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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人谋事

作者:索何夫 当前章节:151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7:57

三人不能守密,二人谋事一人当殉。

——东亚古谚

当表示“安全带未插好”的红色警示灯亮起之后,苏珊娜•塞尔准尉松开了已经被掌心的热度焐得发烫的操纵杆,像猫一样将双臂抵在面前两尺外的风挡上,在穿梭机狭窄的驾驶室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尽管从理论上讲,这是严重违反驾驶规定的,但在眼下,至少有两个理由允许她这么做:首先,对任何一位在这个容积不到二十立方米的罐头盒子里与三个散发着难闻气味的男人一起待了整整三十个标准小时,而且一直在不眠不休地驾驶穿梭机的女性而言,暂时的放松是极其必要的;其次,就她所知,那些有权查阅她的驾驶记录的人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点儿小问题而扣除她飞行执照上的点数,或者因为“涉嫌危险驾驶”而把她扔进基地的禁闭室了。

因为他们全都死了。

仅仅在几天之前,死亡对苏珊娜而言还是一个陌生而抽象的概念:虽然她已经在被公认为死亡率最高的邦联太空军舰艇部队服役了整整九年零七个月,但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名字总共只从运输司令部的名单上消失过短短八个星期——那还是因为训练司令部的人手因为一次交通事故而出现了暂时性短缺,才让她临时去指导那帮初出茅庐的菜鸟怎么操作地面模拟器。在其他时间里,她的工作岗位一直在交通艇、运输机与穿梭机上来回跳转,与那些可能危及生命的暴动、冲突与动乱之间隔着的距离远得可以用光年来计。

但是,在最近的几个月里,那种她熟悉的,规律却平淡无趣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自从奉调来到这颗编号为MG77581A3的类木行星后,她首先见证了大自然那毫无理性的恐怖暴力,随后又有幸成为那些以往只存在于流言与传说中的壮丽奇观的目击者。而在那之后,她又目睹了另一种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暴力——来自她的同类,试图置她与其他无辜的人于死地的暴力。也正是因为这种暴力,她才不得不开始执行另一项使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风暴世界中为那些死难者寻求正义。

当穿梭机的碰撞警告系统又一次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哀鸣时,苏珊娜以最快的速度将手放回到操纵杆上,同时下意识地将眼角的余光投向机翼下波涛汹涌的黄褐色云海。万幸的是,引力场探测器提供的全息模拟图表明,这一次的危险来自上方——那不过是又一块被这颗行星强大的引力从围绕它的环带中扯下来的硅酸盐碎块,纯粹遵循着牛顿三定律而运动。没有意识,更没有恶意——但仍然足以致命。

在匆匆瞥了一眼机载计算机估测出的目标运动轨迹后,苏珊娜立即灵活地拉动辅助操纵杆,开始驾轻就熟地调整起拖拽着穿梭机的两面充气风帆间的夹角。经过近半年的练习,她现在已经能像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熟练地操纵这种最初由追求刺激与冒险的“追风者”所设计,专门用来在类木行星大气层中飞行的特制穿梭机了。正如她预料中的那样,仅仅几秒钟后,灰色的碎块就悄无声息地掠过穿梭机的右舷,拽着一条炫目的等离子尾羽,径直在数百千米下的氨冰云层中钻出一条狭长的隧道。五光十色的电光仿佛灵动的游蛇般窜过云团的表面,然后在尾焰的残迹周围纷纷炸裂、消散,宛如古地球的盛大节日庆典中施放的绚丽焰火。

“准备收帆,在两分钟内把时速降低到四百五十千米以下。”就在那块陨石最后的残迹被重新聚拢起来的云层彻底抹去的同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用低沉的嗓音对苏珊娜说道。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就像在重压下碎裂的枯叶。霜雪般的鬓发与皱缩干枯如羊皮纸般的皮肤再清晰不过地表明了他的年龄。尽管从理论上讲,他对穿梭机上的另外三人并没有直接指挥权,但在这一小群幸存者中,没有人会质疑他的权威——这种权威一半是属于富有经验的长者的天然特权,而另一半则源于他所拥有的知识与能力,以及他的同伴们对他的信任。“我们离他已经不远了。”

“老天有眼!我们马上就能抓住那个狗娘养的了!”还没等苏珊娜开口,坐在后排座位上的一名乘客已经情不自禁地吼出声来。这个长着一张线条粗犷的大众脸的男人只是镍星基地的一名普通警卫,对最近发生的一切都知之甚少。他现在所想的仅仅是为那些不幸的同伴讨回公道——但这已经足够了,“到时候我一定要——”

“别急,”老人摆了摆手,“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我刚才说的‘不远’,只是平面距离而已。如果我没弄错,他很可能和我们并不在同一高度上。”说罢,他那双蜡黄色的眼睛转向了苏珊娜,“准尉,预热1到4号主推进器。我们要到下面去了。”

