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赶回顺天,到了葫芦巷豆腐坊,却见大门洞开,地上散落着爆竹的纸屑,燃放后的火药味依稀可闻,沈汐泠正拿着扫帚清扫院落。抬头看见施世纶,难得地露出一丝笑纹,朗声往屋里唤道:“周祥哥,你的两位恩公来了,还不出来答谢?”施世纶听闻周祥这么快便已获释,足见严正确是用了心,便也有些感激。可又听沈汐泠这句“周祥哥”叫得分外亲昵,心头却平添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屋里脚步声响,周祥母子互相搀扶着走出来,脸上泪痕未干,显是相见之后抱头痛哭了一会子。周祥扶着母亲站好,这才上前冲着施、叶二人跪倒,恭声道:“两位恩公为周祥洗脱冤屈,恩同再造,请受拜。”说着便要磕头,施世纶连忙将其扯起,自谦道:“你要谢便谢沈姑娘,若非她认定你绝无歹心,我未必会插手此事。而今冤情得雪,母子团聚,也算我一份功德。”
薛婆子连忙邀大家一同进屋内叙话,可施世纶却不是个爱客套的,性子又是最急,此间碍于沈汐泠,便将周祥扯到门口,低声道:“贤弟脱离囹圄固然可喜可贺,但那杀人凶手却还逍遥法外,我誓要将其绳之以法,可惜手段已乏,贤弟可愿助我?”
周祥愣了愣,问道:“不是说凶手是个假冒爵爷的,在京城与人斗殴跌死了吗?”
施世纶也是一愣,反问道:“谁与你讲说的?”
周祥道:“今日将我开释时,听狱卒们说的。还说我已招惹了大人物,就算出狱了也难保太平……”
施世纶摇头道:“我已窥明真相,那跌死之人非但假冒爵爷,根本就是个替死的,而真凶正是那爵爷。纵然他贵为爵爷,但只要你与他当堂对峙,一口咬定他是你亲见的凶手,此案便还有转机,任何人也休想为难你。”
周祥似乎有些怕,倒退半步道:“我如何能咬定?那夜灯光昏暗,时日又已过了半年,我早已记不清那凶徒的相貌了。”
施世纶目中精光乍现,逼上半步,道:“上次夜审,你还说什么化成灰也认得,只这两日光景,便记不清了?”周祥躲避着他的目光,却不做声。
施世纶继续逼问道:“你口口声声对鲁秦氏情深意重,而今她惨遭杀害,你却不敢为其洗雪仇恨,又是何道理?”
周祥更加不敢与他直视,口舌将言而嗫嚅,依稀在说什么:“我爱她怜她,全因敬她是贞烈节妇,可她却做出了那样的丑事,我又何必怜她……”
施世纶不禁怒气大盛,正要与他理论,沈汐泠却已抢步过来,软声道:“周祥哥刚刚出监,三魂七魄尚未归位,哪里还敢去招惹是非,公子莫要相逼了,逝者已逝,存者还得活着呀。”
施世纶方才与周祥讲说时声音原本极低,就是不想让她听见,却忘了她是唇语高手,此刻又窘又气,怒瞪周祥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连沈汐泠的挽留也置之不理。叶华正在院内为薛婆子诊脉,见状也是一愣,喃喃地道:“怎地这么大火气?”
施世纶怒冲冲赶到办事衙门,竟发现施忱不知何时来了顺天,一见面便迎上来急道:“二公子啊,你这一走便无音讯,老夫人日夜挂念,茶饭不思,今日更是染了病,便派我来请你回去呢。”
施世纶一愣,随口道:“我这就去和严大人请辞,稍后便随你回去。”施忱原以为他必定百般不依,岂料答应得这般痛快,一颗心总算放下。
施世纶抢步进了内堂,严正也早已回来,正在案前批阅公文,见他进来便搁下笔,道:“我方才问过了,那周祥已于今早开释,公子可见到了?”
施世纶一张脸拉得老长,瞪视着严正,道:“周祥已是惊魂难定,不敢再出面作证了,是你派人恫吓使然吧?”
