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饭时间,车子返回了阿本维尔,我让玛吉在家门口把我放下。我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连瞅都没瞅我一眼。我为昨晚通宵未归一事向他道歉。
“真的?”他说,“我听到声音,还以为你回来了。”
“什么时候?”
“很晚了。我在特纳经典电影频道看禁忌星球到了三点。”
“你听到什么了?”
“我在打瞌睡,感觉到了一阵冷风,然后听到你走上了楼梯。”
“你听到我进门没?”
他摇摇头。“我打算起来去卧室睡觉的,但后来肯定睡着了,因为今天醒来我还躺在这张椅子上。”
“你得从这把椅子上爬起来,”我对他说,“傻坐就是另一种烟瘾,这样下去你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好吧。我这周试着改变一下。”
“你想怎么改变?”
“你知道的,就是起来去周围走走。”
“呼吸点新鲜空气多好。”我说。但我几分钟后离开房间时,听到他又点燃了一根烟。
第二天上班,我待在访客中心里漫不经心地望着华丽的天花板,心里构思着那个古怪婴儿被丢进茅坑的场景。嗯,那一定是个黑夜,还有大雨。抓着婴儿的手必须强健,符合二十年代给人的印象。至少是二十年代给我的印象。那人举着婴儿走到外屋,小东西在他手里不停地挣扎。尽管一片漆黑,我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我想知道他丢下婴儿时有没有过瞬间的犹豫。要是知道实情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做出很多推导。婴儿发出尖叫。男人把婴儿举到坑沿。就在这时候,桌子角落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在洪堡大宅工作了三个夏天,但有人打电话进来的情况还是第二次发生。我拿起听筒,听到一个女人说:“去图书馆,找到那本雏菊之书。”
“什么?”我问道,然而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我有些蒙圈,心里想的是“这他妈搞毛?”一边试着回忆对方的声音。说句老实话,我妈要我去做菜准备晚餐的时候,声音和她有点像。都有点急吼吼的,一副我不听命就会出大麻烦的架势。不过呢,电话里的人更冷静一些,说的话也更清楚。
我想起了我的前任,一个当时在阿本维尔高中读书,年纪比我大三岁的姑娘。她带着我熟悉工作时,说过偶尔会有历史爱好者或者老师打来电话,咨询与这栋房子,或者洪堡家族相关的问题。她给了我一本《洪堡传奇》,好像我真会费心读一样。可能刚刚的电话就是这么回事。那人想找出什么问题的答案,过会儿还会再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我有没有查到。只是说的话有点没头没脑。
我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圈,走进位于洪堡大宅深处的图书馆。这个地方还维持着当年大概的面貌。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斜洒进大厅。图书馆里有个已经积起了一层灰的玻璃箱,大小与棺材相当,那就是档案柜了。它的底座红木质地,箱腿雕成了狮爪的形状。我认为这东西一定上了锁,然而并没有。我从来没对这柜子产生过一丁点儿的兴趣,不过其他偶尔造访大宅的学者告诉我,洪堡家族的大部分记录都在里头——照片、书信、日记、绘画——应有尽有。
铰链的嘎吱抗议声中,我尽可能地掀开玻璃盖。柜子里的东西摆放得挺整齐,不过还是有几个文件堆塌倒在地。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薄薄的灰,说明想保护文档,这柜子实际上屁用不顶。我望着发黄的纸张和书籍,担心它们一碰就碎,就像包着那瓶忘忧水的黑布。好在纸张其实没脆弱到那个份上,后来我总算犯不着那么小心翼翼了。
在旧货堆里翻找花了我十分钟。我东看看儿童的涂鸦,西看看花园聚会的照片,再翻翻一些乡间马车旅行的相片,终于找到了一本书。它八乘十大小,封面上雕着几朵雏菊。我翻开书,发现它是本相册,每隔三页都贴有一张大照片,这些照片能占去书页的四分之三。我认出其中一张是在洪堡大宅正门口的台阶上拍的。当然,图像是黑白的,但很清晰。卡里克·洪堡家的一个年轻人站在画面中央。看他叼烟戴草帽的样子,就知道是那种所谓的纨绔子弟。他的身边还伴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洪堡家的小孩子们也有各自的照片,凯利、贝蒂和桑兹与自家的狗一起,在白雪覆盖的草地上摆出了拍照留念的姿势。在另一张结婚照里,玫瑰花园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喷泉和一辆轿车,那个喷泉直到今天还在汩汩往外出水。
