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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美-杰弗里·福特 当前章节:64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53

回到拉塞尔的公寓,我们干了该干的事情,包括灌光那些廉价波旁酒。现在,卢瑟穿着他朋友完全不合身的大号球衣,烤起了吐司。“致热情好客的阿本维尔。”他说,“你们真是懂得怎么才能让人留下美好回忆。”

“希望你还能愿意回来帮我们。”玛吉说。

“我好像听到你说在阁楼找到了什么东西?”我问。

“没错,”拉塞尔说,“六个箱子,藏在屋檐下的暗处,里面装满了空的忘忧水药瓶。因为天花板上破了洞,地上又有水坑反光,所以才能借着月光找到。”

卢瑟想看看忘忧水药瓶长什么模样,但玛吉说她把瓶子塞汽车仪表盘边上的小柜子里了,并不想去拿。其他人也不想。

“我可以告诉你长什么样,”我说,“拉斯,你有放大镜没?”

“有啊。”他起身离开沙发,去了小厨房。

等放大镜到手,我从裤袋里摸出了那张折过的照片。我本来把它轧平了,但是那样硌得我屁股疼,就又折了起来。总之,我把照片展开放在了桌上。“你们找到的忘忧水空瓶,这张照片里也有。看,这人是玛尔贝·普鲁伊特,大约拍摄于1919年。”所有人都向着咖啡桌靠了过来,玛吉那高兴得,简直跟在圣诞树下发现了小马的小孩子一样。

“你今晚找到的?”她问。

我告诉了他们我是从那个玻璃棺材里翻出来的。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拉塞尔说,“有人给你打了电话要你找一本书,而书里恰好夹着这张照片。”

“怪透了。”我答道,“特别是那个女人下命令一样的口气。”我实话实说对方听起来有些像我妈。讲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心潮一阵起伏。玛吉绕过桌子坐到我身旁,不过她不是来安慰我的。“亨利,你他妈折了多少次,才能让照片皱成这样子?还有,你这白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是这么打算的,可你昨天电话挂太快了。”

“你对照片有什么看法么?”

“她长得有些特别。”我说。

“如果只用一个词,你们会怎么形容她?”卢瑟问道。

“她看起来很聪明。”玛吉说。

“是个有秘密的人。”拉塞尔说。

我把放大镜交给卢瑟,指指那个挨着椅子腿的玻璃瓶。他接过放大镜,凑近照片仔细瞧。然后他点点头,目光移回玛尔贝·普鲁伊特身上。“确实是那种有秘密的人。”

我们提出了几个关于玛尔贝·普鲁伊特、那个鬼一样的东西还有空药水瓶的蹩脚理论,没一个站得住脚。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之所以进行这些没营养的对话,是因为没人想认真思考我们今晚在地下室见到的东西。到了凌晨两点多,玛吉说她得送我回去,于是我们跟剩下的人说了再见。卢瑟明天也得回家,接下来几周都不会过来。

我很高兴有玛吉相伴,我可不想一个人走回家。她一定也这么认为,因为到了我家后,她问能不能在沙发上凑合一晚。我回答说当然可以。运气不错,电视是关上的,老头子也没待在他的王座里。

“我爸睡得比往常早,看来你能独占这间毒气室了。要毯子吗?”

“不用。”她说,“我已经顶不住了,沾着沙发就能睡着。”

我离开房间,准备上楼时,她在我身后说道:“你上班时候再查一下吧。显然普鲁伊特和洪堡两家人有关系。”

“成。”虽然这么回答了,我第二天并没去找。想想公馆地窖的事,我就虚得发慌。洪堡大宅的安静和清冷也无助于调整心态。我打开办公室的收音机放歌,又找了个干净、阳光充足的地方看书,时不时眺望窗外的蓝天。大约中午十二点,玛吉来了电话。

“亨利,”她说,“我现在在图书馆。今天我离开你家没多久,来了个电话。梅德利教授打的。他在翻阿本维尔上世纪二十年代记录的时候,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旧闻。你听说过暮光弃儿没有?”她问。

“没。那是什么?”

