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湛揭去门上的封条,伺候着施世纶进了屋子,刺鼻的霉味让两人同时掩住口鼻。这便是鲁秦氏二荤铺的正堂,据说昔日也还热闹,此刻却是桌椅歪斜,蛛网遍布,到处蒙了一层灰尘。
来时的路上,刘湛已将鲁秦氏的身世来历讲了。她娘家原是昌平县人氏,顺治元年的一纸“指圈之令”,近京沃土尽皆圈属清贵族,秦家就此成了投充农户。她夫家却是从龙入关的汉八旗,公爹现任京城从五品的骁骑参领,可谓根红苗正,她所嫁夫君乃鲁家末子,两家原本门户不当,凭她秦家的出身高攀不得,只因那鲁相公自幼便患痨病,活到二十岁也难娶妻,秦家将她嫁过去,自是为了攀高枝儿以摆脱投充贱民的窘境,而鲁家肯娶则是为了冲喜。
就这般两家修好了鸳鸯礼书,良辰吉日也定下,岂料那鲁相公却忽然病体加重,未几日便一命呜呼。如此一来,可怜的秦家女便成了未婚贞妇。婆母丧子心痛,便迁怒她是扫把星,险些将其扫地出门,经媒人说劝才算作罢,便在夫家名下的偏宅里寡居了十年。直至后来经地方公举,将其名刻在节孝祠的牌坊上,又赐了恩赏,她便用这赏银盘下这小铺子,算来也有几年了。
施世纶环视了一周,不见异状,又往偏室走,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坛子。每层门上都有顺天府的封条,刘湛只好逐一撕下。门内便是案发之地,施世纶不敢冒入,先在门外观看。却见屋里物品一应俱全,唯独缺了床上的被褥,想必是当作证物移走了。地上是对缝的青砖,随处可见杂乱的脚印,该是验尸当日众人所留。施世纶只瞥了一眼,已将目光落在距门槛三尺的地面上,视野以此递进,直延至床前,似有一条曲折的线在串连着,因为只有这条线上却不见足迹。
施世纶拍开坛子的泥封,将里面暗褐色的液体倾倒而出,沿着那条线随泼随进,连同床上也一并泼洒了。顿时一股浓烈的酸味充斥满屋,原来是一坛酽醋。不消片刻,青砖之上竟显出一串紫黑色污渍,点点若葵花绽放,木床上更是淋漓可见。
以酽醋识血渍,是仵作们常用的技法,似刘湛这般的老公差早已司空见惯,故此并不纳罕,反倒觉得这施公子一大早便揪他来此,已然具结的案子还要推考入微,实在是多此一举。
施世纶也只是粗略一看,酽醋的呛味令他很不舒服,便连声咳嗽着出了内室,打开正堂的后门走出去,喘了几大口气才好了些。门外是铺子的后院,约有几丈方圆,青石砌成的高墙环抱着,中间一条碎石甬路直通向挂锁的院门。右边的园土犁成横垄,似乎种过菜,而今已满是新生的杂草。左边则垫了硬土,碾得十分平坦。
施世纶信步走过去,目光如刀,来回地割扫着,终于盯住了自甬路转下的衔接处,依稀残留了两行车辙印。或许是因为甬路稍高,驶下时颠簸受重所留。
施世纶弯下腰端详半晌,双眼又变得一大一小,忽然从怀中取出裁好的薄宣纸附在两处辙印上,唤刘湛取来半钵清水,用毛笔蘸了将纸背洇湿,来回抚扫着,不消片刻,那辙印便拓在纸上。他小心将纸吹干了,起身向刘湛笑道:“还要劳烦刘大哥再去趟府衙,找钦天书吏把去年的《晴明风雨录》借来,施二自回衙门等你。”
刘湛又是一愣,昨日让他去跑药铺的差事尚未落定,今日又要去府衙。但这公子爷已是严正面前的红人,自然不敢怠慢,口中答应着,陪着施世纶出了铺子,又将新带来的封条,用熟米粒将几层门重新封好,这才骑马赶奔顺天府衙。
施世纶也将自己的马牵过,却又不骑乘,挽着缰绳街上慢行,脑中只将方才所见再做揣度。正想得入神,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施公子留步!”
