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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桃花源记.2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57

“太多了。”有着湛蓝色双眼的生态学家答道,“我想你也知道,我的专业是传染病生态学——也就是研究在这个人类并非原生物种的地方,各种生活在原有生态环境中的病原体逐步适应人类,并将人类变成它们的新宿主的过程。早在上个月底,卫生部研究中心的实验室就已经分离出了罗斯瘟疫的病原体,负责进行这一工作的是萨尔瓦多•杜姆博士,也就是那个在你们面前一直管自己叫‘辐射’的家伙。但是,当我要求得到一份活性病原体样本以便与自然界中可能存在的相似物种进行比对研究时,他却一直拖着不肯提供,直到出发前三天才给了我一份该死的研究报告——而且这份报告是他自个儿写的。”

影子点了点头,问道:“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这是在暗示你的同事有蓄意造假的嫌疑?”

“杜姆以前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他在以前一直是值得信任的,”风暴叹了口气,“但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整整半个月都无法为我准备一份活着的病原体样本。更重要的是,他和那个女人甚至不准我向你们的卫生部门提供我们的研究结果,理由是为了避免引发恐慌。”

“你说的是珊瑚吗?”影子问道。

“当然!我以前在读博士时就和她是同学,在那时,她就已经是个冷漠而不合群的家伙了。而现在,她实在是……这么说吧,她和同盟保卫部里那帮喜欢保守秘密的家伙有不少联系,而且一直在策划某些从来不肯向我们透露的事情。我敢保证,她自告奋勇加入这次任务肯定有某些别的目的,而且这些目的多半有些见不得人……总之,这整件事都有些古怪。”

“没错,”影子嘟哝道,“这确实不太寻常……”

“不寻常的地方不止于此,”生态学家继续说道,“根据我目前所能够确认的事实,罗斯瘟疫的病原体是由分属三到四个不同亚种的沼蝇传播的,但这些昆虫的分布区域与作为它们幼虫宿主的沼泽蠕兽和黑蠕兽的分布区域一致,而在超过一半的疫区,我都从未发现过这两种软体动物栖息的记录。没错,我知道本地的生态学调查报告并不完全可靠,南风沼泽的许多地方至今为止还从没有人勘测过,但如此之大的差异……”他又一次摇了摇头,“恕我直言,但它们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被人故意放到那些地方的?”一直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的龙中尉突然插了一句。

影子下意识地想问一句“这他妈的怎么可能”,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撼动了整架直升机机身的剧烈颤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尖锐警报声就“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官!后部发动机爆炸受损!”驾驶员大声报告道,“动力供应损失43%,超导电池组开始过热,自动灭火系统未能激活!”

“是防空导弹吗?!”龙中尉问道。

“不太像。告警系统没有反应,而我也没看到导弹的尾迹,”驾驶员一边对付着控制面板上的一堆花花绿绿的玩意儿,一边答道,“通信系统失灵!自动求救系统未发出信号!如果机体结构能保持完整,也许我可以尝试迫降——”

伴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一块金属构件突然从离影子只有几米远的地方飞了过去,从它的形状上看,很像是直升机的尾部旋翼。

“看来机体结构已经没法保持完整了。”龙中尉一边看着那玩意儿落向地面,一边伸手去解系在胸前的安全带。

“准备弃机!所有人启动动力装甲助降系统和求生信标!”影子也连忙扯开了安全带的固定扣,抓着机舱内侧的一整排金属扶手朝着舱门挪去。但就在他准备按下舱门紧急开启开关的一刹那,另一阵爆炸直接将上百公斤重的舱门从固定装置上掀了下来,如同一只硕大的苍蝇拍般直接砸向了他!

在一连串动力装甲伺服系统发出的警报哨音中,影子的世界开始旋转、旋转、旋转……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下,影子从噩梦跌落回了现实之中。

在方才的梦境里,他是一具古老到就连名字都已经被遗忘的尸体,被封闭在一具狭窄而冰冷的棺材之中。他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却仍能清楚地感觉到黑暗、逼仄和被埋葬的绝望。接着,有什么东西开始叩击那副包裹着他的棺材,逐渐将它一点点地拆卸开来,而他则竭力挣扎,试图阻止这副棺材被拆开——虽然待在这里面一点儿都不舒服,但他并不希望失去这最后的保护。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铁棺之外,存在着某些令他畏惧的危险。

但最终,棺材还是被打开了,在醒来的瞬间,影子听到了一连串单调枯燥的告警电子音,以及动力装甲的接合处被用便携式切割锯切开的尖锐嘶鸣。他摇了摇头,试图摆脱宿醉般的眩晕感,但一阵直射双眼的强光立即刺激得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看来你没什么大碍,长官。”几秒钟后,直射他双眼的强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军用手电黯淡的鹅黄色光芒。在这光芒的发源之处,龙中尉那张瘦削的脸正在浓郁的黑暗中若隐若现,活像是某个来自被遗忘的久远时代的黑夜之神。与只穿着一件制服衬衫的影子不同,他的这位副官仍然穿着整套动力装甲,先前的强光也是从他装甲头盔上的微型照明灯中发出来的。“可惜你的动力装甲已经完全损坏了,所以我只能想办法把它给卸下来,否则你恐怕没法自己从那里面出来。”

