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府来,果见刘湛满面焦虑地端坐车辕,抬头望见施世纶,连忙过来请安。施世纶这几日病榻上转醒过来,大有两世为人之感,见了刘湛也觉十分亲切。刘湛却是一脸苦相,低声道:“前些日子,密云县有个闲汉在郊外的野湖里打渔,一网撒下去便收不回来,似乎是网住个沉重物件。这人贪财,以为撞见了宝贝,顾不得湖水冰冷,便潜入水中用绳钩去拖拽。岂料一番折腾之后,竟捞出来一具男尸。
这人骇得不轻,也是怕贪官司,便悄悄又将尸首沉了回去。原本神不知鬼不觉,可这人吃了这一吓,又被湖水所激,回去便染了风寒,去药铺抓药时,坐堂郎中偏又开错了方子,吃完病情加重,高热不退,满嘴胡言乱语状若疯癫,只说什么湖里有冤情。密云衙门那边,严大人早已传话过去,故此当地知县也正在竭力寻人,听说此事蹊跷,便将那病汉传来盘问,岂料他一上公堂,神智倒似清楚了,将那天的遭遇说得了真切。
县衙立即派人去野湖打捞,果然有具被五花大绑的男尸,用铁坨子拴着沉在湖底,已被泡得肿胀不堪,全然辨不清本来面目了。尸首用冰裹着已于今日运到通判治所,却不知是不是公子要找的……”
施世纶心头顿时揪紧,虽然事态未明,也暗自替叶华担忧。连忙抬腿跨上车辕,催促刘湛快些赶路,忽听身后有人呼唤,却是施世骠和已扮好男装的叶华紧随其后也出来了。原来是黄夫人顾怜儿子的病体,便求叶华也一同随行,施世骠自然不肯落后,也闹着要跟着去。
施世纶心中埋怨母亲多事,但已无可奈何,忽然想起前几日他与严正不欢而散之时,严正还提及密云县出了什么妖兽吃人的案子,此刻正好用来扯谎,向刘湛暗暗使个眼色,扭头对叶华道:“都误会了,上次离开顺天前,我和严大人闹了些口角,而今密云县出了奇案,严大人怕请不动我,便让刘大哥谎称寻人之事有了着落,借此骗我回去呢。可惜刘大哥瞒不过我,几句话便露了底。你既然已收拾妥当,随我同去便是了。”刘湛久在官门,自然人情练达,也附和地连连点头。
叶华却有些将信将疑,但既已应允她同去,也不再多问,迈步自行上了车,施世骠也乐呵呵地紧随其后。刘湛将马鞭甩响,一行急切切往顺天赶去。
到顺天时,已然入夜,施世纶谎称明早再去拜见严大人,便将叶华先安置在薛婆子的豆腐坊,与沈汐泠同住,口称自己带着施世骠到住处去。叶华也未怀疑,只想着明日亲自去问严正。
骗过了叶华,施世纶让六弟先回住处打扫一下,自己则随刘湛直奔通判治所,严正似乎断定他会来,正自灯下相候。二人相视一笑,之前的不悦尽皆消散,结伴到了敛房,果有一具新停的男尸。尸体脸上蒙着一张黄钱纸,上面还画了镇魂符咒。看发髻和胡须,依稀是个中年男子,衣衫早被浸得失了颜色,鞋袜也不知去向,裸露的脚上长满河苔,看来已沉在湖底不少时日。死尸身上的绑缚仍未除下,是用牛筋索子缠麻绳打了死结,旁边摆着个铸造古朴的大铁坨子,上窄下宽,顶端有砣鼻孔,该当是商家制衡所用的秤砣,足有数十斤重,上面水锈斑驳,自是做沉尸之用。
施世纶戴好皮护手,缓缓将那蒙面纸揭下。尸首一路用冰镇敷,浮肿已消,显出枯僵之态,但相貌也复原了大半,施世纶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当初为了助叶华寻父,施世纶曾依她口述和自己的回忆画了叶阳生的肖像,正是个颧额高耸、骨骼清瘦的模样,而今与尸首对应,已可断定,死者正是叶华苦苦寻找的父亲——吴县名医叶阳生。