施世纶回头望去,却是燕九手提着鸟笼子走来,连忙报之一笑,拱手道:“在下与燕九爷倒是有缘。”
燕九笑道:“公子都说有缘了,今日可不能再推脱,燕九务必伺候您吃顿早点。”说着已将马缰绳抢过。
施世纶起早来得急,倒真未曾用饭,此刻也饿得紧,见盛情难却也就不推辞,但执意不肯去大饭庄,最后由燕九引着奔了和春面馆。一碗头汤面下肚,施世纶出了身细汗,倒将起早的疲惫化解了不少。
燕九要来存在柜上的雨前茶,用无根水沏开了,这才开腔道:“看公子是从寡妇二荤铺出来的,怎么?这案子要重审?”
施世纶道:“热审在即,施某奉严大人之命,重新查抄一番,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此事不宜张扬,故此他只随口应答。
燕九点头道:“此案不是老严亲审的,确需仔细查抄,这顺天府除了老严,再没个像样的官儿了。”
“哦?”施世纶假作漠不关心道:“那是谁审的?”
燕九不屑地道:“自然是司狱司高三泰了,那是个嗜酒如命的糊涂蛋,百姓背地里都叫他三迷糊。原本顺天治所的司狱讼案就该他来初审,通判只需申详复议便可。就因为这三迷糊不成器,老严才不得不事必躬亲。”
施世纶疑道:“那怎么这案子却例外了?”
燕九道:“老严那阵子得了重病,险些不活了,燕某还曾带了药去探望,却被他拒之门外,这严铁砣最是不通人情。”
施世纶心中愈发笃定事情没这么简单,转口道:“这死了的鲁秦氏生前是个什么模样?”
燕九古怪一笑,道:“倒是个美人坯子,虽不施脂粉,素衣素面,却生得娇怯怯、俏生生的惹人爱怜。只是……唉,相面的说她蜂目狼头,乃是克夫的命相,所幸官府为她立了贞节牌坊,故此也没人讲这些闲话。”
施世纶道:“既立了牌坊,想必是个恪守妇道的?”
燕九点头道:“原本寡妇门前是非多,当垆卖酒更加招摇,初时总有些青皮混混上门,泼土扬灰地讨便宜。可她从来冷若冰霜,终日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模样,再加上官府的牌坊也是王法,故此没人敢真的轻薄她。燕某最敬忠贞节烈之人,往日里没少帮衬她,更没听说她有什么风月失节的传闻,却不想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施世纶又问:“那犯案的周祥您可认识?”
燕九道:“是豆腐坊薛婆子的独子,燕某只知道他平日里常往二荤铺送豆腐,听说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没想到奸杀人命的事儿也敢做,当真是色胆包天!”他眨了眨一对鼠眼,又道:“上次公子说什么日后少不得麻烦我,燕某听了美得几天也睡不好觉,此案若公子莫非有什么疑惑?只管讲来,燕某定能出力。”
又闲聊了半晌,施世纶再未问出有用的线索,便推说要去向严大人复命,两人拱手作别。
回到办事衙门,施世纶先一头钻进寮房。他之前只倾力于案情案理,此番得了燕九点醒,自是有的放矢,重又翻了一遍案宗,果然从几张呈堂供词上看出了门道。其间,刘湛又将《晴雨录》借来,施世纶草草翻阅后,忽然大呼一声“天助我也”,便兴冲冲去见严正。严正此时正在参阅直隶省分寄来的辕门抄,看得十分仔细,竟无暇理会施世纶。施世纶无声站在一旁,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不消片刻,严正便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将公文放下,道:“公子去案发之地了?”
施世纶并不作答,转口道:“晚生离家日久,家慈甚是挂念,特来向大人请辞。”
严正顿时错愕,道:“公子昨日还说要助本官料理热审之事,今日就来请辞,莫非是我怠慢了公子?”
施世纶道:“大人既信不过晚生,施二多留无益,不如早去。”
严正愈发疑惑,道:“公子何出此言?”
施世纶反问道:“敢问大人,那二荤铺杀人案真是大人亲审的吗?”