“这我知道。”影子揉了揉额头,懊丧地说道。虽然他的那套老旧的BA-65动力装甲总出毛病,而且充斥在里面的异味从来都没法清除干净,但它那平均厚度超过三厘米的陶瓷-金属复合式装甲层以及那套带有核生化防护能力的空气过滤系统确实是相当不错的保命手段。当影子看到它们变成一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仿佛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行走在雅汶城犯罪率最高的贫民区里。

“我们这是在哪儿?”影子警觉地问道。

“丛林里的某个地方,更准确的答案我也说不上来,卫星定位系统摔坏了。”龙耸了耸肩。

“其他人呢?”

“都完蛋了,长官。你在直升机坠毁之前被撞晕了,我只能手动打开你的动力装甲的助降系统,然后推着你一块儿从舱门里跳出去——就在我们这么做之后不到四秒钟,那架飞机就撞上了一座断崖,然后……”龙中尉叹了口气,“好吧,至少他们应该没受太多的苦。”

“但愿如此,”影子说道,“你和地区指挥部联系上了吗?救援队什么时候能够抵达?”

“恐怕没有,长官……”龙中尉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的无线电求生信标一直在正常工作,我从直升机残骸那儿捡回来的一套远距离通信设备也还能用。按理说,地区指挥部或者这附近的自动化监听站几小时前就该接到消息了。但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收到任何呼叫,我实在是不明白这到底是……等一下!”

“怎么了?!”

“我在运动传感器上看到了什么东西!”龙放下了动力装甲的面罩,同时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一支电磁射钉手枪递给了影子,“不止一个,在我们的八点钟方位,距离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

影子小声地咒骂了一句,随即打开了挂装在射钉枪下方的战术手电。在惨白的电光照耀下,影影绰绰的丛林看上去反而更加令人心悸了:无数细小的夜行性飞虫在灯光的吸引下发疯般地四处翻飞,就像是一群不肯散去的喧嚣阴魂;而树木的枝丫与露出地面的根系则像是无数从黑暗中伸出的手臂,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一把攫住,然后拖入某个难以想象的恐怖所在。

“八十米、七十米……”龙的报数声继续从动力装甲的头盔扬声器中传出,“……四十米、三十五米、三十米、二十五米……”当不远处的一丛兼具松柏与蕨类特征的本地灌木突然窸窸窣窣地颤抖起来时,影子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开始回忆自己在多年前的武器训练课程上学来的电磁射钉手枪的射击要领:他尽可能地将激光瞄准器射出的光点对准目标可能出现区域的中央,确认那些带有破片杀伤弹头的空心钉弹已经被调整为近炸模式,并最后一次检查了枪支的自动测距仪与近炸引信控制设备的状态。接着,他缓慢地呼出肺部的空气,强迫自己无视血液中浓度越来越高的肾上腺素带来的影响,竭力稳住自己的双手……

“……二十米、十八米、十六米!它们来了!”

在灌木丛被分开的瞬间,影子的食指颤抖了一下,但最终并没有扣下扳机——从摇曳的枝叶中钻出来的并不是充满敌意的叛乱分子,不是长相狰狞的本地掠食动物,甚至也不是他想象中的妖魔鬼怪。那只是一团不断蠕动,像是某种果冻和橡皮泥之间的杂交后代似的东西,缺乏固定形体的黯淡棕褐色“软泥”。在中学的自然科学入门课上,他曾经在密封式培养皿里观察过这些东西,也用显微镜仔细地查看过它的显微结构,而拜那些课程所赐,他很清楚,即便没有那套BA-65动力装甲,他也不必害怕这玩意儿。

“哈,原来是恶心的史莱姆。”龙中尉嘟哝了一句,随即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来,而影子只是耸了耸肩——作为一名曾经奋发向上的好学生,他还记得自然科学课老师告诉他的这种玩意儿的学名:雅汶拟阿米巴兽,但大多数人都更乐意用“史莱姆”“黏胶怪”或者“软泥怪”这类源自古地球时代文艺作品的词汇来称呼这些讨厌的东西,要么就简称其为“阿米巴兽”。不过,严格来说,雅汶拟阿米巴兽并非彻头彻尾的“黏胶”或者“软泥”,在成长到一定体积之后,它们也会产生类似神经索甚至软骨的结构,最大的拟阿米巴兽甚至可以产生一个有些像是原始大脑的神经中枢,但即便如此,它们也仍然只是一群没有头脑可言的完全靠本能行动的生物。