来时的路上,施世纶便在心头祈祷,只盼着是场误会,然而天地就是如此不仁。叶阳生于他有救治之恩,叶华更是他的红粉挚友,望着眼前这具冰冷的尸体,他的心也似结了霜,只在想若叶华知晓了,该是如何的痛断肝肠。
刘湛自然也见过叶阳生的画像,严正托付密云县衙帮助寻人时,正是他去办的。而他去京城之前,这尸首的浮肿尚未恢复,故而未及辨认。此刻看了也是一惊,不识趣地凑过来道:“公子,我看着倒有有七八分像……”
施世纶瞪了他一眼,切齿道:“此事万万不能告诉小叶……‘先生’。”
严正自然猜到他的用意,皱眉道:“若不告诉,这尸首便暂不能下葬了,好在气候尚凉,多放些冰敷上,还能留存一阵子,待入了暑季就难办了。”
施世纶点头默许,在死尸周身上下搜摸了一遍,可惜除了这件破衣衫再无他物,他心思缜密,自不肯就此放弃。又用力搬开尸首紧闭的牙关看了看。天见可怜,竟被他在牙缝间摘出了一丝棉线。
他眉梢跳了几跳,忽然吩咐刘湛道:“取一把剔骨匕首来。”刘湛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答应着去了。
严正却惊道:“公子是要剖尸勘验吗?这可于理不合啊。”(注:古代思想桎梏,只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由人践踏。因此仵作验尸多只从毛发体肤等表象勘查,纵要剖尸,也需预先告知苦主,并有特许公文方可,故此严正有此一劝。)
施世纶却是其意决绝,待接过刘湛送来的利刃,他忽然向着叶阳生的遗体跪倒,口中道:“叶先生,为了替您昭雪,施二只好得罪了!”又拜了三拜,才起身扯开叶阳生的衣衫,露出胀鼓的腹部,摸准位置一刀刺入。
叶阳生本是溺毙,腹内灌满湖水,虽沉湖多日亦无处排泄。这一刀切开,顿时一道污浊的水箭喷涌而出,溅得施世纶满身满脸。施世纶却浑不避忌,伸手探入创口摸索,果然被他摸出个小小油布囊。乃是棉布缝制,用桐油过了数遍而结膜,裹扎严实,便有防水之效,虽浸泡许久,仍未被侵蚀。上面还绣了个“叶”字,更能断定这是叶阳生的正身。
施世纶不顾满身腥臭之气,将那布囊打开,从中竟滚出个核桃大小的石头,一半灰白似玉,一半黄褐如岩,却不认得是什么,只好交给严正。严正只看一眼,便认出道:“是块矿盐。”
施世纶大为愕然,他知道严正监管市集商税,自然认得矿盐,便伸舌舔了舔,果然一股咸味。暗忖此物是自叶阳生腹中取出,分明是他在紧要关头吞入口中,又因溺水时被灌入腹,必定是紧要之物,却偏偏只是块矿盐,饶是他聪明绝顶,也想不通其中关窍了。他不甘心,又取过一展破布,在那大铁坨上擦拭起来。锈迹剥落,果然现出几个阳文隶书字,依稀写的是“广贽粮店校准铁镙秤伍拾叁觔捌两……”
“广贽粮店?”施世纶在心头记下,扭头问严正道:“上次临别前,大人曾说密云出了什么妖兽吃人案?”
严正道:“确有此事,是当地一个乡绅在家中遭野兽啃食,飞签上写得含糊,这几日又赶上集市开埠缴税,我忙得脱不开身,还未及亲自过问。”
施世纶幽幽地道:“先是湖底沉尸,又是妖兽吃人,这密云县倒好热闹,看来我真要走一趟了?”