严正面露尴尬之色,手扶颌下髯丛似在思索应对之词。
施世纶直言道:“大人审案向来亲力亲为,供词当堂具结便盖上通判印信,红印落在右下正位,随后司狱的印信则落在其下。唯独周祥这一案,却是司狱印信占了正位,通判印信则偏高了些,凭此一节,便可断定是后补上的。”
严正见着实瞒他不住,终于长叹一声,道:“也罢,公子以诚待我,我又岂能再隐介藏形的。案发那日,确是我亲赴现场,正在验尸,却又有人来报,说在贞节祠发现了手持凶器之人,我便将现场交由仵作,急匆匆率人赶去,将宿酒未醒的周祥拿获。原打算即刻审讯,府丞赵大人却来了请帖,要请顺天从六品以上官员前去赴宴。
公子也知道,府尹耿大人一直抱病,满府事宜全由赵大人把持,又是我的顶头上司,实在不得推脱。只好将周祥收监,拟回来时再行审理。岂料在赵大人府中吃了一下午的酒,直至眼花耳热才回返,许是路上被凉风激了,回去便得了场大病,连日的头疼气闷,抽搐无力,惊厥难忍,险些连命也送了,半个月后才得痊愈。
其间,此案已由司狱司高三泰审办具结了。我也曾详勘了卷宗,一则凶器吻合,二则周祥未曾用刑便供认不讳,并无失察失实之处,于是就签批成判了。没过几日,便又出了那库银失窃案,我已无心分神复审。”
施世纶追问道:“既然大人已参与验尸,可还记得那鲁秦氏死前是否与人交媾?”
严正又有些迟疑,但还是答道:“从尸检看,确曾与人交媾。现场的血迹又是自门口延展至床前,想必是那周祥行奸得手,急于逃走,鲁秦氏便持着剪刀追过来撕扯。周祥便夺过剪刀反刺过去,又将她推回床头。只是……鲁秦氏是在祠堂立了牌坊的,司狱司也是念及她守节多年着实不易,便在填写尸格、起撰案宗时将此节略去,只为了保全她的名节,本官对此……也是认同的。”
施世纶心念疾闪,又问道:“既是行奸得手,鲁秦氏必会大声吵嚷,左邻右舍便无人听闻吗?”
严正道:“倒是询问过邻里,并无人听到异常声响。案发丑时,正是夜深人静,或许邻里众人都睡得太沉。”
施世纶再问:“既是行奸得手,两人难免撕打,那鲁秦氏身上可还有其他外伤?”
严正回忆道:“左颊上有掌掴的印迹,除此便是致命刀伤了。想来她一个妇道人家,被掌掴一记,便不敢抗拒了吧?”
“左颊?”施世纶沉吟道:“那便是右掌所打,更足见凶徒是个惯用右手的。若周祥真是左撇子,便绝非凶手。”
严正面露惊疑之色,道:“莫非公子心中已有定数?”
施世纶原是满腹怨愤而来,此刻见严正如实相告,怒气也便消了,坦言道:“晚生敬佩大人的为官之道,才甘愿追随左右。大人既以清廉自诩,笔下便不该有错判枉死之人。施二誓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望大人成全。”
严正知他自带痴性,常有狂妄怪诞之举,倒也习以为常了。但毕竟是已具结的案子,便叮嘱他千万要谨慎行事,切不可声张,并再次吩咐刘湛佐助他查办此案。
出了衙门,施世纶心情大好,哼着曲儿转回租住的小院,开锁进门,便闻到一股扑鼻的菜肴香气,进得屋来,却见桌上已摆了两热两凉四盘菜,正中还有一碗蛋花汤,皆都热气腾腾,似是刚刚出锅。沈汐泠垂手站在桌旁,怔怔地望着他。
施世纶大有受宠若惊之感,拱手粲笑道:“竟让姑娘亲自下厨,施二实在无功受禄了。”
沈汐泠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冷面孔,道:“公子为我所托之事劳顿,这一桌素菜如何担待不起?”
施世纶原本不饿,但抵不住这透鼻的菜香,抄起筷子夹上几口,只觉滑嫩可口,齿颊留香,虽不过家常小菜,却似胜过大饭庄的珍馐。一时间顾不得夸赞,便好一番大快朵颐。正吃得痛快,抬头却看见沈汐泠正满眼殷切地等他回话,这才惭愧一笑,道:“可不能怪施二失礼,全是姑娘厨艺精湛……”他见沈汐泠目光转冷,已是不自耐烦,连忙抹了把嘴,从怀中取出早间在二荤铺所拓的两张宣纸,递交过去。
沈汐泠看罢不解,疑道:“像是车轮印?”
施世纶道:“是鲁秦氏店铺后院地上的车轮印。”
沈汐泠木讷地道:“那又如何?”
施世纶道:“满院只甬路与园土连接处有这窄窄的两截,若非我看得仔细,原是难以发现的,而这便是蹊跷之处。鲁秦氏店中并未饲养牲口,车马从何而来?又为何只留下这点印迹?”
沈汐泠道:“你说是为何?”