“下面?!”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词就像一根尖锐的冰针,戳得苏珊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在她脚下,无穷无尽的冰冻云团正在气态行星那种特有的永不休止的飓风驱策下狂暴地相互盘绕撞击着,含硫的云层碎屑如同炼狱群魔伸向天空的爪子,不断从划过云海的闪电之间探出。“下面多远?”她问。

“不超过八十千米,在液氢海面以上。那儿可能有点儿小风,不过我认为应该没什么大碍。”

“八十千米?!可我们的机体强度——”

“至少比‘无惧号’的要好。”老人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他能下得去,我们当然也能。”他对苏珊娜露出一个勉强可以算是微笑的表情,“相信我。”

“当然。”苏珊娜叹了口气,开始从充气风帆中抽出填充在高密度薄膜内的惰性气体,银光闪闪的风帆迅速皱缩成两个连在细长绳索尽头的小球,然后被收进了位于机首两侧的舱室中。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成了一堆过河卒子,唯一的道路只有继续向前……同时祈祷能在这趟旅程的尽头找到正义。“我相信你。”她说。

穿梭机身子一沉,像一只扑向水面的翠鸟般冲入张牙舞爪的层云之中。

就像许多故事一样,这个故事开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光点,由一套微不足道的监控系统投射在一幅微不足道的二维平面图顶端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之中。

一开始,这个小点出现在行星晨线的北极点附近,从北极圈逐渐向南移动,一路上与其他的小点逐一会合、共同行动,就像一只在雪地中越滚越大的雪球。当这只“雪球”最终抵达行星的赤道时,它的体量已经膨胀到了镍星基地的执勤人员无法将其忽视的地步。于是,在这一天凌晨——当然,基地里的“天”是与旧地球而非这颗类木行星的“天”同步的,毕竟,除了真正的饭桶,没人愿意每过六个半小时就吃一顿晚餐——当苏珊娜•塞尔准尉从标准睡眠程序中被唤醒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醒来的时间比预设时刻早了整整两个小时,而且她的视网膜读出装置上也多出了一份任务简报。

在不情不愿地爬出睡眠舱后,苏珊娜用了十分钟时间阅读任务简报、打理个人事务并进行飞行器的必要准备,而等待乘客登上停在航空港内的“好奇号”——它是镍星上的八架穿梭机中最新也最结实的一架——并将它从双层气密闸门里开出去,则花掉了几乎两倍于此的时间。在跃出气闸的一刻,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如同传说中北海巨妖的爪子般紧紧地攥住了“好奇号”,险些在这架穿梭机开启发动机之前就将它砸碎在镍星坑坑洼洼的灰色表面上。值得庆幸的是,经过一番挣扎之后,苏珊娜最终成功地让她的宝贝穿梭机摆脱了那只无形的巨手,开始沿着导航系统自动规划的航线盘旋下降。

“准尉,注意到了吗?”就在苏珊娜专心致志地操纵穿梭机躲开一处危险的湍流时,这架航天器上唯一的乘客突然开口问道,“这次任务的路线与以前的不太一样。”

“嗯,没错。”苏珊娜心不在焉地答道,同时略微调整了一下机翼的迎角,以便降低穿梭机下降的速度。在大多数时候,她的乘客们通常都不怎么和她说话,仿佛她不过是一台套着人类外壳的自动驾驶仪,但这一位却有些不同:作为镍星研究基地的主任,吕锡安教授一直以健谈和性格开朗而著称。这位有着东方血统的天体物理学家可以报出基地里近百名工作人员中每一个人的名字,并与其中至少三分之一的人都结下了某种程度的友谊。尽管这个数字看上去并不算惊人,但相对于他那些一心扑在研究课题上的同事而言,这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了。“我们的目标离基地太近了,我现在都还能用肉眼看到它的影子。”

“的确。”吕锡安下意识地挠了挠下巴上稀疏的白色胡茬,“这还是我们的观察对象头一次大量集中在离行星赤道这么近的地方。按照过去的观察记录,它们通常不会越过南北纬16°25′——也就是行星的南北回归线,这也是我们当初选择镍星作为基地的主要原因之一:在赤道上空设立基地可以最大限度地远离我们的观察对象,从而将对它们日常活动的干扰降到最低。”

