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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美-杰弗里·福特 当前章节:64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53

玛吉至少嗑了三粒速达菲,灌了一大杯咖啡才写完的邮件,因为那些文字语病成堆,拼写错误不断。看得出来,这封信她也发给了拉塞尔、卢瑟跟乔伊,不知道那几人有没有咬饵。她说她刚回到家,就上网搜了“恶魔之心”。如果换个语序“恶魔的心”,搜索结果有上百万之多,但“恶魔之心”只能搜出七千来条。“我试着缩小搜索范围。”她在邮件里说。

她把那四个字跟其他一些相关的词语一道搜索,比如“恶魔之心”加上“普鲁伊特”。“垃圾还是成堆,”她说,“尽是三流恐怖小说、儿童奇幻游戏之类的。”后来,她换了其他能想得到的词:“玛尔贝”、“1923”、“阿本维尔”、“暮光弃儿”和“洪堡。”她开着查找功能翻了上百个搜索结果页面,始终一无所获。搞到差不多精疲力竭,她突然记起了“忘忧水”,连忙试着搜了一下。还是无用功。

最后她选择了放弃,来到泳池边上的吧台给自己倒朗姆酒。就在这时,她又记起了忘忧水,不过这一次是发明药水的人。回到电脑前,她键入“安奇尔”。砰,正中靶心。理查德·安奇尔博士1933年出过一本书,名字就叫《恶魔之心》。“因为古登堡项目,有人把它传到了网上,”她说,“我他妈简直不敢相信。第一次知道这么个人的时候,我真该多查点他的资料。”

“我打包票,老太太给拉斯的便签,说的就是这书。书里有一章讲了安奇尔亲身实践的药物治疗,我把它添加在邮件里了。去读一下。早上给我电话。”尽管困得不行,我还是读了起来。玛吉没给我古登堡的网页链接,她直接复制粘贴了那些文字。

亲爱的读者,我现在提到的,无疑是我漫长行医生涯中遇到过的最奇怪的病例。与我的许多同事一样,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获得了心理科学的学位。到了1915年,由于约翰·B.沃森开创性的工作,我们终于把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那套理论推到一旁,转而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对病人行为模式的分析之中。对我们这种常常受人嘲笑和怀疑,被看作皇帝的又一件新衣的职业来说,可以不再拿梦和人们的奇思妙想当理论基础,而是采用那些看得见摸得着,常人也能理解的科学方法,是一桩大好事。我一度认为新理论完美无缺——直到我遇到了本章所提及的那个女人。从她在我这里就医以来,科学这个概念本身也变得岌岌可危。

为保护个人隐私,下文中我会用M来指代她。我们第一次相见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当时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她出身于富裕家庭,能承担起高昂的医疗费用,但鉴于病情有趣,我决定进行无偿医疗。她在母亲的陪伴下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正不住地颤抖。我以为那是一月的严寒造成的,于是嘱咐我的妻子准备热茶,把椅子摆放在壁炉前。然而,她的症状似乎无法被温暖缓解。我问她的母亲出了什么问题,她说,她的女儿被鬼缠上了。

“明白了。”我说着在病例本上记下了这点。这是个漂亮姑娘,身材娇小,棕色的短发,绿色的双眸,左颊上的一点小胎记非但没减损,反而还凸显出了她的美丽。除了精神不安定外,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十分健康。我问她们,问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的母亲回答“一两个月以前”。但小姑娘用力地摇摇头,说:“不对。三年前的七月四日。”

“详细点。”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那时候,爸爸、妈妈和我在市中心参加了差不多一整夜的庆祝活动。我离开他们,去找学校里的几个朋友。我喝了两杯柠檬水,半道上想小便。附近又没有厕所,于是钻进了邮局附近的灌木丛。”听到钻进灌木丛和“小便”两字,小姑娘的母亲惊呆了,她大声告诫女儿要保持淑女风范。

“夫人,”我说,“没关系的。你女儿的用词非常妥切,无需苛责。”M看着我,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似乎把我视为了朋友,“请继续,亲爱的。”

“我藏在灌木丛里,附近没有人。但我刚刚完事,正打算离开,看到有人朝这里走来。那是个男人,他用皮带牵着一条难看的狗。我不想被人看到钻出灌木丛的糗样,就停了下来想等他们离开。这时候皮带缠上了狗的后腿,于是那人对着狗叫骂。狗畏缩着,露出了可怜的表情。它的一双大眼睛像是哭泣的小孩。那狗看到了我,它眼巴巴地望着这里,好像在恳求我帮忙。那男人不停地揍它、骂它,他还……太恐怖了。它……”小女孩望着壁炉中噼啪作响的火焰,不再说话。

为了了解症结所在,我换了个角度。“那条狗长什么样?”