在通常情况下,阿米巴兽是无害的,这些黏糊糊的讨厌鬼小到几十个细胞,大到数十公斤重,广泛分布在雅汶星的每个角落,甚至就连另外几颗拥有独立生态圈的“巨月”卫星上也能找到它们的踪迹。它们的生活方式就是用体表分泌的消化酶分解吸收它们在四处乱窜时遇上的各种细菌、真菌、原生动物或者孢子这样的细微有机物颗粒,不断长大,然后分裂出更多后代。偶尔也会客串一下导致电力系统短路的焦黑肉块的角色,或者代替古地球上的蟑螂们吓唬吓唬那些神经脆弱的女孩儿。没人知道这些玩意儿到底来自何方,生态学家们也从未在本地生态系统中发现过可以算是它的“亲戚”的物种。阿米巴兽的起源与“古人”的去向问题——后者是一个早于人类数百万年抵达桃花源星系的智慧物种,但现在只在“巨月”的卫星上留下了一系列巨大的建筑物遗迹——经常并列为这个世界的两大未解之谜,而且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有半点儿将要被解开的迹象。

“这些可恶的东西。”当更多大小不一的阿米巴兽开始从灌木丛后冒出来时,影子嘟哝了一句,同时抬脚踩扁了一只将黏液粘在他裤管上的阿米巴兽。或许这些小东西确实是无害的,但它们周身的黏液散发出的那股气味也绝对谈不上多么友好。更奇怪的是,它们全在用体表伸出的变形伪足朝着同一个方向全速飞奔,仿佛正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这种情况影子还是头一次见到。

等等,它们在逃离什么……

“继续戒备!”影子朝着龙中尉大声吼出了命令,同时重新举起了那支电磁射钉手枪。

与此同时,一个更大的东西突然整个儿压垮了他面前的灌木丛,将两团逃脱不及的阿米巴兽在转眼间吞没得无影无踪。

影子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同时将枪口下的手电指向了对方——紧接着,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影子看到了一张来自地狱的脸。

没错,这是一张人类的脸,而且显然是个成年男性。他可能曾是沼泽地区的某个农民或者渔夫,可能是在大泥河流域与护林员们捉迷藏的偷猎者,也可能只是个误入此地的不幸旅客,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他曾经拥有人性,但现在肯定也已经荡然无存了——现在呈现在影子面前的是一张腐烂的,仿佛刚刚遭受过酷刑的脸。大部分皮肤都已经损坏脱落,毫无血色的肌肉结缔组织和残余的真皮层就像年深日久的抹布残片一样悬挂在露出的骨骼表面,所剩无几的毛发零散地悬挂在头皮两侧,看上去活像是面包上长出的霉菌菌丝。在这张脸之下是半截没有皮肤与肢体的身躯,深黑色的瘀血残迹与坏死组织的紫色在他的表面构成了诡异的迷彩。这截残躯的下半部分隐没在一大团仿佛软体动物腹足般的果冻状软组织中,仿佛有某个疯子将这个不幸的家伙和一只特大号的蜗牛生生嫁接在了一块儿,然后又将他扔到了这鸟不生蛋的荒郊野外。

“巨月在上!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龙歇斯底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突击步枪高能发射药持续击发的狂暴咆哮。一连串11毫米口径穿甲弹从他的步枪枪口中以八倍于音速的速度射出,像一只无情的巨手般将那张丑陋而了无生气的脸生生撕扯成了几块。当那具腐烂的躯体残块砸落在那一摊包裹着的肌肉组织和骨骸残块的污秽中之后,他又跨上两步,把弹鼓里剩下的弹药全都倾泻到了那堆残肢烂肉之中。

“节省弹药,小子!”当龙为他的自动步枪换上又一个100发弹鼓时,影子敲了敲他溅满脓液和腐肉的肩甲,“这家伙已经死了!”

“没错,他当然死了,他早就死了!”龙有些语无伦次地嘟哝道,“早就死了!该死的,你难道没看出来吗!”

影子点了点头。至少,龙中尉在这一点上说得没错:从这堆烂肉还能勉强看出形状的部分判断,这个人起码已经死了一两个星期,甚至是更长的时间。从那些残骸上散发出的刺鼻恶臭让他不由得回想起了他上个月亲自带队查处的一家用腐肉生产肉冻的黑作坊。但他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就在几秒钟前,这堆毫无生气的腐肉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而且显然是冲着他俩来的。

这他妈的实在是太诡异了。

“当心!”就在影子开始走近那堆烂肉时,龙中尉突然大声警告道,接着,一只高度腐烂,活像是在某个化粪池里埋藏了好几周的手臂抓住了影子的肩膀,将他生生拽倒在了地上。他的电磁射钉枪弄丢了,手电也不知踪影,而就在他试图拔出一直挂在腰带上的多功能战斗匕首时,又有几只手臂从灌木丛中伸出,像章鱼用触手缠住螃蟹一样紧紧地抓住了他!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影子竭尽全力挣扎着、踢打着。一只软组织已经烂掉大半的胳膊被他从肘关节的位置生生踢断,而另一只在指尖部分已经开始露出骨头的手则被他直接从腕关节上扭了下来。但那些手臂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他每挣脱一只手,就会有另一只,甚至是更多的手补上空出的位置。

接着,一道利器挥动的寒光几乎贴着影子的额头闪过,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龙中尉终于及时赶到了他的身边,开始用自动步枪的伸缩式刺刀奋力刺向那些手臂,同时用三发短点射挨个打烂那些与手臂相连的腐烂身躯。

随着死者特有的半凝固瘀血、脓汁和腐肉四处飞溅,影子终于得到了自由,但他的电磁射钉枪却不见了踪影。“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儿!”他抓着龙的胳膊爬了起来,“动作要快!”