太空军准尉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尽管在邦联科学院的不动产清单上,镍星基地一直被算在“空间站”那一栏下,但事实上,这座科研基地的外观与人类所建造过的任何一座空间站都截然不同:如果将镍星基地的全息影像与主要物理学参数摆在一个不明就里的天文学系毕业生面前,那么他或者她多半会指出,这颗看上去活像是一只被烤焦的马铃薯的小天体是一颗典型的,环绕类木行星环带内侧运转的周界卫星,有着极不规则的外形和紧贴行星大气层的低矮轨道。在被告知它的化学成分之后,这位毕业生或许还会做出进一步推断:这颗卫星极有可能是一颗类似于水星的类地天体被行星引潮力撕裂后残留的固态铁镍核心碎片之一,并且正沿着一条螺旋形轨道无可避免地坠向它所绕转的行星表面——就像它那些早已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同胞兄弟一样。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过,与MG77581A3拥有的其他几十颗卫星不同的是,镍星上存在着生命——在这颗最大直径不足两千米的小卫星内部,龙造寺建筑株式会社的施工队挖掘出了超过十二万立方米的空间,并为这些空间安装了高强度混凝土内壁、废物回收系统、空气循环系统与能够维持平均0.9G重力的重力场发生装置。而阿纳斯塔修斯精密仪器有限公司则为基地提供了绝大多数研究设备与通信装置。在这颗小卫星上,定居着超过四十名科研人员和同等数量的后勤人员,外加一个班的警卫、他们的三只宠物猫和一名邦联行政官——后者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宣示这里是邦联的神圣领土。只不过,邦联对这里的主权不可能维持多久:由于轨道过度接近行星表面,镍星很可能会在未来的一两个世纪内最终投入它绕转的行星致命的拥抱,当然,这颗卫星上的居民现在暂时还不怎么担心这个。

由于类木行星通常被认为“缺乏研究价值”,邦联科学院极少向这类天体派遣科考人员,更遑论派人长期驻扎了,但MG77581A3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十年前,一名曾在邦联军队服役的生态学家若望•罗孚特教授在考察类木行星大气表层的硅基微生物群落时,偶然来到了这颗尚未命名的类木行星,随即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因为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原因,那些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颗行星表面的气旋——至少是它们中的一部分——竟然拥有某种可以称得上是意识的东西。这些气旋能够通过改变自身各部位的电位差与物质密度,有目的地进行运动,能够对主要以无线电与微波信号为主的外界刺激做出有条理的反应,甚至还表现出了某种程度上的逻辑能力!尽管罗孚特教授本人在不久之后就不幸死于一场事故,但他的发现已经引起了邦联科学院的兴趣,并最终促成了镍星基地的建立。

“目标已经进入肉眼可见范围。”当一系列硕大无朋的阴影宛如传说中的擎天巨柱般从地平线上逐一浮现时,苏珊娜又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仪表读数——大多数现代航天器都采用更方便的人机互联操作,甚至是纯人工智能控制,但这架穿梭机是军方提供的,因此它的操纵系统在本质上仍然与它那些活跃于20世纪末的鼻祖颇为相似。按照设计师的说法,之所以采用这种设计,是因为传统操作界面更加“可靠”,能够“将意外受损导致事故的概率降到最低”。但苏珊娜怀疑,这更可能只是因为那些家伙的脑子仍然停留在五个世纪前。“雷达扫描结果与同步卫星传来的航拍图像完全吻合,目标总数为一百七十一个,包括一百一十九个C级、三十九个B级、十个A级和三个A+级,运动方向全部是东南偏南,速度四十节上下。”

“看来今天是钓大鱼的日子。”吕锡安轻描淡写地评论道,“重力场探测器启动了吗?”

“计算机正在生成读数……等一下!”当几行闪烁的数字从那台古董级的显示屏上跳出时,苏珊娜下意识地咽下了一口唾液,“教授,目标的平均质量……有些不太正常。”

“的确。”在盯着显示屏看了几秒钟后,吕锡安点了点头,“纯粹的氢、氨冰和甲烷的密度绝不会这么大……选定一个目标,生成精细密度图像。”

“好的。”苏珊娜修长的手指像弹琴般在操作屏上来回跳动了几秒,“成了!这就是离我们最近的目标的密度影像。”她指了指副驾驶席前的一块显示屏。在狭窄的屏幕上,一道巨大的,不断运动着的旋涡状物体足足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看上去活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后现代主义雕塑。就像人类体温图一样,这道气旋的不同位置按照密度差异分别以不同的颜色标出:构成它“躯体”绝大部分的都是海水般的湛蓝色,间或夹杂着少量的草绿与淡黄色,但在接近其顶端的地方,一块代表高密度区域的显眼红色就像阴燃的煤炭般闪烁着,而且正以极快的速度来回移动着。“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教授。”苏珊娜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惊慌,“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这根本不像是自然的——”

“这当然不是自然现象。”吕锡安朝着穿梭机的风挡伸出了一只鸟爪子般枯瘦的手,“看仔细了,准尉。”

“该死的,又是那个混小子!”当苏珊娜沿着吕锡安手指的方向重新抬起视线时,一抹混合着好几种不同情绪的酡红立即出现在了她的脸颊上:在离那座巨型气旋只有咫尺之遥的地方,一个轻巧的银色身影正敏捷地在气旋边缘搅起的碎云间来回穿梭,就像一只逗弄着巨龙的飞鸟。与她驾驶的“好奇号”一样,这架穿梭机也有着经过强化,适合在高密度大气中飞行的倒“V”字形机翼,但它的体积更小一些,而且没有打开充气风帆——显然是担心被卷入狂暴的风暴之中。早在多年以前,镍星基地的人们就已经发现,这颗行星上的风暴似乎有着一种摧毁它们遇到的任何人造设备的倾向,尽管用于直接勘探工作的一线穿梭机现在都已经安装了被称为“隐形斗篷”的防护设备,但接近到如此近的距离仍是近乎自杀的举动。

“嘿,史蒂夫!”苏珊娜打开了一个通信频道,“今天没有你的飞行任务,你跑下来搞什么鬼?!喂!该死的,你听得到吗?”