严正一时错愕,道:“公子这可冤枉严某了,此案我虽难以再审,但亦觉愤懑难平,若说为了明哲保身,便去恫吓人证,严某不才,却不屑此宵小行径。”
施世纶缓缓收回目光,也觉得凭严正为人,自己的话确有些过火,这才怒气渐消,却忽然抱拳道:“施二承蒙大人不弃,在顺天叨扰多日,得展抱负,此间既已事了,家中尚有老母挂念,实在不能再耽搁了,告辞!”
严正只道他是在赌气,连忙婉言劝留道:“公子莫要置气,我这刚接到密云县快马传来的飞签,说密云出了妖兽吃人的离奇命案,我正要与公子商议呢。”施世纶却已是心灰意懒,对他理也不理,疾步走出衙门,上了施忱备好的车马。先赶到豆腐坊将叶华接上,周祥母子和沈汐泠执意要留他用饭,他却冷冰冰地一言不发,车轮切切,赶往京城去了。
傍晚时分,车马转入京城元宝巷,到了自家门前,施世纶刚抬腿刚跳下车,已有两个门子上前接迎,口中虽尊称“二公子”,却一左一右将他半扶半架地押进府内,叶华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似是弄不懂这高门大户的家法门风。
施世纶自然知道这是奉了母亲的旨意,故此也不挣脱,任由家丁将其带至内堂,果然望见母亲正中端坐,面色阴沉,手里不住地捻着串珠。
黄老夫人之前经叶华了调理身体,原本心情大好,岂料被这二儿子虚晃一枪,连续多日未归,因忧心儿子的身体,这些天来心病加剧,愈发得精神萎顿。此刻见他回来,却是一副形容憔悴、肤色青黑的模样,不知在外如何鬼混的,这气更不打一处来,喝令其跪下,命施世骠去取请家法。
若说哄劝母亲施世纶却最有办法,上前跪在老人家脚下,便捶腿便道:“娘亲啊,我早就说过,这病是万万装不得的,装着装着可就成真的了。”
黄夫人原本正在气头上,被他这油嘴滑舌地一逗,反倒先忍不住破愁为笑了,待那根裹着红绸的藤条拿来时,已舍不得下手了,又觉心头酸楚,两行清泪垂落腮边,悲戚戚地道:“真是儿大不由娘,都以为翅膀硬了,连九霄云外也嫌低了。当初你大哥就是不听娘的劝阻,非要去赴援什么漳州,结果兵败被俘,至今生死不明。世骠少不更事,见天介给我惹祸,我才将他带来京城管束着,如今总算见了些出息。
可偏偏你又学成个浪荡性子,你自小身子骨便弱,染场风寒都是要命的病,怎么还敢夜不归家,在外面管什么闲事?你们是嫌娘的命长吗……”老夫人声泪俱下,几度哽咽,吓得施氏兄弟连忙跪地苦劝,连叶华也一并来说情,半晌也不见缓和。
总算捱到老夫人顺过一口气来,拭干泪眼,长叹一声道:“无需你们劝我,此事你爹也已知情,这家法还是等他下朝回来再使吧……”施氏兄弟对望一眼,皆面露苦色。
想那施琅是武将出身,性情莽卤,教子极严,施氏兄弟莫不敬畏如虎,而今要亲操家法,凭施世纶这只病鸭子如何担当。
便在此时,堂外脚步声响,却是服侍主子上朝的施忱走了进来,想必施琅已然归来,先自更衣去了。施忱见二公子已回来,面色却是一喜,轻声道:“老爷已换好便服,自去书房了,要二公子到书房见他。”
施世纶浑身一抖,知道躲不过这场劫难,索性把心一横,将那家法藤条抄在手中,道:“见就见,有小叶姑娘在此,便是被父亲打死了,她也能救活……”扭头便往外走,忽然脚步一顿,回身问施忱道:“书房?”见施忱点头,他脸上竟泛起一丝笑意,又将家法掷还给施世骠,贼忒兮兮地笑道:“看来这家法用不着了!”说着竟喜滋滋地小跑着去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又发什么痴。
施世骠狡黠一笑,道了句“我去看看……”便飞跑而出,穿过第二进院落,径直奔施琅的书房。