“当然,长官!”龙中尉在动力装甲里点了点头。但他刚转身迈出两步,一只足有成人躯干那么粗的肉质伪足就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生生拉倒在了地上。紧接着,一团足有农场里的小型收割机那么大的血肉果冻压倒了一大片灌木丛与野草,就像一道迷你海啸般吞噬了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这堆半固态的有机物表面覆盖着一层令人作呕的黄褐色薄膜,奇形怪状的人体组织就像雨后的蘑菇般乱七八糟地戳在它的表面,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将一大堆金属人型扔进烈焰中熔化,然后又在半途将它们重新拿出来冷却后的产物。

在这团具象化的噩梦的可怕拥抱之下,即便是得到了动力装甲力量加持的龙中尉也没能坚持太久,仅仅十来次呼吸的工夫之后,他的挣扎就变成了绝望的抽搐,从头盔扩音器里所发出的也只剩下了窒息前痛苦的喘息声。

“哦,不!”影子叫道。接着,他掉头就跑。

极少有人敢于在黑夜里穿过丛林,因为人类天生就不是夜行性动物,也不属于茂密的森林。早在影子的祖先还是一群生活在古地球非洲大陆东部的不开化原始人时,他们就已经将对夜晚与丛林的恐惧刻入了基因的最深处,对于主要依靠视力搜索猎物、发现危险的人类而言,低垂的夜幕和浓密的树林都会严重影响他们对于周边形势的判读能力——而影子现在既没有手电,也没有夜视设备。在一秒不停的狂奔中,他唯一判断方向的手段是听力:那些他不知该如何用语言形容的丑恶怪物在移动时并不像阿米巴兽那样安静;相反,它们会持续不停地发出一系列的咕哝声、呢喃声和吱嘎声,仿佛被囚禁在它们体内的人类灵魂还在试图表明自己的存在似的。正是凭着这种声音,影子才能在危险接近时成功躲开:只要某个方向的声音变得太大,他就短暂地停下脚步,然后朝另一个方向加速冲去。

不过,他的好运气并没有支撑太久:在第六次转向之后,他的靴底没有踩在丛林地表那松软的腐殖质上,一股泥水特有的冰冷几乎在瞬间从脚尖蔓延到了膝盖,然后又上升到了他的腰部。

沼泽!影子惊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摊开双臂,尽力延缓沉入湿冷泥浆中的时间,同时倾听着那些怪异得以令人发疯的声音逐渐接近,等待着属于他的末日的降临。

但他却等到了烈焰。

在燃料泵被压缩空气驱动所发出的刺耳啸叫声中,跃动的火光如同灵蛇般缠上了那些不成人形的秽恶生物,为它们带来了迟到的火之葬礼。那些原本已经逼近到离影子只有数尺之遥的污秽“果冻”,开始燃烧、颤抖、收缩,发出阵阵蛋白质氧化特有的焦甜气味。

除此之外,影子还嗅到了另一种刺鼻的味道:除了火焰,有人还在用高浓度酸液喷射这些东西,他觉得那很可能是盐酸。

“看来咱们来得正是时候。”当那些残余的烂肉逐渐变成了一摊仿佛陈年鼻涕般难以名状的玩意儿后,有人走到了已经被泥水淹到胸口的影子面前。

借着四周残余的火光,影子看清了他们的衣着:手工缝制的迷彩斗篷和战术背心,一些人戴着宽檐遮阳帽,另一些则用工地上的头盔保护着头部,所有人的胳膊上都戴着一块绘有黑色箭纹和抽象的金色阶梯的臂章——对这个图案,影子是再熟悉不过了。

“把这只落汤鸡拉上来,兄弟们。”其中一人说道,“他还有用,让他活着,带他走。”

在被俘的过程中,影子没有进行任何抵抗:首先,既然压根儿动不了,那么抵抗自然是无从谈起;其次,当俘虏虽然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前景,但总比变成沼泽泥潭下的一堆肥料要诱人多了。

在被拽出沼泽,用一桶从附近的河里打来的水冲了个凉水澡之后,影子被粗暴地押到了一处长满水草的小湖旁,押上了一艘只比划艇大一点儿的小船。

“不要试图向你们的人求救,伙计。”在小船驶离湖岸之后,最初下令把他拉出来的那人说道,“这么做毫无意义,因为你的人绝不可能接收到你在这儿发出的任何信号。”

“你就这么确定?”虽然被半打枪口指着脑门,但影子还是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确定无疑,否则你以为为什么你们的直升机坠毁了足足十个钟头,你们的人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人微笑着咧出了一排被故意磨尖,仿佛掠食猛兽般的牙齿,“你以为,为什么发现你的会是我们?”