“史蒂夫先生不在这儿,准尉。”一个细声细气,听上去似乎有些没精打采的男子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无惧号’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洛佩斯博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刹那,苏珊娜下意识地挑起了细长的眉毛。奥古斯特•米格尔•洛佩斯博士是镍星基地里最重要的科研人员之一,而且恰好也是他们中唯一一个拥有穿梭机驾驶资格的人。就苏珊娜所知,这位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科学家对独来独往有着一种特殊的爱好,而且从不注意他人的感受——她自己就曾经不止一次因为洛佩斯不打招呼就擅自开走“好奇号”而与他发生过争执。“你来干什么?”

“很抱歉,我不认为我有义务向一个没有接受过必要的专业训练的人解释我的具体研究活动。很明显,即便我做出解释,你也未必能够理解。”洛佩斯的声音仍然软绵绵的,却带上了几分令人厌恶的自以为是的味道。与此同时,那个银色的影子突然从环绕气旋的盘旋飞行中猛然拉起,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云霄。“我想我应该回基地去了,代我向吕锡安教授问好,准尉。通信完毕。”

“你这该——”苏珊娜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趁着结束通信之前再为对方送上几句“祝福”。但就在这时,另一件事却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原本以为,刚才重力探测器上出现的反常高密度区域不过是“无惧号”穿梭机的存在所造成的干扰,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在“无惧号”离开仅仅几秒钟后,那个高密度区域又一次出现了,虽然比刚才看上去小了一些,却也更不规则,但这个物体的体积和总质量仍然颇为惊人,更重要的是,在短短几秒钟后,它突然开始沿着气旋的内缘螺旋上升,就像一枚被火药燃气推动的枪弹一样骤然冲上了云霄!

“这……这怎么可能?!”透过嵌有防辐射隔层的气泡型座舱壁,苏珊娜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那个在转瞬之后就已经没入铺满天穹的暗色调云层中的小点——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她的经验使她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那到底是什么:在过去九年中,她曾经无数次在行星系内的例行飞行中见到过这种东西。无论在哪个行星系中,这些天体家族中的小字辈看上去都是一个样子:不规则、坑坑洼洼、色调阴暗,一副灰头土脸的蠢模样。

这是一颗小行星,一颗陨石,一个由数千吨——也许是上万吨——硅酸盐、水冰与金属构成的丑陋混合体。它被MG77581A3的重力井捕获,然后又落入这些“有头脑”的气旋手中,而现在却又被重新抛向了它们来时的方向。

仿佛听到了某种号令一样,就在这道气旋将陨石掷出后不久,它的同伴们也争先恐后地开始了行动——把它们肚子里的“存货”抛向了空中。这场怪异的烟火庆典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数百颗体积大同小异、外形千差万别的硅酸盐碎块在彤云密布的天穹下划出一道道近乎相同的轨迹,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虽然苏珊娜并没有让机载计算机测算这些丑陋的大石头的轨道,但她相当清楚,它们的目的地只可能是一个地方。

“噢,不,”苏珊娜听到自己喃喃自语道,“这下我们麻烦大了……”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尽管作为一颗被撕裂的大型卫星残块,镍星在理论上与那些围绕恒星运转的“普通”小行星没有任何不同之处,但任何人——只要他的观察能力还没差到不可救药的程度——都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二者之间的差别:由于“年龄”不大,再加上外侧的行星环带已经吸收了大多数不安定分子,镍星的表面并没有“真正”的小行星特有的那种由撞击形成的坑洼和裂痕,至少就苏珊娜看来,这颗周界卫星看上去更像是地球上那些被冰川切削下来的碎石,分明的棱角和光滑坚固的表面透着一种特有的几何美感。