这是座单独的门户,原本作客房之用,却在施家人搬入这座府邸的第一年便大拆大改,成了座天下间独一无二的书房。入京十一年来,施琅多半的时光便是在这里参禅般度过,不在时便终日落锁,除了施世骠可入内伺候,便是施忱偶尔来打扫,其他人漫说进入,便是靠近十步之内也是不允。
但施世骠对此处却是烂熟于心,脚步轻盈地迈上石阶,绕过回廊,将身子隐在西窗外的亭柱后,恰能从一扇通风的小窗窥向室内。
年近花甲的施琅正背手而立,银灰色的大辫子垂坠在脑后,斑白的虬髯似猬针般戟张,虽任凭皱纹刀刻双颊,魁梧的身躯却永远像杆长矛般挺拔着,目光中凛然有股不怒自威的杀气,烁烁然望向前方。施世纶默然跪在身后,两人皆一语不发,房内落针可闻。
在他二人面前,既无书橱案牍,亦无经史子集,却是一张张缝合而成的硕大羊皮,仿佛染坊里的布料,张贴四壁,挂满庭室。上用朱墨之笔曲折勾勒,一团团如云蛇交错,似尺蚓降龙,蔓划纵横间暗藏兵家诡道、战事玄机。
施世纶目光横扫,便自西墙上寻到始源,那是父亲生平第一战——金门海战的复盘图。那年的施琅还是大海盗郑芝龙麾下一名少年游击,受了前明朝廷招安,于金门海面迎击红毛鬼的舰队,竟以四十艘木船大败鬼军的坚船利炮,堪称绝唱。
第二批图,该是南澳抗清海战吧?那一年郑成功已与降清的郑芝龙彻底决裂,施琅跟随国姓爷高举“杀父报国”的大旗,南澳募兵,会将吏盟,移师鼓浪,出战征伐,攻海澄、破泉州、占潮阳、取厦门,一路势如破竹,“郑家铁拳”声威远播,“海霹雳”的名号便是这一仗打出来的。可是,施世纶不禁心头一紧,这不是反清复明之战吗?难怪父亲要将这书房坚壁清野,若是传扬出去,被朝中的御史言官捉到把柄,便有抄家灭门之祸啊。
下一批,是厦门海防阵图吧?那一年,郑成功拒不采信施琅的劝谏,执意率大军赴粤勤王,经营多年的厦门顿时防务空虚,清军趁机渡海来攻,形势瞬息间岌岌可危。此时的施琅已被罢黜不用,却又以无职无权之身,率寥寥部众与清军周旋于海上,终于捱到大军回返,厦门得以保全。然而郑氏在行赏中,对施琅却只以“再募兵,许授前锋镇”这八字敷衍。自那时起,将帅失和的种子终于埋下。
果不其然,不久后施琅一时意气用事,怒杀了郑成功的爱将曾德,终于导致了自己与郑氏集团的决裂。还是那一年,施琅的父亲、兄弟尽皆被郑氏斩杀于南澳滩头……身负血海深仇,走投无路的施琅终于死心塌地投靠清朝,誓与郑氏政权不共戴天。
再往下看,果然就是澎湖海战了。此乃施琅的复仇之战,然而天相难测,海上突如其来的大风令其失了天时,身后清廷的猜忌令其失了人合,三次进军尽皆失利,实为他平生最大恨事,也成了朝廷王公和沿海边臣“海洋险远,风涛莫测,驰驱制胜,计难万全”的口实。施琅从此失去了夺海攻台、报仇雪恨的良机,《边患宜靖疏》、《尽陈所见疏》那字字泣血的议谏却被束之高阁,康熙九年的一纸调令,更是夺其兵权,入京戍守,赋闲至今……
虽然图上并无标注,但父亲的经历,施世纶幼年间便听得熟了,故此一望便知。他原非将帅之才,对这些海战图略以及陈年旧事并不关切,但却在瞬息之间,读懂了父亲的心绪。难怪这些年来他性情孤僻无常,终日仿佛参修苦禅般将自己密封在这小小书房里,原来那家仇未雪、壮志难酬的愧恨,早已像块千钧巨石,压在他那日渐衰老的身躯上。
父子俩就这般静默了许久,施世纶跪地的双膝早已酸痛难当,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终于施琅咳嗽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道:“你在顺天府做了什么?”
