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回到办事衙门已是申时,叶华由刘湛领着竟先一步到了,尸体被抬入殓房,车上物品也逐一登记造册。叶华与仵作一并去忙着验尸,众差役累了大半天都称饥渴,纷纷找饭辙去了,只剩下施世纶径自去向严正回话。
严正听罢也是大惊失色,怔忪半晌才道:“此事……公子如何看?”
施世纶将房门闭严,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恕晚生直言,您这办事衙门里怕是……有内鬼。”
严正脸色为之一变,道:“你是说我下令缉捕之后,有人抢先去向那苏炳通风报信了?”
施世纶道:“晚生来顺天不足十日,可谓人路两生,今早去绣坊暗查时,那妇人也并不认得我,其间并无外人随行,除了刘湛受我所托,拿着毛刷去了趟二荤铺后院查验痕迹……”
“你是怀疑刘湛?”严正两眼瞪向施世纶,连连摇头道:“决计不会,崔简和刘湛早在我来顺天上任之前便跟随左右,多年来忠心耿耿,从无迁就私情之事,说句不中听的话,严某便是信不过公子,也不会信不过他们。”
听严正这般讲,施世纶也就不再强辩了,沉吟道:“无论如何,苏炳夫妇仓皇逃走的时辰,恰在我离开绣坊后不久,或许是这两日我接连在车行车厂露面,行事故作张扬,反而被人盯上了,见我去绣坊,便疑心事情败露,于是急切切找到苏炳,命他速离顺天。”
严正疑道:“既然是畏罪潜逃,为何还会服毒自尽?”
施世纶轻哼一声道:“是不是自尽,尚难定论。”
正说着,门外已传来叶华求见的声音。施世纶连忙开门将叶华让进来,又将门闭紧了。叶华向严正施了礼,朗声道:“禀大人,我与仵作联手验了尸,这两夫妇皆都七窍凝血,面皮乌黑,齿龈青紫,唇燥舌裂,胸腹肿胀如铁,指甲也化作墨色,浑身上下并无外伤,确系中毒而死。尸格正由仵作填写,稍后呈大人阅。”
严正道:“又是砒霜毒杀的?”
叶华摇头道:“不是,看死者体表症状确与砒霜中毒相似,但砒霜之毒伤胃损肝,中毒者胃脏必破裂出血,肝脏则僵化坚硬。我用三棱透心针分别刺穿胃肝等脏器,各抽取些污秽物出来,都不见砒霜中毒之状,却在肠器中发现大量凝干的血块,故此所下之毒该当是野葛毒根之类的草毒,且淬炼的极纯。”
严正毕竟阅历广博,随口道:“就是断肠草吧?”
叶华点头道:“民间确都称之为断肠草,只是……这便有些令人纳罕了。砒霜者无臭无味,乃下毒害命之上选,而断肠草则是毒草淬炼成汁液,其味大腥大苦,极易被人察觉。若非自愿服毒,便是被人强行灌下,想杀人于无形则绝无此理。但死的这两人皆神色安详,既无防御外伤,也无捆绑勒痕,倒真像是服毒自尽的。
然而……我在为苏炳验尸时,发现他下体已染了妒精疮,上面还新敷了祛病药膏——木香散,一个决心要死的人,又怎会顾忌自身的小病?”
施世纶轻声咳嗽着,双眼闭阖片刻又睁开,截口道:“绝不是自尽,这对夫妇若是一心求死,又何必大老远跑到北郊。他们出逃虽匆忙,却还带了不少金银细软,难道是要自备陪葬吗?”他瞥了眼叶华,问道:“若小先生是施毒者,在砒霜与断肠草之间该如何取舍?”