接下来是一张年轻女子的相片。她坐在草地中的一把椅子上,草地与外界用木栅栏相隔。尽管略有距离,依然能看清她的面容。她身穿黑裙、裹着白围巾,手端一杯饮品。她长得挺标致,只是左脸上有个小小的胎记。我大略地扫过画面,准备翻到下一张,突然瞥到了页面的下方。那行铅笔字落落大方:“玛尔贝·普鲁伊特,1919年六月”。
这么个漂亮姑娘居然是恶魔婴儿的母亲?真是难以置信。我把相册带到办公室,拷贝了照片。就在我把它放回玻璃棺材的时候,图书馆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动静。“你好!”我喊道。没有回应。我凝神细听,依旧一片寂静。刚把玛尔贝·普鲁伊特照片的复印件对折塞进后袋,我又听见了声音——有人正在逃离大厅。希望只是游客,我惴惴不安地离开图书馆,想看个究竟。
然而搜遍了整栋楼,我谁都没发现。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坐在二楼北面卧室窗户旁的椅子上。雨水冲刷着宅邸,我则翻来覆去地研究着照片。
我认识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不该对折复印件。深深的折痕破坏了画面的完整性。至于吸引住我第二件事情,也不是她的长相,而是放在草地上她白色鞋子旁边,挨着椅子腿的梨状玻璃瓶。它和忘忧水药瓶长得很像。可能就是忘忧水,不过照片看不出颜色,所以下不了定论。整个下午,这个可能性都在我心中徘徊不去。终于,夜色降临,我离开宅邸回了家。
我给玛吉打了电话,但她不等我丢下重磅炸弹,就急吼吼地打断了我。按照她的说法,普鲁伊特公馆里有“线索”,我们要过去一趟。
“那地方都快塌了。”我说。
“还是能走进去瞅瞅的。”
“你确定要去那个两层的破楼?”
“对。”
“在那边找不到什么东西的。荒废了几十年,值钱货早没了。”
“是不是有价值,这个见仁见智。在一些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垃圾,在另一些人看来也许千金难求。”
我被她逗乐了。
“明晚天黑我来带上你。”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不给我机会告诉她照片的事。
我把照片从裤袋里摸出来展开,它褶得有些厉害,于是我把它放在桌面,又压了几本书在上头。
做完这些,我决定下楼填点肚子。出乎意料,我爸没赖在椅子上。我喊了他两嗓子,他也没答应。过道一头的浴室开着门亮着灯,但里头没人。卧室同样如此。我找遍了屋子,刚从地下室爬上来,前门突然被推开了,他拖着脚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
他喘着气,眉间有汗水。“照你说的去外边逛了逛。今天走了一个街区。”
“真的?”
“我发誓。”他“砰”地一声坐倒在椅子上,伸手拿过遥控器。
第二天晚上,玛吉如约把我捎上了车。我问她拉塞尔在哪里。
“他开自己车过来。他朋友也在。”
“卢瑟?”
她点点头。“你带手电了没?”
“得充电。”我说着打开电筒。一道黯淡的光芒勉强穿过黑暗,落在车身上。
“可怜。”
因为先前的提灯失踪,拉斯带来了一个新的。我们在灯光中挤着一个牛奶箱坐下。卢瑟和拉塞尔提来了六罐装的啤酒。拉斯说如果没有喝的下肚,他就不进公馆。
“我也是。”我对他说。他递了一罐给我。
玛吉在跟卢瑟聊天,想搞清他的近况。我们上次碰到他还是在寒假。他跟拉塞尔认识有两年,俩人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卢瑟个子矮,又薄又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这人对体育运动没什么兴趣,连他朋友的一半都及不上。他主修数学,成绩怎么样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他Dota玩得很凶。有次我问拉塞尔他觉得卢瑟哪里好,他说:“你知道的,他很甜。”
既然啤酒咕嘟咕嘟全都下了肚,告诉卢瑟我们的小秘密也不再是什么难事了。玛吉打开Galaxie后车厢,让卢瑟也来看看那个婴儿。显然他花了一小会儿才镇定下来。我们当时也是一个样。然后他露出了微笑。“去他妈的。这肯定是假的。”
我们终于说服了他这东西是真的,接下来,又劝他跟我们一道进公馆。就在我们把队伍分成两支前——我跟卢瑟,玛吉跟拉塞尔——拉塞尔开了口:“顺便问一句,我们他妈的到底要去找什么?”
