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下班,外边大雨倾盆。幸好我向老头子借了他的车,不用落汤鸡似的走回家。开车还有个好处:前一夜挖了那么久的坑,我的胳膊和腿还火辣辣地疼着呢。我想,既然不能在大雨里挖坑,那么今天能休息一下。但在离家还有四个街区的时候,玛吉打了我手机,说八点钟去拉塞尔的公寓房碰头。挂掉电话后,我意识到我完全可以中途退出,甩手不干。找到那个旧药水瓶确实还蛮有趣的,但也就这样。有什么理由非得让我继续下去么?心里虽然这么想,到了八点,我还是敲响了拉塞尔家的门。
阿本维尔的巨像有自己的住处,那是个宽敞的两室公寓,地处街口一家乳制品便利店的楼上。店主荣恩·科布是拉塞尔的雇主,一个退役的橄榄球球员。职业的还是大学校队的,我也不清楚,不过算小镇里的名人。就因为都是橄榄球同道中人,他帮拉塞尔申请到了奖学金,给了他暑期工作,还有一个住处。他清楚拉塞尔毕业以后就不会继续比赛,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这公寓有不少让我羡慕的地方,其中最主要的,在于他的房间角落里没有一个灰白、自闭的生命一边不断制造毒云,一边大嚼各种奇谈怪事的盛宴。
拉塞尔开了门。我们走进他的起居室,靠着能俯瞰阿本维尔大街的前窗坐下。房间里的音箱开着,迪安·马丁在不断地低吟浅唱。今晚他没买啤酒,倒是搞了瓶便宜的波旁酒。我们往里头加了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那破玩意味道像毒药,我每喝一口都得皱一下眉。两只小鹦鹉在我们边上飞来飞去,时不时落到拉塞尔的平头上,好像把那里当作了一个着陆垫。
“你怎么分得清哪只查尔斯,哪只苏珊?”
“苏珊更懒散。”他说。
他花了近半钟头才终于逮到了一只鹦鹉——我估摸着是苏珊——逼着它“跟我的小伙伴打声招呼”,结果鹦鹉还真说了这句话。我听得很清楚。就在这个时候,门嘎吱着打开,玛吉走了进来。她没打伞,就带了个手提包,身上湿漉漉的。
“你的车呢?”拉塞尔问她。
“我想淋淋雨。天气热起来以后,在外面淋着雨走个把钟头,感觉就像住在水底。”
拉塞尔给了她一杯恶心的波旁酒,她灌了一大口,开始进入正题。“是这样。我搜过本地和本州的财政纪录,上过另外几家房产调查网站,又去了阿本维尔图书馆找历史存档。我还想直接问一问市政,不过我担心有人因为好奇跑去公馆,结果发现咱们挖的坑。”
“你发现了什么?”
她清了清喉咙。“那地方修建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一九二三年之前,一直属于普鲁伊特和他妻子。一九二三年十二月,阿布纳·普鲁伊特,前坦布林郡地区检察官,死于头部遭枪击。子弹是从他的手枪里射出的,扣下扳机的人就是他自己。公馆如今属于银行,没人想接手。那地方离城镇太远,名声也不好。想要开发那块地方,你得把一切都推倒重来。”
“你的语气跟做口头报告的小屁孩没两样。”
“我这叫专业精神。”她说着拎起放在地上的包,摆到咖啡桌上,打开。
“昨晚上你对我们的工作一顿狂喷,”我说,“那你假期在干什么活?”
“我干的就是这个。”她说。
“你妈跟你爸给的钱?”
“他们现在跑欧洲去了,不过钱还是打过来了。”她笑了起来。
“别人的家。”拉塞尔咕哝。
“好了,不提这个,咱们言归正传。地区检察官死后,他妻子又在那里住了几年,后来就失踪了。她名叫玛尔贝——这名字真够奇怪的。”
“是吗?”拉塞尔问道,“那安奇尔博士的忘忧药呢?有资料吗?”
