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马提尼下肚,我记起来我们应该通知警方,然而玛吉对这个主意不是很热心。
“有人擅闯了你家。”我说。
“亨利是对的,”拉斯说,“要是那个混蛋回来,你该怎么办?”
“我担心警察会发现我车子后面的骷髅。”
“我们先把它丢回普鲁伊特公馆,你再给他们打电话。”我说。
她摇摇头。“我还没研究好。”
“你这人真是倔得要死。”
“你睡觉时候最好带着枪。”拉塞尔说。
“我会让闹闹保护我的。”
“侧门坏了,谁都能进来。”
“我明早给阿尔伯特电话让他过来装个新的。”阿尔伯特和我们一个中学,他大学退学当了个木匠。
“你今晚有什么打算?”
“让你俩来保护我。”玛吉把贝雷塔从裤袋里拿出,“不行还有这个。”
“我想我们会留下来。”拉塞尔说。
第二杯马提尼还没下肚,玛吉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焦急地对我们说,昨晚那个闯进她家的贼,可能看到了我们挖出的骷髅,或者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被你提醒了,”拉塞尔说着走了过来,我往边上挪了点,给他在吧台后面留出足够的空间,“昨晚我们去把坑盖上的时候,有谁,或者有什么东西,偷走了那俩狗日的提灯。”
“你说什么?偷走提灯?”
“对。灯光突然消失了,回车子的路上我们发现灯不见了。拉斯觉得是猫头鹰干的好事。”
“还能是什么呢。”拉塞尔说。
“干他妈的猫头鹰。”玛吉说着抬起枪。闹闹在泳池边上一边绕圈,一边吠叫。
“你让我紧张。”我说。
“还有我。”拉塞尔跟了一句。玛吉把枪放在吧台上。.
第三杯马提尼的作用下,玛吉说她最后打的那个电话是给她大学里一个人类学讲师的。他只是个副教授,但拥有该专业的硕士学位。另一个加分项是他对传说动物学感兴趣。玛吉想把骷髅带过去让他看看。
“我感觉不是好主意。问题就出在‘传说动物学’上。”拉塞尔说。
“一个大脚怪狂热者?”我问。
“包括所有那些怪玩意儿,”她说,“尼斯湖水怪、西伯利亚猛犸、塔斯马尼亚袋狼,诸如此类。但他是个聪明人,非常聪明。”
我不知道那之后咱们又喝了多少,总之拉斯在泳池的充气筏子上睡着了,我跟玛吉则倚着两张并在一起的躺椅聊天聊入梦。我跟她说起了去吃晚饭时和桑德拉的对话。跟想象的不一样,她没有对我大加嘲笑,只是说:“我总去那家餐厅点咖啡熬夜干活,而桑德拉常常上夜班。我们是朋友。”
我想她话里有话,可我昏昏沉沉的,没有作答。过了一会儿,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她说:“我会跟她说,你是个好人。”那就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接下来,就是第二天早上拉斯醒来,不慎滑落水中,险些淹死时候的挣扎声。
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打电话说自己生了病暂时没法工作。换言之,既然没有游客预约,洪堡大宅闭馆一天。我怀疑没人会在乎这事,至少我不在乎。拉塞尔也请了假,科本对他说的是:“反正那些傻牛也不会去什么别的地方,明天见就是了。”我们中午出发,开车三小时到了玛吉的大学——车上有我、玛吉、拉塞尔和婴儿的骸骨。天气好极了,天空蓝得就跟车里的某张毯子一样。
车停在了城里某个肮脏街区的停车场内。打开车门就能看到差不多两英里外的大学塔楼。我们沿着林荫水泥道朝那里走去。在普鲁伊特的时代,大学建筑算得上庄严,可它们如今遭遇不佳,成了一波又一波学生,还有那些穷得响叮当的教师的住所。我们要去的那栋楼三层高,从维多利亚时代留存至今,刷得跟水槽清洁剂一个绿,墙面上还有东一块西一块的蓝色补丁。看那些残存的色块,不难推断出这楼以前的颜色。至于门廊木,它们灰不拉几的,从未被漆刷过。
我们绕到车后,在玛吉打开后车厢前四顾了一番。随着后厢盖升起,里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玛吉小心翼翼地收拢毯子四角,把它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个真的婴儿。
“希望没人看到。”拉塞尔“砰”地关上后厢盖,走上步道。
“注意,”玛吉在敲门前说,“他年纪不小了,气味像干花。除了上课,他不怎么说话。另外,他喜欢穿吊带裤。”
“我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了。”拉塞尔说。于是玛吉敲了敲门,很快,她介绍的那个老头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老人瘦得像芦柴杆,披着巨大的西装外套,胸前是带银色饰扣的领带;他的脑袋神似外星人:没有眉毛,嘴巴不过是一道直线。至于那股体味,像是鸡汤里混进了鸡屎。他嘀咕着什么,然后点了几下头,好像在决定要不要放这几人进去。我们干等了一会儿,最终他选择了放行。
