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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鱼目混珠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88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严正是次日清晨乘车赶回的办事衙门,一进内堂,却见施世纶手捧个食盒早已恭候多时了。严正奇道:“公子断定严某还不及用饭?”

施世纶笑道:“晚生不敢妄称知己,但大人秉政报效之情,惟日孜孜,身犹转蓬,晚生总还瞧在眼里,记在心头的。”两人相视一笑,打开食盒,却是几样街边的早点小吃,严正正饿得紧,抓个葱油饼便大嚼起来。

施世纶等他吃到囫囵饱,才问道:“那提呈的事儿……”

严正轻叹一声道:“那心裕毕竟是皇室外戚,刑部与都察院可都管不着他,经耿大人核阅,今早我便转呈宗人府了。”宗人府专司皇室宗族的谱牒、爵禄、赏罚、祭祀诸事,似心裕爵爷这般身份的,依朝廷法度也确该此府处置。但执掌宗人府的宗人令及左右宗正皆为皇室宗亲,难保不会徇私庇护,故此严正有此一叹。

施世纶自然清楚他的难处,岔开话题道:“晚生昨夜又想了想,依周祥供词中所述,心裕爵爷与鲁秦氏是经苏炳的婆姨相识的。这苏氏好大的胆子,竟连贞洁烈女的皮条也敢拉,我却觉得有些反常,这其间定有些偶合之处。

另外,她能将鲁秦氏拖下浑水,恐怕一般的良家女子也没少帮着心裕撮合,大人可否派人细查一下,若是再找出与心裕有染的本地女子,岂不也多了些佐证?”

严正被一口粥水呛到了,咳嗽半晌才道:“如今苏氏夫妇已死,这般的丑事哪还有人敢供认不讳,公子是在说笑吧?”

施世纶顿时会意,仅提呈此案已让严正大为头疼,且不说这类丑事无人肯认,便是追查出来,无异于顺天府又牵扯出一堆风月之事,若真如此,严正这通判怕是干到头了。故此也不再深说,陪他一同吃罢早饭便即离去,又赶奔葫芦巷豆腐坊。

叶华医者仁心,唯恐薛婆子经了昨夜短暂的骨肉相聚,怜子之情摧伤残年病体,昨夜便住在了豆腐坊,一大早又起来煎汤熬药。薛婆子在一场大悲切之后,精神愈发萎靡,但疯癫之态却就此止歇。依叶华所言,心病自需心药,而今既知周祥无恙,且不日即可出狱,正如一颗定心丸般锁住她的心脉神识,只需慢慢调理,便可痊愈。沈汐泠也一改冷傲姿态,亲自为施世纶烹茶倒水,眼中竟似有了笑意。

虽然心底尚不踏实,但左右无事可做,施世纶也乐得在此逗留,趁机跟叶华请教些医术药理,品茶闲聊着。

一片娴静之中,时间倒是易于打发,不觉间又到了午时。沈汐泠提着菜篮子出去,不多时满载而归,这便生火造饭。施、叶二人有心帮厨,却被她赶了出来。但听刀勺相击清脆入耳,煎炒声响油香四溢,一盘盘色味双美的菜品摆上桌来。看得众人食指大动,薛婆子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连说菩萨显灵,能让自家遇难成祥。

一桌人正要大快朵颐之际,刘湛却再次快马赶到,沈汐泠连忙避进了里屋。她身上毕竟背着案子,自然不便和官家人见面。

崔简口称京师来了报讯,让顺天府派人去验领凶犯,严大人已先行去了。宗人府的规矩大,闲杂人等总不好参与公干,故此刘湛还带了两套差役的服式。

满屋人颇感意外,万没料到竟会如此之快。施世纶饭也顾不得吃,接过衣服与叶华胡乱换上,二人同乘一匹,直奔京城。

宗人府位于东江米巷内,朝廷的五府六部均在此地,沿路把守森严,好在刘湛持有顺天府的腰牌,虽经受了一路的盘查,总算捱到宗人府。通报了来意,有回事的将几人领入偏门,绕过几转回廊,忽见严正在一扇门外背手而立,满脸的愁云密布,看见施世纶也不言语,只用眼神示意他进屋。

