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那辆老旧的黄绿色福特Galaxie总算来了。车子是她两年前的暑假搞来的,到手以后还重装上漆过一回。我看着车子从街角冒出,就像从哪部老电影里钻出来的一样。她坐在驾驶室里,胳膊肘搭在门框上,叼了支烟。她穿着一件男士T恤,头发松松垮垮地束在一起。自打离开中学后,每次见面,她眼镜的颜色都会变,这一回是粉红色的镜片和红色的镜框。
“上车,你这瘪三。”她说。
“咋了,玛吉?”
我滑进副驾驶座,她倚过来亲了亲我,而我给了她一个拥抱。转身时,我瞥见后座上扔着两提十二罐装的啤酒。
“咱们要参加聚会?”
“错。猜猜咱们要去见谁。”
“阿本维尔的巨像?拉塞尔·弗莱博·科克,巴布科克?”
她微笑着发动引擎,摁摁喇叭,上了出镇的路。我有些好奇我们到底要去哪儿,但没开口问,只是享受着夜晚的凉风。寒假过去后,我一直没见过她跟拉塞尔。中学那会儿我们关系很好,上了不同的大学以后,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就碰不着面了。我跟玛吉差不多还会一个月通一次skype,拉塞尔就更可怜了。
到这个初夏,我们都上了大三,彼此交流越来越少。这学期学业繁重,我偶尔会在上课时想起洪堡的树林、小溪上的木桥,还有叼着大麻烟消磨的午后光阴。
“书读得咋样?”我问她。
“换专业了。”
“这好像是你第三次换了吧。”
“我对别的东西有兴趣了嘛。”
“什么东西?”
“考古学。”
我笑出了声,“贫不失志啊这学科。”
“咋了?文学就不是?”
“贱人。”
“能这样高高兴兴地过下去,穷点也无所谓吧。”
“穷这块我可不想要。”
“所以你开始写小说了?”
“说句老实话,还在构思。”
“你得订个计划。”
“那不是我办事的风格。对你倒是不错。你做起计划来一套一套的,我贼佩服,哪像我,比较……”
“废?”她说着轻点刹车,驶离主道。车速降了下来,我透过窗户去看到了哪儿。车子正沿着弯弯曲曲、道旁尽是树木和繁花的小径前进,前方是国家公园。直到这时,我才在微凉的夜风中嗅到了这里积攒了一整个春天的芬芳。周围一片漆黑,虽说抬起头,就能透过土路上方的枝丫,瞅见点点的繁星。
“你要把我带进林子?”
“嗯哼,我要把你锁在一栋木屋里,枪顶住脑袋,逼你写书。”
“真的?”
“当然不是。谁他妈会管你写出了什么玩意儿。”
“真不中听。”
车停了下来,她拍拍我的膝盖。
“这他妈是哪儿?我什么也看不到。”
“普鲁伊特公馆。”她指着挡风玻璃前方。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橙色的光球,等眼睛适应了片刻,我看出那是某人提着一个灯笼。接着,整栋房子的轮廓都在这微光中浮现了出来。不管那带着提灯的人是谁,他把它举过头顶,摇了三下,而玛吉拿出她的塑料打火机,打燃了三次作为回应。“把酒带上。”她说。
我照做了。她点开手机的电筒App,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我们远远地跟着灯笼,绕过巨大的宅邸废墟。尽管不够清楚,可我还是看出这里遭到了遗弃:破碎的窗玻璃反射着提灯的光,三个屋顶都坑坑洼洼的像患了麻风病,烟囱短了一半,好像被哥斯拉啃过。
“这里咋回事?”我问道。
“破败了呗。”她说。
我们追上了灯笼,那人果然是拉塞尔·詹姆斯·巴布科克,阿本维尔中学球队曾经的全能后卫。他放下灯笼,走过来给了我狠狠一个熊抱。“好久不见啊。”他的气力真是大,我肋骨都快折了。我把一提啤酒放了下来。拉塞尔像头精力充沛的猛兽,或者剃了平头的庞大固埃,上次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三百二十磅重,是玩橄榄球的黄金身材。如果我没记错,他也换了专业,从商科换到了某个更加无聊的学科,可能是经济学。
玛吉指了指院子,挥挥手要我们过去。我看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有几个翻倒的塑料牛奶箱。
拉塞尔一条胳膊搭上我的肩膀,“她有没跟你说过为什么把咱们带来这儿?”
“没。”
“那我得等着,看看你听到那堆狗屎解释时候什么表情。”
我学着他们,拖过一个箱子,递给两人每人一罐酒,在给自己也取来一罐以后,我在箱子上坐了下来。玛吉从身旁拿起一个小玻璃瓶,一边打开手机照明。我看到我们围坐着一堆树枝和腐烂的木头。玛吉把玻璃瓶扔向木头堆,一股汽油味随即飘来。她划着一根火柴,丢了过去。只听低低的爆炸声夹着热风传来,火焰如同爆炸般腾地窜起。拉塞尔啪啪地鼓起掌。
我们沉默地观赏了一会儿火焰,终于,我开口问道:“你俩回家多久了?”
