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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苏记绣坊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110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夜色沉沉,官封多日的二荤铺内外更是一片死寂,却忽有一条黑影出现在后巷,轻如狸猫,翩然翻过高墙,落地声息皆无,紧接着俯身下去,一点萤火般的光亮在他掌中燃起,虽是夤夜中也不易被人察觉。只见他贴地而行,仅凭那点火光在地面搜寻着什么。

直将半边院子翻找个遍,终于在甬路边沿停住,自身后摸出个刷子模样的物什,在地上仔细吹扫起来,足足过了半晌,那人才长吁一口气,将火吹灭,重又翻墙而出。顺着小巷疾走如飞,不多时已到了东北城的一处宅院外,轻推角门,那门竟未落栓,无声而开,那黑影一闪即逝,门户重又闭合,仿佛一切都未发生。

然而他却不曾发现,身后一直有个人如影随形地跟着他。直至看到他进了门,才现身出来,顺着门缝往里窥探了,却是漆黑一团,不见半点灯火。此处依稀是处后门,看不出是什么所在,这人只好顺着巷子绕至前街,也只寻到座小小门庭,乌漆透青,合闭森严,门楣上横着黑底匾额,隐约有两个斗大的淡金楷书“绣坊”,想必是处制作精致女红的作坊。这人在门前踌躇片刻,心中将方位记好,也悄然隐退了行迹。

五鼓天明,叶华又跟周先生告了假,与施世纶同乘一骑赶回顺天府,却未去衙门,径自来到租住的小院内。开锁入户,却见沈汐泠正坐在桌前打着瞌睡,听见响动才起身相迎,两眼满是惺忪的倦意。

叶华见她仍蒙着面纱,便抢步过来诊看,摘去青纱,却见其脸上痘痕已然大好,不禁赞道:“正所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沈姐姐不受药石却得痊愈,真好体魄呀!”

施世纶也瞩目去看,他和沈汐泠相处多日,却只一次见过她真面目,又是在暗夜之中。此刻再看,只见其前发及眉,两鬓如刀,眉黛天青,水剪清眸,温婉中透着娟秀,几枚浅浅的红疹尚未褪尽,仿如桃李的一抹红晕,更衬得肌肤胜雪,娇俏明艳,若非事先知情,谁能看出是那手刃仇人的快意侠女,一时间竟瞧得有些痴了。

沈汐泠被他看得面色发窘,忙侧过头道:“公子交办之事确得应验,昨夜果真有人夜入二荤铺,将车辙印迹销毁了。”原来昨晚跟踪那黑衣人的正是她。

听她将事情讲了,施世纶面色再次凝重起来,沉吟道:“好厉害的手段呐!我昨天连走隆顺车行和大鸿福车场,就是故意将风声泄露出去,却想不到对方的回应竟如此之快。可那‘绣坊’又是个什么所在呢?”他摇了摇头道:“我得去与严大人商议一番,你先带着小叶先生去给薛婆婆诊治,晚些时候我再去找你们。”

沈汐泠一愣,道:“你昨日还说严大人语焉不详,举止可疑,怎地……”

施世纶道:“按你所说,昨晚那夜行人在院中摸索半晌才找到那块辙痕。而昨日我去二荤铺采取线索时,刘湛就在一旁,回去也会与严大人禀报,若是严大人泄露的,那夜行人岂能找那么久?只凭此一节,老严便依旧是老严,施二小觑他啦。”语毕大笑而去,竟似颇为欣悦。

施世纶离了小院儿,却未急着去衙门,独自穿街过巷来到一处规格不俗的茶坊,远远便听见弹弦唱曲之声传出。上得二楼,便望见大咧咧闲坐的燕九,正自摇头晃脑地听着曲儿。两人近日里愈发熟悉,燕九也叮嘱过,若有事相求,便来这座茶坊找他。

施世纶示意燕九无需客套,拉着他转进最里面的僻静雅间,茶也不叫,便急切切问起了绣坊的来历,但夜行人一节自然略去。

燕九翻了翻一对鼠眼,思索着道:“那该当是苏记绣坊吧?顺天府内只此一家,乃是多年前本地的苏员外所建,此人家资颇丰,素有苏大善人之名,生前常行赈济安良之事,还将这处房产改成一处布匹作坊,专收容贫家女做些刺绣、缝纫的女红活计。后来苏家家道中落,便将此绣坊赁给一个远方侄子打理。但苏善人临终前还叮嘱说,绣坊不可改换门庭,依旧做接济穷苦人家之用,这些年来倒也没变换,公子怎么问起这个了?”