掀开厚重的门帘,进入那晦暗的小屋,只觉一股寒气扑面,随处可见大块的方冰盛放在铁釜内,当中放着张硬木板床,上陈一具裸衣男尸,周边也用冰块裹着。这小屋居然是间敛房,来人都觉惊诧。

施世纶双眼又变得一大一小,扭头望向严正。严正无奈一叹,道:“昨夜京西杏花巷的一家妓馆——天香苑出了命案,有人自称是心裕爵爷,和几个嫖客因争抢歌妓引发殴斗,被人失手推下楼梯,跌碎后脑颅骨而死。因其死前自认是爵爷,便连宗人府也惊动了,尸首也被运到此处。”

施世纶听得莫名其妙,便抢步过去验尸,待看清死者的眉眼便觉似曾相识,急忙从怀中取出那张心裕爵爷的画像,上下一比对,顿觉如坠雾里,这死者竟与画像中人颇为神似。他不甘心地又去查看死者左肩,果然找到一处早愈的刀伤,疤痕棱角分明,却也像是剪刀所刺。

严正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人我也看着面熟,当日在赵府丞家中的或许就是他。”

施世纶幽幽地道:“冒名皇亲招摇过市,明目张胆欺瞒朝官,他是当真大胆,还是原本就疯了?”他不待严正答言,又道:“咱们刚刚理出个头绪,连夜呈报府尹大人,今早才转呈宗人府,为何昨夜这个假爵爷便现身受死了?而今晨大人来时,宗人府又为何不提此事?偏要让大人多跑一趟冤枉路?”

严正道:“宗人府呈文转批繁缛,我今晨来时只将公文呈上,并无申详之机。”

施世纶道:“大人能否去爵爷府一探,看那真爵爷相貌如何?”

严正摇头道:“侯门深似海,严某官职卑微如何攀结得上。”

施世纶又将那男尸的右手扳过来看了看,瞳仁顿时收缩了,忽然道:“请小叶先生验尸,施某去去就回。”说着便往外走,严正见他脸色不善,也不好阻拦。

施世纶出了宗人府,将差服脱下,乘马直奔西城兵马司,刚到门口,恰好撞见身着官服的巴德指挥正要出去。巴德只道他又来参鉴公文,便称自己有事,另吩咐人款待施公子。

施世纶见他一脸春风得意,似是心情颇佳,便扯谎道:“上次全凭巴指挥成全,晚生在父亲那边也讨了夸赞。今日原本却是闲来无事,特来找巴指挥请教些官场的道理。”

巴德笑道:“公子言重了,巴某何德何能,敢让公子来请教?只是此间我还有些公事,要往心裕爵爷府上走一遭,这……”

施世纶闻言心底一动,附和赞道:“巴指挥愈发的官运亨通了,连爵爷那边也有差事赏下来?”

巴德愧笑道:“公子取笑了,全因昨夜我的治辖内犯了案子,有人冒充爵爷与人殴斗,却又坠楼而死,连夜便惊动了宗人府,爵爷那边也得到了消息,巴某这便去给回个话。”

施世纶深知他为官执政能力平平,巴结奉承倒是看家本领,有了结交爵爷的由头自然乐颠颠地往前凑。便见缝插针地道:“晚生随父入京这些年,却一直闷居家中养病,连这西城的地面儿也大多不熟悉,巴指挥既然要去爵爷府公干,晚生可否随行一趟,只为到爵爷府开开眼界。”

巴德奇道:“似公子这般身份,若想结交爵爷,送上尊府的拜帖即可,巴某代为引荐倒是无妨,但随我前去……这……”

施世纶圆谎道:“家父的为人您最清楚,虽入了京,却很少与皇室宗亲结交。可最近敝府要修葺庭院,老爷子又将差事交给了我,晚生偏偏学识浅陋、见闻不广,正想到王孙贵族家观摩一番,却苦于求助无门,此番撞见这机会,巴指挥可要帮这个忙啊。爵爷那边也不用引荐,只说我是个文案师爷便可。”

施琅身为降将,朝中的满汉群臣都不甚待见他,为免惹来非议,他也一向深居简出,从不敢与人攀交过密。这些事巴德自是知晓的,故此施世纶所言虽有些牵强,他倒未作细想,口中迟疑道:“这倒不算什么,只是给我假扮随从,岂非委屈了公子?”