不幸的是,现在这一切已经成为过去时——当苏珊娜提心吊胆地驾着“好奇号”穿过破损严重的外部气闸,驶进位于装卸区外侧的航空港时,所见到的一切充分证明了她在归途中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那群该死的气旋以一种足以令人类战争史上任何一名防空部队指挥官都为之惊叹的准头狠狠地打击了这座悬浮在大气层边缘的科研基地,至少有两颗直径超过五十米的石块命中了航空港出口处的装甲气闸,在将近半米厚的强化装甲板上留下了两处几乎一模一样的巨大凹痕;另一颗更大些的陨石则光顾了基地上方的远距离通讯塔,把这座建筑物从它所在的位置上干净利落地蒸发掉了。除此之外,苏珊娜还数出了至少一打陨石撞击后留下的痕迹,它们的狂轰滥炸扫荡了镍星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地表,放射状的陨击坑中央仍然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幽光,就像一只只隐藏在阴影中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我们总共遭到了二十二次撞击!”半个小时后,当苏珊娜和吕锡安脱下散发着不良气味的飞行服,坐进基地的会议室里时,镍星上的首席工程师长谷川宽秀用这个令人不安的统计数字替代了惯常的寒暄,“基地的对外通信已经瘫痪,两台在基地表面工作的维护机器人被毁,外部气闸受损。除此之外,由于撞击导致的震动和星体变形,基地内部的设施也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能源,各处管线与通道都发生了故障,在B2、B4两个区检测到轻微辐射泄漏,三条维护通道因为闸门变形而不能开启。更糟的是,我们缺乏必要的设备与物资来修复这些损伤——我早就说过,为了节约空间而把维修备件仓库放在外面,实在是个馊主意。”

“幸运的是,人员伤亡不大。”基地的医官接过了话头,像往常一样,这个长着一张长马脸的男人保持着无动于衷的神色,仿佛他汇报的是另一颗天体上的伤亡情况,“我们只有四个人受伤,其中一个人重伤,但没有生命——”

“行了。”吕锡安挥了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我现在只想知道,基地是否有可能恢复通信能力?我们的研究目标在今天表现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它们不但在使用工具,而且表现出了拟定计划并组织集体行动的能力。这一发现将完全改写我们之前做出的大多数研究结论,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必须重新考虑眼下的处境。”他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向一个又一个与会者——如果这次仓促的集会也能算是场会议的话,“但无论我们打算做什么,远距离通信能力都是至关重要的。”

“恐怕不行。”在短暂的沉默后,总工程师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靠这种办法将他矮胖的身躯里的勇气集聚起来似的,“毁掉主通讯塔的那次撞击释放出的能量超过了一千吨TNT当量,整个建筑结构都被汽化掉了,要修复它还不如重新再造一个。”他停顿了一会儿,“当然,穿梭机上的超空间通信系统也能派上用场,但它们的抗干扰能力有限,要进行长距通信,必须先离开行星的洛希极限以避免重力场干扰。”

“那需要好几天时间才行。”苏珊娜插话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功率较小的备用通讯塔也许还有可能修复,我们可以用它联系新特奥蒂瓦坎殖民区的救援飞船。我们可以利用现有的设备自行制造必需的部件,只要再花上五十个标准时……”

“请原谅我打扰一下,恐怕我们已经没有五十个标准时可以浪费了……”还没等总工程师把话说完,一名个子矮小,有着焦糖般的深色皮肤和一头深褐色短发的男子突然走进了会议室。

“此话怎讲,洛佩斯博士?”一名科学家问道。

“各位,如果基地的损害评估系统提供的数据没错,我们现在还剩下不到十八个标准时。严格来说,是十七小时零四十四分钟,误差不超过正负三百秒。”洛佩斯刻意将语速放得很慢,似乎是要确定每个人都能听明白这句话,“计算显示,刚才的撞击已经改变了镍星的轨道,它将在十个标准时后由行星外层大气进入大气中层的水冰和氨冰云层,由此增加的阻力会进一步加速它的下坠。到十六个标准时后,镍星会进入压力超过三十标准大气压的内部大气层。此时的气压差和摩擦产生的巨大热量会使基地内的任何逃生设施——无论是穿梭机还是火箭式逃生舱——都无法使用。”

随之而来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其他人身上来回逡巡着,似乎正在就由谁说出那个不得不说的事实而进行一场无声的投票。最后,坐在会议桌首位的吕锡安开口了:“没有挽救的办法吗?”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没有。”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之后,长谷川宽秀低下头去,将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双脚。

“既然这样。”吕锡安点了点头,“我提议启动紧急撤离程序。出于安全起见,所有人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后登上穿梭机,随后在同步卫星轨道上等待科学院派来的补给船队——按照计划,它们下周二就能抵达这里,穿梭机携带的补给应该足以让我们生存到那个时候。还有谁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但也没有人立即表示赞同,哀伤的气氛就像驱之不去的浓雾,笼罩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这哀伤并不仅仅源于对基地本身的感情,更是因为他们即将付出的代价——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放弃镍星对他们的研究工作将造成何等重大的甚至是无法弥补的损失,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改变这冷酷的事实。

最后,所有人都很不情愿地举起了手,向可憎的命运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只有几名基地警卫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接着,所有人都匆忙地走向了会议室的出口,希望能在这剩下的最后半天时间里,尽可能地让他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略微减小一些。

