷信透顶的傻瓜;但在几分钟前,当他亲眼看见老板用装在瓶子里的东西对付那些不速之客之后,本尼迪克特终于意识到,他自己才是个货真价实的傻瓜。
现在,那个总是喜欢把月底发的工资拖到下个月初发放,有着一副不讨喜的大嗓门的男人多半已经死了。没错,他制造的这些东西确实有用,但数量实在是太少,不足以对付他们面对的可怕对手。本尼迪克特很清楚,凭这两瓶东西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毕竟是一线希望……
“它们来了!来了!来了!”
本尼迪克特稍稍在餐桌后退了几寸,伸手将一瓶液体掷向了那些刮擦声、呢喃声和肠胃胀气般的咕嘟声传来的方向。随着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一股浑浊的灰色烟雾猛然腾起,高浓度氯离子那特有的刺鼻味道让他险些打了个喷嚏。
咕噜声和刮擦声暂时退缩了,但这次撤退只持续了短短的十几秒钟。当它们再度开始逼近时,本尼迪克特掷出了第二瓶液体——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天花板。
成百上千的液滴仿佛一场袖珍暴雨般落向了二楼地板,制造出了更多也更加刺鼻的烟雾,但就像上次一样,这阵腐蚀之雨也只是暂时延缓了那些瘆人的声音接近他们的速度。
“不!滚开!滚开!”当那些声音重新开始朝他们逼近时,蹲在本尼迪克特身边的林,突然像触电般一跃而起,尖叫着翻过了阳台的栏杆。片刻之后,一阵令本尼迪克特联想起赤道地区那些不断冒泡的泥火山的咕嘟声,短暂地盖过了朝阳台逼近的刮擦声与蠕动声,仿佛一头从传说中爬出来的巨兽刚刚打了个饱嗝儿,浓郁得令人感到眩晕的腐臭味就开始在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
紧接着,面色煞白的民兵也尖叫着跳了起来,副镇长的大块头儿子紧跟在他身后,同时还爆发出了音量更大的尖叫,明白无误地昭示了副镇长公子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的事实。他俩选择了与林相反的方向,试图从那些正在逼近他们的东西身边闯过去,但最终的结局却与前者没什么不同:在两人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挣扎声与短暂的尖叫结束之前,本尼迪克特总共听到了三声枪响,当然,也可能是四声。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该死,该死,该死……”本尼迪克特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双管猎枪,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着。他并不想死,也从未动过自杀的念头,但与干净利落的死亡相比,另一些可能的下场更令他感到恐惧。
在短暂地考虑了几秒之后,本尼迪克特费力地脱下一只用灰坚木树皮纤维制成的便鞋,将脚趾伸进了猎枪的扳机护圈,然后把枪管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至少,他现在还有机会做出选择……
与此同时,在“软木塞”东南方向两百千米外,一片遍布藻类的湖泊旁,另一群人也正聚在一座二层小楼的阳台上。
与简陋的“软木塞”不同,被这些人选作聚会地点的,是一座名为“银风花园”的货真价实的豪华饭店。简洁但不失优雅的白色大理石外墙紧贴着大湖的防波堤。在古地球南亚风格的吊脚楼下,是一处很适合午后悠闲垂钓的小型码头。繁复的洛可可式装饰爬满了小楼内部的每个角落,就像在年深日久的房屋内蔓延的苔藓与蔓生植物。金光灿灿的烛架上插着货真价实的蜡烛,而非用塑料棍和灯泡做成的廉价仿制品。而这处阳台本身,也处在一层价格不菲的复合式隔音材料保护之下,可以让将这里选作聚会地点的人们放心地交谈,而不必担心遭到窃听。
在摆放于阳台中央的仿古红木餐桌旁,影子正心不在焉地摁着那台配发给安全人员的PDA上的按钮,切换着一份又一份文档,好假装自己正在工作。作为一个标准的急性子,他从来都没有学会如何心平气和地等待,哪怕对方是来自雅汶城的大人物。尽管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上了足足六盘本地的特色菜,但他眼下并没有一丁点儿胃口,只能让自己的副官龙中尉代劳——话说回来,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解决食物的能力倒是颇为可观,仅仅几分钟工夫,他就已经吃下了一盘炭烤翅虾的虾仁和一碟子酸汤浇海藻,此刻正在准备解决一盘子被炸成金黄色的肥硕毛虫。趁着中尉大吃大喝的当儿,影子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今天刚刚收到的报告,试图以此安慰自己的良心,证明自己并非是在虚度时光。