“线索。直接的,或者间接的。”玛吉说。
“证明什么的?”
我帮她解释:“玛吉认为她能找到一封信,写信人是阿布纳·普鲁伊特,信中说的是‘今早真是难熬,我把恶魔的婴儿丢进了厕所’。”
“亨利,你真是贱。”她说,“反正咱们找就是。不管发现什么都行。别忘了敲敲墙,看看有没有机关密室。”
“只怕有些机关在等着人上当。”我说。
“还有文森特·普莱斯在秘道里拎着撬棍等着你们呢。”卢瑟说。
“你们仨真他妈让人心烦,”玛吉说,“亨利,你这个混蛋负责地窖。”
“操他妈的地窖。行吧,我去。”我说。我们踏上门廊,到了黑洞洞的公馆入口。我打开手电,等了一会儿。虚弱的光芒刺入屋内,勉强照亮了对面墙上的涂鸦。那是几个橙色的大字,写着“去死!!!”。门廊地板在脚下吱吱作响,霉菌气味浓得像云。我开路,拉塞尔举着提灯殿后,我们进入了公馆。怎么说呢,更像走进了浸在海底的楼房。
那个晚上,宅子里连只浣熊都没有。整个地方又空旷又安静,如同坟墓。拉塞尔举起提灯,往黑暗中投去柔和的蓝绿色光芒。客厅里没有家具,地板是实木的,壁炉中尽是碎玻璃。那是被摔碎在里面的瓶瓶罐罐。碎片数以万计,反射着点点灯光。
“如果看到有趣的涂鸦也记下来。”玛吉说,“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间留下来的。”
“那边就有一副。”我指着入口旁边,“提到了莱斯先生。你还记得他吗?”
“莱斯剪又贴。”拉塞尔模仿着那个老师的语气,“我有点记不清他教我们语文还是基础办公的了。上面写了什么?”
“上面写着让他去吃屎。”
“他们说得对。”玛吉说。
卢瑟和我决定直接下地窖——越是糟糕的地方,越可能有收获。说实话,黑暗中的公馆像是腐烂了一半的利维坦,钻进它尸体的感觉烂透了,我敢打赌没人喜欢。幸运的是,卢瑟的电筒比我那支好用多了。踏着楼梯蜿蜒往下时,他问我:“我们到底该找什么?”
“线索。直接的或者间接的。”
“比方说?”