拉塞尔正要作答,玛吉打断了他。“闲话过会儿再聊,”她说,“还有正事儿要干。”
“话题转换得不错。”我评论道。
“咱们去检查一下。”球队后卫对她点点头。
“成,”玛吉说,“你先,我就来。”她又对我说,“那边有个旧粪坑,没被人挖过。粪坑就在表层浮土下面,这礼拜我来这儿取了点土样,确认了化验结果。那边还有排残余的砖头,也能证明我的看法。”
“你确定是土样?”拉塞尔问。
“我们要挖开这个旧厕所,找出宝藏。”
“你说‘我们’的意思是?”我问。
“这坑指不定要挖十到十五英尺,我一个人搞不定。”
“所以你认定我们会帮你?”
她点点头。
“在一个茅厕下面挖坑,跟我心目中的夏天好像有点儿不一样。”拉塞尔说。
我举起啤酒表示同意,“当代的屎逼玩意我已经读得够多啦,不需要过去的屎做补充了。”
“管你们乐不乐意,反正这忙是帮定了。讲真,亨利,你成天坐在洪堡大宅里,领着最低工资,照看几十张满是灰尘、几十年没人关心的破画。而你呢,榆木脑瓜,天天一大早去奶牛场里铲屎,下午就耗在橄榄球上,要我说这日程表也垃圾得很。”
“照你的意思,那不算工作咯?”
“我是说,你们俩除了假期那点闲散的事情外,得干点别的。更有文化的那种。”
“就是说我跟拉塞尔得省出时间来挖你的坑咯。”
“这可能是我跟你们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夏天啦,”她说,“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在巴塔哥尼亚参加学校实习,去基尔梅斯附近搞挖掘了。毕业以后我去哪里谁又说得准呢?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们啦,或者等见到的时候,咱们都变成了老头老太,在街上擦肩而过,但是谁也认不出谁。”
“天啦,”拉塞尔说,“你说得那么动情,我十分感动……但还是要拒绝。”
“我爸妈这个夏天不在家,泳池没人用。你们可以每天下班以后过来游个泳。这样呢?成交了?”
“成交。”他说,“不过有时候晚上也让我用用。卢瑟每隔几周都会来镇子上休息一两天。”
“行吧。”她勉强地说,“我总不能挡着人谈恋爱吧;我真有点羡慕你。那么你呢?布莱特·伊斯顿·埃利斯,你干还是不干?”
“你想挖点什么出来?”
“那些值钱货。像什么旧瓶子、手表、硬币、洋娃娃、假牙、木制假眼之类的,反正有人喜欢。”
“挖出的东西平分?”我问。
“当然。我只是想体验体验考古的感觉,顺便熟悉一下挖掘工具。在正儿八经的考古学家眼里,我这纯属瞎胡闹,但这地方反正废弃了上百年也没人关心。我估摸着吧,阿本维尔没一点名气,而这栋藏在林子里的破房子呢,又是在阿本维尔的犄角旮旯里,所以别指望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啦。”
“我最近就只想写写小说。”
“换句话说,”玛吉说,“你闲得没其他事做。”
她和拉塞尔哈哈大笑,可我没法生他们的气。不知道为什么,玛吉描述的那个老去以后彼此相见不相识的画面在我心中徘徊不去。
我点着一根大麻烟,听她扯了会儿埋藏在地下的古物什么的。这姑娘讨人喜欢,就是有些疯疯癫癫。她脑袋瓜子聪明绝顶,可是兴趣三天两变,而且一旦认定了新的目标,就会一根筋地去猛追,劝都劝不进。至于拉塞尔嘛,别看玩起球来跟野兽似的,他在家里可是养了一对粉蓝色的长尾小鹦鹉,叫查尔斯和苏珊。这俩鸟成天围着他,在拉塞尔陷在沙发里看他最喜欢的“囤积癖”电视秀的时候,老拿他的脑袋跟肩膀当栖架。
又是一阵安静,火焰逐渐变得平稳。我问玛吉:“你把这地方叫作普鲁伊特公馆?”
“我也就只知道这么个名字,”她说,“连这儿多少年历史了也不清楚。不过我白天来看过,可以肯定房子不是十九世纪晚期就是二十世纪早期造的。等咱们挖出点东西以后,我再继续研究。”
“看来是个漂亮的破败地儿,”拉塞尔接过了话茬,“这么说,小的时候我妈和我奶奶好像提到过关于这里的什么事来着。”
“我打赌这房子里多的是故事。”玛吉说,“亨利,你得写篇文章,把咱们的寻宝活动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