玛吉在门厅对我们做了番介绍。这老头给我的第一印象其实还不错。我是说,他年纪很大了——头发像蜘蛛网一样稀稀拉拉,嘴唇也有些开裂。跟着他穿过大厅,走进房子后边的卧室时,他告诉我们这栋房子的产权属于他。“很可惜,这儿不闹鬼。”他说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几面墙上,贴满了从不同杂志、报纸上裁下来的文章。我往屋里头走了两步,看出它们写的不是大脚怪、腔棘鱼,就是蒙古死亡蠕虫。
“真是好地方。”拉塞尔说。
梅德利把我们带到了这个“神秘动物中心”的后边,展示了,呃,大概是他最得意的一些藏品。他走到一张乱糟糟的桌子前,从数不清的垃圾下面抽出一大块脏兮兮的石膏。由于重量原因,他把石膏递给我们看的时候动作有些吃力。“新鲜足迹的铸模,就在奥格登斯堡外发现的,加拿大边境。”他说。
“真厉害。”我点点头,虽然根本没看出足迹在哪里。
“好东西。”拉塞尔说。
玛吉指着一个天蛾人的塑料模型。“我看过那部电影。”她说,“召唤基尔的不是天蛾人——而是他的代言人,他想帮基尔脱困。”
接下来,我们看了梅德利亲自拍摄的北美巨人骨骼照片、用过邮购订购的,据说能孵化出渡渡鸟的蛋,以及装着发黄精液(或者按他的说法,‘真正的幽灵外质’)的婴儿食品罐。终于,这堂漫长的神秘生物课结束了,我们来到了一张周围摆着几把椅子的空桌子旁。
“你显然有些相关的问题想了解,玛格丽特。”他朝玛吉抱着的毯子点点头。
玛吉倾过身,把胸前的东西轻轻放下。她揭开毯子的四角,露出我们的宝贝。“这是什么?”她坐了下来。
梅德利从夹克的内袋掏出一副眼镜,眯起眼凑近骨架时,座椅被他的腿往后推了一些。“玛格丽特,你说过要带点药草来。”
玛吉望着我。“亨利,你带着大麻烟,对吧?”
“扯这个干吗?”
“我跟教授说过要给他带点。”
“那怎么不早跟我说?”
“忘了嘛。”她尴尬地笑了笑。
我的衬衫口袋里还真有一根,我本来打算把它留到这一天结束时自己抽的。到下周发工资以前,我怕是没余钱再去搞新的来了。我点着烟,递给梅德利。他点点头表示感谢。很快,桌子上升腾起一股大麻燃烧的烟雾。老头从各个角度研究起了那个婴儿,他似乎变得比刚才更有活力(其实不是很明显),更年轻(也不是很明显)了些。
“有意思。”他说。我伸出手,以为他会把烟递到我手里,但他无视了我。“你们明白,我们在做的事情实际上是违法的。如果警察找到了我,我会跟他们说,我已经要你们去自首了,样本我也会呈交上去。现在嘛,我得承认这东西很有趣。看这些角、脊椎、尾巴,还有猪鼻子,这应该是某种人类。不过让咱们从最有趣的一点开始吧。就是这具骨骼的完整性。可以说,它很完美。在那样的环境下能完美保存近百年,这种事我闻所未闻。”
“你说它是人类?”玛吉问。
“让我们先检查一下,”他说,“确定它是人骨,而不是塑料和象牙。这东西保存得太好,让我心生怀疑。”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根长长的帽针和一个廉价的打火机。他点着火,把针尖烤得红通通的,然后戳在左胫骨上的一个地方,等了几秒。放下针和打火机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钟表匠用的小型放大镜,贴上右眼调整了一番。他趴在桌子上,尽可能地凑近那块腿骨。
“没融化,”他说,“所以,我们可以排除大多数人造材料、树脂和蜡之类的了。在那个时代,它们已经得到了广泛使用。”他举起打火机,照亮测试区域,“骨头上有纹路和小孔,颜色也不如象牙统一。看起来是骨头。”
“所以它货真价实。”玛吉说。
“我是这么认为的。就算有人从面部结构来判断,认为它应当是某种猿猴,它的肋骨构造也否定了这一点,盆骨和手臂同样如此。当然,骨骼上尖锐的突起除外。还有,尽管它死得太早,不容易判断,但我相信他是个小男孩。估计是基因缺陷导致了他的畸形,要是他能带着这些变异活下来,那才令人称奇。”
“我听说过有些人头上长角,”玛吉说,“但那其实是病变的皮肤,不像这具骷髅,直接长在头骨上的。”
“的确很古怪,”梅德利说,“有种观点认为历史上曾经存在一种长角的人类,他们被称为闪光者或者拿非利人。他们从天堂降下,与女性人类发生关系。他们是巨人,后代常常头上长角。”
“你认为这个婴儿属于这种情况?”拉塞尔说。
“不。我相信他只是天生的畸形。如果他在那个时代活了下来,那很可能会加入一些畸形秀马戏团,号称是魔鬼的孩子或者其他某些差不多令人讨厌的东西。”
“你能看出他的死因吗?”玛吉问。
“看不出。除非有明显的外伤,像颅骨上的裂口或者折断的脊柱。我的专长不是分析这个。”
“那你专长什么?”她问。
“恐怕你永远不会明白的。”他说,“好了,你开价多少?”