叶华被他问得一吓,心中连呼“罪过”,但也知道他只是在求问毒药性理,略一思索道:“砒霜者,其性戾烈,入口片刻便即毒发,中毒者喉头水肿,食道烧灼,腹如刀绞,血溢七窍,痛至极处,甚至嚼碎唇舌,抓烂肌肤,最是凄惨狠毒。但也正因此烈性,常有人能剧呕反吐以自救。而断肠草之毒则徐缓,先自迷走神台,而后体麻无力,眩晕谵妄,最终心气衰竭,待察觉中毒时,往往已救治不及了。”
“这便是了!”施世纶轻哼一声道:“那施毒之人正是怕苏炳夫妇死前反噬,留下破绽,才舍易求难,改用了断肠草。这断肠草虽腥苦难咽,但毒性却更高明。若是这死鬼夫妇先被迷药麻翻了,再逐个灌下此药,是否就死得不著痕迹了呢?”
叶华闻言如梦方醒,连声赞道:“公子神算!”
严正却迟疑道:“按公子之前所讲,案发当场却并无可疑行迹,连个脚印也不曾见到,这……”
施世纶道:“大人执迷了,那凶手原本就是在车马行进时下的毒,待确认二人已死,便在中途下了车,将辕马狠抽几鞭子,任凭它将车拖得越远越好,现场又何来痕迹可查?”
严正手捋颌下髯丛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又叹道:“公子虽绝顶聪明,但终归是些揣测虚言,这对夫妇已死,便再无实据可寻,我等岂非白忙了一场?”
施世纶面露不甘之色,恨声道:“只剩最后一点希望了!”
“是什么?”严、叶二人齐声问道。
“周祥母子!”施世纶淡淡地道。
葫芦巷豆腐坊,沈汐泠正坐在院里的磨盘上发呆,抬头看见施世纶挽着叶华进来,微微一欠身,脸上露出关切之情。岂料这两人并不理会她,径自进了内室。
那薛婆子仍在酣睡,只是气色比上午好转了许多,想必是叶华之功。屋里早已变得干净整洁了,日用杂物各归其位,一炷檀香燃起袅袅青烟,掩住了之前的污浊秽气,这应该是沈汐泠之功了。
施世纶看了看床上的病妇,问叶华道:“这位婶子还要睡多久?”
叶华摇头道:“她已神识昏糊多日,又兼狂躁妄动,久难酣寐,以致五志化火,湿浊扰心,睡得越久实则对病情越为有利。”
施世纶皱眉道:“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公子想要等什么?”沈汐泠在门口问道。
施世纶道:“我今夜便要提审周祥,在此之前,却有些话要亲自问询这婶子。”
沈汐泠道:“你们不在的时候,姨妈曾醒转过来,神智也与常人无异,居然还记得我,与我叙旧攀谈了一场。”
“哦?”施世纶问道:“那她可提及案发当夜,是否有何异端发生?”
沈汐泠点头道:“做豆腐坊是要起早的勤行,据她讲,当夜她照常将所需的黄豆泡好后便早早睡下了,深夜丑时醒来,便招呼儿子一同去磨豆浆,岂料竟无人答应,到处也找不到人,院门的横栓却被摘下,想必是周祥趁她睡熟溜出去的。她只道是儿子结交了什么狐朋狗友,半夜三更偷偷喝酒耍钱去了,心中不免着恼。但天亮后就有订货的主顾来取豆腐,手头的活计却耽误不得,只好自己动手。
直忙到天光大亮,总算用卤水点好了两屉新豆腐,依然不见周祥回来。却听上门的主顾讲,二荤铺出了人命案子。她联想到儿子彻夜未归,顿时慌了神,连忙赶去二荤铺,却见官差已将店铺封锁,正在验尸。她见人便问可曾见到周祥,但并无人知晓。紧接着就听有人来报,说在节孝祠发现了凶手,严大人便率人去了。之后她便得知,儿子竟被认作凶手,下入大狱且不得探监,母子之后便再未相见。”
施世纶虽感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又问道:“周祥与那鲁秦氏可相识?”