“哦,是的。”她说,“我还真在Google图书提供的免费老文档里找到了,那PDF读起来别提有多费劲啦。另外,eBay上也有同个款式的瓶子出售,要价七十五刀。Google页面说它是用来治疗忧郁症的偏方。我看没错。至于这个安奇尔,确有其人。他曾经住在比亚尔城广场,离这里不算太远。”
“我去过那儿。”我说。
“我也是。”拉塞尔说。
“作为一个知名心理学家,安奇尔在化学方面也有所建树。制药业刚出现不久,他就从事了这一行,干的主要是提炼草药。网上说,那个时代他也算是有头有脸。但我压根没找到能把他跟忘忧药联系起来的资料。可能那药水不过他余兴的副产品吧。”玛吉从包里掏出一打纸,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给拉塞尔跟我看。其中有些是网上找到的,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照片。
“安奇尔长得像圣诞老人。”拉塞尔说。
“普鲁伊特的眉毛修得真老派。”
“他们说他在法庭上就是个畜生,总是一门心思想把人往死刑上推,哪怕别人犯的罪根本没重到那份上。简直丧尽天良。”玛吉说。
“可是搞来这么多资料,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手一挥,意指所有的老照片和土地产权复印件。
“目前来看,用处不大。反正我们继续挖就是,坑里挖烂泥,坑外挖资料。”
是啊,我们一直在挖,但用着泥刀、刷子和过滤盘,速度自然慢,而且每平方英尺的烂泥都得仔细检查。玛吉带来了手锄和她称为小鹤嘴锄的工具,外加一个裹满了金属稿、刮刀和毛刷的帆布卷。没完没了地掏别人攒了好多年的大粪,这工作想想就乏味恶心。好在一周过后,事情总算有了转机。
在那个炎热的夜晚,新一年的蚊子终于登台亮相。玛吉早就准备了避蚊胺,但屁用不抵。发现那个东西的人是拉塞尔。当时他在坑底一点点刨开土层,边上放着照明用的提灯。我和玛吉满头大汗地坐在牛奶箱上喝着啤酒休息。我已经打起了赤膊。
“现在就这么热了,八月不知道会是什么鬼样子。”我说。
这时坑里传来了嚷嚷声。“哎呀,哎呀,妈的。”过了一会儿,拉塞尔爬上了木梯。
“你发现什么东西了?”玛吉站起身。
我跟上她走到坑沿,拉塞尔正在那儿侧过身,就着另一盏灯的灯光研究什么东西。“看看这个。”他剥掉了沾在那东西上的一些碎土,然后摊开手。掌心上,一把精巧的大口径短口手枪赫然在目。
“一记高分,拉塞尔。”我说。
玛吉拿过手枪,凑近细看。“哇奥,这可有点值钱。”拇指拭去污泥,枪上的文字现出。“是柯尔特。”她说,“枪柄上好大一颗珍珠,加上漂亮的漩涡型雕刻。好像还是镀银的。这东西可能值个一两百。”
“所以咱们找到了一瓶忘忧药和一把枪,”我说,“剧情一目了然。”
那天晚上,轮到我第二次坑内作业时,我找到了一个没有斗柄的海泡石烟斗,它的斗钵部分雕成了一个戴着皇冠的猴头。又过了一阵,玛吉在土里发现了断裂的斗柄。她和拉塞尔决定,两个部分都归我。所以,我完全可以把烟斗清理干净修复好,拿来自己用。我高兴地接受了这个礼物。但把烟柄递给我以后,玛吉摇了摇头,“亨利,抽烟斗的尽是些废人。”
“跟抽香烟一样。”拉塞尔跟了一句。
那一夜,有更多的东西从黑土里现身。一对盘子,一个碎了,另一个只是有点缺口;一个杯子和配套的茶托,它们完好无损;生了锈收不回去的折叠式剃刀;更多的、各色各样的瓶子,有些只剩碎片,有些依旧完整;烂了一半的棕黑色假发。玛吉找到最后那件东西时,我们听到她说了声“啊,我操。”她还以为自己挖到了具尸体。
拉塞尔说那玩意其实是马鬃做的。
挖出假发后不到一个钟头,我下到坑里,机械地刷起了泥土。玛吉说我们进入了“旧日之心”。我喜欢这个词,很美。要是带着笔记本,我肯定要把它记在上头。不过她还说:“亨利,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才不相信你能玩好铲子,老实点慢慢刷吧。”
“那多出来的泥巴怎么办?”