M陷入了沉默,眼里的泪花反射着火光,看得出她在回忆当时所见。她的母亲一直在旁边念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像是教堂里拨着念珠的忏悔者。终于,那姑娘摇着头,如梦初醒一般地说:“很丑。内瘪的鼻子,满是皱纹的前额,棕黑相间的毛。谁都会说它难看,但它真的很可怜。那男人不停地打它、打它……狗呜咽着,看得出来,它不明白它到底犯了什么错。”

“有些人就是这么残忍。”我说,“不过,它怎么导致了你现在的问题?”

“是这样,”M说,“那条可怜的狗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一开始,它就像大脑里的一个小肿块,或者埋藏在记忆里种子。后来它开始生长。我能感受到它变得越来越强。我控制不住自己,老是回忆那条狗。如果你有一颗牙齿松了,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去舔,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我怎么也忘不掉它。我一遍又一遍地看到那张又丑又可怜的狗脸往后缩,露出困惑又痛苦的表情。”

“明白了。这段回忆让你难以入眠,勉强睡着了也噩梦不断?”

“她被困扰了整个夏天。”她妈妈说。

我点点头。

“但它现在更强了。”M说,“而且变成了别的东西。”

“有意思,”我在病例本上记下,“它变成什么了?”

“一个长着角和爪子,还有尖尾的婴儿。它的后背和龙一样骨刺丛生,眼睛像猫。它看上去很吓人,但我知道,它实际上很害怕。我在脑海里安慰它,唱歌给它听。”她的母亲站在她身后,扬起眉毛,微微摇头。“它活在我的思想里,活在我的心里。”女孩说。

“有趣极了。”我说,“我猜,你希望我能帮你摆脱它?”

小姑娘盯着我。“你做不到的。”

我一直和M保持着联系,研究她的病情。即使在受聘于赫斯珀拉——它是默克公司当时主要的竞争对手——忙于制药,不再照顾其他病人之后,依然如此。M的病情不但始终存在,而且越发古怪。随着不断的成长,她对这种病症的描述和讨论也日渐理智。我应用了行为分析理论,劝她改变往常的生活方式,希望外部环境的变化能助她摆脱往日阴影。然而,即使变化真的存在,也是在往糟糕的情况发展。她心中那副残酷的景象,比以往更难摆脱,更栩栩如生。

M十七岁那年,有一天早上,我正打算离开家去办公室参加一个会议,她突然找上了门来。M只身一人,没有家长的陪同。我对她说,我们的会面可以安排到晚上,但她告诉我,为了摆脱家长,她骑着自行车过了两个镇子才到了这里。她看起来很激动,面色绯红,气喘吁吁。那可能是长途骑行导致的,但我妻子把她迎进家门,招呼她坐下了一个小时以后,她还是这副样子。

等我打理完毕,我们一起去了办公室。在点燃的炉火边上坐下没多久,她突然对我说:“看,医生。”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头顶升起了蒙蒙的烟,我连忙去拿办公室桌上的水壶。不知道怎么搞的,我想,她的头发一定被火给点着了。可是她拉住了我的手,于是,我惊恐万分地看着那烟雾越来越浓,在她头顶化作了五英尺高的烟柱。

“继续看。”M说。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烟柱离开她,缓缓落地,变幻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不过它并不真切,就像雾天时候提灯照出的剪影。烟雾时而凝结时而散佚,我始终看不清长相。它在房间里缓缓移动,烟雾的须卷绕转身旁,像是厚重的积雨云。然后,它转向了我们。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对科学的信仰在几乎几秒钟内就一扫而光。为了保持住理智,我不断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个魔术,骗人的伎俩。

当它回到M身边时,突然化作一个头生双角,满口尖牙,眼神邪恶、看起来实实在在的生物。它咆哮着,吠叫着向我扑来。我跌进座椅里,禁不住高声尖叫。然而待我定睛再看时,它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缕灰烟尚未彻底消散。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那个年轻的姑娘,对我露出了微笑。

“你是第一个见到它的外人。”她说。

我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灌下,随后起身在房间里甩着手踱步,一边深深呼吸。等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我重新坐了下来。“那到底是什么?”我问。

“是我的一部分。”她说,“我养大了它。”

“它是纠缠你的鬼怪?”