“二十年代后半段,本地发生过几起命案。全是在黄昏时候下的手。凶手始终没被找出来,警方甚至无法断定受害者是被人所杀,还是被某种动物攻击致死——比方说狼、美洲虎或者疯狗。全是无头悬案。不过,把所有案件联系起来,可以看出受害者都来自普鲁伊特家族为中心的富裕阶层。洪堡、雷顿、韦伯斯特,所有这些家族都有人死在‘暮光弃儿’手上。1927年一年,就有七个受害者。”

“它们和那具骷髅有什么联系吗?”

“我不知道。这不重要。我只是在收集资料。不过你既然这么问了,我最好顺带说一句,有些大家族的成员说,他们在黄昏时候见到了鬼,然后就发现了被撕烂的尸体。”

“我有点迷糊,”我说,“所以你的意思不是那个恶魔婴儿袭击了别人。”

“不是。”她说,“我都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我只是联想到了昨天晚上的那个东西。不过讲真的,把一个路都不会走的婴儿跟杀人犯联系起来,这有点太可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裹着尿布,从洪堡大宅门口飞也似地爬过,嘴里还滴着血的婴儿。”

“说见过鬼的人里头,包括你亲爱的贝蒂·洪堡。她的小弟弟桑兹被暮光弃儿宰了——脑袋就剩点了皮连着身体。你在档案馆找找看,也许有相关资料。”

“一下子我就多了件麻烦事出来。”

“别逼逼,”她说,“我们就要搞清楚一些事了。”

“现在可是暑假,我更愿意宅着打电动。被你使唤就跟又多打了份工一样。”

“谁叫你喜欢我的嘛,亨利。”

我违背自己的理智,离开更有安全感的办公室,去了图书馆。到时候,我得直视玛吉的眼睛,告诉她我检查了箱子里的东西。如果我说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我在玻璃棺材里翻起了这份洪堡大杂烩。箱子里乱七八糟的照片很多,大多没标明姓名和时间。除了洪堡夫妇、阿布纳和玛尔贝,我分不出谁是谁。这四个人的照片我看了不少,能确定他们熟悉彼此,不过那些照片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后来,我把相簿丢到一边,翻起了小孩子们的画。其中有一张戴着黄帽子的章鱼,是可怜的桑兹画的。

觉得折腾够了,能问心无愧地面对玛吉以后,我开始整理翻过的相簿。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本布质封面的小书,它被压在一堆纸书下面。我把它抽了出来,看到封面上印着几朵非洲紫罗兰。翻开漂亮的封面,第一页就写着贝蒂·洪堡的名字。名字下面是年份——1925。这本书是她的通信簿。

我把这本书塞进后袋,慢慢环视房间。我的心里有个声音说,世上没人会对一个死人的,里面也全是死人的地址的通讯簿感兴趣。都是陈年往事了,我对自己说。而且等我把它放还回来,那就等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回到办公室,在下班前的最后半个小时里一页页翻过通讯簿。那么多名字,我只认得其中一个。

锁上洪堡宅邸大门四十五分钟后,我坐上了拉塞尔SUV的后座。他驾驶车辆,玛吉则待在副驾驶位置。车子开到了城市一角,在骑士公园边上停下。路对面的那栋老房子,也就比梅德利教授的住所稍微好那么一点。太阳正在西下,但房子里一点灯光都没有。

“所以这就是她老公给了自己一枪以后,她住的地方咯?”拉塞尔说,“虽然那是1925年的事了。”

“等你们来接的时候,我上了一家地产网站,掏出19.99美元的查询费,然后查出了这房子目前仍属于玛尔贝·普鲁伊特。”玛吉说。

“她不可能还活着啊。你觉得她拍照片时候几岁?差不多三十?照片是1919年拍的,她根本连九十年代都见不着。”

“没错。”玛吉翻着那本通讯簿,“但她的女儿或者亲戚可能继承了房子。我们还是有希望跟那些人说上话的。”

“这个可能性倒是不低。”拉斯说。

“我们到底去不去敲门?”我问,“我从午饭开始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耐心点,亨利。我们先看看谁在进出这房子,了解下谁住在这里。”

“我快饿死了。”