就像之前两个月里收到的各种报告一样,今天的几份报告内容也都大同小异:在南风沼泽大区的东南和东北山脉地带,“原道救世军”和另外几个规模较小的游击队武装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总共制造了五次袭击,破坏了两座检查站和一处燃料储存槽,共有三名保卫部队士兵、十二名平民和十五名叛乱分子死亡。除此之外,神秘而又致命的罗斯瘟疫又新增了五十五个确诊病例和一百九十八个疑似病例,还让六处公墓里总共增添了十八座新坟,大泥河与大鱼河交汇处的洪水还在泛滥,当地民防部门要求调配更多的飞行器协助救灾……
影子恼火地摇了摇头,从桌上端起一杯又稀又淡的橘子味利口酒,仰头一饮而尽。在南风沼泽大区的安全委员会的参谋处呆了十二年,又在首席参谋这个位置上混了两年半,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各种各样的大风大浪,早就应该练成了处变不惊的功夫。但不幸的是,今年的风浪似乎比往年要大得多,而且还有变得越来越大,最终脱离他们掌控的趋势……或许正是这个缘故,雅汶的那帮官老爷们才终于将他们的目光投向了这个潮湿偏僻的角落,决定派人来看看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请原谅我们的迟到,先生。”随着雅座的雕花木门在自动化控制设备操控下安静地朝两侧打开,一个柔软得就像用蜜汁浸透的丝绸般的女子声音响起,“我们应该预见到今天的交通拥堵的,如果早点儿出发……”
“那你们还是会遇上堵车,珊瑚女士。”影子放下了手中的PDA,对从门外鱼贯而入的三人礼节性地摆了摆手。由于这次任务的机密性质,进来的这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或许是由于长期在政府部门任职,他们愣是把休闲长裤和文化衫给穿出了制服的味道。“今天本市实施交通管制的原因是城外的检查站发现了一批藏在车上的疑似爆炸物,因此我们不得不下令在市区内实行全面搜查,以免发生恐怖袭击。”影子补充说。
“有意思……”那个女人点了点头,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墨镜。由于遗传的轻度先天性白化病的缘故,她的金发就像金银合金一样带着亮丽的淡银色,缺乏色素的双眼活像是一对血红色的珊瑚珠。影子认为,这或许正是她代号的由来。
由于“必要的保密措施”,她的两名同伴同样用代号自称:那位个头很高,有着一双蓝得如同暴风雨到来前的天空般的双眼的生态学家自称为“风暴”;而那个身材敦实,双眼的颜色酷似天然铀矿石的传染病学家则管自己叫“辐射”。除此之外,他们也给他起了“影子”这个代号,影子估计,这大概和他那双阴影般的深棕色双瞳有些关系。
“那么您认为,本地区哪些地方的状况在目前可以称之为安全?”珊瑚女士问道。
“从理论上讲,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尊敬的特派员们。”影子拍了拍龙中尉的肩膀,示意他给客人们留下点儿可吃的东西,“但至少,作为本地区的首府,白城有着最高的安保等级和最好的卫生防疫条件。尽管小规模恐怖袭击或者零星疫情可能会在城区内出现,但我们完全有把握将险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是吗?”代号“辐射”的男人轻轻用指节叩击着修长光洁的下巴,“如果我是你,我可不会这么自信。或许我该提醒你,你们承诺控制住罗斯瘟疫蔓延的努力正处于濒临失败的边缘,下一轮大规模扩散只是时间问题。”
“也不一定,”风暴摇了摇头,“如果我创建的环境模型没出错……”
“但它已经出过一次错了。”患有白化症的女人用她小小的拳头砸在了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六天前,当我们还在雅汶市的研究所时,你和你的朋友们信誓旦旦地保证瘟疫的扩散会在蝠蚊的大规模羽化期结束后迅速停止。但事实是,在这一百四十四个小时里,至少出现了八百个确诊的新增病例,有六处过去没有疫情的居民点报告遭到感染,疫情的扩散速度比先前快了差不多三倍,而且它们全都不在你之前预计的疫情扩散方向上!除此之外,我敢拿五十块钱和你打赌,考虑到本地医疗机构的低效和混乱,事实上的感染人数极有可能已经超过了四位数!难道这也在你‘允许的偏差范围之内’?”
