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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美-杰弗里·福特 当前章节:49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53

第二天早上,我晕晕乎乎地醒来,赶去看护洪堡家的大宅。洪堡大宅被登记进了国家历史文化遗迹目录,我实际上算是国家雇员。这栋旧宅无人打理,一团团灰尘滚过客厅的抛光木地板,书斋里墙纸也脱落了一半,我还在三楼的浴室和一大群瓢虫不期而遇。我尽心尽力地清理了根本没人会看的画,午饭过后在卡里克·洪堡的四柱床上睡了一个钟头——正是那个吝啬的老骗子说他撞着鬼的地方。没错,据说这地方闹鬼,然而在枯等本就稀少的游客前来参观的几个钟头里,我什么都没见着。那天傍晚离开时,我想,这地方与其说闹鬼,不如说闹我。

“工作得咋样?”每天回家,我爹都会从书后面抬起眼问那么一句,今天也不例外。他总是坐在屋角的老人椅里,边上开盏立式台灯,抱本七八十年代的科幻、奇幻或者恐怖小说慢慢读。香烟的烟雾飘荡在他脑袋上边,像是漫画里的思想云,只是里头没字。

“‘工作’在这种语境下,属于被动语态。”

“那我的税金还真是用到了好地方。”

“晚饭吃什么?”

“男人要学会自力更生。”他说完又读起了文章。我妈去世后,他辞掉了在米尔顿的机工工作,闷不吭声地钻进了文字构建出的异世界。随着年纪增长,他跟现实的接触越来越少。玛吉有次问我,我打算当作家的理由之一,是不是想用文字之类的方式跟他沟通。

我夹了一片火腿到奶酪三明治里,又喝了点啤酒当晚餐。然后,我爬上楼梯返回自己房间,对着窗外抽起了大麻烟。眼下尚未真正入夏,不过我还是穿上短裤、T恤和靴子,几分钟后下了楼,去工具棚拿铲子。平头铲还是尖头铲?既然做不了决定,干脆两把都带上。那之后,我绕到家门前,坐在路坎上,一边想着仲夏夜之梦。学期结束前,课上正好讲到了莎士比亚的这出戏。

没过几分钟,拉塞尔开着SUV过来了。我把铲子丢进后备厢,和他带来的那把搁在一起。我刚钻进车子,他就说:“我们是玛吉的棋子。如果你能诱出她的热情,就能带来技术奇点。”

“我们只是简陋的工业机器人。”我说。

他跟我聊起了早上在奶牛场的见闻,我跟他讲了我在洪堡床上打盹时做的梦。车子在残阳余晖中驶离小城。看样子,又会是一个晴朗凉爽的夜晚。我想记下拉塞尔开过的路,好哪天自己过来。他告诉我,最麻烦的部分在于天黑下来的时候找到进入树林的路。他一边说着,一边踩下刹车,往后倒了点开下主路。很快,车子的大灯就照亮了公馆。

“这地方甚至比洪堡家的房子还要大。它们修建的时间似乎差不多。”我说。

“嗯。玛吉说普鲁伊特是当时一个政客还是啥的。你知道那种人多得是钱。”

我们从后备厢里拿出铲子去见玛吉。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挂着两盏提灯,在老粪坑的边上开挖了。她穿着红色的运动文胸跟宽松的蓝色短裤,裤子上印着几只大象。除了红色的眼镜外,她还顶着底特律老虎队的棒球帽。我们跟底特律隔着五百英里,我也不认为她这辈子看过棒球赛。我注意到她戴了副工作手套。这倒是个好主意。

她看到了我们。“时间宝贵。”她停下挖掘,倚在铲柄上。

“你看起来挺开心的,”拉塞尔说,“我跟亨利非得掺和进这烂事里不可吗?”

“我要你,”玛吉指着他,“去把我刨出来的废土运到更远点儿的地方。我不想在坑边筑起一个大烂泥堆,万一它塌下来,会浇在下面挖掘的人头顶。”

“我可不希望那种事发生。”我说,“还有,你在这挖坑真的没问题吗?”