她返回自己的车子,带来了一个连着绳索的铁桶。“你把泥土扫进盘子,再倒进桶里。巴布科克负责把它拎上来,我来进行筛选。”
我反反复复地扫着泥土,手上拿的烂刷子跟你给房子刷漆时用的差不多。在这无聊的过程中,我做起了白日梦,想象自己正在给一个垂死的女人上腮红。随着生命终点越来越近,她变得愈发苍白,而我不得不抹上更多的红色。我的动作就这样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终于回过神来时,我意识到自己放空了很久,始终在反复刷着同一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就在这个地方,柔软的表层泥土之下,隐约出现了什么东西。它给人的第一感觉,像是朝着泥土表面生长的白色杂草。我不清楚找到了什么,于是凑近了仔细瞧。那三根杂草,其实是细细的指骨。我被吓了一跳,然后才想到这可能只是浣熊的遗骸。
但发疯似的清理过后,我看到了五根完好无损的手指,然后是肱骨。那是一只小小的人手。它的其余部分依旧埋藏在夜肥层的土壤中。“是个婴儿。”我喃喃自语。
有人曾经把一个婴儿扔进厕所。我把提灯留在身后,快步爬上梯子,走到暗处,一屁股坐在一个牛奶箱上。
“亨利,你这是打算甩手不干了?”正在泥里翻翻拣拣的玛吉抬起头来。
“你们得到坑底去看看。”我说。
“看啥?”拉塞尔问道。
“得了,亨利,你就甭想搞得有多少戏剧性了,直接说吧。”她说。
“你们自己去看。但是动作得千万、千万小心。提灯还在坑下,它就在提灯暗的那一边。拿走你的帆布卷,带上所有的稿子跟刷子。”
拉塞尔和她走向挖掘坑,他在顶上扶住梯子,让玛吉爬下九英尺半的深坑。她在下边待了至少五分钟,然后发出一声鬼叫。“这他妈是什么?”这句话她重复了整整五遍,音量一次比一次轻。要是我自己有车,肯定逃走了。我宁可回到家跟老头一起看什么女巨人复仇记。玛吉在下头忙活了一个钟头,而我找到她的连帽衫,从里面掏出了几支烟。
我坐在夜晚的凉风中,不断地驱赶蚊虫。嘬到第三根烟时,事情终于有了进一步发展。因为玛吉喊了拉塞尔。拉塞尔当时蹲在坑沿,伸着脖子看下面,姿势僵硬。他伸手稳住扶梯,然后侧过了身。我坐在箱子上的这个角度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于是起身向那里走去。很快,玛吉出现在了提灯灯光下,她正一点点顺着梯子往上爬,左手抱着什么东西。膝盖才到坑沿的高度,她就迫不及待把那东西放了下来。
拉塞尔接过那东西,转身走到了距离坑口和灯光一定距离的地方。尽管光线黯淡,我还是看到了他俯视着一具婴儿完整的骸骨。随后,他皱着眉瞅了我一眼:“真他妈受不了。”他说,“从我汽车后备厢里拿条毯子来。”
“你要干嘛?”我问他。
“当然是把这瘆人玩意放下。”
我照做了。与此同时,玛吉返回坑里,拿来了提灯。我们把两盏提灯放在我抱来的亮蓝色毯子左右,然后拉塞尔小心翼翼地把骸骨放在毯子中央。这具骸骨躺在那里,看起来却像在天上飞。玛吉问我:“这他妈是什么?”
“我们得报告警察。如果不那么做,麻烦就他妈大了。”
“都是一个世纪以前的死人了。”
“这不是重点。”我说。
“等等,如果告诉了警方,那我们就得另行解释怎么会跑到别人的土地上挖人厕所。这就要扯出一大堆问题了。考古学书籍里是怎么定义这种行为的,玛吉?”拉塞尔说。
玛吉没有睬他。她单膝跪下,指着骷髅的脑袋。“你们俩看到这个了没?”她左手两根手指所指之处,颅骨前额有两个角状突起。骸骨平躺在毯子上,不过玛吉轻轻扶起它的肩膀,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脊骨。“有凸起。”她说。
“像头小龙。”拉塞尔评论道。
“还有,”玛吉指着脊骨的末端。骨骼在那里收拢,变得短而尖,显然是一截尾巴。“那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