“那只能说明我们手头的某些数据有误,因此无法在模型中代入足够准确的变量!”风暴气鼓鼓地反驳道,活像是一只刚刚被人踩了一脚的牛蛙,“你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我们创建的模型有问题,而且……”
影子礼貌地咳嗽了两声,开口打断了这场争论:“各位尊敬的特派员们,我相信你们之所以邀请我在这里与你们碰面,显然不是让我这个可怜的门外汉来担任你们学术辩论的裁判的。如果你们需要一个更专业的人士来担此重任,我愿意通知同盟科学院再派一位专家到这儿来。”
“不必了。”珊瑚摆了摆手,“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应该先谈论正事。这么说吧: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我和我的同事们已经系统地检索、分析与统计了储存在本地安全委员会档案库里的医疗机构报告,并试图构建出一份罗斯瘟疫的扩散模型,找出它的发源地和主要传染媒介,并最终制订一套行之有效的针对性防疫方案。但不幸的是,这项工作完成得并不顺利。”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没能很好地配合你们完成同盟议会指定的任务?”
“我想,我们有必要区分清楚‘做不到’和‘不想做到’之间的差异。”辐射双手一摊,顺便用拇指和食指从桌上的碟子里拈起了一截蜜汁煮莲薯块根,一口吞了下去,“当然,你们的工作人员的热心与敬业值得表彰,但不幸的是,他们的职业能力以及硬件设施的缺陷决定了他们无法仅凭热心为我们提供必要的信息。”
“但我们已经把每个片区的疫情报告和生态学资料都递交给你们了,我亲自看过每一份资料,确保它们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地点。”影子伸出一只手指以示强调,但这种效果被龙中尉大嚼一块熏肉所发出的声音破坏了不少,“你们凭什么怀疑我们提供的——”
“我们当然有权怀疑这一点,影子先生。”风暴清了清嗓子,“没错,你们确实提供了每个片区的资料,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掌握了当地的实际状况——事实上,你们也没能力做到这一点。除了东北滨海区,南风沼泽大区是雅汶星上最大的一个行政区,而且很可能也是地理状况最复杂的地区:从锚头峡湾到阳舞海西岸,这里总共有三百一十万平方千米的丛林、山地和湿地,居住着至少四千五百万人。而你们的安全、医务和其他公共部门总共也只有不到五万名雇员,必要的技术装备更是有限。这些人只够确保你们对像白城这样的主要城市和那些较大的聚居区维持控制,而数以万计的分散在山地和沼泽区的小型定居点则一直处于孤立的自治状态,其资料很少被纳入统计范围,在这种情况下,巨大的误差在所难免。”
“所以?”
“所以我们计划在疫区周边进行几次必要的田野调查。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们能够提供一批必要的交通工具,以及最低程度的护卫人员。”珊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似乎有些惊讶于影子竟然没有想到这点,“除此之外,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我希望你们不要对当地实施戒严。”
“但这……这么做安全吗?”影子问道,“最近大泥河河口地区的恐怖活动频率持续上升,就连保卫部队的哨站和检查站也已经不再安全,我们在一个月内就损失了四十名正规军士兵,还有一架直升机和四艘气垫运输艇。那些叛乱分子简直就像是一帮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也许你们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如果你们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就得……”
“尽管放心,先生。”风暴摆了摆手,“我们也分析了你们的安全报告。很显然,大多数暴力活动都发生在较为偏远的难以得到支援的小型聚居区与检查站,而我们会尽可能地避开这些不安全的地点。事实上,我们已经选定了一处相对安全且具有典型性的小型城镇作为我们田野调查的起点。”他拿出自己的PDA,从里面调出了一份资料,“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挺不错,但还有点儿小问题……”就在影子打算接过对方的PDA时,他自己的那台突然低鸣着晃动了起来,一份标有“紧急”字样的报告从它的屏幕上蹦了出来,“如果我收到的这份报告足够准确。”在草草瞥了一眼屏幕之后,他耸了耸肩,解释道,“无线电镇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当这支由三架运输直升机组成的小队掠过灰岸山脉低矮的山脊线时,巨月已经升到了天穹的顶端,它淡橙色的光芒盖过了地平线上残存的一抹暗红色阳光。三颗较小的月亮——“阿尔法”“贝塔”和“德尔塔”——也在它的运行轨迹上排成了一条直线,活像是跟在鸭妈妈身后的小鸭。