沈汐泠道:“他常往二荤铺送豆腐,自然是相识的。”她沉吟一下,又道:“姨妈她责怪自己无能,儿子这么大了也未给说上亲事,她还说起一件事,有一次她打扫房间,在儿子的被子里翻出条女人的肚兜,质地是皂青色的纱绉,且已污秽不堪,想必是……唉,姨妈真是病得不轻,连这家丑也与我讲了……”
施世纶却忽然来了兴致,推考道:“皂青色的肚兜?怕是只有守寡的贞妇才肯穿,莫非周祥这小子偷来人家寡妇的肚兜夜夜自渎?哈哈,一份痴心却是不薄。嗯,这便对了……”他将叶、沈二人唤至近前,低低耳语了几句,又瞥了一眼兀自沉睡的薛婆子,便急切切离开豆腐坊,赶回办事衙门,将严正的手札交与刘湛,命其速去府牢将周祥提来夜审。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周祥看着自己的影子又一次在牢房的墙壁上消失,镣铐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他佝偻着身子爬过去,用那老长的指甲在墙上吃力地抠刻出一道横线。这已是他画下的第二百条线,今日恰是他入狱的第二百日。二百次的昼夜更迭,二百日的与世隔绝,黑狱铁窗似乎已吸光了他的神髓,只剩下一具空虚的皮囊。
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居然是近来的牢饭有些改善,每餐的残羹冷饭里竟能找出手指宽的一条肉,他隐隐猜到,或许是临刑之期已近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的牢门骤然打开,几个如狼似虎的差人冲进来,将他反剪了双臂,一条黑布袋蒙住他的脑袋,而后拖死狗一般被揪出了牢狱。
蒙头的布袋被摘下时,他已到了处新所在。瞧着有些像当日审他时的府衙大堂,格局却小得多,地上没有跪石,左右不见刑具,正前方一座高台暖阁,太师椅上坐了个年轻的大人,双眼一大一小死盯着他,眸子里精光内敛,仿佛能窥透人心。身后两个虎背熊腰的衙役将他按跪在地,只听堂上一声惊堂脆响,那大人厉声道:“堂下可是案犯周祥?”
周祥打了个哆嗦,怯声道:“正是草民。”
那大人道:“夜入民宅,因奸不允,刀伤人命,可是你之所为?”
周祥木讷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你好大的胆子!”那大人道:“而今大限已到,你可认罪服法?”
周祥几乎将头低到地上,道:“小人认罪。”忽听“当啷”声响,有一物被丢在周祥面前,却是把带血的剪刀。
那大人道:“你认罪倒痛快,这便是你当日伤人的凶器,且说说你是如何杀害鲁秦氏的?”
周祥双手颤抖着将那剪刀拾起,或许是骇得极了,两行浊泪夺眶而出,口中嗫嚅着道:“那夜我趁着酒性摸进二荤铺,只想与鲁秦氏讨些便宜,岂料她忽然惊醒,尖声惊叫起来,我便摸了把剪刀刺过去……”说着还手握剪刀比划了一下,然而握刀的分明是左手。
“啪”,惊堂再次敲响,那大人恨声道:“经验尸可见,那伤人的一刀自左肋刺入,又朝上往左翻转,定须以右手持刀才可。你分明是个左撇子,如何能做到?”