“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影子答道,“不过我想,在向我解释这一问题的答案之前,你们应该还有些更重要的问题打算问我,对吧?”

“的确。比如说,你的确切身份。”那人说道,“从你们的呼救信号所使用的身份代码来看,你们的飞机上至少有那么一两个级别不低的家伙——”

“没错,我是本大区安全委员会参谋处的高级参谋兼行动协调员,你可以称呼我为影子。”见已经无法隐瞒,影子立即承认道,“与我在一起的还有一名从雅汶城来的同盟特派员,但他已经在坠机时死了。不过,既然我已经开诚布公,哪怕是纯粹出于礼貌,你可否也将自己的身份透露一二?”

“在下是原道救世军河湾旅的副旅长,你可以叫我关先生。”长着一副典型的古地球东亚式面孔的男人说道。

“很好,关先生。”影子挥了挥手,赶走了几只被他身上的浓烈汗味吸引而来的大型飞虫。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这艘小型机动船上只有一盏不比装饰用霓虹灯明亮多少的小型照明灯,却依然吸引来了大量在湖泊和泥沼中出没的飞虫。“那么,我是否可以冒昧地再次提出先前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你如此确定,同盟的保卫部队不可能接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号,而只有你们才行?”

“瞧见那座山没有?”关先生像一只古地球的鸬鹚一样蹲在船头——这种鸟儿早就和那个最初驯养它捕鱼的国家一道消失在历史长河中许多年了——伸手指向了位于黑暗的水面另一端的一座仿佛巨大犬牙般的山峰,“在前面的那座山之外,半径大约十千米的环形区域内,没有任何信号可以正常传出,无论这种信号的媒介是声波、可见光、无线电、中微子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在那座山之内通信以及接收外来的信息却没有任何问题。除此之外,任何拥有最起码智力的生物都会在游荡到这附近时下意识地避开这一区域,并且不会记得自己曾到过这里。你的飞机在坠毁前因为爆炸造成的失控而驶入了这一范围的边缘,大概两三千米吧。”

“你在开玩笑。”

关先生露出了一个悲伤的笑容:“玩笑?那是有闲阶级和年轻人的奢侈品,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可消受不起。”

“但这不可能,这种技术就连同盟也没有——”

“而我们更不可能有。”原道救世军的军官耸了耸肩,“但是‘古人’们却有,而且直到现在,还有极少数这样的技术设备仍在运行着。”

“‘古人’?”影子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每个桃花源人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这个恒星系统的上一群住户的故事:根据同盟最有才华的地质学与古生物学家的推断,那个被称为“古人”的古老智慧种族在大约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地球年之前点燃了思想与意识的火光,彼时人类的祖先甚至还没有离开栖身的树木。由于趋同进化,这个种族与人类一样双足行走且有着对握拇指,以及其他许多类似的生理特征,很可能也经历了和古地球上的人类相同的进化过程。但在古地球历史的巨轮前行到被称为“上新世”与“更新世”这两个地质时代的交界点时,这个种族却仿佛人间蒸发般从桃花源中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系列古老的建筑,以及一些人类压根儿无法理解的技术产物。他们与人类都曾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但彼此之间却没有交集。

“没错。”关先生对掌舵的叛军士兵比画了一个手势,后者立即操纵着这艘机动船拐了个弯,驶入了一处已经被地下暗河淹没大半的细长溶洞之中。

当头顶的巨月和群星消失的刹那,影子突然感到了一种被活埋的恐惧。关先生倒是神色自如地继续说道:“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们无论投入多少人力物力都无法发现我们‘原道救世军’的基地?‘古人’们在雅汶上设立了许多像这样的地点,通常都位于他们留下的建筑遗址附近,对于我们而言,这些地方几乎等于不存在:它们在航拍图或者卫星扫描中会显示为毫无开发价值的峭壁、泥沼或者陡峭的峡谷,来自这里面的信息在传出去时都会扭曲得面目全非,误入这里的人会以为他们走到了别的地方,更别提将这里的准确地标绘制在地图上了。像这样的地方一共有好几处,而我们目前所处的是最偏僻、范围也最小的一处。”

“那你们又是怎么——”

“你难道忘了我们是什么人吗,亲爱的影子先生?”关先生双手一摊,“我们的先辈曾经是旧同盟政府‘求援’计划最坚定的拥护者,并在他们为之效忠的政府倒台时藏起了它的一部分秘密——其中就包括一批最重要的考古资料。这些资料来自一份‘古人’留下的已经在叛乱中被毁的信息储备设施,它标明了几处像这样受到保护的地点的确切位置,以及能让我们在离开这里后不至于立即将它的存在遗忘殆尽的方法。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叛乱之后的许多年中坚持抗争,为了人类的未来而……”“你们的行为毫无意义,老兄。”影子摇头道,“已经过去快半个世纪了,你们还剩下多少人?两千?三千?如果我们的估算没错的话,顶多不会超过三千五百人。而这些人中,还有多少人真正渴望去重启那个劳民伤财的求援计划?而又有多少人不过是逃亡的罪犯、叛逆的青年和与规章制度格格不入的反社会分子?”