我们枯坐在车里,望着黑下来的房子。拉塞尔说起了他的计划:他和卢瑟计划离开校园后一起找个地方住,最好是去布鲁克林。他讲完以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下车窗。新鲜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我看到前边的人行道上,连翘树正在开花。黑夜几分钟后就要降临了。就在我打算告诉两人我现在有多饥肠辘辘的当儿,房子里传来了声音。我不太确定那是铰链还是门锁发出的嘎吱声,不过我立刻转过头望向了那里。显然,玛吉和拉塞尔也听到了。

残阳下,我似乎看到了一阵雾,沿人行道泛着涟漪离去。然后,它跳上了一棵橡树较低的树杈,接着窜上树梢,跃向另一棵树,就这样消失不见了。那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但我敢发誓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你们看到没?”我问道。

“我只听到有人开门,”拉塞说,“什么也没看见。”

“我也没。”玛吉说,“你看到了什么?”

“好像是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它爬上了树。”

他俩哈哈地嘲笑我起来。

“不怪你们,”我说,“但我觉得自己真看到了。现在你们打算去敲门了么?”

“今晚算了。”玛吉说。

“你在开玩笑?”拉塞尔说,“我们在这里傻坐半天,结果什么都不干?”

他这话说完不到一分钟,房子二楼朝向大街的房间灯亮了。我甚至怀疑自己看到了房间里有影子晃动。

“好吧,那咱们走。”玛吉说。

踏上沥青路面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我轻轻地关上车门,和其他人在人行道上汇合。“你带枪了没?”我问玛吉。她温柔地拍了拍斜挎的布包,仿佛那是婴儿的面颊。

“老天保佑。”我说。

“你干嘛怂恿她?”拉塞尔说。

我们排成一线,穿过街道,走上门廊。见没有门铃,玛吉重重地敲了敲门,音量大到足以让二楼的人听见。但是屋里人没有反应。拉塞尔也敲了敲,依旧没人来开门。我走下门廊台阶,往草地上走了几步抬头看,发现楼上的灯光消失了。我把这事悄悄地告诉两人,于是玛吉走到门廊上的大窗边向内张望。

“看到什么了?”拉塞尔问她。

“没看到什么。”她说。我站在玛吉身后,越过她的肩头朝里看。似乎有一抹白色从黑暗中闪过,不过我没说话。我可不想再被他们嘲笑一顿。结果仅仅一秒过后,一张老太婆的脸突然从窗的另一边冒了出来。好像不是从边上或者哪儿走过来的,而是就这么凭空出现。玛吉被吓得尖叫起来,我险些拉了一裤裆,拉塞尔一把抓住胸口,重重地喘着气。那张脸几乎纯粹由皱纹组成:数不清的皱纹彼此交错,反复叠加。很难看出她究竟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异常锐利。

我们像一帮小屁孩,连滚带爬地逃上SUV。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开始嘲笑自己。“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拉塞尔说。

“那张脸不如说是个干水果。”玛吉说。

“她突然出现,跟挂在钩子上的抹布似的,”我说,“我他妈屎都吓出来了。”

“让人浑身难受。”拉塞尔说。

“这都什么鬼?”玛吉说,“一个谜接着另一个谜。”

我们怀着不安的心情吃了晚饭。运气不错,桑德拉今晚不上班。玛吉和我饭后点了咖啡,拉塞尔又叫了两个汉堡。

“要是那老太太没看到咱们就好了。”玛吉说,“这样吧,我明天白天再回去一趟,看看老太太知道些什么。”

“我可是要上班的人。”我说。

“我也是。”拉塞尔说。

“比狗屎程度的话,你俩可以称王。”说完,她丢些钱在桌上,然后离开了餐厅。

“她发火了?”