周祥心头猛颤,自他被拘押以来,先后数次过堂,自己有问必答,供认不讳,从来无人质疑,今日堂上这位大人却像是看破了什么,连忙辩解道:“小人当时惊恐至极,顾不得用哪只手握刀了。”
那大人冷哼一声,又道:“据你的供辞,乃是因奸不允,可验尸之时,鲁秦氏的下体分明遗存了精溺,昨日又在你家中搜出一条鲁秦氏的肚兜,哼哼,莫非是你二人通奸有染,又因故生了恼恨,你怕担上勾引贞妇的罪名,才将她杀了?若是如此,那鲁秦氏的贞节牌坊怕是要从节孝祠摘走了……”
周祥闻听如遭雷殛,惊声急呼道:“大人定是搞错了,那鲁秦氏向来贞善守节,我与她清白如水,绝无奸情,大人万不可损毁了她的牌坊啊……”
那大人再拍惊堂,蔑笑道:“你既已伤人性命,而今又为死者保全名节,莫非是想赚几分仁义?你来看,那边是谁……”说着有脚步声响,两个差人抬了副门板进来,停放在周祥面前七尺远处。门板上平躺着一位妇人,用一匹白麻布蒙住全身,只露出头颈以上,但见苍发蓬乱,面如黄纸,皴紧的皱纹里透着一股死灰色,竟然是位新近溘逝的老妇。
周祥不看则可,一瞥之下险险晕厥过去,忽然痛呼一声“娘亲”便往前冲去,却被身后的差人死死扯住不得动弹,只好以头贯地,磕得砰砰山响,声如鬼哭,状若癫狂。
堂上那大人连呼“大胆”,将惊堂木拍得山响,口中振振有词道:“你胡乱招供,冒替死罪,令官府错断冤案,是为不忠;辜负亲恩,悲杀寡母,更不能守灵送终,是为不孝;让真凶逍遥法外,王法不得伸张,是为不仁;令鲁秦氏含冤枉死,难瞑九泉,是为不义,你真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事已至此,还不肯招认实情吗?”这一番话真好似奔雷滚电,字字楔在周祥心头,仿佛将他剁成一团碎肉,他颓然扑倒在地,悲声痛哭道:“我错了,我错了……人不是我杀的……”
那大人闻言喜形于色,离了座位抢步到他近前,沉声道:“还不快将实情讲了,本官许你为母尽孝。”周祥哭罢多时,终于牙关一咬,将那夜之事尽皆说了……
那鲁秦氏的二荤铺与周家豆腐坊只隔了两条街巷,周家母子平日里以制卖豆腐为生,房产却是赁来的,每月都要面对房东收租时的嘴脸,但这一老一少毕竟比不得壮劳力,虽起早贪黑,操持劳苦,每日也只蒸得三五屉豆腐,连送货售卖的余力也无。
但薛婆子心善,念及前街的鲁秦氏年少守寡,当垆卖酒操持不易,便命周祥每日早早将豆腐送货至二荤铺,免得她亲自来取,算起来已有四五年了。鲁秦氏虽是节妇,平日待人也冷漠,但数年前的周祥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更兼机灵乖巧,十分讨喜,她又知道薛婆子是一番好意,便将周祥当成个小兄弟看待,平日二人便以姐弟相称,也常让他带些剩菜回去孝敬老娘,故此两家算是有些交情。
不觉间,周祥已长大成人,或许是养家糊口的担子过早压在他肩上,朝齑暮盐的吃食将他喂得骨瘦形销,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却仍是一副冲弱娇痴的孩子相,然而他的心却已情窦初开。他早将这位姐姐当作了梦中人,清早送货时的短暂相见,便是他一日里最快慰的时辰。睡梦中被母亲唤醒去做活时,只要想到是要为她去送豆腐,便浑身都是力气。为她挑选豆腐时,更像沙里澄金般地仔细。
有一次,他趁着鲁秦氏忙着活计,竟斗胆钻进了内室,在那瑶床上打了个滚,只觉得无处不是酥骨的香。然后他发现了那条肚兜,便如获至宝般揣在怀里,飞一般离开了铺子。无数次夜不能寐时,他便将那肚兜贴在胸口,魂灵却仿佛飞到了二荤铺,掀开青纱幔帐,将那软玉温香的可人儿搂在怀中……
去年冬月初四的早晨,他依旧捧着两挑豆腐送去二荤铺,姐姐那日似乎有什么喜事,脸上难得地挂上了笑纹,交接完货品,看他一脸的疲惫,便送了他一小坛酒,说是喝了能解乏。他自是受宠若惊,回家后便藏在被褥里。夜里想起她今日的一颦一笑,便再难入睡,将那坛酒捧在掌心把玩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封,浅浅泯下一口,顿觉辛辣满口,火一样的热气自腹内蒸腾而起。
他从未喝过酒,不知此中厉害,一口下去觉得有趣,便再难收敛,不多时就喝了个干净。已是眼花耳热,血贯瞳仁,只觉姐姐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心里好像生出一条条的爬虫,扰得浑身上下奇痒难搔,他竟鬼使神差地出了家门,醺醺然往二荤铺摸去。
原本走了多年,自是轻车熟路,更何况他连二荤铺室内的格局也了如指掌,甚至清楚卖座的正堂里有扇窗子始终关得不严实。他拾了一截柴火棍,顺着那扇窗子的缝隙探入,将插销拨开,掀窗跳入做生意的正堂。虽是黑夜间,但屋里桌椅的方位,他便是闭着眼也能畅行,更何况里间屋还渗出一线灯光。他寻着那缕光向内窥探,顿时木雕般呆住了。
只见灯光之下,鲁秦氏浑身只着一件亵衣,媚眼如丝,娇羞中透着风骚之情,正依偎在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怀里,那男人用手在她胸前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泛着妖异的绿光,两人耳鬓厮磨,满堂春色融融。
只听那鲁秦氏软语道:“今日你得与我说清楚了,你和绣坊那苏婆娘究竟怎么回事?”