严正近日里公务缠身,实在走不脱,密云又连着发生命案,故此才急着请施世纶回来,听他应允了,心底倒是一宽,附和道:“凭公子的审思明辨,这一去自会水落石出。”
时辰已近子夜,密云县衙内兀自灯火通明。上至知县,下至三班衙役都聚拢在大堂内外,个个面色凝重,一副严阵以待的紧张局势,都把目光望向堂左的殓房。那里面更是亮如白昼,窗纸上人影晃动,依稀有人声传出。
施世纶用湿巾掩住口鼻,默默地看着尸榻上的一具残骸,不过几弹指的工夫,他便呕吐了起来。
他跟随崔简、刘湛二人,带着施世骠和叶华,自顺天快马飞车疾驰两天一夜,沿途驿站换了三次马,方才赶至密云县,一路下来,他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早已吃不消,再看到眼前这般情景,也难怪他会呕吐。
叶华将他搀到一旁坐下,喂他服下两粒安神醒脑的丹药,扭头也往那尸床上看去。饶是叶华自幼行医诊病,见惯了各种伤口烂疮,此刻看了一般的触目惊心。
榻上是具男尸,整个人似是被大卸八块后又拼凑起来的,虽已死了数日,但殓房内存了大块的方冰,能暂时保得尸身不腐。头颅斜斜歪在一旁,死前惶恐可怖的神态清晰可见。腹腔外翻,内脏已被掏空,四肢的血肉也没了大半,外翻的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但这齿痕也未免太大了些。
叶华沉吟了片刻,缓缓道:“确系猛兽咬断咽喉致死,后又遭啃食撕成数截,只是……我家乡吴县也曾闹过虎患,我还与家父医治过被猛虎所伤的病人,至今历历在目,那咬伤与眼前所见并不吻合,这死者身上的齿痕似乎比猛虎的利齿更为粗直,却不知是何野兽。”
施世纶定了定神,跟崔简要来尸格翻阅片刻,又叫来本县衙役询问了,脑中便梳理起线索来。
死者是当地一位姓李的孝廉,年四十四岁,十年前中举后一直在家中候缺。家资祖产颇为殷实,堪称本地一富。或许是赋闲太久,已对登途入仕之事心灰意冷,便隐居在城北的祖宅里吃斋礼佛。七日前的案发当夜,家丁奴仆并未察觉异常,次日却在内宅佛堂里发现尸体,早已被啃噬得面目全非。
施世纶本想连夜便去案发现场,差役却回话说,衙门派人查验后,已许可主家自行打扫了。只是此案过于蹊跷,才将尸首带回敛房,否则时至今日,李宅早已办过服丧的头七了。
施世纶抚了抚兀自恶烦的胸口,只好作罢。出得门来,却见本地知县卢舜龄正在恭候,连声招呼上差去馆驿下榻。一路上鞍马劳顿,众人早已乏累不堪,故此也不推辞,一同到了馆驿住下,这一夜都睡个酣饱,直到日上三竿时还赖着不起。
岂料密云县衙却先派了人来禀报,口称郊外又现妖兽吃人案。施世纶在床上听了话音,一骨碌爬起,胡乱披件外衣,鞋也顾不得穿,跣着足便出来问话。却原来,今晨有人来衙门报案,说在城西南梁洼地里有人被野兽伤了性命,县衙已派人先去了,特遣人来禀明府里来的上差。
崔简、刘湛已摸准施世纶的脾气,趁他询问的工夫,便去准备车马了。叶华和施世骠闻讯也都赶来,众人无暇用饭,只拿了些馒头清水,便急匆匆乘车往案发地赶。
西出城门,又行了十数里,放眼处已尽是荒凉景象,却在一坳山洼中望见围拢了一丛人。车马赶到近前,有差役挥鞭打开一条路,只见人群内另有一队衙役围护着现场,地上横着一滩血肉,破碎的残衣随风飘摇,露出令人不忍直视的残骸。施世纶戴上鹿皮护手,弯下腰仔细验起尸来。
死者是个老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印迹,一双粗糙的大手关节突兀,显是常年操持农活所致。致命伤依然是在咽喉,紫黑色的血污中依稀可见撕裂开的喉管,身上的啃咬齿痕与昨夜的李孝廉近似,已可断定是同一死因,同一头野兽所为。
施世纶最后看了一眼那死者的鞋底,又站起身绕着死尸踱了半圈,游离的目光仿佛钉入了大地深处,忽然开口道:“可有苦主?报案的又是谁?”
一旁有差人将人丛中一个四十余岁的汉子领出来,回话道:“这便是今早报官之人?”
那汉子倒也乖巧,不及问话,便躬身作揖道:“回禀这位老爷,小人丁四,和地上这死鬼是同乡,他叫张三贵,与我同为香河县人。”
施世纶凝视他半晌,道:“既是香河县人,来密云何干?”