拉塞尔点点头,微笑起来:“别担心。到了明天,她肯定会打电话差我们干这干那,就跟平常一样。”

但这回拉塞尔错了。尤其对他来说,错得离谱。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的收音机播报了那则新闻。它原本在放平克·弗洛伊德的老歌,突然开始插播“重大新闻”。新闻的前奏听着就像莫尔斯电码,我也只是半心半意地听着,注意力依旧集中在手上。我正在试着画出昨晚上见到的那个老太太的脸。就在我陷入沉思,不知道该怎么勾勒她脸上的那些皱纹时,我听到广播里说昨晚阿本维尔发生了一起命案。

我抬起头,听到广播里说受害者名叫荣恩·科布和阿丽莎·科布,是科布奶牛场的主人。今天凌晨四点,早起的监工发现科布家大门敞开着,而他们饲养的德牧伍迪在门廊被开膛剖腹。工人走进房子一个个房间查看,想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厨房找到了科布太太的尸体,科布先生则丧命于饭厅。科布先生到死还握着一把尚未装完弹的霰弹枪。截至广播时为止,警方尚未确认出行凶者是人类还是野兽。

我惊呆了。我从桌上拿起手机,给拉塞尔打电话,他没接。我又给打给玛吉。她接了。

“你听到了?”她说。

“是啊,可怜的拉斯。”

“我知道。我去过他住处,但他不在。他肯定心碎了。”

对拉塞尔来说,科布夫妇比亲生父母还要亲。到中学毕业,他的父母已经或多或少地跟他断绝了来往,但科布家喜欢这个工作努力又自觉的小伙子,根本不在乎他是个同性恋。他们的死,肯定重创了拉塞尔。

“我在想要不要通知卢瑟,叫他尽快过来一趟。”玛吉说。

“别,我相信拉塞尔会告诉他的。”

“没错。我们不如等着,看他要不要帮忙。”

“我不想提到这个,”我说,“但这会不会是暮光弃儿?”

“我还没考虑过呢,你先别胡思乱想。”

接下来的几天,拉塞尔要守夜和参加葬礼,还要接受警方调查。农场的所有员工,以及和科布夫妇相熟的人都被警察询问过,拉塞尔自然也不例外。科布夫妇是本地名人,阿本维尔将为他们举行正式的悼念仪式。玛吉和我一直没法联系上拉塞尔。他从来不接电话。我们有次去找他,公寓里亮着灯,但是我们敲门等了好久,他始终没来见我们。

直到科布夫妇的葬礼,我们才终于和他搭上话。人群在葬礼之后缓缓散去,我们陪着他沿公墓道路往回走。拉塞尔跟我们道歉,说他一直没来联系咱们。玛吉拥抱了他,然后他开始哭。一个体壮如熊的男子汉居然能憔悴崩溃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伤心。卢瑟拍了拍拉塞尔的背,我则站在一旁,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也流泪。

走出一小段路,拉塞尔问道:“是那狗日的东西,对吧?”

“我不想这么说,但看起来确实如此。”玛吉说。

“就是我被你们拽着去冒险时候碰上的那个怪物?”

玛吉告诉了他梅德利教授的发现。那些暮光弃儿案件。

“但那是一九二几年的事情了。”我说。

“不,”玛吉说,“这些年来,一直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乔伊·梅德利后来跟我说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在同一片地区,类似的凶杀案还有多起。警察从没把它们联系起来分析,是因为年月相隔甚远。差不多每三十年才会死上点人,而且死得也不算多,每次就两三个,不像之前一下出了七条人命。”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拉塞尔说,“但我忍不了,非得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噢,算我一个。”玛吉说,“我很害怕。科布夫妻已经因为我们死了。”

“你不能把他们的死归罪于自己,”卢瑟说,“不过,拉斯朋友的死,到底是因为你们受到了黄昏弃儿的跟踪,还是说他们只是时运不佳,恰好被它撞上,得好好考虑一下。”

“如果它跟踪了我们,为什么不把我们直接放倒?”玛吉点起了一支烟。我们沿着一座座墓碑,走到了一处喷泉。中学那会儿,我们几个人老晃到这儿来。如今,喷泉白色的油漆早已磨损,池水也污浊不堪。就像以前那样,我们坐在了喷泉的池沿上。

“你跟警察提到过弃儿什么的没?”我问拉塞尔。

“你当我傻?”他说,“就算我这么说了,他们也只会把我当笑话。想想,我怎么可能让条子相信,我们在普鲁伊特的地下室里见到了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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