那汉子不耐烦地道:“逢场作戏罢了,就她那般的品相还能入我的眼?”他见鲁秦氏面露不悦,连忙改口淫笑道:“若无她牵线搭桥,你我如何能成此美事,说起来还要感谢她呢……”说着伸手去捏鲁秦氏脸颊。
鲁秦氏却一把推开,嗔怒道:“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哼,今年端午我绣的荷包,针线样式明明无误,她却非说不是主顾想要的,定要我去当面听主顾讲明,就是想让我落在你这个冤家手里。苏婆娘那浪蹄子,不知还给你牵线了多少良家女子……”
那汉子似乎最爱看她似怒还嗔的模样,强行将她搂回怀中,道:“这却是你误会了,苏氏和我讲过此事,端午节那天你到绣坊送绣品,恰巧我也在。苏氏转给我的确然不是我想要的样式,我当时还有些恼怒,她便慌了,急切切去找你理论,我也趁机在窗外首次见到了你。于是我叫人将她唤出来,逼着她安排咱们私下里相会。”
鲁秦氏在他怀里挣了几下,扭着脸道:“原来她是被你逼的,难怪当日她跟发癔症似的,定要我陪着去主顾家走一趟,说什么这家主顾得罪不起,若是不去,之前做的所有绣活儿一律不结账。那时候我铺子里生意正不好,这些绣工活儿是我用来周转应急,逼不得已陪她去了,却不想……进了那大宅子便被你欺负了。”
那汉子得意地笑道:“怎么是欺负?当时你那如痴如醉的享受模样我至今记得清楚,真真要人老命那……”
鲁秦氏在他肩头狠拧一把,道:“当时是我被你灌了迷药,神智都糊涂了,哪来的什么享受?醒来后,我原是要一头撞死的,若不是你连哄带劝,抹了一嘴的蜜糖,你早就摊上人命官司了。”
那汉子有些爱怜地搂紧了她,道:“而今你我郎情妾意,还说那些个旧事作甚?相好以来,我也不曾亏待你吧?”
鲁秦氏哀怜地叹了口气,道:“天叫我碰上你这个冤家,也算一场缘分,可为何你许久不来找我?”
那汉子道:“我早说过,这些日子我琐事缠身,一时顾不上你,你怎地还找寻到我府上了?你可是有贞节牌坊的人,下次万不可犯这个糊涂了。你看今日,我不是就来找你了?”