施世纶恭声道:“孩儿已被顺天府提点为刑名师爷,协助顺天通判严正大人,接连破获要案,这才赶回向二老爹娘复命。”
施琅哼了一声道:“堂堂的官宦子弟、将门之后,却去与服徭应役的贱民为伍,可还知道祖宗的颜面?”(注:按清制,衙役并非在册吏官,而是以“职役”之名招募自民间市井,且除库丁、斗级、民壮仍属齐民外,余者皆为贱民,与倡优奴婢同列,身份卑贱微藐,其间更类多无赖之徒,向为士绅所不齿,故而施琅有此一斥。)
岂料施世纶心中早有应对,朗声道:“自迁居京师以来,父亲闲暇时也曾训导我和世骠,要晓纲常仪礼、知忠君体国,前些日国库饷银被窃,事关南方削藩战事,正是匹夫之贱亦与有责焉,孩儿尽子民之责,行忠君之事,纵不能显赫门庭,也不至失了祖宗颜面。”
施琅闻言先是一怔,对儿子的顶撞似有些愕然,目光森厉回望,道:“你还晓得精忠报效?你可知道,为父乃是降将,是天下人唾骂的贰臣。你大哥尚在台湾为质,朝廷急调我入京,便是怕我再度投诚明郑政权,朝中多少言官磨利了爪牙要伺机撕咬了我,当下降心相从、委曲求全尚且不及,你却在外惹是生非?那库银失窃的案子倒也罢了,可你连心裕爵爷的虎须也敢捋?”
施世纶心中一凛,暗赞父亲好灵通的耳目,对自己在顺天的作为竟似一清二楚,但他心中无愧,神情也坦荡,反唇道:“既要委曲求全,父亲为何还在书房摆下这些海战堪图,为何每月都会有来自福建的密信,细述沿海动向、风潮信候……”
“混账!你竟敢偷看密信?”施琅只气得虬髯箕张,两眼精光如殛。
施世纶摇头道:“是孩儿从世骠口中诈来的,父亲勿要责罚六弟。”施琅一时气急,竟语噎住了。
施世纶趁机继续道:“孩儿以为,大丈夫乱世持节,当中流击楫,猛志常在,父亲悬堪图于斗室,绝非思陈缅旧,实则无一刻不期冀重返东南,攻台复仇,立那不世之功。父亲年近花甲,壮志未酬,却已风华难守。孩儿不才,却知孝悌忠信、为父解忧,若与我一方天地,不出三载,定要上达天听,替父亲赢一个规旋矩折的良机……”
“住口!”施琅喝止住他,面色阴晴寒暖地闪换不停,似是在诧异,跪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羸弱多病的孩子吗?他定了定神,慨然道:“若是你大哥还在身边,我或许有些企望,你自幼便弱不禁风,寒窗磨砚都怕累坏了,有心功名自非错谬,将来朝廷若不负我,你总会有以荫生入国子监的机会,届时……别辱没了施家门庭便好……”
原本是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却似一把利刃,将施世纶的心轻轻剖开,鲜血溢满胸臆。这一刻,他终于认清在父亲眼中,自己始终只是块无用的废材。他自幼身患恶疾,致使形貌丑陋,家人从不肯带其出门,便是来了客人,也将其藏在房中,以免惹人耻笑,一种自轻自贱的情愫早已暗埋他心底。长兄施世泽却深得父亲宠爱,眼看兄长七岁修兵书,九岁习弓马,二十岁便官至副将,当年率兵夜袭同安,斩杀敌将,“小霹雳”的名号直追父亲当年。对这位兄长,他一直有种惭凫企鹤的复杂心绪,而今由父亲亲口道出,更将这份自惭形秽放大了万倍。他脑中顿时一片混沌,宛如无数焦雷在耳边连绵炸响,心智神魂似已碎成齑粉……
施琅也觉自己有些失言,复又长叹一声,转头道:“世骠,还不滚进来!”兀自在窗外偷听的施世骠吐了吐舌头,暗忖老爷子好利的眼。他毕竟是小孩儿心性,自幼也见惯了父亲斥责他们兄弟,故此对方才的话并未在意,笑嘻嘻地钻进来,垂手而立。
施琅瞥了眼已是心神不属的施世纶,责令施世骠道:“带他回房,明日清早让施忱备车马,送他回泉州!”