施世纶笑道:“施二一介白丁,能随指挥大人见些世面,荣幸之至呢。”说着将巴德肩上的皮护书抢过来,背在自己肩头,扯着巴德一同上了马。

不多时便到了兴化寺街的爵爷府,下了马与门前回事的打了招呼,便有人进去禀告了。工夫不大,回事的出来,说爵爷在后花园待客,巴德在施世纶耳边低声道:“公子此番藏虚而来,却是不便深入内府,只在门房内瞧瞧光景吧。”施世纶知他所言不假,只好点头答应,心中却暗自想着主意。

守门的家丁或许是看在巴德的面子,还特意斟了杯茶递上。施世纶连声称谢,几口便灌入腹中。又候了片刻,忽然“哎呦”一声,手捂下腹呻吟起来。几个门丁都拢过来询问,施世纶呲牙咧嘴地道:“小的一路骑马走得太疾,或许是喝饱了风,刚又饮下热茶,前后寒热相逼,怕是伤了肠腑,敢问茅厕在哪儿?”

他原本一脸的恹恹之色,装起病来倒是像模像样。众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可又不能任他在此出恭,只好告诉他进院顺回廊左转,至尽头时有个跨院,里面便是溷厕。施世纶点头谢过,故意将双臀夹紧,一路小碎步顺着回廊飞跑起来,惹来身后一片笑声。

途中虽遇到几个仆人,但施世纶肩上背着官家的皮护书,又是一副明堂正道的模样,倒也无人阻拦。不多时便到了后花园,藏身在月亮门外向内窥探,但见园中凉亭内,巴德正点头哈腰地与个身着华服的人攀谈,想必就是心裕爵爷了。

一旁还负手站定一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如画,丹凤眼迥然有神,体格挺峭,气度颇为不俗,一身亮银色长袍原本价值不菲,但已显得有些凋旧,望向心裕时,神色更是却十分恭敬,施世纶只道他是爵爷府上的门客,便将目力盯紧了心裕。

虽相距不近,全仗施世纶目力过人,也瞧得一清二楚,只觉此人竟似那殓房内的停尸活转了一般,与自己手绘的图像也十分神似。天下竟有如此怪事,施世纶虽城府深沉,也不禁“啊”地一声惊呼。

声音虽低,却惊动了园内三人,齐齐望了过来。那心裕爵爷双眉倒竖,目露精光,望之令人生畏,戟指这边喝道:“何人喧哗?”拇指上的碧绿扳指烁烁生光。旁边那着银袍的应承道:“我去看看!”便往发声处赶来,身手十分敏捷。

施世纶暗道不好,扭头便跑,顺着抄手游廊一路疾走。所幸这般三进四合的院落构造皆大同小异,与施府并无许多差别,故此施世纶虽显慌乱,却很快认准了方位,一闪身便钻进了爵爷府的书房里。但见室内陈列奢华,朱漆书橱林立,藏书却并不多,看来这爵爷不是什么好文之人,只北墙上挂了幅书法,临的是《郑文公碑》,看落款是心裕手书,笔法却是平平。

房内空无一人,他刚掩好了房门,外面脚步声也跟近了。他连忙俯下身,却寻不到藏身之处,情急之下,眼神飘飞,却忽然觉得这书房格局有异,靠西的山墙不似个囫囵形状,仿佛缺少了一隅。他抢步过去,四下摸索,果然在一架书橱的榫接处发现一块凸起,他双手攥住用力去搬,上下左右都试过却难动分毫,仔细一看上面似乎有些像秤星般的点缀,看来像是五行八卦暗锁的标筹。

这却难不倒施二公子,他自幼便对这些奇门秘书最是精通,双手扭住来回旋转,只须臾间便摆弄妥当,最后轻轻一按,那凸起便陷了进去,紧接着西墙上“咯噔”声响,嵌出一道缝隙,用手一推竟现出个暗门,里面透出绿莹莹的光亮,施世纶不及迟疑,闪身潜入,反手将门关上。与此同时,外面的门轴转响,已有人走了进来。