“也许吧……”关先生神色黯淡地叹了口气,“但我们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完成。而我必须承认,你来得正是时候。”

“因为像我这样的俘虏可以成为你们的筹码?”

“不。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将自己视为受邀而来的客人,”关先生说道,“而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协助?”在听到这个词的一刹那,影子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没错,协助。”关先生用强调的语气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如果我们没弄错,你在一周之前被南风沼泽大区安全委员会的内部会议指派为联络员,负责协调本地保卫部队与一批由同盟政府派来的特派员之间的行动,而这些人的任务是调查罗斯瘟疫在本地的蔓延状况,并制定应对措施,他们的负责人是一个自称为‘珊瑚’的女人。”

“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们知道的东西比这多得多。”叛军头子注视着暗河水面上的道道波纹,“事实上,在这整件事开始之前,那位珊瑚女士就已经开始联络我们了——通过一名被同盟保卫部俘获的我方间谍,她带给了我们一条信息:她和同盟保卫部里的某些人愿意用药物和武器与我们交换一些我们掌握的信息,以及一件物品。为了表示诚意,她甚至派一个军火走私犯免费赠送给了我们一小批重武器。”

“好吧,现在我总算是知道无线电镇的那些便携式防空导弹是从哪里来的了……”影子自言自语地说道,遭到背叛的感觉让他觉得活像是吃下了一大把苍蝇,“她到底想要什么?”

“一些她根本不应该知道的信息,以及一件‘古人’留下的遗产。在她与我们秘密接触之前,我们一直以为这些秘密早已被我们的先辈从同盟的记录中彻底抹去了。”关先生答道,“她提及了一台仍然能够运转的‘古人’仪器。在一百五十年前,第一个发现它的科技考古学家戴维•刘将它命名为‘饕餮’。根据我们所做的测试,这台耗能巨大的设备唯一的作用就是制造一个空间扭曲力场,将投入其中的物体送往不知名的远处。但因为对‘古人’的技术理解有限,我们既不知道它们会被送到哪儿,也无法对这些物体进行任何形式的定位。除此之外,这玩意儿的投送能力非常有限——根据测试结果,单次投送的质量不会超过七百克,也许更少,然后就得花上好几天时间重新充能。”

“但七百克也已经不少了,”影子自言自语道,“如果投射的是浓缩的化学毒素或者烈性传染病病原体这样的东西,或者微型核装置……”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关先生朝影子递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在我们拒绝出售‘饕餮’后不到半年,所谓的罗斯瘟疫就在整个南风沼泽大区爆发了,而大多数瘟疫重灾区都是我们的支持者密布的村落,而且这绝非巧合——就在上个月,我们还打下了两架装满带有病原体的昆虫的无人机!更可怕的是,这种瘟疫并不仅仅会将人杀死,一些已经死去的人会发生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他们的尸体不会正常腐烂分解,而是会像结茧的毛虫一样逐渐变化、重组,当他们摆脱棺木与墓土的束缚,重新回到世间之后,就变成了你今晚见过的那种……东西,普通的方式很难彻底杀死这些怪物,你只能烧死或者用浓盐酸溶液溶解它们。迫于无奈,我们一次次派出清剿队扫荡那些遭受感染的居民点,用酸液和火焰销毁每一具可能发生变异的尸体,然后将没有染病的人迁移到疫区之外,以免更多的人死在他们曾经的亲友的袭击之下。”

“巨月在上!”影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同时努力抑制着自己身体的颤抖。瘟疫、叛乱、谋杀,这些都是他司空见惯的,但一个潜伏在同盟安全机关内部,有着如此强大行动能力的阴谋集团却是他从未面对过,甚至从来不敢想象的!“所以说,你们在无线电镇所做的一切……我们当时……”

“我们不会责怪你当时的所作所为。毕竟,被蒙蔽与胁迫的人本身也是受害者。”关先生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无论我们在对桃花源人类未来的观点上有多少差异,现在都是时候进行合作了——‘饕餮’对我们而言没有多少意义,但我们同样不能允许它落入一个心术不正、不择手段的阴谋团伙手里。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们与同盟政府中那些没有参与阴谋的重要人物联络、阻止那些……”