鲁秦氏哼了一声道:“上次去你府上,我若不拿了你的玉佩,你怕是今天还不肯来呢。”
心裕面上闪过一丝怒气,口中却道:“区区一块玉佩,只当送你便是,我是真的想念你了。”
鲁秦氏被他哄得服帖,便不做声了。心裕也想起往日里的恩爱,一时间又有些心猿意马,便再次调起情来,二人如胶似漆,却不知门外的周祥看得真切。
这还是他日思夜想的梦中人吗?还是那个贞洁节烈的姐姐吗?周祥的一颗心似被千万把钢刀切割得粉碎,魂魄也似飞离了躯壳。他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一步步地往后退去,连撞在饭桌上也浑然不觉。一盏茶碗应声落地,刺耳的碎裂声在静夜中十分突兀,自然惊动了内室那对野鸳鸯。房门猛然洞开,一个凶神恶煞般的赤裸男子冲出来,将周祥扭住,拎小鸡也似地拖进屋内。
那鲁秦氏认出了周祥,惊得连衣衫也忘了穿,口中连声惊呼道:“糟了,我们的丑事全被他瞧见了。”
那汉子恶狠狠地问道:“他是谁?这时辰来此作甚?”
鲁秦氏也觉诧异,含糊答道:“他是后街豆腐坊的孩子,平日里常来我这儿送豆腐。这会儿他……”
那汉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哼,看你平日里三贞九烈地装模作样,原来背地还养了个小相公。”
鲁秦氏闻言大怒,厉声道:“你血口喷人,我……我为了你连贞洁廉耻都不要了,你竟然……哼,你口口声声说要迎娶我回去,现在事情败露了,今夜你务必得带我走!”
那汉子冷哼一声,目露凶光地望向周祥,道:“只要他死了,事情又怎么会败露?”说着一双大手已扣住周祥的咽喉,用力扼下去。周祥不知是惊还是怕,亦或是尚未从方才那一幕中回过神来,竟连挣扎叫嚷也忘了,被扼得脸色铁青,两眼像金鱼般鼓了出来。
鲁秦氏见状,连忙过来与那汉子撕扯,口中急道:“不要杀他,他还是个孩子……”岂料被那汉子反手一掌掴在左颊上,扳指硌破了颧骨上的肌肤,一缕鲜血瞬间流到嘴角。
鲁秦氏被这一掌打得又惊又怒,想不到自己将心托付的人竟对自己如此凶狠,眼见他誓要将周祥掐死,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抄起桌上的剪刀猛刺在那汉子左肩上,入肉足有寸许,她却被自己的所为吓得连连后退。
那汉子吃痛,弃了周祥,一把拔下嵌入箭头的剪刀,鲜血如连珠飞溅。只见那汉子血贯瞳仁,满脸杀机地逼过来,大骂一声:“好贱人!”一剪刀便戳入鲁秦氏的左肋。
可怜个娇滴滴的玉人,就这般香消玉殒了。而周祥又是惊吓,又是窒息,一口气吞纳不顺,也便晕厥过去了……
“你醒来时是何光景?”那假扮大人的施世纶打断了周祥的回忆,周祥也从臆想中回过神来,涕泪已糊满了嘴脸,连忙胡乱擦抹一把,想了想道:“醒来时已在节孝祠了,四周一团漆黑,面前还站了个人。”
施世纶问道:“还是杀害鲁秦氏那人?”
周祥摇头道:“是个青巾蒙面的瘦子,见我醒来,便将一把刀架过来,凶狠地说什么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我骇得极了,连忙叩头求他饶命,他便逼我承认是我杀了姐姐,否则非但我要死,连我娘也要一并杀了,还教了我一套说辞。”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继续道:“我担心他真的会加害娘,更何况姐姐确是因救我而死的,只好答应他,还将他所教的说辞复述了几遍,直到他满意地点了头,忽然吹了一股黄烟在我脸上,我只觉一股甜腥味直冲脑髓,然后便神智全失了……再醒来时,已被押上了公堂。我猜想那蒙面人必定混迹在听审的人丛里,为了娘亲不受牵连,只好按他所授,供认了行凶杀人之事……”
施世纶长吁出一口气,整个案情总算串成了珠链,略一思索,又问道:“那杀害鲁秦氏之人的面貌你可还记得?”