那丁四便娓娓述来:那死鬼张老汉原是香河县的种田大户,去年朝廷修缮水利,改疏河道,将所在村落的田地尽皆淹没。农户失了田地便与流民无异,张老汉等村民虽得了些赈款,但坐吃山空终不是办法,便将村内的农户笼络在一起,结伴集资,背井离乡地来到密云县西南的山洼里垦荒。
大清立国以来,一直有垦荒屯田的恩惠,即:凡无主荒田,责令州县授印信执照,开垦耕种,永准为业……这对于靠天吃饭、地里刨食的农户们自是极具诱惑,故此张老汉登高一呼,立时群起附和。密云南洼地势较高、地块分散,清廷入关战乱连年,这里着实撂荒了多年。
这张老汉虽年近花甲,却颇有白首之心,自开春来到此地,领着众乡亲搭窝棚、拓沟沿、掘水渠、育禾苗,硬生生垦出数百亩荒田,眼见到了谷雨时节,张老汉更加得废寝忘食,每夜都守在田间地头,只待幼苗出土,便可放手播种一番了。
岂料今日一早,众人不见张老汉来窝棚用饭,便派人来寻,却正撞见这副惨状。村民里有粗通律法之人,知道死尸不离寸地的道理,便命丁四骑赶着骡子去报官了。
丁四讲到此,已面露凄苦之相,道:“等候开城门的时候我便听闻,密云县出了妖兽,却不想这次竟被张三哥撞上了。”
施世纶环视一眼众人,却见有的身后已背上了包裹,疑道:“打头的张老汉遇难,你们莫非便要走了吗?”
丁四道:“这里出了妖兽吃人,我等哪还敢久留,虽然可怜这几个月的垦荒辛苦,但终归是保命要紧啊。”
施世纶面罩寒霜,厉声道:“此间事态未明,你们个个都脱不得嫌疑,稍后逐一登名造册,未经衙门许可,谁敢走脱便以逃犯论处。”此言出口,众人一片哗然,施世纶却不理会,又命差役将死尸残骸带回衙门,转身向刘湛道:“烦请刘大哥带小叶先生先回去,我与舍弟及崔大哥去一趟李孝廉府。”说着将刘湛扯到一旁,低语了几句,刘湛连连点头,带着叶华先去了。
崔简却疑道:“李府的现场早被打扫了,公子还要去吗?”
施世纶一笑,道:“自然要去,并非所有证据都能打扫掉的。”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两眼又变得一大一小了。
李府的宅院建在县城西门外一处丘坡上,背山望城,风水倒是不错。来时的路上,施世纶又跟县衙差役详问了李家情况。这李孝廉乃是康熙八年中举,却不曾候到良缺,十年间已有些心灰意冷。原配夫人早已病逝,他也未再续弦,终日在家修心礼佛,一直以化外居士自诩。膝下仅有一子,名唤李培真。
由于李孝廉的遗体尚收在衙门,故此李家暂未设灵堂,只院落中设了层层的衫槁旌幡。发案的佛堂就在庄园正中,虽是白日里,依旧玉烛高烧,桌上设蟠龙香案,置一尊古炉,佛龛上供着观音大士。地面上有明显的净水冲刷痕迹,案发当日的景象早已分毫不见。
本家的孝子说是去采买办白事的应用之物了,已派人去传唤。崔简则叫来案发夜里当值的家丁,重又录了遍口供。
施世纶在佛堂内只逗留了片刻,便回到院中,命人取过梯子,爬上了院墙,顺着垛道徐徐踱行一周,将李府庄园格局尽收眼底,这才又下来。施世骠更是孩子心性,也攀上墙头,东张西望了一番。
不多时,那孝子李培真终于赶回来,看年纪比施世纶略长几岁,或许这几日料理丧事受了劳累,脸面憔悴萎靡,眼内红丝遍布,身上衣服也污秽不堪。他见了众人后顿时露出不满神色,口中嘟囔道:“几日前不是问讯过了吗?怎地又来叨扰?先父的遗体也不许迎请,我李家这场白事还办不办了?”