“我们没打算卖掉它。”玛吉说。
他的表情变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最后发出的,是又慢又轻的笑。我总有种感觉,他的假牙下一秒就要掉到地上。他低下头,中指轻轻抚过小小的颅骨。“想一想,”他说,“一个赫尔之家的恶魔婴儿就摆在我们面前,这证明了那段历史。”他坐了下来,把剩下的大麻烟一口气抽完,丢掉烟屁股。依旧燃烧着的烟蒂落在地毯上,与他的脚尖一寸之隔。
“赫尔之家位于芝加哥,旨在让贫民和新移民获得教育以及其他一些重要的帮助。这个项目于1892年由两个女人,简·亚当斯和爱伦·盖茨·斯塔尔发起。顺带说一句,亚当斯后来拿到了诺贝尔和平奖。赫尔之家非常成功,几年内就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建立了分部,极大地帮助了新移民,还有无数的女性。
“一天,三个当地妇女出现在了主馆门口,要求看一眼他们收养的恶魔婴儿。简·亚当斯后来在大西洋月刊的论文里说,赫尔之家里根本没有什么恶魔婴儿或者类似的东西。但馆内暗藏畸形儿的流言还是闹得满城风雨。真相到底如何姑且不论,有差不多一个月,想看看撒旦之子的人在赫尔之家前排起了长龙。因为这事,世上多了个关于恶魔婴儿的都市传说。当然也可能本来就有类似的传说,不过被安到了赫尔之家头上。
“那个传说讲的是有个穷人的老婆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她第四次怀上以后,这个穷人骂了她,说宁可生个恶魔出来也不想再见到一个女儿。结果他的愿望成了真。也不知道记载靠不靠谱,总之人们说这个新生儿皮肤发红,长着角,能从教堂一排长椅跳到另一排,怎么抓也住不住。他满肚子坏水,想出的许多恶作剧能害死人。据说,他至今还会趴在赫尔之家二楼的窗户上向外张望。”
“可你说的这些,和眼下的情况没关系啊,乔伊。”玛吉说。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恶魔婴儿的存在是有先例的。除了芝加哥,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传说,一般是在穷乡僻壤,或者跟新移民有关系。不过就拿简·亚当斯这事为例,人们一般认为那不过是美国人对穷人和外国人的恐惧心理在作祟。”
“你有类似事件的记录吗?”玛吉问。
乔·梅德利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着头。看他半眯眼的样子,无疑在回味我的那支烟。“可能有。我得查一下。”他说,“这会花上几天时间。”
“只要查一下本州的记录就行了。”我对玛吉说,“这样可以缩小搜索范围。”
“好点子。”她说。拉塞尔表示附议,还建议说可以把范围进一步缩小到本州北部。
“如果你们决定把它卖了,请一定要告诉我。”教授说道。
“你觉得这东西能卖钱?”拉塞尔问。
“有这可能。”老人咕哝道。
“我们不会卖的。”玛吉说,“这可是一个婴儿的遗体。”她生气地站起来,开始叠拢毯子。
“对不起,”拉斯说,“因为你一直把这东西放在车里走东逛西,我都忘记它是什么了。”
我嘿嘿直乐,甚至连乔伊·梅德利也露出了虚弱的笑。他随后便完全闭上眼睛,下巴坠到胸口,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们把他留在那里,悄悄离开了房间。
藏好了婴儿骸骨,我们驱车开上了去阿本维尔的路。在这样清冷的黄昏,你似乎能嗅出夏日的变化来。
“这教授浑身的迷。”我说。
“他并不是特别想把它弄到手,是吧?”玛吉说,“他只是个有点儿酷的怪老头。”
“他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拉斯说,“真不敢相信他这么多年都在搞‘我希望世上存在’的狗屎玩意儿。”
“那些东西就算实际不存在,至少也挺有趣的。”她说。
“你们怎么看那个大脚怪足印?”我问。
“我感觉是一段挖下来的路而已,”拉塞尔说,“你们觉得像脚印?”
“不清楚。反正我最大的想法是,别让我知道那些幽灵外质是打哪搞来的就行。”玛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