“这个嘛,你知道的,算不上合法,要不然干嘛晚上动工。讲道理,我们得有挖掘许可证才行。安全性问题倒是不用考虑,塌不掉的。造房子的是些有钱人,坑壁用的也是好砖,真真的质量上乘。”

“你有没挖到屎什么的?”拉塞尔问道。

“就碰到了你们这两坨。快去干活,亨利。你去新丢出来的土堆哪里,留神看里头有些碎片,包括碎玻璃跟鸡骨头。挖到一定的土层,铲子就得丢到一边,换上泥刀和其他更精细的工具。”

我们默默地工作着,除了拉塞尔吹着的口哨“彩虹之上”外,一片安静。玛吉铲起土来简直是个人肉挖掘机。大个子看来也蛮轻松。而我呢,懒洋洋地寻找着历史的碎片。过了半钟头,玛吉打招呼要我们休息一会儿。她已经挖出了一个两英尺深,六英尺长、五英尺宽的坑。

“最顶上那层垃圾去哪了?先前不是有看着像木头椅子的玩意儿吗?”

“那就是几块破木板。”她从坑里爬上来,“我用锤子把它们敲开,丢一边的林子里去了。”

“要换班么?”拉塞尔问。

“嗯。”玛吉用手背抹抹额头。

“我下坑。”他说。

“亨利,那你来运走烂泥,像刚刚拉塞尔做的那样,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一瞧。”

“好。”

“拉塞尔,挖的时候仔细点儿,不要错过任何边边角角。我们得让坑底一直保持水平。”玛吉说。

“明白。”他说,“嘿,今晚的啤酒呢?”没人搭理他。

一分钟以后,我们重新干起了活。我跟拉塞尔都不是头一回被玛吉骗去当苦力了,三人分工协作得十分默契。一旦开工,就没人继续废话了。如果说玛吉是台人肉挖掘机,现在站在坑里的拉塞尔就是台专业的反铲挖土机,真正的铲子之神。我的思绪飘了开去,开始构思故事,背景就设置在正笼罩着我们的、影影绰绰的普鲁伊特旧公馆。就在这时,传来铲头碰到玻璃的响声。

“停!”玛吉喊道,拉塞尔停下了动作。她和我走到坑边,看到咱们的这位朋友——他身高六点五英尺——的脑袋与我们肩膀齐平。玛吉跳到他身旁,招呼我拎一盏灯笼过去。我照做的时候,拉塞尔从坑里爬了出来。我们看着玛吉蹲下身,在落铲的位置拨开泥土。

“有东西?”我问她。

“嗯。”她用手拂去污泥,举起一个棕色的啤酒瓶。酒瓶的一部分标签依然清晰可见。“施利茨牌。六十年代末,或者七十年代初的玩意,我刚刚还在想差不多该挖到这个土层了。估计当时的小青年跑来附近喝酒,空瓶子就丢在坑里。看来到那个年代,厕所已经废弃很久了。拉塞尔,你跟我换个位置,我来往外抛泥。亨利,你来挖。别在意那些瓶子,好东西还埋在至少一英尺下边嘞。”

“好东西?”我问她。

“挂盏灯笼在坑边上,这样你能看得更清楚。留点神,这里以前是厕所,等我们挖到那个土层,你会碰上夜肥的。”

“那是什么?”拉塞尔问。

“就是真正的,化作了泥土的,人们晚上的,排泄物。”

“闻起来还会像屎吗?”

“回去干活。”说完,她点着了一根烟。

我们挖出来的破酒瓶子里,至少有三打能跟爱之夏挂上钩。施利茨、皮尔斯、米勒,所有我爹年轻时候喝的廉价酒牌子都能在这里找到。现在已经很晚了,温度越来越低,我的肌肉发僵,眼皮打架。拉塞尔也放弃挣扎,坐在一个牛奶箱上喝起了啤酒。那些挖上来的空瓶子被他排在身边,像是一支私人军队。只有玛吉还在用她那双手套扒泥。看到一晚上居然挖出了那么多东西,我多少有些惊讶。

“这些啤酒瓶子能卖几千?”拉塞尔问道。

“一毛没有。”她回答。

我的下一铲同样疲弱无力,但它发出了奇怪的响声。金属质地的铲头又撞上了玻璃,然而它发出的声音和刚刚的空酒瓶不太一样。玛吉立刻抬头挥手让我停下。我非常乐于听命。

“出去。”她说。

爬出坑不太容易。“我们很快就得准备一把梯子了。”我说。

她点点头,抓起一个灯笼跳了进去,单膝跪下,注视着地面,看样子,那东西就在泥土之下。

拉塞尔凑了过来。“啥玩意?”他问。

玛吉起身转向我们。她一手提着灯笼,照亮了另一只手上的东西。那是个异常漂亮的海蓝玻璃瓶,容量大概一品脱,顶上有个软木塞。

“包着瓶子的黑布一碰就烂。残片还在坑里,我们一会儿得采个样。”