“我们到了,长官!”当一线朦胧黯淡的天光突然洒落在阴冷的暗河表面时,在船尾掌舵的一名原道救世军士兵喊道——这抹微弱的光芒来自影子头顶正上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来自一条几乎与河面呈九十度角的狭长岩石甬道之中。影子在地质基础知识读本里看到过介绍这种地质构造的示意图:雅汶星每隔数百万或者数千万年就会迎来一次地质活动高度活跃期,来自这颗星球深处的红热“血液”会定期从伤疤般的板块接缝处涌出,并在退去之后留下无数像这样的岩浆通道。但奇怪的是,影子既没有在这处岩石甬道里发现梯子,也没有看到起重机或者别的类似设备。“我们要从这儿上去?”他问道。

“不然还能从哪走?”关先生仿佛变戏法般取出了一截成人胳膊那么长的半透明棍子,就像当年在红海前祈祷的摩西般神情庄重地将它举到齐额的高度,然后又用这玩意儿轻轻碰了碰船舷外的水面。片刻之后,这艘小船便摇晃着脱离了水面,沿着那条笔直的岩浆通道朝上飞去。

“‘古人’留下的一点儿小把戏……”关先生对惊讶莫名的影子解释道,“他们在应用物理学的某些领域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过了黄金时代的人类,但材料科学的发展水平却并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正因如此,他们就像我们一样被重元素缺乏的问题困扰,无法发展出足以开展大规模深空远航的工业,不得不被恒星引力拘束在桃花源之中。我相信,像‘饕餮’这样的设备很可能是他们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开发出的替代措施。”

“但显然不太成功。”当小船终于停止上升之后,影子评论道,“否则他们早就——等等!那是……”

仅仅半秒钟后,一枚大口径机枪子弹就为他的胸口送上了热辣的亲吻。

“敌袭!是敌袭!”

原道救世军的士兵们像一群遇上黄鼠狼的鸡一样在原地转着圈子,躲闪着从头顶落下的机枪子弹——这些子弹全部来自一架悬停在几十米外的空中的直升机,或者更准确地说,来自架在它舱门上的一挺六管航空机枪。从理论上讲,M-93航空机枪发射的钨钢穿甲弹在这个距离上足以撕裂最重型的动力装甲甚至是某些轻型装甲车辆,更别说脆弱的人体了,但现在,映入影子眼中的却是一副怪异得有些不真实的场景:尽管那挺机枪正以每分钟上千次的速度从枪口喷出橘色的火焰,直升机的双悬翼制造出的下洗气流将弥散的硝烟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漩涡,但影子既听不见枪声,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风力;在离他们直线距离不到十米的空气中,一片片隐约的涟漪正不断悄无声息地出现、扩散、消失,而每次空气的波动都意味着又一枚子弹的落下——但现在,它们的飞行速度已经降低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仿佛正在一团黏稠的泥浆中前进。尽管没人向影子做出任何解释,但他仍然能猜出这是某种“古人”的科技:有某种力量将他们周围的一小部分空气硬生生地压在了一块儿,变成了一层坚如精钢的半透明护盾。

“见鬼,伙计。”还没等影子胸口的痛感完全散去——那发子弹虽然失去了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动能,但被一大块滚烫的金属砸在胸口上也不是什么让人惬意的事——关先生已经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把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影子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朝他们开火的那架通用直升机虽然是安全委员会大量使用的“黑蜂”MK3型,但它的涂装却并不常见:隶属于各地区安全委员会的快速反应部队通常会选择绿、褐、黑相间的丛林迷彩,卫生部门通常使用白色或者海蓝色涂装,而司法部的直升机队则是一水儿浅绿色,但这架飞机却从头到尾都被涂成了黯淡的灰色,就像是混入了煤烟的脏雪团,机身表面也没有任何表明隶属关系的标识——既没有安全委员会的深蓝色剑徽,也没有红十字或者象征司法人员的天平,只有一个冰冷的战术编号。而就影子所知,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这是同盟保卫部的飞机!”目瞪口呆的影子花了几秒钟勉强才让自己的舌头重新动了起来,“见鬼!”

“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儿?!”有人惊讶地问了一句,但其他人的注意力则集中在了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上:随着关先生手中的那根短棍开始散发出越来越耀眼的冰蓝色光芒,空气中的涟漪出现的位置开始逐渐朝他们接近。穿透那层“盾牌”的子弹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其中一些显然已经具有了杀伤力。

“我们靠这样撑不了多久。”关先生瞥了影子一眼,“你有什么建议吗?”

影子刚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一对拖着惨白色尾迹划破空气的空对空格斗导弹就及时地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急速膨胀的火球在一次心跳的时间内就完全吞没了那架笨重的通用直升机。而在直升机的残骸纷纷扬扬地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洒落时,一架涂着蓝色剑徽的“地狱利爪”咆哮着飞过了它几秒钟前的位置,与此同时,位于影子耳蜗表面的植入式通信器也爆出了一阵充满热情的尖叫,提醒他有自己人正在用公共频道呼叫他。

“长官?是你吗?!”