周祥顿时怒容满面,恶狠狠地道:“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
施世纶道了一声“好”,从袖口抽出宣纸和炭条,即刻命周祥描述那凶手的相貌,手中炭条鸾翔凤翥般地勾勒起来。周祥也懂了他的意图,极尽所能地去回忆那夜情景,将那人的模样说得十分细致。两人一个说一个画,接着又修修改改多时,废了数张纸,总算等到周祥点头道:“就是他!”却见一个眉角巍峨、眼神凌厉的汉子跃然纸上。
施世纶拭去额头汗水,忽然回身打了个指响,小叶华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手里还拎着条湿淋淋的手巾,直奔门板上的薛婆子。用湿巾在她脸上擦抹几下,又取出银针自她头顶“百会穴”徐徐探入。不过几弹指的工夫,那薛婆子猛地打个冷颤,竟醒转过来,侧身扶坐而起,满眼仓皇地望着四周,不知身在何处。忽听有人大呼一声“娘啊!”声音虽凄厉悲切,却是如此熟悉。她寻声望去,与周祥四目相对,片刻迟疑之后,终于大呼一声:“我的儿啊!”疯了一般跪爬过来,母子俩便抱头痛哭起来。
这一切自然都是施世纶的主意,他早已猜到周祥的招认必有隐情,便设下这大悲情的苦肉计,就是要逼出实情。先让叶华给薛婆子服下安神助眠的汤药,她自然沉沉而睡,又让沈汐泠为她上了层死灰色的妆容,深夜提审,二堂内光照昏暗,又距周祥较远,他自然识不破,只道娘真的死了,自以为再无担忧忌惮,终于肯将实情全盘托出了。
施世纶不忍打断母子二人短暂的重聚,托着那张画像转入屏风后,严正身着便服正在此观审,见了他先是一笑,赞道:“真妙计也,待二公子将来做了官,却要愧杀我辈了。”
施世纶也无暇自谦,将画像展在严正面前,正色道:“晚生从未见过那心裕爵爷,此像全凭周祥口述所绘,请大人过目,可是那正主?”
严正早已见识过他耳听心绘的本事,自然不怀疑,将绘像仔细看罢,双眉便拧到了一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果然是他!”
施世纶按捺不住心底狂喜,语发连珠地道:“周详是人证,剪刀是凶器,画像和扳指皆可为佐证,更何况,若鲁秦氏当真以剪刀刺伤了他,他肩头必有刀伤存留,而凶案现场自门口至床前的血迹也是他的……”他正说得痛快,却见严正依旧愁眉不展,怔怔地出神。
施世纶微一诧异,又觉释然,长叹一声道:“是了,这位爵爷来头确是不小,他老子是先帝诏令的托孤老臣——文忠公索尼大人。他兄长索额图亦是位极人臣,在康熙爷驾前红得发紫。他侄女更不得了,乃是堂堂的孝诚仁皇后,当今太子的先慈。正可谓满堂贵胄,福荫泽天,人常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古往今来却未见惩处过几个王子,‘强项令’虽在话本演义中传颂,当今世上又几人能当得起……”
严正如何听不出他话中之意,苦笑道:“公子莫要揶揄本官了,兹事体大,自需从长计议,我这小小办事衙门又如何入得爵爷府拿人,总要向府衙禀议申详才好。可赵府丞却是当日宴请诸官的主持者,理应避嫌,而府尹耿大人正自京内的家中养病……也罢,严某这便连夜入京,先报与他知晓,再做打算。”
屏风外的母子兀自痛哭不歇,严正眉头皱了皱,又道:“此案尚未尘埃落定,这周祥却还放不得,我自会嘱咐府狱的牢子们好生照看……”
施世纶粲然一笑,接口道:“晚生只为助大人热审前的复议,如今爬梳剔抉已毕,这提呈阅转、缉凶捕盗之事却非晚生之事了。”说着出了屏风,与叶华一并规劝了周氏母子半晌,总算分开这对亲骨肉。有差人押解周祥下去了,施世纶搀起薛婆子往外走,忽然回望一眼屏风处,忍不住低声轻吟道:“世人皆说做人难,我说最难是做官。倘若有官也不做,便是长生不老仙……”语毕摇头不已,似是感叹,又似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