当然,所谓“月亮”其实是个习惯成自然的错误称呼,这些高悬于夜空之中的天体也并非雅汶星的卫星。每个接受过小学教育的同盟公民都知道,所谓的“巨月”,事实上是一颗庞大的气态巨行星,在距离桃花源主星不足一亿千米的轨道上运行,而那三颗较小的“月亮”则是雅汶星的同类——除了这四颗大到足以维持大气层与生态圈存在的卫星之外,还有超过三十颗或大或小的天体在不同的轨道上绕着这颗行星旋转。这些天体,再加上位于“巨月”公转轨道内侧的一颗岩石质小行星,以及更远方的两颗荒凉的雪球行星和一群总是没头没脑乱窜的彗星,就构成了整个桃花源星系。
尽管同盟教育委员会颁发的历史教科书试图将桃花源的开垦史描述成一曲乐观进取的田园牧歌,但即便是那帮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也不得不承认,“桃花源”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在三百五十年前,当第一批装有亚光速冲压发动机的装载着数以万计处于冬眠状态下的乘客的殖民飞船因为导航失误而来到这个位于银河边缘的偏僻角落时,探路的无人侦察船为这些迷途者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在不到一光年外的一个恒星系统中,至少有四颗围绕一颗巨行星旋转的卫星拥有支撑DNA为左旋双螺旋结构的碳基生命生存发展的条件,其中一颗甚至有着与古地球高度类似的复杂生态圈!在发现新大陆的狂喜之下,这些古老而笨重的大船立即调转了航向,准备在这个全新的伊甸园中扎下根来,建立一个生机勃勃的人类文明分支。
起初,一切都非常顺利。那些古老的巨舰在碧蓝的大洋深处进行了它们投入使用后的第一次降落,殖民者们则乘着装满物资的一次性充气运输船登上了绿意盎然的海岸。他们用一篇古代中国小说的标题为这个美丽新世界所在的恒星系统命名,而成为他们新家的卫星,以及他们在这颗绿意盎然的星球上建起的第一座城市的名字,则继承于一部同样来自古地球时代的电影。
但是,欣喜若狂的人们很快就发现,在这片生意盎然的美景之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陷阱:桃花源星系实在是太年轻了,孕育它的星云并没有像更“老”的同类——比如最终形成了古地球所在的太阳系的星云——那样接受过足够多的恒星尤其是能够合成比铁更重的元素的超新星的捶打。在这里,氢、氦与碳的比重过大,而原子量超过硅的重元素的储量却都严重不足,工业发展必需的稀土矿更是寥寥无几。没错,移民们能在这里过上不错的日子,甚至还能发展出一定程度的航天能力,偶尔将一两支勘探小队送上其他那些围绕巨月旋转的卫星,却再也无法挣脱恒星系统引力的桎梏,重新航向浩渺的星海。
在直升机一侧的乘员座位上,影子伸手调整了一下系在胸前的安全带,然后重新拿起了PDA,继续阅读那份足有二十五年历史的档案。按照这上面的说法,无线电镇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古镇,建于黑暗的动员时代的末期——在那段日子里,不甘被困在这里的同盟政府试图与他们在宇宙中的同族取得联系并寻求救援,于是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动用了几乎一切资源与技术力量,在“巨月”的四颗宜居卫星表面建起了数以千计的超高功率无线电发射台,疯狂地向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大声呼救。但是,原本计划在无线电镇的位置上修筑的电台却从未竣工——就在技术人员刚刚为它选定台址并打下地基时,武装暴动的狂潮席卷了整个桃花源星系。因为劳民伤财的巨型工程而不堪重负的民众摧毁了渴望着重返星海的旧政府,毁灭了每一座无线电发射台,也宣告了动员时代的结束。当初的技术人员在他们工作的地方定居下来,成了现在的无线电镇居民的祖先;而少数前政府的支持者则逃入了密林与深山之中,他们的后代逐渐组成了现在的“原道救世军”和其他叛乱势力。
“我必须最后提醒你们一次,如果你们坚持要立刻前往无线电镇,我可没法保证你们的绝对安全。”在读完那份资料后,影子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面前的同盟特派员们——他们现在都像他一样穿上了厚重的动力装甲,看上去和其他快速反应部队的精锐空降兵没什么两样,但调整盔甲伺服系统时的笨拙动作却暴露了他们缺乏军事素养的事实。“根据已经在一小时前赶到战场的第七快速反应分队B、D小队和第三空中支援分队的报告,袭击无线电镇的叛乱分子搞不好有上百人之多,而且很可能来自战斗力最强的‘原道救世军’。更重要的是,他们持有一定数量的重武器,包括——”
“伙计们!抓紧了!”