接着,苏珊娜也站了起来。

当人群中的大多数都已经离开会议室后,她突然抢上一步,拦在了走在队伍末尾的那人面前。“我有几个小问题得请教您,洛佩斯博士。”苏珊娜看似不经意地抬起一只胳膊,撑住了一侧门框——同时也“恰好”挡住了对方离开会议室的路。

“尽管问吧。”洛佩斯耸了耸肩。在这个梅斯蒂索人遗传自卡斯蒂利亚先祖的高鼻梁上方,那对印第安人的黑色小眼睛中既没有透露出半点儿惊慌,也看不出恐惧或者心虚的痕迹。他只是将粗短的双手交叉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的提问。

“我希望您能明确地告诉我,今天上午,当‘好奇号’执行观测任务时,您到底在干些什么?”苏珊娜字斟句酌地问道,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故意曲解的漏洞,“如果我没记错,‘无惧号’穿梭机当时并没有得到起飞许可。”

“哦,我不得不承认……怎么说呢?你说得确实没错,准尉。”洛佩斯的嘴角弯曲了一下,似乎苏珊娜问的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但别忘了,有些机会稍纵即逝,为了避免白白贻误时机,在某些情况下打破规则是必要的。”

“但‘好奇号’当时正在执行相同的任务,而所有穿梭机上的科研设备都是按照相同标准配置的,”苏珊娜立即指出,“换句话说,您所需要的数据我们都会为您带回来的。”

“我自有这么做的理由。”

“能解释一下吗?”

“我会尽量试试的。”年轻的梅斯蒂索人露出一丝讥讽的神色,“我相信你也注意到了,这些气旋今天的活动十分反常:在平时,它们的行为模式更类似于老虎或者大白鲨这样的独行掠食者,几乎从来不会集体行动,更没有表现出任何能够实施有组织行动的征兆,而这与它们两个小时前的所作所为——组成一支拥有数百个体的队伍,有组织、有计划地摧毁预定目标——格格不入。虽然我对它们这么做的动机一无所知,但毋庸置疑的是,做出这样的行为,必须通过持续不断的沟通以实现协调,而这恰好属于我的专业范围。”

没错,那确实是你的专业。苏珊娜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在十年前的最初几次接触中,若望•罗孚特教授就已经发现,由于不像正常生物一样拥有感觉器官,这颗行星上的气旋依靠接收周围的温度差与无线电脉冲——偶尔也包含一小部分微波的波段——来感知周边环境,或者在相互之间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沟通与互动。而使得镍星基地的研究得以进行下去的“隐形斗篷”技术正是基于这一原理发明的:由于MG77581A3上的气旋对一切人造设备都有着原因不明的强烈攻击倾向,要接近它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安装在穿梭机上的无线电欺骗装置将自己伪装成它们的同类,而发明并负责改进这套设备的人正是米格尔•洛佩斯。

“当然,你完全有理由质疑我的做法。”洛佩斯继续说道,“没错,我的行动没有得到执行委员会的授权,但我必须这么做。众所周知,我们过去很少拦截到这些气旋之间的通信信号,有时一整年也只能截获几十个KB,对于一个显然具有比大猩猩甚至南方古猿更高智力的社会性智慧群落而言,这样的信息量明显是少得过分了——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我们过于保守的研究策略!就像人类之间的沟通更多是靠悄声细语而不是大喊大嚷一样,这些气旋之间的大多数交流都是依靠低功率信号进行的,要接收这些信号,你就必须凑到它们身边才行。”他举起右手,比画了一个“靠近”的手势,“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执委会制定的安全守则的合理性:由于对研究目标相互间的交流模式缺乏了解,‘隐形斗篷’目前还很不完善——我们可以远远地伪装成打招呼的陌生人,但要是凑得太近,遇上了仔细盘问,那可就得露馅了。正因如此,执委会才专门通过决议,禁止一切穿梭机进入气旋周围五千米的范围。”

“没错。”苏珊娜说。

“但这么一来,我们在确保安全的同时也束缚了自己的手脚——我刚才查过‘好奇号’的记录,你们在四十分钟里录下了多少有意义的通信?只有不到两千比特!”洛佩斯的声音陡然升高了八度,“也许这么做确实避免了潜在的风险,但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却不啻最恶劣的犯罪!我在一个小时的冒险行动中截获的信息是我们过去十年中全部收获的二十倍以上!一旦我们的研究工作恢复正常,我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你当时只是在接收信号?”苏珊娜追问道。虽然她的理智告诉她,洛佩斯的解释相当有力且完全符合逻辑,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就像是品尝一杯跑了气儿的可乐,虽然味道没多少问题,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没干别的?”

“当然。”洛佩斯答道,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不相信我,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无惧号’的飞行记录?”