“不,它是我的一部分。”

“你能控制它吗?”

“不能。但我看着它长大,所以了解它。它算不上聪明,但情感非常深沉强烈。”

“恕我直言,它似乎有两种形态。第一种,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长得像你,虽然是由烟雾凝成的。另一种像是动物。”

M点点头。“它由我所生,与我永远联结在一起。如果我愿意,我能看到它看到的东西。它常常离开我,以无法察觉的形态进入外界。有时候像烟雾,有时候像艳阳天下的阴影。它的实体化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会消耗我的大量体力。”

“它有意识吗?它会不会想攻击你?或者占据你?”

“正相反,它在保护我。你瞧,它对你有所怀疑,所以刚刚才会出来吓唬你。”

“好吧。那它干得可真够漂亮的。”

“它住在我的心里,把那里当作了巢穴。我想,它是我的幻想变化而成的。拜托,不要告诉我妈,我不会让她发现这个秘密的。不然她见到我得吓死。”

我点点头。“我现在会替你保密。周六咱们再见,不过你要一个人骑车来。”

她起身向我致谢。“太谢谢你了。安奇尔医生。”

“不用。”我露出微笑让她安心,虽然我实际上比她更需要别人的安慰。“再告诉我一件事。你睡着以后,它还和你保持着连接吗?我是说,它会在你做梦的时候外出游荡吗?”

“它那个时候最克制。它会给我看许多东西,包括那些漂亮的地方和漂亮的花草、动物。在我的梦里,它长着一双翅膀,能飞上树梢,甚至山巅。”

是的,亲爱的读者,你让我怎么想?我没法让自己彻底相信这不过是一个魔术,一点江湖人的小伎俩。我毕竟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什么通灵师、心灵感应者、算命师、福克斯姐妹的神奇装置,我哪个没见过?连霍迪尼都站出来澄清一切魔术都不过是骗局。当然了,真正厉害的通灵术骗子(也就是狂赚傻瓜们钞票的那批人)必须连我这样的专业人士都得蒙得过去,所以我对自己的所见始终保持怀疑。但是呢,M又是如此天真无邪。最后,我对自己说,不要急于下定论,必须保持理智,采取合理的措施一步步探明真相。

M的事情,我一直没敢告诉同僚。主要是怕他们对我大加嘲笑,还有个相对次要的原因,在于只要不泄密,我就可以包揽这项研究。哪怕最后发现这是M设下的骗局,也能够为我的研究提供一些有趣的心理学观点。我设法说服了M的母亲,让她相信M和我在家庭办公室里碰面并无大碍。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一直在父母面前保守住秘密。她干得很漂亮,简直算个奇迹。

接下来的几年,她逐渐成人,而我,一个科学的信徒,不得不承认她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对于她的“病症”,我展开了缓慢而细致的研究,但佩特拉——她给那团实体烟雾起的名字——到底是什么,相比初见的那一天,我的进展依然无多。之所以用实体烟雾这个词,也是因为用来描述超自然事物的人类语言非常有限。唉,人怎么可能给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冠以合适的名字啊。那东西的存在,超越了人类的理智。我想,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错,就是造物主在创造它时醉心于艺术,没费心去解释它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存在。实际上,我对它的所有了解,全是建立在她告诉我的内容之上的。

1906年的一个夏日,我和M在我家后面的花园里碰了面。那天不但风和日丽,也正是鲜花怒放的时节。M对我说,她要结婚,希望我能想个办法让她和佩特拉分离。“她知道吗?”我问。