施世纶不答反问:“如今在绣坊主事的是谁?”

燕九想了想道:“是叫苏炳吧?早年间从天津卫过来的,自称是苏善人的远房侄子,其实八竿子也打不着。”

施世纶又问:“此人品性如何?”

燕九蔑笑一声,道:“若论起迷花恋酒、走犬斗鸡,确是个人才,还会那么几手拳脚。绣坊的雇工都是妇道人家,他也不便出面,全由他婆姨在操持,他则乐得清闲,平日里不是耍钱喝酒,便是声色犬马地鬼混。我与他也算相熟,去年还托他买了只上好的蟋蟀,那可真叫实在实在的好家伙……”一句话说到他那“斗虫”的兴致,顿时收不住嘴了。什么求虫讲究个“骨丰实、牙坚阔、皮枭老、色苍秀……”,什么品鉴讲究个“青、黄、紫、红、白、黑”,什么尺寸讲究个“七厘为王,八厘为宝,九厘以上没处找……”,直说得连嘬牙花子带吧唧嘴,真叫施世纶好不耐烦。

燕九正说得兴起,忽然想起对方来找他必有深意,连忙改口道:“瞧我这张狗嘴吠个没完,公子来意我不敢乱猜,但说到这绣坊,倒让我想起件事来。

有人传闲话说,绣坊这两口子当年在津门是靠扎局子、仙人跳起家的,后来险些摊了官司,才躲到顺天来。这俩外行接管了绣坊,生意起初十分难做,有一阵子那苏炳还借过印子钱(注:高利贷),后来不知怎么巴结上一位大主顾,成了这绣坊的大东家,总算挺过难关,慢慢好了起来。

但坊间却传言,那苏炳的婆姨不是个守妇道的,靠着和那位东家通奸有染才得了场便宜。而且,那作坊里除了常年的雇工,还有些打外围的,也就是刺绣手工好、又不便抛头露面的妇人,有活计便发派给她们,论工领钱,二荤铺那鲁秦氏也曾与绣坊有过往来。

记得是前年吧,绣坊里出了风流事儿,有个打外围的有夫之妇和一个买刺绣的富户勾搭上了,为此差点打上官司,后来许是碍于家丑不外扬,那富户又大把地使钱弹压,最终那妇人一家搬离了顺天,事情也便消了。”

施世纶追问道:“那入主绣坊的东家又是谁?”

燕九摇头道:“那却不得而知了,我也曾问过苏炳,这活王八嘴却严得紧。”

施世纶点了点头,暗喜此行收获不小,又闲谈几句,便辞别燕九出了茶坊。他原本要去找严正,此刻忽然又改了主意,折身奔了豆腐坊去找沈汐泠。

薛婆子的豆腐坊与二荤铺只隔了两趟街,倒是好找寻。只见院门虚掩,隐隐有股药香透出。推门而入,正看见叶华蹲在院中守着个小药罐子,文火煎熬,药汤已然滚沸。

施世纶笑道:“药都煎上了?看来她这病难不倒小叶姑娘。”