施世纶笃定地道:“现场被人仔细打扫过,但因是夤夜之中,终归还是疏漏了这一点。”
沈汐泠有些不信服地道:“案发至今已过去四五个月了,其间风霜雪雨的,便是有印迹也消散了。”
施世纶摇头道:“案发之日是冬月初五,我查过府衙的《晴雨录》,而冬月初四的傍晚,刚降了场小雪。去年是暖冬,雪片落地即化,园土必然泥泞,车轮的印迹才会留下。此后再未降雪,至入春后也只有几场霏霏小雨,并不足以损坏现场,其余的车轮印去了哪里?”
沈汐泠道:“那也许是案发前许多日留下的旧印呢?”
施世纶道:“《晴雨录》上记得清楚,九月廿八却先降了一场大雨,纵有轮印,也早冲刷干净了。大雨与小雪之间,不过间隔数日,鲁秦氏却在家中遇害,纵然这车马不是案发当日所留,也难保没有干系。”
沈汐泠依旧不认可,道:“鲁秦氏是开店的,或许是食客的车马呢?”
施世纶道:“那小铺子十分简陋,门前连栓马桩也不见,她又是个立了牌坊的守寡妇人,怎肯随便让人稽留车马在后院?另外,寻常马车的轮距最多四尺半,而此车竟宽达五尺有余,足见车马的主人来历不凡啊。姑娘再看这两张纸,可瞧出什么不同了?”
沈汐泠重又看了下,脱口道:“车轮的纹理一为横纹,一为纵纹,全然不同。”
施世纶道:“岂止不同,那分明是毫不匹配的两个轮子,却装在了一辆车上。寻常的马车制造相对粗陋,车轮也多用横纹,防滑之效远不及纵纹车轮。而纵纹车轮则精细得多,打磨凿刻颇费工时,且更易使轮辋过早折损碎裂,也只有富贵人家装配得起。看轮距已知此车构造大气,原装车轮也要大于寻常车轮。这两个轮印更是一深一浅,深的是横纹,可见深的那个是后装上的,因为它比另一个较小,引得辐辏、轴軎、辖销都往这边倾斜,车的重量也偏颇过来,所以它的轮印才会更深,这又印证了什么?”
沈汐泠眼中一亮,道:“原装车轮是来时的路上损毁了,便临时装了个勉强能用的车轮。”她旋即又有了新念头,继续道:“损毁了车轮,却还要赶到铺子,想必来时的心情也是紧切的。又或许是车轮损坏时,已距铺子并不遥远了。”
施世纶面露赞许之色道:“顺天府的车行似乎只有三五家,通常天黑之前便闭门歇业,若是有人夜间赶着如此华贵的一辆大车来换车轮,伙计们必定多加留心。而每家打造车轮的技法也必有差异,只要找到和这车轮纹理相同的,非但能问到些车主的模样声色,连他从哪座城门入得顺天也有了定断。”
沈汐泠那副冷面孔上终于有了些喜色,急道:“那公子还不快去?”
施世纶不慌不忙地夹了口菜,低头道:“严大人今日已与我讲了实情,并安设人手给我调遣,但我总觉得此案还另有隐情,或许他并不知晓,又或许是他不肯说,他的属下我已不敢轻信,查验车行之事得有劳沈姑娘了。只需用些软泥,将顺天府所有车行的车轮纹理拓下,带回来给我即可。”他沉吟片刻,又叹道:“可凭这一条细枝线索,远不足探究真相,下一步棋该落子何处呢……”
午时刚过,沈汐泠便已将拓片带回,仔细比对后,果然与施世纶所绘的印形一般无二,却是东门里隆顺车行的车轮。天色尚早,施世纶可等不到第二天,连忙又赶回衙门把刘湛叫上,乘马赶奔东门。暗访之后便是明察,带着穿官衣的才方便行事。
这车行规模倒是不小,既管打造和租赁马车,也有缮理修补的师傅和伙计,加上掌柜、账房,里里外外数十人之多,账目也做作得细致,轻易便调出去年冬月初五夜里确有修装车轮的笔录。施世纶心中暗喜,急忙唤来当日值夜的伙计讯问。
日子隔得虽有些久,那伙计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何况深更半夜来修车的事儿并不多见,故此一问之下,那伙计当即笃定了此事,回忆道:“那晚刚下完雪,车行已歇业,天擦黑后小人便睡下了。岂料刚睡着,却有人猛力砸门,说是车轮跑得脱了铆。这般小活计原本不想接揽,怎奈来人十分豪横,险些踹塌了门板,只好让车马让进了院子。”
施世纶急问道:“可还记得来人模样?”
那伙计摇头道:“夜晚凄冷,那人连面目也裹得严实,但穿着打扮十分周正,想来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施世纶略显失望,又问:“那车辆的构造你总记得吧?”