施世纶抬眼打量这间密室,却不过丈许方圆,头顶缀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虽不如何光亮耀眼,斗室之内却足以能视物。屋里四壁空空,除了贴墙一座阁柜再无他物,施世纶凑过去,拉开上面的抽屉逐个翻看。

第一格里是些造型奇特的工艺物件,似乎都是西洋货;第二格里是些珠宝首饰,看上去都价值不菲;第三格却是些厚厚的册子,封面空无一字,翻开上面的几本,却皆是明代禁书的手抄版,里面还配有春宫图(注:大清入关后,对明代遗留书籍多有禁令,便是这些淫书秽本也不例外,故此心裕将收集来的手抄本藏于密室)。施世纶自幼谨遵礼法,这些书籍是从来不看的,顿时觉得面上一红,连忙放下。再往下翻,却见压在最底下的是个粗线缝制的厚册子,纸张十分粗糙残破,与其他册子明显不同。

施世纶看出有异,连忙抽出来翻阅,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布满拙劣而潦草的字迹,勉强能认清写得是:“十五年二月十八,出:十三石,入:六两;十五年三月初二,出:十六石,入:七两五钱……”从头翻到尾皆是这般的记录,这似乎是个账本,施世纶心算极快,整卷翻罢,已算出总计足有五万余两的毛利,却不知贩卖得何物。

他再往方才放册子之处翻找,又抻出一卷狭长的折子来,上面都是蝇头小楷,写得却是什么“大平油号”出入宛平城手录,密密匝匝都是年月日。这一册一折叠放在一起,莫非有什么关联?施世纶的双眼又变得一大一小了。折子展到最后,却看见一处朱笔批注,将“大平油号”圈定了,在圈上写了“赵绅、窦寿昌”几个红字,字体是魏碑体,与外面书房的手书一致,显然是心裕所写。

施世纶顿时眼前一亮,窦寿昌是那死在沈汐泠关刀之下的,正是“大平油号”的东家,而这赵绅却不知是谁。他连忙将折子上的时日与册子上的比对,很快便发现了契合之处。册子上的货物出入日子,都比折子上出入城的日子早两日,最多三日,看来这货物是个叫赵绅的卖给了窦寿昌的大平油号,莫非是豆油?

他细算了这货物价格,每斤约价十文不到,但市上的油价则高达三十余文,自然不是油,又或许是榨油的生豆子吧?堂堂心裕爵爷,居然还做上了买卖,倒让施世纶有些奇怪。而这处批注,莫非是因窦寿昌已死,心裕便用朱砂画了红圈?但仔细一看又觉不对,窦寿昌新死不到一个月,这处红批的墨痕却要旧得多,究竟是何意图,饶是他聪明绝顶,一时间也猜不透。

索性将此物放回去,再去拉最后一格抽屉,这回是些个瓶瓶罐罐,多数都是空的,连瓶塞也不见。只有两个塞得蛮紧,施世纶一一拔去木塞,分别倒出几粒黑丸和红丸,凑在鼻下一闻,顿时有些错愕。

这味道他昨日刚刚闻过,正是沈汐泠自苏氏绣坊窃取的那种药丸,他还险些因此惹恼了叶华,想不到那苏炳自海澜处取药,竟都卖给了这位爵爷。海澜与窦寿昌乃是诛灭沈汐泠全家的凶手,一个为爵爷炼媚药,一个却与爵爷做生意,莫非他们私下里都是为心裕做事的?那沈家灭门惨案的幕后主使难道竟是心裕?

想到此,施世纶不禁打个冷战,心知这个念头务必先藏在肚里,若是不留神说给沈汐泠听,以她的脾气和手段,不连夜血洗了爵爷府才怪。他梳理好思绪,从那册子上谨慎地将有朱批的那页撕下揣进怀里,便将册子与折子放回原位。

四层抽屉都已看过,斗室内再无可查之处,只好准备脱身了。转回暗门前,却见门上还有古怪,掀开一块罩口,便露出一团细密的暗孔,恰好能看到外面书房,又不至令书房的人轻易察觉密室内的光亮,足见这密室确是能人修造。

外面却是个打扫书房的仆人,性子似乎极慢,擦个椅背也要半晌,或许天生懒惰,知道打扫的活儿轻巧,便在此磨工时呢。如此却坑了施世纶,他在此逗留越久便越危险,若是被心裕捉个正着,认成是白日行窃的臭贼,怕不被活活打死才怪。