叶华却是脸色一苦,道:“这药是给我煎的!”说着将袖口撩起,施世纶这才看到,她手腕处赫然有两道抓痕,伤口不浅,血迹尚未凝干,连忙询问。

原来叶华与沈汐泠来到豆腐坊后,那薛婆子正偎在门板上打盹,叶华不敢惊动,便为她把了把脉。岂料刚搭上寸关尺,这婆子猛然惊醒,一双指甲老长的脏手连抓带挠,顿时伤着了叶华。沈汐泠便死死将其抱住,还未及劝慰,她又昏了过去。叶华趁机诊切了一番,但见其面红目赤,舌苔黄腻,气粗脉滑,狂躁燔语,实系情志不遂,气郁生痰,致使五志化火,已成痰火扰心之症,且比那日夜间见时又重了几分,连忙以毫针补泻之法为她行了一遍针。这才想起自己受了伤,唯恐风毒入体,便就地煎起药来。

叶华正说着,沈汐泠却自屋内出来,提着条脏抹布,额头上渗满汗水,显然已忙碌了半晌。

施世纶性急,张口便道:“这里先交给小叶姑娘,施二有事需沈姑娘襄助。”

沈汐泠手中活计尚未弄完,闻言向屋里瞥了一眼,似是有些担心薛婆子。

施世纶急道:“此事与周祥案相干,姑娘务必随我走一趟。”

沈汐泠放下抹布,悠悠地道:“纵然与周祥哥无关,我莫非便不帮你了?”

施世纶哑然失笑,与她低声交代几句,转身便走。沈汐泠却不跟随,委托叶华照顾好薛姨妈,自己却从后门出去了。

按照沈汐泠的口述,施世纶不多时便找到那家苏氏绣坊。此时门户早开,偶尔可见买布匹、订裁剪的客人出入,里面人声隐隐,透出几分热闹。施世纶在街对面端详片刻,直到望见个熟悉的身影隐没在墙角,知道沈汐泠已到,这才迈步进了绣坊。

漆门虽小,内里却别有乾坤,乃是个两进的院落,前有天井,后有庭园,环绕日字形屋宇连绵,想必是处住宅所改,一切从宽从简,拆改、兼并、打通了许多屋舍,或成柜台,或成库房,前院里满是织机纺车,透过洞开的中门,直接可见后庭园的染料缸和用竹竿挑空的布染,不少妇人里里外外在忙碌,年纪有老有少,其中不乏年未及笄的少女,见有生人来也不拘谨,显是平日经见惯了。

或许是施世纶穿戴精致,气宇不俗,未及他问话,早有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迎上来,年纪虽已不轻,却是头插粉朵,鬓贴花钿,明珠缀耳,胭点红唇,昔日风韵依稀可见,只是眉目妖娆,举止轻佻,走起来环佩叮当,人未近前,便是一股香风扑面,熏得施世纶连声轻咳。

那妇人飘飘万福,尖声道:“这位公子爷看着眼生,头次来我们绣坊吧?不知是买绣匹还是裁衣衫呐?”

施世纶拱了拱手道:“这位婶子如何称呼?”

那妇人媚笑道:“夫家姓苏。”

施世纶道:“原来是苏婶子,在下来顺天投亲,走得匆忙,换洗衣衫带得少了,听闻贵绣坊货技俱佳,买卖公道,特来做件‘一领圆’的长袍,要玫瑰紫的暗花缎料,手工苏绣的才好。”

“哎呦……”那妇人笑道:“早看出公子是位雅士,我店里做这样的活计倒也不难,只是价钱嘛……”

施世纶一笑,从怀里摸出个二两多的小银锭子,塞在那妇人手中,道:“这点儿银钱不算订金,只当是给婶子的见面礼,若衣衫裁得好,非但依价支会,还另有赏金。”他离家多日,随身也并未带盘缠,这锭银子还是严正所赠,给出去钱袋便空了。

那妇人眼中一亮,将银子在掌中摩挲着,笑得更加娇媚,连声道:“好说好说,请公子移步去裁度下身量。”

施世纶摆手道:“且先不忙,在下穿衣佩戴向来有个癖好,讲究个三全其美。”

那妇人奇道:“三全其美?”