“这个得自己体会。”我们下到楼梯底,站在石地板上。彻底的黑暗和可能藏身其中的东西让我汗毛直竖,比得了幽闭恐惧症还难受。卢瑟看起来倒是无所谓,他点燃一支大麻烟给了我。他的电筒灯光缓缓移动,如同灯塔,照亮了石墙和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这里有些垃圾。”他走向一大团阴影,电筒照出那是一把旧椅子,椅面材料原本是粉色的,木质扶手做成了天鹅的形状。“这做工。”他说。
我们继续走向下一堆东西,初看上去,那是一具趴着的尸体。仔细一瞧,原来是堆积的干枯树叶。接着是几摊啤酒瓶碎片,漂亮的旧鸟笼——竹制、高大、内分三层,可惜正面是瘪了进去。我们经过了几座旧衣服堆成的小岛,谁都不想离它们太近。大衣的胳膊、裤子的裤管、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仿佛有幽灵附着。所有的东西都在腐烂,地窖里的黑暗又是如此浓密。我们找到了撑起公馆的许多立柱,但不管走了多远,卢瑟那支电筒始终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又往前走了十英尺,一个高耸的木质衣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它斜斜地倚着南墙,如同一个醉汉。衣橱华丽地让人难以置信:木刻的柳条和树叶栩栩如生,紧闭的橱门之上,几面橱镜依旧完整,而它们的正中间,一张小天使的圆脸正在往下瞅。即使蒙上了灰尘和霉菌,这个衣橱依然令人惊艳。脏兮兮的镜子倒映着我们的身影,看起来倒像是有人被困在了冰块中。
“我猜你敢打开它?”卢瑟说。
天使脸上有些东西,我们凑近看了看,发现他的太阳穴上长着小小的角。“我猜你敢打开它。”我说。
“说敢就敢。”卢瑟前踏一步,握住两个玻璃门把。这时候,我听到背后远远地传来了声音。是拉塞尔。我回过头大喊,叫他们在楼梯上等着,我们这就回来。我不确定他有没听到。玛吉也喊了些什么,她好像在阁楼里有了发现。我回过头时,卢瑟已拉开橱门,快步走到一旁举起了手电。灯光晃过,衣橱里有东西在动,我们被吓了一跳。我猜那其实是种披着黑毛皮的动物——比方说黑猫或者巨型臭鼬。然而等眼睛稍微适应了点光线,我看到一个不是女人,又形似女人的东西。她坐在橱柜中,膝盖并拢于胸前。我甚至觉得我听到了她的啜泣。然而,我的心脏刚刚跳动了一下,她便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烟。烟雾打着旋,模糊了她本来的轮廓,又飞快地重新聚合在一起。
接着,雾气弥漫开来,她离开了衣橱,伸出道道蜷曲复又舒展的触须,犹如地下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尘暴。我震惊得不知所措。她漂浮在半空,面容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像是雷雨天收看的电视节目。几秒后,这团烟雾消失在了虚无中。“那是什么?”卢瑟话音未落,烟雾便在他身前浮现、凝结成实体,并且对着他的胸口挥出利爪。这次,那东西不再是女人的样貌,而是某种长着角和尾巴的怪物。
卢瑟发出尖叫,我扭头就跑。没跑出多远,那东西便给了我后脑勺一记重击。我朝前倒下,掀起一阵尘埃。听着怪物像美洲豹一样在我头顶咆哮,我想自己这回是死定了。然而一秒过后,传来了一声枪响。是玛吉和拉塞尔。谢天谢地,他们没在楼梯上等。
玛吉冲过来拉我站起,我们赶到卢瑟身边,看到他仰面躺着,正痛苦地挣扎。电筒光照出了他身上的爪痕、撕开的T恤和鲜血。拉塞尔将他扶起,玛吉说她在车里有急救包。“快离开这他妈的鬼地方。”我说。
我们匆匆赶回螺旋梯,拉塞尔扶着卢瑟爬在前头,玛吉举枪殿后。即使处在这样疯狂的环境下,我还是留心到了一点:朝那怪物射击时,玛吉显然有所准备。不过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赶到出口,穿过了门廊。
拉塞尔在阿本维尔当过几年志愿消防员,对急救有些了解。他帮卢瑟脱下衣服,坐进Galaxie的后车厢,随后把提灯放在边上照明。待到清理完伤口,抹上了抗生素,他又从急救包里取出了绷带。包扎完毕后,他轻轻吻了吻伤员的额头。
“那个东西,”卢瑟惊魂未定,“在那里,又不在那里,然后,砰,在那里了。”看样子,在玛吉开枪之前,怪物把他揍得够呛。
“它一会儿是女鬼,一会儿是怪物,”卢瑟继续说,“它是两种东西,但混合在了一起。”
“我想我听到了它的叫声。”玛吉说。
“你确实听到了。”我说。
“在你们来之前,”卢瑟说,“它藏在衣橱里,还会哭。”
“我不明白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玛吉说。
“这算不算正儿八经的‘闹鬼’?”我问。
“我可不打算这么叫,”拉塞尔说,“那他妈不可能是真的。下面大概有些奇特的孢子,能让人产生幻觉。我们以为自己看到的东西,实际上不存在。”
“那卢瑟的破T恤跟伤口是怎么来的?”玛吉问。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