正自万般无奈之际,又有人进了书房,却是自后花园追赶自己过来的那个银衣男子,进屋便以爵爷马上来书房为由,将那仆人支走,自己却四下打量一番,最后往施世纶藏身处瞥了一眼,竟也出去了。

施世纶忽逢转机,哪敢迟疑,连忙自密室出来,将暗门关好、机括复位,看清方才那两人也不知去向,撒腿如飞往前门外逃去,只这片刻,顿生两世为人之感。

赶回街门的回事房,已是大汗淋漓,家丁们都取笑他去了这么久,许是掉进茅坑里了。施世纶一问才知,巴德还在府内逗留,便将皮护书解下交与一个家丁,以袖拭汗道:“小人似乎病得不轻,急需去药铺讨几味四神丸,烦请几位将这护书交与我们巴指挥。”说完骑马便走,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施世纶一路慌慌张张赶往宗人府,尚未进东江米巷,就看见严正等人聚在街口,连忙过去询问。原来宗人府已验定死者确是个冒牌货,便就地转交刑部,尸首也被刑部收去了。

施世纶暗怪自己太过心急,方才该当仔细验过尸再离去。但事已至此,只好招呼众人先寻了个僻静的死巷,命刘湛守在胡同口,这才问叶华方才可有收获。

叶华略加思索,道:“死者确系颅骨碎裂而亡,浑身除了几处跌伤再无毁损,死亡时辰也与尸格填述的相符……”她见施世纶面露失望之色,想了想又道:“尸身惨白无血色,尸斑散而不宁,且颈部、四肢、腰骶都生有‘摄领疮’,似可推断其生前常久居阴湿之地而不见天日,致使血虚风燥、肌肤失养,才会有此表象。”

施世纶面色顿为之一宽,转望向严正道:“终日委身暗室不得日照之人面色自会苍白,大人当日所见的心裕爵爷也是这般模样吗?”

严正摇头道:“严某与他只那一面之缘,依稀记得此人目空四海,兀傲孤高,虽说是来拜会顺天府员的,却尽显志骄气满之豪横,至于肤色是黑是白,可记不准了。”

施世纶皱眉道:“方才我已见过了心裕爵爷,正是你所说得这般仪态,旁人即便相貌如何酷似,怕也装扮不来的。何况我分明见到他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似他这样的权贵,扳指之类的饰物绝不止一个,但他依然佩戴着,足见对此物的喜爱。而长期佩戴扳指,被遮住的那截手指必定肤色较浅,此迹象在那具男尸手上却没见到,可见那日在赵大人府上所见的爵爷应该是真的。而依小叶先生所言,死者生前久居暗室不见天日,相貌又与心裕酷似,却让我想起了一桩古老的行当……”

严正追问道:“是什么?”

施世纶一字一顿地道:“影——子——死——士!”严正浑身一震,嘴巴已大大地张开。

关于“影子死士”的传说由来已久,早在春秋时期就有王侯将相,收募样貌体态与自己相近之人充做“影士”,每日陪在左右,除了亲随近党,外人难辨真伪,以此扰乱敌人的暗杀计策。当年博浪金椎,惜乎不中秦帝的典故,据说就是随行的影士以假乱真,否则以张良行事之智,岂能错失刺秦良机。满清入关前的战乱期,明朝便多次派出刺客暗杀清军首脑,清军营中便也出现了影子死士。

严正迟疑了片刻,忽然道:“先帝顺治爷早有诏书,严令朝廷上下不得私自豢养死士,心裕爵爷既是忠良之后,又怎会……”

施世纶不与他争辩,继续道:“此案宗人府已撒手不管,刑部那边多半走个过场也就具结了,空留下这些个疑点,严大人又如何打算?”

严正面露苦色,摇头道:“本官位卑言微,怕是无能为力了。”

施世纶凝眉质问道:“那鲁秦氏便枉死了?周祥数月的牢狱苦也算他活该了?”