施世纶面露怪态,嬉笑道:“一要绣匹缎料美,二要刺绣手工美,这三嘛……缝纫刺绣之人也需是位美人,如此所裁之衣才好穿出示人,若缺失一样则不穿也罢。”

那妇人愣了一愣,道:“前两桩倒是常情,这第三桩奴家却闻所未闻了。”她忽然面容一紧,眉眼间似怒似嗔,轻哼道:“我这绣坊乃正当生意,公子竟口出轻浮之语,莫非是找错了地方?”

施世纶似是愣了愣,脸上故作扭捏,旋即打了个哈哈道:“或许是我找错了地方吧,这点银两给婶子赔罪了,告辞!”说完转身便走。岂料未迈出几步,那妇人忽然揽住袖口,低声在他耳边道:“公子若是心诚,便明日再来,我安排个绣工好的为公子度身裁衣……”说这话时乌珠流转,似颦似妖,竟藏着无尽缠绵。

施世纶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竟被这眼波挑逗得浑身不耐,连忙按捺住,口中含糊道:“那就有劳婶子了。”

他瞥了眼后庭院,随口道:“在下还真没来过绣坊,见这繁忙景象倒有些稀罕,可否容我观赏一番?”

那苏妇人皱眉道:“我这儿用工的都是女眷,公子要看……可不大方便。”她虽这么说着,眼波却斜曳妖娆,或许是想再讨赏钱。怎奈施世纶已囊中羞涩,正愁如何答对,却见苏妇人忽然望向前门,一双吊梢眉顿时立了起来,尖声叫道:“你个天杀的还知道回来?猫尿灌得饱了?”

施世纶连忙回头看,却见门外进来个年近四旬的汉子,生得一张刀条瘦脸,颧骨凸耸,皮肤坑坑瘢瘢,模样十分丑陋,身上衣襟也凌乱不整,老远便闻到一股酒气刺鼻,熏得施世纶直往后躲。

那汉子一步三摇走到近前,向那妇人道:“你终日嫌我碍眼,老子总躲得起吧?”

苏妇人骂道:“又来浑说,东家送信来催货了,还不快给送去?”

那人打着酒嗝道:“你自去取便是,何必非得我回来。”

苏妇人又骂:“老娘又不识字,拿错了还不吃出人命了?”

那人不再理她,口中嘟囔道:“这么快便吃完了?他娘的也不怕烂了命根子……”便自行往内室走去。

施世纶何等机敏,自然猜到此人便是那苏炳,又隐约听着话茬不对,绣坊内怎么会卖上吃食?但又不便询问,背在身后的右手忽然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随后便道:“既然婶子说不方便,在下告辞了,明日再来讨扰。”那妇人见他出手阔绰,正乐得巴结,一直送出门外,嘴里啰啰嗦嗦好不讨嫌。

施世纶却并未远去,摸摸口袋里还有几文钱,便在巷口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盖碗茶却不喝,只远远望着绣坊的大门,忽然看见那苏炳迈着醉步出了门,直往正西方去了。

不多时,乔装改扮的沈汐泠也出现在茶摊,与施世纶低语道:“那人进了内室,墙上有暗格,从中先取出张纸,循着纸上字迹在柜中摸找,最后封好一个白瓷罐揣在怀里,嘴里还念叨说‘海老鬼一死,眼瞧着就断货了……’,便出去了。

我自窗口潜入,解开暗格上挂锁,见到个锦盒,盒内摆着一堆瓶瓶罐罐,都用红布木塞封口,我挑拣着看了,里面都装着各式丹药,气味辛烈,却不知何物。便随手摸了几粒,连同那张纸一并带出来。”说着都交给施世纶。

施世纶乍听到“海老鬼”三个字,已猜到苏炳说的是海澜,再凝视掌心几粒色泽各异、大小不一的丹丸,一股咸腥中透着甜腻的气味扑鼻,他选了一枚黑褐色的用手帕裹揣起来,又将那张纸打开,顿时眸子发亮。只见上面写着:“红丸一粒,以屠苏酒送服,事后温水送服白丸半粒;久而效微,改配红丸一粒、黑丸一粒,以烧锅酒送服,事后温水送服白丸两粒……”读来像是什么配方,啰啰嗦嗦地赘述了十几种方法,施世纶也似懂非懂,但真正让他吃惊的却是这字迹,与当日海澜所书楹联竟一般无二。