直升机驾驶员的喊声尚未停歇,这架十二吨重的飞行巨兽就已经做出了一个它的机体强度所能允许的最大幅度机体动作,险些把影子从座位上甩出去。让影子略感欣慰的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三位也不太舒服:尽管动力甲里的缓冲材料能吸收不少冲击力,但后脑勺和机舱壁亲密接触的感觉总是不那么好受的。
“袭击我们的是便携式防空导弹,应该是比较老的A-190型。”在连续两个大机动过载结束之后,影子的副手龙中尉第一个扭头朝机舱外瞥了一眼——在钢青色的夜空中,两道显眼的导弹发动机尾迹正像一对发狂的蛇一样不断延伸,好在它们追击的目标只不过是一团刚刚被直升机抛出的热能与电磁的复合式诱饵弹。“这些过时导弹也许是在黑市上买到的,本地的民兵组织对仓储武器的管理一直很不严格,而且他们还挺腐败。”
“我想也是。”影子应和了一句,同时用带有几分暗示意味的目光望向三名特派员,但让他失望的是,这些上面派下来的大人物似乎并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而这一决定不会更改。”在那两枚燃料耗尽的导弹无力地栽向郁郁葱葱的林海之后,辐射开口说道,“你必须承认,这次袭击相当蹊跷,而且它的发生地点恰好在卫生部门最近一次划定的疫区的边界之内——换言之,这已经触及了我们的职责范围。因此,作为同盟派来处理一切与罗斯瘟疫相关事务的特派员,我们有义务在第一时间亲临现场,以便确认此事与疫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的确。”影子点了点头,意识到自己完全找不出反驳对方的理由。与此同时,不止一发流弹打中了他们乘坐的直升机,但都被机身的装甲弹到了一旁,仅仅在强化过的驾驶舱玻璃上留下了几条裂缝。“做好准备,三十秒后开始降落。”
“我希望,你所说的‘降落’指的是机降而非伞降。”当两架刚刚完成空中支援任务的“地狱利爪”武装直升机从他们身边飞过之后,自称为“珊瑚”的女人说道。影子颇有些欣慰地发现,她的语气中头一次出现了些许不安。“你得知道,我们对于这套动力铠甲的操纵系统并不非常……”
“不,当然不是。”影子故意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才给出了答案,“但我相信,这点儿小麻烦应该不会妨碍你们履行自己的义务,对吧?”
事实证明,这点儿小麻烦的确没能让那三名“大人物”却步——不过倒是让他们吃了点儿苦头。每一套快速反应部队型动力装甲都带有由微型计算机控制的喷气式降落包和小型减速伞,就算不进行任何手工操作,它也可以在不超过一百米的高度上自动让穿戴者以人体能够接受的速度落地。不过,计算机默认的“能够接受”的阈值实在是过于宽泛,因此,当三名特派员像是栽进泥潭的乌龟一样头重脚轻地从泥地上的大坑里爬出来时,影子不由得感到了几分促狭的快意。
尽管就行政级别而言,无线电镇属于“城镇”那一级,但除了一条勉强可以算是主干道的混凝土街道、一座大型粮仓和一座已经变成一堆焦炭的餐馆,这儿基本上可以视为几座散布在沼泽之中的小村落的弗兰肯斯坦式拼凑体。用木板和胶合板拼成的小屋不是被烧得漆黑,就是变成了垮掉的积木,每一座建筑的墙壁上都布满了激烈交火留下的密集弹痕。烧成金属空壳的水陆两用气垫艇和农业拖拉机就像罗马斗兽场上的动物残骸一样横七竖八地瘫痪在泥泞中,散布在它们周围的则是各种各样的尸体:其中既有完整的,也有支离破碎的;既有被烤焦的,也有被街道上淤积的泥水浸泡得肿胀不堪的;一些人显然是本地的镇民,还有一些穿着叛乱分子手工缝制的迷彩服,但更多的死者则早已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
虽然影子在保卫部队学院里的战术指挥课成绩从来都不太理想,但就连他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在保卫部队赶到之前,叛乱分子们显然曾经占领了整个镇子一段时间:在小镇的街头上,他发现了十来处用几尺粗的坚硬原木、沙袋和建筑垃圾堆砌而成的临时防御工事,不止一座被炸塌的建筑里戳着损坏扭曲的导弹发射器与大口径机枪的残骸,其中一些还在冒着青烟。只不过,在保卫部队压倒性的火力优势面前,一切抵抗的努力都注定只是徒劳无功,数十具散落在街道与建筑废墟里的叛乱分子尸体就是这一事实最好的注脚。
“这些家伙的脑袋肯定被什么东西给踢了,长官。要不然就是昨晚喝多了。”当影子和随他一同降落的整个突击小队完成集结,开始向仍在交火的地区前进时,某个听起来有点儿熟悉但他又记不起名字的保卫部队小队长在近距离战术通信频道里对他说道,“这帮白痴在我们赶到之前两个钟头就已经拿下了整个镇子,完全有时间抢上一把然后脚底抹油,就像他们之前一直玩儿的那一套一样。但你知道这次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吗?”