“啊?”施世骠惊声道:“父亲,您要撵二哥走?”
施琅怒目一翻,道:“怎么?你也想回泉州吗?”施世骠又吐了吐舌头,再不敢作声。
施琅不再理他们,回身又去看海战图了。片刻后,发现施世骠还踯躅在当场未走,不禁又增怒气,厉声道:“我的话无人肯听了吗?”
施世骠这才笃定父亲并非一时气话,苦于不敢求情,不敢再说,只好伸手去扶兀自跪坐在地的二哥,却见其眼中一片死灰之色,浑身更似没了骨头,牵线木偶般被自己搀回了卧房,直挺挺倒在床上,一语不发。
施世骠只道他受了父亲训斥,一时心里抑郁难解,又不懂如何劝慰,亦不敢忤逆父命,只好先去找母亲,连同明日送施世纶回祖祠的事也一并说了。众人都感无奈,黄夫人更觉亏欠了儿子,然而老爷的话在府内就是天命,徒然哭了几番,却也不敢去求情。
施世纶就那般直躺着,空洞的双眼似已不能视物,有生以来的种种悲情离愁如梦幻虚影般闪逝着,连带着躯壳和神智也一点点融化了,身上周遭似有万钧重压,层层裹来,压得他几欲窒息,却分毫也不得挣扎,恰似遭受了天下最残酷的极刑。猛然间发现,躯体已被刀刃寸割剔光了血肉,只余下一具骷髅残骸,在太虚深处、宇宙彼端飘荡无根,尽受那星箭穿体、冰芒刺骨的惨痛,直痛得麻木无觉时,眼前的幻象又暗淡下来,倏尔不见,四周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越坠却是越深,身子像散沙堆砌而成,正一点一点的散去……
他自在心魂业障里迷离,却不知床边正围了一大堆的人,黄夫人早哭得死去活来,余者亦是满面焦急,独有叶华一人款动着金针,一遍遍地为施世纶刺血推宫,口中喃喃自语道:“昼夜未歇,劳力耗气,又惹来阴寒外邪;藏神走火,劳心亏虚,却再受惊惕之悸。致使外内偕越,心力两伤,病象手足冰冷,肌肤粟起,寸口沉大而滑,心觉惊闪,已成尸厥之症……”
众人听来全然不懂,但也知道病情不祥,却又不敢打扰,只听他继续道:“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主血脉,主神志,此病该当主攻心脉,先开心益气,再逐泄心火,但若配四物汤来调和,实在见效太缓,极易耽搁了病症,可你此刻阳气虚衰,阴寒内盛,急功勉励又是大忌……”叶华似乎颇觉为难,眉头也锁成了扣子,思索良久,终于重重一点头,道:“金针探穴自能调和阴阳,我先用平刺之法寻你经外三穴,且做探试。”说着将三枚金针落至施世纶“印堂、神庭、百会”三穴,斜斜延伸而入。
说来堪称玄妙,施世纶原本一副唇青身冷、牙关紧急的抽搐模样,金针入穴不消片刻,果然症样缓和了许多。叶华面色稍弛,将三针收回,又道:“这头一关已然闯过,可现今你六神错迷,百穴皱缩,实不能强行走险,我再从你风池、风府两穴落针,调宗气化营气行于脉内,再化卫气行于脉外以御六淫之邪,惟愿公子吉人天相,能再闯一关……”
却说病榻上的施世纶,此刻的神志依旧在一团破碎虚空中飘荡,原本六识尽失,忽然发现那极黑极暗之中,翕约闪烁,若有一点星芒,既似伸手可及,又如在虚妄深处。他拼尽全力蠕蠕上攀,直到那点星光便逐渐明亮起来,忽然头脑一凉,身子没入光亮中,眼见景物渐次明晰起来。第一个见到的自是叶华那永远似颦似笑的脸庞,接着看清了母亲泪眼婆娑的苦相,其余众人皆喜笑颜开,一一映入眼帘。施世纶如坠云雾,不知发生了什么,木讷地问了句:“我睡了多久?”