纸是最普通的宣纸,已有些残旧,显是经常翻看,且时日也不短了。施世纶面色凝重,自怀中取出刀笔和一方宣纸,裁成与那配方同样大小,润笔蘸墨临摹起来。他自幼精于笔墨丹青,海澜的字又是最易临摹的正楷,故此不消片刻竟写得有八九分像,只是纸张和墨迹都太新。他却另有奇招,自碗底捞出茶叶,在纸张背面轻轻擦拭,边擦边吹干,这纸便有些发黄了,他再做好折痕,照着撕出几块残破,再将两张纸放在一起,已有些不好分辨了,一旁的沈汐泠看得目瞪口呆,对这位弱不禁风的病夫更多了几分敬佩。

施世纶将这新出炉的赝品连同其余几枚药丸,交还沈汐泠,叮嘱道:“药丸少了一粒不易察觉,这张纸却万万不能缺,速速还回去,免得打草惊蛇。另外,那个苏炳往西边去了,你送完东西便去追他,最好能探明他是给谁送药,再回豆腐坊找我。”

沈汐泠领命去了,施世纶也不再逗留,会了茶钱,便去豆腐坊找叶华。薛婆子依然在昏睡,叶华则坐在院内磨盘上发呆。施世纶便将所带药丸奉上,叶华也不多问,先闻了闻,又尅下一小块放到嘴里咂摸滋味,忽然脸上窘红,和着口水一并吐了出来,有些羞恼地道:“公子何处得来这般的混账东西?怎好让我来验?”

施世纶顿时一头雾水,连忙解释清楚。叶华这才息了怒气,道:“这分明是雄蚕蛾、凤仙妒、五味子掺杂各类精石炼化而成的媚药,且淬炼极纯,只这一粒入腹,便是三贞九烈的奇女子怕是也要失了贞洁的。”

施世纶虽已猜到些眉目,却也是一惊,连忙向叶华赔罪。见叶华并未真的动怒,这才又问道:“若此药男人服下呢?”

叶华红着脸道:“那必定气热动淫,有固精强阳之效。”她怕施世纶误会,又解释道:“家父多年来诊治疑难杂症,便曾医过服食媚药过度的病患,故此我也学了些道法。”

施世纶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堆凌乱的碎片似乎已在他脑中拼凑起来,他起身道:“我去找严大人,沈姑娘若回来,让她在此等我。”

施世纶来至办事衙门,却先去找到刘湛,直白道:“我有急事要向严大人回禀,但还要劳烦刘大哥先去西城门查一下冬月初五那夜的值守笔录,之后再跑一趟二荤铺。”

刘湛一愣,费解道:“啊?还要去二荤铺?”却见施世纶自袖口摸出一物交在他手上,却是他方才从绣坊顺手带出的,一把扫理织机毛线的草刷子。施世纶低声嘱咐他几句,刘湛也领命去了,这才去见严正。

严正虽昨日便听了刘湛禀告,但施世纶行事诡谲,不按常理,故此依旧有些糊涂,此刻再听施世纶细说,依稀有些明白了,手指揉着眉心,道:“如此说来,这案子果真另有隐情?”

施世纶点头道:“虽然事态未明,但晚生绝非无事生非,近日里便要提审周祥,还请大人成全。”严正自然应允,提笔写了禀议顺天府的手札交与他,又问道:“若依你所说,凶手真的另有其人,且又是香车怒马而来。可命案是出在夜半子时,城门早关,没有官家的飞签火票他是如何出入顺天?”