“瓶子上有凸起的字。”我说。

玛吉转动瓶子,慢慢读道:“安奇尔博士的……忘忧药。”

见最后那个词她读得有些犹疑,我解释道:“那是神话传说中的药水,通过抹除记忆来让人忘记伤心往事。坡在《乌鸦》里就是这么写的。”

“有点儿厉害呀,亨利。”

“亨利像维基百科,就是没啥个性。”拉塞尔说。

“比只有个性的人要好。”玛吉说,“瓶底还有些忘忧药。”

我一直没注意到,不过瓶子被她一晃,很明显有半英寸高的黑色液体在里头翻腾。“我明早上网去查查这东西。”她往边上一站,把灯笼降到膝盖的高度,“咱们挖到夜肥了。”

就算提灯灯光恍人,她脚下泥土的黑色也显而易见。那些污泥不太干燥,纹理也更加丰富。光是想一想,我就干呕了两回。玛吉说咱们是时候撤了。她在坑顶搭了几根2×4的木料,又拉来一张胶合板盖在上面。“这样就不会有倒霉蛋栽进去了。”完事后,我们拿上铲子和其他工具,返回了停车点。拉塞尔跟我想多看那瓶子两眼。

我问玛吉她觉得这瓶子历史多久了。

“可能上世纪初就丢在那儿了。”

拉塞尔把瓶子颠倒过来,那些黑色的炼金药水在里头流动。

我们熄灭提灯,爬进车子(我准备搭玛吉的Galaxie回家)时,公馆那儿突然传来了响亮的碰撞声。听声音是从楼上发出的,能看到我们挖坑的那一侧。

“咋回事?”拉塞尔离开了SUV,“你们听到没?”

正准备上车的我俩点点头。

“你们要去看看吗?”他问。

“一点儿也不他妈的想。”我说。

“可能是什么动物吧,”玛吉说,“我头一回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些浣熊,它们大概在公馆里安了家。”

“我敢说它们还叼着雪茄,穿着西装。”拉塞尔说。

等玛吉把我送到家,午夜将至。我问她要不要进来喝点啤酒,她同意了。我们从后门进了屋子。厨房灯亮着,我知道我爸还没睡。果然,客厅虽然没开灯,但电视洒下的光在不断变化。我和玛吉拿着啤酒去见了老头子。他依旧陷在他的椅子里,我们坐到了沙发上。

“看啥呢。”我问他。

他对玛吉打招呼。“看木偶片里的大螃蟹呢。”

“有意思。”玛吉说。

我们在沙发上陪坐着看了几分钟。一只巨蟹在使用它超自然力量的时候,我爸问我们:“你俩今晚去哪儿了?”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她让我跟拉塞尔去挖坑。”

“户外活动有益身心健康。”我爸说着点起一支烟。烟雾在电视机的光里打着旋缓缓上升。

“我们在挖普鲁伊特公馆的旧厕所。”她说。

老头子的注意力这下子转移了过来。他看着我们,笑道:“你们知道,我小时候那地方就没人住了,我跟几个哥们去那边野营了好几次,在后院生火、喝酒。有天晚上,我们进了房子,在里头搞破坏,砸瓶子。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反正有东西追着我们出了房子。我还记得我当时一阵狂奔,而那东西就在我们屁股后面咆哮。跑过火堆的时候,我一个叫诺斯的哥们,捡起了着火的棍子对着后面挥打。那东西尖叫起来,声音高得能刺破耳膜,然后它就不见了,只留下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这么说,你们闻到过那种味道没?”

“那东西长什么样?”玛吉问。

“我那会儿吓得半死,早忘记有没见过它了。”

“听上去跟你看的电影差不多嘛。”我说。

他眼睛睁大了一些,微笑道:“还真是这么回事。你们在坑里找到什么没?”

“一瓶有年头的药水。偏方偏得够疯。可能是廉价酒精跟鞋油的混合物。”

“有名字吗?”他问。

我刚要开口发表对忘忧药的高论,玛吉突然掐了下我的大腿。“我不记得了。”她说,然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一小会儿,她说自己非回家不可,于是我把她送回了车子。到门廊时,我问她为什么要掐我。

“我就知道提到那个词时你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为什么不能说?”

“看看你爸现在的模样,我实在没法听你在那边提什么能抹掉悲伤的药水。”

“为什么?”

她耸耸肩,“他待我一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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