施世骠抢话道:“二哥已昏睡了三昼夜,若非小叶姐姐连日里为你诊疗,你怕是还难醒来。”
“啊?”施世纶用力摩挲着额头,方才的一切似梦似幻,尽皆如云烟般散去,之前的种种情愫重又涌上心窍,他猛地将被子掀开,道:“父亲命我回泉州,速让忱叔去备车吧……”
黄夫人双臂拢住他的头颈,将其拥入怀中,嗔道:“儿啊,你父亲那一时的气话,又何必当真。你身子正虚弱,岂能承受那车马劳顿。此事为娘做主,哪儿也不许你去!”说着连忙命人去熬参汤,却被叶华拦下,诠解道:“我刚用金针为公子挑动了护脉卫气,此时不宜进补,煮些黄米清粥以暖肠胃即可。”女神医的话谁敢不从,自有奴婢领命去了。
施世纶闷坐床头一语不发,两昼夜不曾进食,确是饥饿的厉害,等到黄米粥端来,张口便吃。可才吃了两盅又被叶华拦住,只因久饿必然脾胃虚寒,食饮自当有节。
施世纶丢下碗筷,下床便要收拾行装,执意要走,任凭众人苦苦劝说也不听从,将屋内物什摔的噼啪乱响,显是心底仍在与父亲怄气。黄夫人心知儿子虽身子柔弱,偏偏天生的犟驴脾气,劝是决计劝不住的,一时间悲从中来,又哭啼个不停,施府刚刚欢喜的气氛又变得阴沉郁结。
众人皆都束手无措,唯独叶华端然稳坐,既像自语,又像与人述说,只顾痴痴地道:“医者言,久坐伤肉,久卧伤气,伤气则气虚,伤肉则脾虚,脾虚羸弱,运化失司,确该出行走动,以使脾气健旺,肌肉益健……”
一旁的施世骠听了不免着恼,凑过来低声急道:“都这般时候了,小姐姐还在背医书,二哥别人的话不听,总要听你这女神医的,怎不用药理诓骗几句,将他稳住呢?”
叶华摇头道:“不可不可,百病皆有不同,有的宜静养,有的则宜动作。公子的病由心而生,久卧而致肝郁化火,脾肾阳虚,方才我又以针灸之法挑得他水气上冲,若不化去,其势更危。此病虽不必开药,却另需一味药引子,便是择其志趣所向,将神意转向他处,任其尽兴而为,才能冲淡心疾,不知六公子可有办法?”
施世骠虽听懂个大略,却忽然点醒了他,脱口道:“今早上顺天府倒是派差人拿了拜帖来,说是二哥之前托付寻人的事有着落了,要请二哥过去……”
他话音虽然不大,以施世纶的耳力却听了个满真,抢步过来质问道:“顺天府的人何在?”
施世骠见他一副血灌瞳仁的凶相,先有些怕了,嗫嚅道:“呃……我说二哥染了病,不便外出,便替你回绝了。”
施世纶眼望庭院之外,忽然面色转喜,道:“我要再去顺天,小叶姑娘也一同去。”
众人见其喜怒无常,都觉如坠云雾,猜不透其中缘由。施世骠迟疑道:“顺天府的差人似乎并未离去,自备了车马在府外等二哥回话。”
“哦?”施世纶急忙将衣帽穿戴好,兴冲冲地往外跑去。可未跑出几步,扭头又问施世骠道:“顺天府派谁来的?”