施世纶随口道:“大人可提调守城兵差,查阅当日城门笔录看看。不过单凭他昨夜便能遣人去销毁物证,足见是个厉害角色。或许是早早进城,夜半行凶后,便在城内隐忍到清早开城门时才肯离去,时日已久,恐怕难有收获。”

严正也觉有理,又道:“本官司职顺天府市集商税,你方才提及的‘苏记绣坊’,历来是照章纳税,买卖价格也公道,更未听说有什么作奸犯科之事,至于私藏几枚春药,总不是什么大罪过。那……那夜行人最后返回了苏记绣房,可是公子亲眼得见?”

施世纶含糊答道:“晚生自有高人相助,大人不必起疑。”

严正想及施世纶出身名门,却孤身在顺天留宿,施府必定派人来暗中保护这二公子,倒也不足为奇,也就信了个大概,又问道:“就算那夜行人便是苏炳,他又是受何人所遣呢?

施世纶眼中精光一闪,幽幽地道:“鲁秦氏遇害的案发之日,大人曾去府丞赵大人家中赴宴,回来便得了场风寒重病,可对?”

严正点头道:“这是昨日我说与公子的呀。”

施世纶问道:“那府丞大人可是个慷慨好客的?”

严正道:“那倒不是,只是当日他府上来了贵客,邀我等作陪罢了。”

施世纶又问:“那位贵客又是何人?”

严正肃然道:“乃一等文忠公索尼大人第五子,当朝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之胞弟——位居从二品銮仪副使的心裕爵爷。”

“哦?”施世纶心中一动,再问道:“想不到这赵大人竟与这般的天潢贵胄攀得交情?”

严正摇头道:“那更不是了,当日心裕爵爷是来顺天闲游散心,顺路结交一下地方官员,赵大人与他也是初见。唉……严某虽不屑于趋炎权贵的行径,但人在官场,终不能免俗。”

施世纶道:“那心裕爵爷年纪相貌都如何?”

严正回忆道:“年纪已过三旬,相貌倒也算一表人才。”

施世纶微微一笑,继续道:“大人可曾觉得那场病来得蹊跷?”

严正一愣,随口道:“确是有些蹊跷,想我严某人年少时也曾习练拳脚,身子骨向来活龙鲜健的,不成想病来如山倒,险险丢了性命。”

施世纶苦笑一声,道:“我的糊涂大人呐,您何不想想,头天夜里刚刚横死了人命,次日这位心裕爵爷却凭空冒了出来。府尹耿大人尚在抱病,赵大人也不过四品的顶戴,这位正黄旗下的世袭爵爷为何要屈尊来结交你们这些汉人小官?大人既然是副神龙马壮的体魄,怎地吃罢这顿酒宴后便得了病?又恰恰因此错过了审理鲁秦氏被杀一案呢?”

严正闻言凝视他半晌,道:“你的意思是……”

施世纶道:“我曾请教过小叶先生,只要是粗通药理毒性的,便能伪造出风寒病症,那一日,大人并非染病,而是被人用药降住了。”

严正原本对当年那场怪病颇为费解,此刻被施世纶一语道破,大觉有理,正待动怒,却听施世纶抢白道:“二荤铺后院的车辙印乃是王公贵族惯乘之车所留,当夜出现在顺天的华贵车马还能有谁?而我昨日刚刚在大鸿福车厂吐了口风,便有人连夜私闯官家查封禁地去销毁印迹,又是谁有这般的神通耳目?

那夜行人回返了苏记绣坊,而晚生今日刚从绣坊回来,已见过那苏炳的婆娘,这妇人非但举止轻佻,所佩饰物也均价值不菲,浑身更散有一股异香,依稀是王公贵族才有的西洋香水,且不说那小小绣坊每年收盈多少,这香水她又从何处得来?我更打探到,鲁秦氏生前也曾与苏记绣坊做过刺绣手工的活计,她的死与这苏炳夫妇必有干系!”