“她现在出去了,不过无所谓,她不明白什么是背叛。”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问她。说来惭愧,我的第一反应有些自私,竟然担心这会对我的研究造成影响。但在深吸一口气后,我的人性又回来了。我答应帮助她。我没有立刻告诉她,我已经有了些奇怪的点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忙于制药。我想,也许有什么化学制剂能够帮上忙。

我没指望搞出什么神奇的药水,喝下去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按照设想,我给她的药一开始效果有限,离体的佩特拉只有在药效过去后,才能返回。至少这段时间里,M是属于她自己的。那之后,我也许可以把时间逐步拉长。我必须拿出一些强有力的东西来让她夺回思绪。我得承认,考虑到制药的前提是相信M告诉我的一字一句,这么做的风险很大。在开始阶段,我的目标只是她的知觉。

我选择的武器,是一种我在制药时一直考虑加入的植物种子。这种植物俗名恶魔的喇叭,只在薄暮时分开花。它还有许多名字——比如吉姆森草、地狱钟、荆棘果和恶魔草,但它最耳熟能详的叫法,是玛雅人取的“曼陀罗”。据说,食用它的种子会让人丧失方向感、精神错乱、无法辨别现实与幻想。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它能让人神志不清,却没有催眠效果。

我通过蒸煮,从曼陀罗种子里提炼出了药物成分,把它和咖啡、波旁酒,以及甜味剂(其实是一大把粗糖,它们有让药水变得粘稠的功效)混在一起,调了一剂药。然后,我联系了M,要她在婚礼前的那个周六来我的办公室饮用。

那时,她已经坚定了摆脱实体烟雾的念头,非常乐意尝试这味药。等到佩特拉终于离开,她就举起那杯四盎司的深色糖浆喝了个干净。曼陀罗的效果立刻展现了出来,她瞳孔放大,心跳呼吸加速,还出了些汗。随着药物进一步吸收,这些特征也越发明显。有差不多一刻钟,我不得不站在她身旁,把她的胳膊放在椅子扶手上,免得她滑落在地。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什么,不停地颤抖,仿佛冷得不行。我开始担心这剂药的效果是不是太过强烈了。

最后,她总算靠着椅子平静了下来。有差不多两个钟头,M愣愣地望着办公室窗户,表情半梦半醒。我觉得她在发育出实体后,第一次重获安宁。这时,佩特拉回来了。那东西像是一阵尘卷,从办公室大开的门口闯入,径直接近M。但它在成长过程中,从未碰到过这样混乱的思绪,找不到归家的路。我听到它咆哮着在办公室里横冲直撞,掀飞了许多文件。后来,它数次短暂地化为实体,不但把书扫落在地,打翻窗前的椅子,还突然在我面前现形,把我撞倒在椅子里。

我起身抱头鼠窜,躲到了房间的一角。谢天谢地,M的药效逐渐过去了。她呻吟着摇了摇头。这就像一道强光,为佩特拉指明了回去的路。等M彻底清醒,我问她感想如何,她回答说,能独身一人实在妙不可言。她非常感激我,并问我能否在她下次造访时重复这样的治疗。我告诉她疗程最好每天都进行,所以她不如在家自己服药。临别时,我给了她四瓶“忘忧水”。

她继续接受治疗,并告诉我摆脱佩特拉的那几个小时,使得她的生命总算有了些意义。M的丈夫是一个富有的当地人,她向他解释了自己的病症,以及所需的治疗。他毫无怨言,只希望M能尽早好起来。但我有些担心长期饮用忘忧水所导致的副作用。因为每次见面,她都显得更憔悴疲惫。我要她暂缓治疗,直到恢复健康。到那时她才向我坦诚,她怀孕了。怀孕本身倒没什么,然而佩特拉正在改造她尚未出生的孩子。它钻进那孩子皮肤下、骨骼里、血液中,准备把它当作将来行走于世的载体。她承认自己增加了忘忧水(从那以后,它就变成了这种药的正式名称)的饮用量,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我的孩子在一起,”她说,“我和佩特拉正在争夺我的宝宝。”

编者注:可惜的是,安奇尔博士写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虽然未完成,但这个病例非常引人注目,所以我还是把它囊括在了书里。在本书所提及的二十多个病例里,这无疑是最耸人听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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