“记录是可以伪造的,而你有能力——”

“够了!”一直坐在会议桌旁的吕锡安挥了挥手,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忤逆的权威,“我已经检查过了洛佩斯教授截获的信息和航行记录,那里面没有任何问题,继续在这种话题上浪费时间是毫无意义的。”他的语气略微舒缓了一点,“准尉,我认为你有些疲劳过度了,最好去睡眠舱休息几个小时——这是命令。”

“遵命,先生。”苏珊娜不情不愿地放下胳膊,让洛佩斯离开了会议室,在擦肩而过的一刹,她似乎隐约看到了梅斯蒂索人那双棕色小眼睛里闪过的阴暗笑意——这也许只是她的幻觉,也许不是。“我这就去。”她说。

毁灭的脚步声正在朝这里逼近。

就像走向绞架的刽子手一样,这声音的频率并不快,也算不上响亮,却令人无法忽略。厚重的气密门能够有效地封堵住空气这一声音传播的主要介质,但当它本身也开始在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面前颤抖时,这种可怜的封锁就失去了意义。很快,保护着她的住舱的气密门就被撕裂了,跳动的橙色火焰在门口的裂缝中闪烁了片刻,旋即寂然无声,接着,一个庞大的黑色形体出现在门外。

这是一个冰冷且充满暴虐气息的形体,是来自太古洪荒的最原初的愤怒与狂暴浓缩而成的精魂。它有智慧,却没有灵魂;它有理性,却毫无人性——气旋就像爬上豌豆藤顶端的杰克遇到的巨人一样,带着病态的兴趣打量着被逼进死角的猎物。

她想要做点儿什么,身体却仿佛套上了无比沉重的锁镣,潜伏在人类基因中的生物本能——在无法逃脱也无法抵御的强敌面前保持静止以避免被发现的本能——无情地限制了她的行动,让她只能继续面对这个无情而又不可捉摸的魔鬼。与此同时,整个舱室也突然变暗了下来,仿佛某个黑暗之神刚刚抽走了所有的光和热,只留下了绝望与虚空。

接着,魔鬼开始发生变化:狂暴涌动的气体逐渐塑出了人类的五官——苏珊娜惊讶地发现,米格尔•洛佩斯的脸正注视着她,扭曲的笑容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掠食者,正在打量着到手的猎物。冰冷的气流在两排由冰晶组成的利齿之间来回穿梭啸叫,听上去既像是苦笑,又像是哭泣。

苏珊娜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她的舌头和声带似乎都已经冻成了冰,甚至连一声最细微的喘息也发不出来。在不属于人类的尖锐笑声中,巨怪将一道由阴影构成的爪子伸向了她,一股强烈的寒意就像海蜇的螫针,无情地穿透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肌肉与骨骼,同时又像一柄弯刀一样,将她的感官从这个世界上生生剥离开来。

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在寒冷与恐惧共同形成的泥沼中无助地越陷越深……

苏珊娜重重地坠回了现实。

一组幽蓝色的数字在睡眠舱内侧的仪表板上跳动着,告诉她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小时十一分钟——这相当于超过十个小时的常规睡眠。按理说,深度睡眠过程中预设的脑波调谐程序应该让她在醒来之后精力充沛、情绪平稳,但事实并非如此:尽管噩梦已经退去,但那种如同跗骨之疽般的寒意并没有消散。

苏珊娜摸索着找到了睡眠舱的温度调控面板,将内部温度调到了三十三摄氏度的上限,但这并没能让她的感觉变得好些,这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并非来自周围的空气,而直接源自她潜意识的最深处,源自那种无法抑制的不安与焦虑。

在睁开眼睛的刹那,苏珊娜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行由视网膜投影设备投射出的文字在她的眼角跳动着,提示一封新邮件刚刚发到邮箱里。她打了个呵欠,打开个人终端,但奇怪的是,那封没有署名的邮件却怎么也打不开——事实上,无论她想用什么办法打开它,能看到的都只有这么一行字:

本邮件已设置为定时开启,且有加密程序,将在一百个标准时后自动开启。在此期间,不能被删除、修改或移动。

“噢,见鬼。”苏珊娜嘟哝了一句,翻身从铺在睡眠舱里的软垫上坐了起来。负责控制室内环境的人工智能程序意识到了她已醒来,立即让柔和温暖的鹅黄色灯光洒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习惯性地朝床头柜伸出手,但只摸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杯子——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宿舍里的自动咖啡机两个星期前就坏掉了,至今还没有修好。

苏珊娜无奈地摇了摇头,披上外套走出了舱门,准备到办公区俱乐部去碰碰运气。

在狭长的走廊里,一盏盏照明灯伴着她的脚步陆续亮起,在末日将至的时刻最后一次善尽它们的职责。走廊两侧的大多数办公舱舱门都开启着,到处都能看到基地的居民们在进行撤离准备时留下的痕迹:没有用处的纸质文件与表格像旧纪元中的廉价街头广告一样散落在办公室的地板上,价格昂贵的实验设备被匆匆塞进包装箱里,与从厨房和食品仓库里拿出的一箱箱浓缩食品一道摆在走廊两侧。许多抽屉与储物柜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它们那些平时丢三落四的主人显然刚花了不少工夫试图从里面找出某些不知去向的重要物品;还有几个舱室里仍然亮着灯光,后勤人员正在巨细靡遗地整理清点他们能找到的每一件东西,并裁定它们的命运:被带上穿梭机,还是留在这里与镍星基地一同毁灭。