他不待严正作答,凝神正色道:“晚生斗胆做个揣测,那心裕爵爷之前曾来过顺天,偶遇二荤铺的鲁秦氏,便垂涎其美色,暗生不轨之心。怎奈对方偏是个立了牌坊的贞节烈女,自不敢强求,总要找铺路搭桥的人来接引。几番托人打听,果然问到这鲁秦氏与苏记绣坊有些生意,便与苏氏夫妇打起了主意。

这对夫妻原非善类,收到礼金自然要使尽心思。先由那婆娘在鲁秦氏耳边说尽心裕爵爷的好话,再用大价钱点明来买她的刺绣手工,一来二去,便有了几分火候。再择机安排二人相见,几次三番下来,那鲁秦氏虽能贞守妇道,但年纪轻轻便清锅冷灶、寡鹄孤鸾地过活,难免有些思春惊梦、意马心猿,此番见了这风流倜傥的爵爷公子,一念之差,错动真情,便毁了缩屋称贞的德行,自此郎情妾意,每每深夜在二荤铺内私会。然而那爵爷却是情场老手,或许只将她当个玩物,尝一口新鲜罢了。那一夜二人幽会时,却不知因为何事起了争执,爵爷唯恐邻舍众人听见,败露了奸情,便用剪刀将鲁秦氏刺死……”

听到此,严正也觉有理,忽然想起一事,脱口道:“当日我为鲁秦氏验尸之时,见其脸上的掌掴淤痕中,还有一块皮肉破损,似是出掌之人手上还戴了戒指之类的硬物。而那日赵府酒宴之上,心裕爵爷右手拇指上确然戴了个祖母绿的扳指,当时众人都暗自夸赞那物什价值连城,此刻想来,伤处必是那扳指所留了。”

施世纶闻听又有新的佐证,愈发确信自己的推论,继续道:“那爵爷见伤了人命,自然心神大乱,又不敢夤夜出城,便匆匆躲进了绣坊。那苏氏夫妇见财神爷来求援,自然有求必应,先是从豆腐坊里揪出周祥来充作替罪羊,再帮着定下一条釜底抽薪计……”

他扬了扬眉毛,望向严正道:“顺天府谁不知严通判铁面无私,此案若由你来审,怕是难做手脚,故此先去拜谒赵大人,摆下这场宴会只为将你赚来,席间在杯中落下秘药,只求叫你错过断案之期,改由那‘三迷糊’来任主审,自能瞒天过海了。”

严正沉吟片刻,只觉此事匪夷所思,但由施世纶这番破茧抽丝,又觉合情入理,顿时信了七八分,可再一转念,又疑道:“若周祥真是诬陷成罪,为何不曾屈打,便满口招认了呢?”

施世纶轻叹道:“此事确实于理不合,但晚生这便要提审周祥,誓要剪破其中关窍……”

正说着,刘湛却来在屋外禀见,获准入内后,回事道:“卑职查了去年冬月初五的城门笔录,夜间并无人出入顺天。另外,我又去了二荤铺后院,前日所见的车辙印已被涂抹了……”他晃了下手中那把毛刷子,道:“而用此物涂扫出的痕迹却与现场新留的一般无二。”

待严正得知这刷子正是出自苏记绣坊时,顿时怒容满面,一拳捣在堂案上,厉声道:“速去绣坊,将那对贼夫妇捉拿归案!”

缉凶拿贼却不是施世纶所长,他趁此工夫先辞别严正,赶奔豆腐坊和沈汐泠、叶华会合。沈汐泠已然回来,继续打扫着屋里屋外,抬头看了施世纶一眼,淡淡地道了句:“我跟丢了,那苏炳不知去了何处。”说完又折身回了屋。

施世纶也随着进了门,顿觉一股腐臭的霉味直透脑髓,虽有沈汐泠的打扫,依旧肮脏不堪,蛛丝和灰尘随处可见,橱柜里满是生霉的绿毛,观之令人作呕。

床上躺着那薛婆子,蓬头垢面,眼窝深陷,比当日又瘦了许多,想及她这半年来怜子之悲、癫躁之苦,或许是有好心的邻人赠粥送饭,她才没病饿而死。此刻睡得倒还安详,但施世纶想起那夜她的癫狂之态,依旧心有余悸。他自幼患病,伤了肺经,最闻不得这些腌臜气味,只好忍着咳嗽又退出来。心中微觉不忍,轻声问叶华道:“这婆婆的病……”