那伙计点头道:“端的是架好车,全料的红漆檀木拼装,比寻常马车大出两围有余,轿顶举折,四面出翘,披挂的帷幰也是上好布料,辕马更是精壮健硕,看着就让人眼热。后来听我师父讲,此车必出自京西大鸿福车轿厂,那是专为王公贵族定造车轿的大买卖家,同行里无人能比。”
他想了想又道:“那车是因雪天路滑,左轮的轮辋和辐条都有些损折,要修只能换轮辐。我们这小铺子原本修不来这上等货,光那边辋便大得出奇,库里并无能匹配的,但轿厢里的人一直在催促,那随从还丢了把碎银子给我。我只好硬着头皮找来铺里最大的车轮,勉强装配上,并一再叮嘱不能疾行……”
施世纶截口道:“车厢内的人你可见到了?”
伙计又摇头道:“幰帘遮挡着,全瞧不见,听声音年纪并不大,但语气傲慢冷硬,想必是平时施命发号惯了的。最奇的是,换下的车轮也被他们带走了。”
“哦?”施世纶似乎有些意外,暗自将方才所闻梳理一遍,多一句也不再问,折身便走。出门上了坐骑,施世纶口称要先回趟京城,又叫刘湛先行回去。刘湛闹得一头雾水,实在猜不透这公子爷又在弄什么玄虚。他却不曾看见,施世纶藏在背后的手,竟向远处偷偷打了几个手势。
离了车行,顺大街往西城门走,施世纶骑术平平,身子骨也经不住纵马飞驰,故而行得极缓。不多时后面已有马蹄声传来,却是头戴轻纱斗笠的沈汐泠赶了上来,扯紧缰绳与施世纶并驾而行,张口道:“公子是要去京西大鸿福车厂吗?”
施世纶正要点头,忽然一愣,道:“沈姑娘刚才也在车行吗?施二自问眼力不差,怎地不曾察觉?”
沈汐泠道:“我躲在东北角的木料堆后了。”
施世纶略一回想,讶然道:“那处木料堆距我等讯问之处有十数丈远,姑娘如何听得到?莫非……姑娘精通唇语?”
沈汐泠傲然一笑,道:“古彩戏法多有术业,诸如隔空猜物、瞽目读心之类,多要靠唇读术来取巧,原本不足为奇。”
施世纶倒有些心向往之,附和道:“日后若有闲暇,还请姑娘指点一二喽。”两人边说边行,眼见到了城门口,忽然又分道扬镳。
施世纶独自出顺天,直奔京城。过了未时才进了京,他依旧先去了西城兵马司,跟巴德指挥借了两名差役,急急风赶往大鸿福车厂。
岂料讯问过后竟大失所望,尽管厂里的师傅认出了车轮印确是自家做造,但这大厂子生意着实红火,每年为王公贵胄、达官显贵定造的车辆不计其数,施世纶既不知涉案之车何时楔造,又无车辆构造样式,单凭一块手绘的辙痕实在查无可查。
离开车轿厂时天色已黑,城门早关,沈汐泠也不知去了何处。他又不敢回家,只好去鹤延堂找叶华,当夜便留宿在药铺的诊室里,连周扬俊也未惊动。
这两人相处虽短暂,却俨然成了至交知己,施世纶便将近日的事全盘讲了。叶华听他对严大人也有了怀疑,也不禁唏嘘一番,又听他因为一截轮印便跑回京城查访,忍不住问道:“公子为何不去提审那周祥?他若非真凶,也未动刑,却满口招认下来,岂不奇怪?”
施世纶叹道:“我可不敢笃定周祥并非真凶,此番舍近求远,就是想证明此事。他囚在牢里又跑不掉,审问他是迟早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叶华会意,又道:“那晚我们见过了薛婆子,她那痰郁失心之症也不好再耽搁,莫不如明日我随你走一趟,先为她诊治一番,知子莫如母,或许能问到些周祥的实情。”
施世纶却岔开话题,道:“可有一种药,吃了后便叫人身疼惊厥、吐纳胀闷,其状与风寒之症相类的?”
叶华想了想道:“那却太多了,番木鳖、紫阳花、八角枫……若服食不当,都会激出风寒之毒,食用过量更能毁人性命,公子问这作甚?莫非要叶华助你害人?这可万万使不得……”
施世纶淡淡一笑,并未答言,双眼透过气窗望向天际间,但见窗外浊云墨染,星月隐形,却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