镍星基地唯一的俱乐部位于办公区走廊的末端,恰好处于这颗小天体的正中央。说是“俱乐部”,其实不过是当初设计这座基地的建筑师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而留下的几座相连的冗余仓库。出于物尽其用的原则,基地执委会在这些舱室里安装了立体音响、全息放映设备和感官游戏接口,以及其他一些可以在普通的小酒吧里发现的玩意儿——事实证明,在提供地方让那些百无聊赖的基地警卫和换班的后勤人员消磨时间,以免这些精力过剩的家伙惹出乱子这一点上,这地方确实起到了不可替代的重大作用。

俱乐部的第一间舱室是一间舞厅,色调艳俗的彩灯和塑料做的假藤蔓纠缠在一起,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两台廉价音响上。在舞厅的一角放着一台饮料机,苏珊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打量着饮料龙头上的字样,随即沮丧地发现这玩意儿只能供应她最不喜欢的碳酸饮料。她摇摇头,转身打开与第二个舱室相连的门,但就在气密门沿着滑槽退入墙壁的瞬间,一个沉重的东西突然从门的那边掉了出来,就像一个被缺乏敬业精神的邮递员随手扔出的包裹一样,砰的一声倒在她的脚下。

那是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男人。

这位不速之客的出现完全出乎苏珊娜的意料,在随后的几秒钟里,突如其来的惊吓与一直盘踞在她脑海中的那股驱之不去的寒意汇成了一道冰冷彻骨的洪流,只差一点就彻底压垮了她的理智。值得庆幸的是,多年服役生涯所培养出的理性很快就重新占据了上风,苏珊娜左右环顾片刻,以最快的动作从一个标有“紧急”字样的箱子里取出一把消防斧和一只手电,将雪亮的电光射向门后的黑暗之中。

与被布置成舞厅的第一个舱室相比,第二个舱室的容积还不到它的一半,因此,负责改装的那些家伙把它变成了一间小型酒吧。在长长的木质吧台上,几只快要见底的酒瓶还摆放在顾客最后一次放下它们的位置上,一旁的玻璃杯仍然盛着半透明的小麦色酒液。从放在吧台后的椅子数量来看,不久之前很可能曾经有两个人在这里对饮。在她的脚下,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矮小男人就像被献祭给山神的印加木乃伊一样蜷缩成一团,缀在卡其色袖口上的银色工程师领章表明了他的身份:镍星基地的总工程师长谷川宽秀。

狭小的酒吧间里看不到其他人的踪影,凶手显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用待在案发现场的方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长谷川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他的瞳孔扩散、脸色青紫,嘴角流出的白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儿——苏珊娜曾经在紧急救护讲座上听说过氰化物中毒的症状,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实例。

冷静,必须冷静。苏珊娜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在尸体旁蹲下,开始翻检死者的随身物品。长谷川宽秀的个人物品数量颇为可观,简直足以用来开设一座小型博物馆。在他身上,苏珊娜找到了数目繁多的各种卡片、证件、钥匙、钱币、挂饰和小工具,当然,还有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一块大小和形状都与旧纪元的怀表颇为类似,表面刻着一个银色工程师标记的圆盘。

在强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后,苏珊娜掰开已经去世的总工程师的下巴,用指甲从他的口腔里刮下了一些活性细胞,然后将其涂在了代表工程师的“扳手与锤子”标记中央。就在她做完这件事的同时,一道毫无热度的幽蓝色光束从圆盘中倏然射出,在她面前的空气中勾勒出一个全息影像操作界面。让苏珊娜始料未及的是,长谷川宽秀的个人终端使用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操作程序——很可能是为工程师专门设计的。在光束投射出的操作界面上,近百个操作图标就像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里的元素符号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里面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在这些杂乱无章的图标下方,她发现了一个被最小化的对话框,上面用醒目的红色箭头显示着一个正在跳动的倒计时器∶00∶00∶11。

这是什么的倒计时?苏珊娜用手指戳了戳对话框,一张由倒计时器组成的图表立即填满了整个界面。令人费解的数字有规律地跳动着,显示出的剩余时间从十秒到五分四十秒不等,却没有一个倒计时器带有文字说明。“系统,解释倒计时的目的。”

“无效访问,需要合法的授权码。”终端用那种愚蠢透顶的欢乐语气说道,与此同时,第一个倒计时器终于跳到了“0”,“D-7封锁准备就绪,开始紧急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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