“梅休上尉?”

“没错!”曾在无线电镇和影子有过一面之缘,还博取了他不少好感的快速反应部队军官答道,“我们的监控系统刚刚发现了你的个人信号,还有你那架飞机的,请问其他人是否也……”

“你可以在回去之后把他们的名字全部记在阵亡名单上——那位风暴先生除外,他的死亡报告直接发给同盟国国务院。”影子简明扼要地答道,“我现在和一些新朋友在一起。对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梅休的声音短暂地被一连串鞭炮般的爆音和火箭发动机点火的呼啸声盖过了。“……是这样的,就在你们的直升机失去联系后不久,那个自称‘珊瑚’的女人和她那绿眼睛男朋友突然违反规定偷了一架直升机,打算从营地里溜走。当我们试图阻拦时,他们竟然朝我们开火!至少三个人……他们还有同伙,是一群保卫部的浑蛋,我们接通了同盟政府的热线,那帮当官的说,这些人是从大鱼河上游的一处秘密基地逃走的。现在同盟政府授权我们追击并逮捕这些浑蛋,如果遭遇抵抗——”

“可以就地击毙,我知道。”影子替他说完了剩下的半句话,“目前的情况如何?”

“那帮浑蛋比我们早到这儿一步,要不是跟着他们,我们压根儿不可能找到这地方。”当另一架涂成保卫局的黑色的“地狱利爪”从影子头顶掠过时,梅休答道,“巨月在上,这儿和我们地图上标示的压根儿没有半点儿相同之处。我们之前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居然有一座死火山,更没想到——”

“这些事可以以后再解释。”影子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总之,那些狗东西比我们来得早一些,而且抢先占领了这里的大多数建筑物,设立了临时防御阵地。虽然我们拥有四比一的兵力优势,但进展并不顺利。”似乎是为了给他的这句话做一个注脚,一架涂着蓝色剑徽,刚刚放下一个突击小队的“黑蜂”突然被一枚防空导弹迎头命中,一头撞在了火山口内侧光滑的黑色岩壁上,“从地面火力的密度来看,他们的防御似乎是同心圆式的,位于火山口中央的那座建筑是他们保卫的关键目标。”

“我已经看出来了。”影子答道。在他们面前的这座直径接近一千米的巨型火山口中,数以百计由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半透明材料构成的巨大桁架以一种充满了数学美感的规律性在曾经充溢着炽热岩浆的地方相互交接,构成了一座看上去像极了某种被称为“围棋”的古老游戏的棋盘的巨大平台。这张巨型“棋盘”的每一个方格,都被高度从十几厘米到几米不等的黑色围墙隔开,其间还点缀着一些像是蜂房或者祭坛的怪异建筑,而棋盘中央“天元”的位置则矗立着一座和玛雅金字塔颇有几分类似的高大庙宇——假如玛雅人曾经学习过欧洲的哥特式建筑风格,并且招募了一帮后现代主义艺术家作为顾问的话,他们修出来的阶梯金字塔大概就会是这副模样。在这张“棋盘”之上,成群的直升机、轻型空降兵战车和穿着动力装甲的士兵构成了以生命为赌注博弈的两群棋子:涂着蓝色剑徽的一方,以及灰色的另一方。

“他们的目标是‘饕餮’!”关先生拍了拍影子的肩膀,“那东西就放在大庙的正殿里!”

“我知道,或许我可以让我的同志们派一架直升机来,直接把我们送到那儿。”影子看了一眼摊在“棋盘”角落中的几堆闷烧着的飞机残骸,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虽然保卫局的那帮叛徒在兵力和兵器上都处于劣势,但他们已经抢先布置好了防御阵地。在这座“棋盘”的中央,影子数出了超过一打的防空导弹发射架和大口径机关炮。“运气够好的话,也许……”

“或者,我们也可以采取更隐蔽一些的办法。”关先生说道,“当然,这得花更多的时间,但至少值得一试。”

当他们抵达那座闪烁着温润的青玉光泽的金字塔底部时,出发时的六人中已经有一半罹难。其中一个死于一枚无意中触发的绊线诡雷,而另外两人则沦为了横飞的流弹与弹片的牺牲品。对于这一事实,一侧小腿嵌进了好几块炽热的弹片的影子什么也没说——无论如何,关先生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让他们避开了交战双方的视线,但他并没有保证所有人都能安全抵达目的地。

毕竟,当死神就在你耳畔扯着嗓子尖啸时,即便是最好的隐蔽措施也不可能让你永远避开他的注意。

“继续前进,动作要快!”在三名幸存者鱼贯登上位于金字塔一侧的陡峭阶梯后,关先生在通信频道里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在影子眼中,这位叛军指挥官现在不过是空气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光线波动,一小块在初升的阳光下略显暗淡的人形轮廓,而这一切来自一块小小的挂饰——他的胸前现在就挂着块一模一样的。“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想,你们大概不打算被套进某个浑蛋的瞄准线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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