施世骠道:“是那个姓刘的差人独自来的。”
施世纶皱了皱眉,又向叶华道:“家母近日里因我操劳,怕是又动了病患,小叶姑娘先留下替我照料着。”
叶华何等聪明,听施世骠说及寻人之事,便已猜到几分,眼圈随即便湿了,凑过来道:“是家父有着落了?顺天府怎地不将人送来,莫非已遇到不测……”
施世纶哈哈一笑,道:“既有着落便是喜讯,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且先去,若有消息了再派人来接你。”
叶华已扯住他袖口,决然道:“不行,家父杳无音讯这么久,而今总算有了消息,你让我如何安心静候?”
施世纶大觉为难,只因严正既然答应打探叶阳生的消息,若当是寻到本人,定会带来让他们父女相见,就算叶阳生有事不肯来,也算一桩喜讯,跟施世骠传话时也会讲清。而刘湛却只说寻人之事有着落,那多半便不是喜讯。故此他想先将叶华稳住,自行问清楚后再作打算,岂料叶华却不容他诓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拒绝了。
幸好施世骠插言道:“二哥,父亲早已下朝回来,忱叔也禀明说你醒了,此刻正在书房,唤你过去呢?”
施世纶刚好顺坡下驴,安慰叶华道:“小叶姑娘稍后,我先去给父亲请安,若他应允,我就带你一同去顺天便是。”叶华见他答应了,也就放开了手。
黄夫人心底却是一惊,这两日因为儿子的病,她着实与老爷吵嚷了几次,此刻又来传唤,怕是又要撵儿子回泉州,连忙要拉住施世纶叮嘱几句。岂料这逆子又犯了执拗,闪身躲过,便往书房跑去。
实则他心里已打好了算盘,若是父亲定要赶他回泉州,他就假作请辞,避开叶华,偷偷随刘湛赶奔顺天,等问明了叶阳生之事再做打算。其间,再让施世骠报信,若父亲之意决绝,他便暂不回家,纵然父亲去顺天捉拿他,他再逃回泉州也来得及。
迈进书房门却是一愣,原本垂挂满屋的海战勘图都不知去向了,施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端茶碗正怔怔出神。施世纶耸起水蛇腰垂首而立,轻唤了一声“父亲”。
施琅今日气色倒是不错,抬眼看了看他却未答言,良久,方道:“方才我在府门外见到个顺天府的差人,说是奉命来请你的?”
施世纶道:“孩儿也刚刚知道,父亲若不喜,我便去回绝了。”
施琅品了口茶道:“顺天府乃京师倚重,既有官家公事来找你,为何回绝?”
施世纶道:“奉父命即日便启程回泉州,什么官家公事也顾不得了。”
施琅忽然笑了,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混账话,国之子民,当思忠君之事,岂能薄公而重私?”
施世纶似听得糊涂了,抬头正要问询,却觉一丝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他自幼虽体虚多病,却又天赋异禀,五蕴六识皆胜常人,味品之感尤其灵聪,方才略一嗅探,便察觉自父亲身上染了一股浓烈的关东旱烟味,只因关东烟草叶厚油肥,烟味浓醇,最易辨识,此味竟与顺天府那文案师爷黄三身上的一般无二。他疑惑地望了父亲一眼,隐约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但转念一想,如今吸食旱烟之人多矣,朝中文武百官亦有不少,关东烟叶也算不上稀罕物件,或许只是巧合。他试探地问了句:“父亲应允我去顺天了?”
施琅轻叹一声道:“古诗云‘天生我材必有用’,那个顺天通判严正我打听了,倒算个清风峻节的,在他身边或能学些本事,总好过你终日游手好闲……”
施世纶大喜过望,忽然扭头便跑,口中嚷嚷道:“孩儿遵命,这便应邀再去顺天。”
施琅见他精神奕奕,哪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追问道:“你这就要去?你母亲那儿交代了吗?”
施世纶头也不回出了书房,放声道:“国之子民,当思忠君之事,岂能薄公而重私?……”
“啊?”施琅见他引用自己的话来揶揄,不免着恼,暗骂一声“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