叶华叹惜道:“倒是没什么疑难,一会儿睡醒了神智自能复原,但心病终须心药医,若母子不得团聚,病症便会反复无休,一旦痰火内盛挟陷心机,到那时,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

施世纶道:“这倒不难,我已跟严大人请了手札,随时可提审周祥,届时让他们相见一回却也无妨。更何况,案情已有了眉目,施某敢打下包票,母子团圆指日可待。”遂将方才与严正所议之事详细说了,沈、叶二人听了都觉欣喜。

正说着,院外忽有马蹄声传来,紧接着哗啦一声门被撞开,刘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急声道:“公子,大事不好,那苏氏夫妇已然逃了!”

施世纶也为之一惊,道:“怎么会?难道有人事先走漏了消息?”

刘湛摇头道:“我等奉命赶往苏记绣楼时,已是人去楼空,听那些做工的妇人说,早在一个时辰前,那苏炳便雇了车回来,将苏氏接上车,便急切切地走了。我等打听到,他们依稀是往北门而去,便追到城门口,听守城兵差说,确是有辆车出城了。崔简已率人前去追赶,我先去跟严大人回过话,得知公子来了这里,奉大人之命,特来请公子同行。”

施世纶眉头紧皱,略一思索,转身在叶华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又示意沈汐泠留守在此,协助叶华护理薛婆子,这才随刘湛上了马,勉力疾驰,往城北赶去。

不多时穿城而过,又往北郊疾走。施世纶虽是弱不胜衣的身子,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这一路急如星火,颠得他五荤八素地好不难受。

路上虽无人接应,但严正带出来的差役个个训练有素,沿途每有路口,都留下了暗记标识,用来为援军引路。刘湛循迹而行,跟得十分顺利,赶了快一个时辰的工夫,已深入僻野荒郊,终于望见一丛稀疏的林子里显露出人影。

施、刘二人急忙赶过去,果然见到了办事衙门的几个差役,为首的正是崔简。崔简前几日随施世纶远走良乡,一路劳顿不说,又被井水所激,回来便染上风寒,这几日都在家中将养,刚有些好转,就听说出了案子,便强撑着前来当值。

只见几名差役在林子里围拢着一辆马车,车帘高挑,露出轿厢内侧卧着的一男一女,正是苏记绣坊所见的夫妇,都已气绝身亡了。施世纶刚刚在上午见过他们,只这半天工夫,便已人鬼殊途,心头不免戚戚。

崔简在一旁解释着,他率人一路边打听边追赶,循着车辙印迹找到这里,便是眼前这幅场景,马车是在无人驾驭的情况下闯入树丛里,车轮被树根卡住,再难行进,这才停下来的。他已与众差役勘验了四周,除了辙痕再无其他足迹,这两人怎么看都像是服毒自尽的。

施世纶默然听罢,才小心翼翼地上了车,只见这两人皆都面目青黑,五官扭曲,身子抽紧若角弓反张,确系身中剧毒而死。那妇人怀中还搂着个包袱,里面露出金银珠宝的光色。

施世纶草草看罢,又下了车在四周寻查一番,果然不见任何可疑之处。他原以为捉到苏氏夫妇,凭严正的手段,定能撬开二人之口,此案背后的隐情自能真相大白,却不想线索就此中断,仅剩下一些揣度猜想,如何能问罪那堂堂的爵爷。想及这些,大有心灰意冷之感。但事已至此,又多了两条人命,也只好先带回衙门,验尸后再行计较。

载着死尸的马车交由差役驾驭,一行人顺着原路往顺天城回返。施世纶托付刘湛先行去将叶华请到衙门,自己则骑着马跟在后面,双眉紧皱,一脸落寞之色,只将近日里所闻所见在脑中梳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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