“我猜,他们打算留在这里坚守?”当影子的小队绕过一堆还在闷烧着的气垫艇残骸时,几发流弹击中了两名士兵的头盔与胸口,刮掉了一些装甲表面的迷彩涂料,留下了一些小坑,但也仅此而已了。除非在极近距离直接射击,或者幸运地打中少数薄弱处,叛乱分子的轻武器对穿着这套行头的他们基本造不成什么威胁。当然,叛乱分子们也很清楚自己这种技术上的劣势,在过去的冲突中,他们总是竭力避免与同盟正规军进行毫无胜算的阵地战,而更倾向于通过不对称手段打了就跑。像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影子自打加入保卫部队服役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
“不止。当我们抵达这地方时,这些蠢货正在玩儿烤肉大餐呢……”那名军官说道。
“烤肉?”影子刚说出这个词儿,就立马迎头挨了一枪——当然,这一下只是让他的脑袋因为迎面扑来的冲击力而短暂地眩晕了几秒。紧接着,一名跟在他身后的突击队员立即端起了步枪,用一枚制导枪榴弹把那个藏在镇外一棵分叉的大树上的狙击手炸了个粉身碎骨。
“没错,他们挖了镇子上的坟场,还把一辆大货车上的棺材也通通砸了——这些棺材都是死在号角港和拱门镇的北方佬的——然后把所有尸体都浇上汽油烧掉。这些家伙一边烧尸体,还一边挨家挨户搜查活人,天知道是在搞什么!”随着影子继续前进,说话的那名军官终于进入了他的视野,与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重武器支援小队,队员们正在一座被爆炸腰斩的砖房废墟中忙着架设轻型机关炮和大口径榴弹发射器。“长官,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是在弄什么邪教活动?”
“这我可不清楚。”在进入这堆废墟之前,影子首先转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三名特派员们,确认他们并没有在落地后的这几分钟里缺胳膊少腿,然后才重新将视线转向了那名小队长,“现在的情况如何?”
“现在吗?那些家伙跑不掉了,长官。”小队长带着影子登上了已经坍塌大半的砖房楼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方方正正的大型建筑,看上去活像是块被放倒的墓碑。尽管这座坚固的建筑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但零星的枪口焰仍然不时从它狭窄的窗口内亮起,偶尔还会冒出火箭助推武器留下的烟迹。“我们已经解决掉了他们在镇上的大部分据点,长官。除了少数还在到处乱窜的游兵散勇,剩下的家伙都已经躲进了镇上的仓库。到目前为止,由于抵抗过于激烈,我们的两次小规模进攻都没能得手,现在我们正在清理外围的残余敌人,并准备组织下一次进攻。”
“我们就不能用空中火力解决掉他们吗?”影子问道,“我想,两架武装直升机应该足够了。”
“我们之前确实呼叫了空中支援,但梅休上尉在两分钟前命令武装直升机小队暂缓行动。”小队长解释道,“他希望能够俘虏几个叛乱分子的首领,了解他们这次反常行动的意图。如果我们能设法说服——”
“取消那道命令。”一个冰冷而不容妥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继续进行空中打击。”
“你说什么?”影子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让他感到意外的并非这句话本身,而是说出这句话的人。
“我要求立即取消之前的命令,让空中打击按计划进行。”珊瑚那平板而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从战术通信频道中传来,就像是刚从冷藏室里取出的一块坚冰,“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件事,以便立即开展后续调查。明白吗?”
“你无权在这里下达命令,女士。”另一个尖锐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我是梅休上尉,第七快速反应分队的指挥官。而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并没有任何军事职务。虽然我知道你们这些同盟特派员喜欢像饥饿的野猫一样到处伸爪子,但你们不能——”
“不,我当然能。”穿着一套最小号的动力装甲的珊瑚突然走到了影子面前,“用你的参谋权限在保卫部队内部通信网中查询授权码ANI-770-30-09,现在就查!”
影子点了点头,半信半疑地从装备携行袋里取出了他的PDA,输入了二十四位个人密码,打开了一个授权码查询页面。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就变成了过期牛奶一般的惨白色。“你有保卫部的特许授权令?”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你、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因为我之前没有向你透露这一点的必要。”身材娇小的女人隔着两厘米厚的强化面罩对他说道,红色的双眼中闪烁着不容挑战的凌厉目光,“现在,根据同盟保卫部与治安委员会赋予我的紧急处置权,我宣布从现在起接管在本地区内的一切保卫部队与辅助组织的指挥权。任何抗命行为都将以叛变罪名被起诉!”