严正正色道:“鲁秦氏的牌位早已入了节孝祠,却又做出贞女失节之事,一般是浸猪笼的死罪。而周祥诳言供认,扰乱官家公事,囚禁他这些时日也不算冤枉,此事既有定论,进京之前我已请命赵府丞,即刻便放他出狱。”

施世纶阴恻恻地道:“大人莫非忘了公堂之上的四个大字?”他所说的自是“明镜高悬”那块匾额,严正脸上有一丝怒容闪过,旋即又和缓下来,轻叹道:“顺天府掌管京畿重地,府尹虽是正三品的顶戴,却有登朝面圣之恩赐,此事除非耿大人能极谏直言,上达天听,或许还有回旋之机。但耿大人一则抱病有恙,二则仅凭这些尘垢秕糠般的佐证,怕是难以说动他。”

施世纶“哼”了一声道:“总有一日,我也要坐上这顺天府尹的位置,想怎么查案便怎么查案。”(注:此言本是施世纶一时的气话,岂料到了康熙四十五年时,他却当真被授任顺天府尹。)

严正见他又发痴性,倒也懒得与他计较。施世纶逞罢了口舌之利,也觉有些失礼,索性岔开话题,从怀里掏出宣纸和炭条,自顾画了起来。片刻间草草勾勒出方才所见那银衫人的肖像,递给严正,道:“大人可识得他?”

严正看罢面露奇色,反问道:“公子从何处得见?”

施世纶道:“方才我去了趟心裕的府上。”

严正讶然道:“公子已找寻过心裕爵爷了?”

施世纶不耐地道:“我只在远处看了看了,并未被他察觉,大人只需告诉我画上之人是谁便好。”

严正长吁一口气,皱眉道:“此人我倒认得,乃睿亲王多尔衮的亲侄子,豫郡王多铎的第八子——费扬古,他怎么会出现在爵爷府?上辈人的恩怨已经烟消云散了?”

清廷旧事施世纶知之甚少,连忙追问,严正见左右并无外人,低声道:“当年睿亲王多尔衮专擅朝政,满朝上下依附者甚多,唯有心裕爵爷之父、大学士索尼拒不归附。后来因立皇子之事,索尼还被睿亲王夺官抄家,险一险便丢了老命。直至先帝顺治爷亲政,索尼才得重用。故此论起来,多铎一脉与赫舍里一族可谓世仇。”

施世纶听了也觉奇怪,道:“我却见那费扬古对心裕仰承鼻息,毕恭毕敬,这又是何道理?”

严正思量片刻道:“是了。睿亲王(多尔衮)身后被削爵,胞弟豫亲王多铎也受株连,追降为郡王,如今的正白旗下早已今不比昔。而这费扬古原本是庶出,据说刚刚满月,其父豫郡王便患天花而薨。正福晋就嫌他生之不祥,险些连同其生母佟佳氏被赶出郡王府,全仗着这位庶福晋娘家尚有些根基,才算作罢,但多年来在王府内外也是极不得势,自他成年之后干脆搬出了郡王府,在别处另置了房产,连顺天也有一套一进的院落,偶尔也来居住,故此严某和他有过数面之缘。

听闻他承父荫勉强封了个三等奉国将军,也只是个不入八分的低等爵位(注:清代宗室爵位分十二位,奉国将军为第十一位,又有一、二、三等之别,三等奉国将军实属低等爵位)。而心裕爵爷虽只任个銮仪副使(注:清代武职京官,从二品)的闲缺,其兄长索额图中堂却是圣上驾前的红人,今日费扬古出现在爵爷府,怕是要靠棵大树乘凉吧?”

施世纶轻笑一声道:“大人倒和这些皇室宗室颇有缘分啊。”

严正这才发现有些言多语失,便打了个哈哈道:“都是些同僚们爱嚼舌头,严某胡乱听来胡乱说,公子切莫外扬啊。”

施世纶却自顾沉吟道:“用不了几日,刑部那边连尸首也料理了,到那时便是上达天听、金殿御审,怕也回天乏术了。”语毕长叹一声,忽向严正抱拳道:“此事不勉强大人,只请敦促赵府丞,早些将周祥释放,我再当面细问他,或许还有些线索可查。”

严正动容道:“公子还不肯罢手?”

施世纶白了他一眼不再答言,揽过叶华往外便走,未几步已消失在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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