“好极了……”影子听到梅休上尉嘟哝了一句。
当那两架“地狱利爪”武装直升机像一对结伴狩猎的大黄蜂一般嗡鸣着掠过无线电镇上空时,据守在仓库中的叛军只朝空中象征性地射出了零星的枪弹。根据影子的动力装甲上计时器显示的读数,“地狱利爪”发射的第一枚袖珍空对地导弹仅仅用了不到六秒的时间便以致命的精度命中了目标。位于弹体前端的破甲战斗部,就像敲碎黏土一样轻而易举地在仓库半米厚的混凝土外墙上打开了一个口子,而于十分之一秒后起爆的高爆弹头则在眨眼之间就将这座双层仓库的底层变成了一座仿佛直接来自但丁最癫狂的梦境中的炼狱!
被炽烈的火舌烤焦的尸体残块如同节日中的烟火一般,与塌陷破碎的门窗一道四散飞出,然后纷纷扬扬地掉落在小镇泥泞的地面上。片刻之后,位于仓库二楼的一扇金属窗户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做工粗糙的迷彩大衣的男人探出了上半身,开始发疯般地挥舞一块沾满血迹的白色绷带。
但这已经太迟了。
在第二枚导弹彻底将仓库摧毁之前,至少有三个人从那扇狭小的窗户里跳了出去。其中一个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就被横飞的流弹打断了脖子。最后一个跳出来的人,则在落地之前就被爆炸产生的无数建筑残渣与弹片扎成了筛子,只有最先跳下的那个人朝前又跑出了几步,然后才一头栽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不要开火!那是个平民!”在看清那人穿着的是一件肮脏的餐厅服务生制服,而非叛乱分子们的迷彩大衣和战术马甲后,影子立即在通信频道中大声吼道。接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过了弹痕遍布的街道,将那名空袭中唯一的幸存者从地上抱了起来——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性,从他脸上葡萄串般的青春痘和柔软的胡须来看,顶多只能算是个大男孩。在这个男孩的身上,有好几处触目惊心的严重伤痕,其中包括一块被炸碎后插入腰间的混凝土残片,一小段同样来自那座被毁的仓库——现在则插在他大腿中的断钢筋,以及几处严重的挫伤和烧伤。而除了这些“常见”的伤口,在他的一侧脸上还有一块令人费解的伤痕,仿佛某个东西曾经抓住过他的面部,并且对那里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消化似的。
“你还好吧?”影子从动力装甲的医疗包里掏出一支装有多功能噬菌体和广谱抗病毒药的注射器,扎进了这个奄奄一息的伤员的胳膊,以延缓他伤口感染的速度。“放心,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我们是同盟的人——”
“你们是一群蠢货!”大男孩用充满怨恨的目光瞥了影子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赶来的其他士兵们,“蠢货!”
“典型的创伤后反应。”小队里的医护兵一边取出便携式外科诊断仪,一边评论道,“可怜的孩子。被一群暴徒绑架,还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儿,这肯定把他吓坏了。”
“没有人绑……绑架我。”男孩虚弱地张了张嘴,花了不少工夫才勉强挤出了几句话,“蠢货。”
“可怜的家伙,头脑不清醒了。”医护兵启动了外科诊断仪,开始探查患者的骨折和软组织损伤情况,“他伤得很重,长官,至少三到四处主要脏器损伤,还有一打的骨折和严重的软组织挫伤,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两处很可能是由真菌感染开放性伤口所生成的病灶组织,暂时不适合进行外科手术。我个人建议先通过保守疗法稳定伤势,如果他能挨过这两天的话,再送到雅汶市的大医院里接受进一步治疗。”
“我的头脑清……清醒得很!你们根本不……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什么事!”男孩顽固地摇晃着脑袋,“你们根本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影子改口问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叫本尼迪克特,是‘软木塞’餐馆的……昨天的那辆运送棺材的大货车……入侵……那些怪物到处都是,它们吃掉了……多亏了原道救世军的人,我那时差一点儿就要自杀了……是他们烧掉了那些……”男孩的目光变得越来越迷离,声音也逐渐变得虚弱而含糊不清。很显然,不断积累的伤痛正在缓慢地掏空他的意志。“……愚蠢!你们都是一群蠢货。这一切和你们想象的完全不同。你们压根儿不知道……”
影子倒是很想知道到底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但是,一支扎进本尼迪克特胳膊的一次性镇静剂注射器让他的希望变成了泡影。男孩挣扎了一下,随即安静了下来。
“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让伤员好好休息,”在将注射器中的镇静剂全部推入男孩体内后,珊瑚解释道,“影子先生,你最好让梅休上尉派人对镇子附近进行一次全面的清理与搜索,我可不希望有人在我工作时对这里发动袭击。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在调查完毕后返回大区首府。”
“但是……”那名医护兵用力地摇晃着脑袋,一脸不甘的神色,“恕我直言,在目前的状况下,患者活过危险期的概率并不太高。如果他再也醒不过来的话,那我们就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我们最好祈祷他能够醒过来。”同盟的特派员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仿佛正在评论昨天的早餐食谱,“但愿如此。”
不幸的本尼迪克特死于获救后第二天的凌晨。在最后的时刻来临之前,这个男孩曾经一度短暂地恢复了神志,用混合着祈求与愤怒的眼神盯着闻讯而来的影子和三位特派员看了一阵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只发出了几声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影子设法安慰这个不幸的年轻人,但三名特派员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而当男孩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时,珊瑚只是吩咐医护兵拿来了一份空白的死亡报告表单和一只裹尸袋,然后就离开了权充医护室的帐篷。
在那天余下的时间里,特派员们一直在已经沦为废墟的小镇中徘徊,像传说中的食尸鬼一样指挥着一队影子的部下挖开坟墓,拆解废墟,从发现的每一具尸体身上采集样本,然后用一系列影子从没见过的仪器进行检测。
大部分死者在珊瑚的命令下很快被就地重新掩埋,但也有一部分被装进了裹尸袋和冷冻柜。在夜幕即将再度降临时,珊瑚和辐射找到了影子,告诉他调查工作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
按照他们的要求,影子和他手下的大多数保卫部队士兵都登上了直升机,开始撤回大区首府。那个自称为“风暴”的生态学家和影子一同离开,与他们一起登上飞机的还有一批装在冷冻柜里的尸体。
不过,珊瑚与辐射决定继续留下“。风暴先生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他们如此解释这一决定,“而我们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说实话,影子先生,你对我们的工作到底了解多少?”当直升机在深红色的晚霞中离开地面后,穿着那套对他而言尺寸实在有些太大的动力装甲的风暴突然问道,“你对罗斯瘟疫又了解多少?”
“不是很多。”影子双手一摊,诚实地回答道。虽然防疫工作在理论上也属于安全委员会职责的一部分,但影子对这种被称为“罗斯瘟疫”的新型传染病其实并不了解——事实上,整个南风沼泽大区的传染病专家们都对它知之甚少。他们只知道,这种以发现它的公共卫生监察员名字命名的烈性传染病在两个月前首先爆发于大区东南端的大泥河流域,并在随后的几周内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到了周围方圆数十万平方千米的地区。
从某些角度来看,罗斯瘟疫和曾经在古地球上横行一时的埃博拉出血热有着不少类似之处。在进入宿主体内之后,它只会经历短短几个小时的潜伏期,随后就会露出狰狞的面目。在发病的最初阶段,患者会呕吐、眩晕、失忆,并在一两天之内因为高热和惊厥而失去意识,由于毛细血管壁大量破裂引发的严重内出血症状则会在稍后开始出现。深色的瘀痕首先出现在患者的四肢顶端,然后逐渐蔓延到他们的躯干和头部,最后,随着大规模内出血导致的多器官衰竭……患者会无一例外地在一周之内变成一团包裹着烂肉和脓血——面目全非的肿胀皮囊,然后被匆匆塞进密封的金属棺材里深埋。
自从罗斯瘟疫爆发以来,南风沼泽大区的医务人员就一直竭力试图遏制这种烈性传染病的扩散,但他们的努力没有任何成效——事实上,他们甚至无法分离并确认病原体的真实身份,更遑论找出治疗方法了。
万般无奈之下,大区安全委员会不得不向同盟政府求援,而后者的回应则是派来了这群举手投足都神秘兮兮的特派员。
“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意见,伙计。”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风暴说道,“而这正是我要说的。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们这次调查行动和过去有所不同——在以前,我参加过在阿卡姆山脉大区对戴米多夫线虫症的防治工作,也奉同盟卫生部之命在奥尔-黑兹参与过对麦凯式惊悸症的调查,而三年前在蓝山海岸,当D-37嗜神经性病毒变种在当地的两栖爪鱼种群中爆发时,我也在第一线。但在那时,我们的行动更……正规一些,专业人员更多,而且也不像现在这样处处保密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他有些懊丧地在动力装甲里摇了摇头,“他们甚至不肯把那些最起码的数据给我,我怀疑他们根本不关心……”
“你是说,他们也对你保密?”影子突然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自从这群特派员抵达大区首府白城之后,他也一直都感到反常:与他过去接触过的同盟特派员相比,这些人只在抵达时和他短暂地见了一次面,然后就以“保密”为名开始在暗地里忙活他们自个儿的事,甚至懒得向他通报行程。无论是大区卫生部门要求分享信息的请求还是安全委员会请求合作的申请,他们一概都不予回复。“比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