施世纶仔细打量他几眼,微笑道:“李公子勿恼,我等受上命所差,不过例行公事罢了,贤考的灵驾不日便可送回,还请尊府上下原宥。”说着还与那孝子拉了拉手以示亲昵。
见他以礼相待,李培真便即消了火气,也简要说了当夜之事。只说当晚,自己照常于酉时向父亲请过安,便自去休息了。李孝廉独自一人在佛堂诵经,木鱼声许久未曾止歇,次日清晨,家仆来送饭时便已是那般惨状。
不多时,崔简那边也查核已毕,施世纶便拱手告辞,李培真倒也知礼,一直送到正门外。
车马往县城方向折返,施世纶静坐车中,阖目深思。一旁的施世骠却有些坐卧不宁,似有话要说又不敢打扰二哥,憋得他抓耳挠腮地好不难受。
终于施世纶重又睁开眼,含笑道:“六弟有话便说吧,且看你可有些长进。”说着将车帘挑开,让驾车的崔简也能听清。
施世骠面露喜色,语发连珠地道:“这李家的庄园坐北望南,枕山连岭,占地足有二三十亩,前有池塘,后依屏山,围墙高架,门楼庭坝莫不俱全,前厅、天井、堂屋以门相通,以巷相连,参差错落,环环相扣,规模可谓宏壮。若无人指引,妄入者多半要迷而不返。一头野兽若想穿过层层院巷,直取正中央的佛堂,沿途却不惊扰他人,端的是无稽之谈。县衙的尸格上也记得清楚,除了残骸和凝干的血迹,现场再无可取之证,而今日张老汉横尸处亦是不见野兽踪迹,莫非这野兽能从天而降?故县衙里称之为‘妖兽’,确是事出有因。”施世纶“嗯”了一声,似乎听得饶有兴致,并不打断他。
施世骠继续道:“李宅虽未设灵堂,但也正值服丧之期,那孝子李培真竟不戴孝,脸上亦不见悲戚神色,这对父子的情谊倒是有些可疑。且李家满宅家丁奴仆不下百十人,采办之事又何必他亲自去?”
施世纶面露赞许之色,问道:“那依你之见,李培真既不是去采办,却是从何处赶回的呢?”
施世骠一怔,道:“那我如何知道?”
施世纶不再理他,扭头向崔简道:“崔大哥可有话说?”
崔简将车缓缓停在路旁,笑道:“正所谓近朱者赤,连六公子也能审辨入理,崔某办案多年,倒有些自愧不如了。”他顿了顿,道:“方才我问讯那值夜的家丁,当夜子时、丑时他都巡过佛堂左近,木鱼声似是彻夜未绝,窗棂上李孝廉的影子也依稀可见,这些在县衙笔录上只是草草带过,不知公子有何高论?”
施世纶点了点头,回望施世骠道:“你只知度势,却还不会识微知著,那李培真瞳染红线,眼挂粘稠,衣襟泛起汗碱,浑身一股腐朽的馊味,显是在个封闭闷热的屋子里逗留许久,非但彻夜未眠,衣物也不顾更换。我与他拉手时,更见其指甲不及修剪,甲内满是泥垢,唯独右手拇指光洁发亮,这些症结的唯一解释便是——他此前一直在赌桌上推骨牌!”
施世纶目光深邃地道:“他赌兴正酣时被人叫回,自然满心不悦,便跟官差也甩起了脸子。服丧期间,他却跑去烂赌不归,这样的孝子倒是少见。”
施世骠心悦臣服地道:“原来如此,由此可见李家父子绝非慈父孝子,哼,无家贼则难引外鬼,或许李孝廉的死……”
施世纶皱眉道:“事态未明不可乱讲,不过……”他转向崔简道:“那李培真送别了我们,八成还要再去赌场,劳烦崔大哥辛苦一趟,乔装查访他的去向,最好连赌场的底细一并查明。却不可声张,我们再做计较。”崔简答应一声,从车上取过包裹,从中摸出一件便服换好,瞄着李宅的庄园径自去了。施世纶则自行抄起马鞭,驱车往县城回返。
到了县衙与叶华会合,却不见了刘湛。谈及今日张老汉的验尸笔录,叶华坦言道:“确与李孝廉死因相类,仅看伤口齿痕便足以断定是出自同一野兽之口,只是这次的撕咬度弱得多,或许是由于张老汉终生务农,皮肉粗糙,远不及养尊处优的李孝廉血肉鲜嫩吧?”
她虽一介女流,却是医痴心性,说起事理来口没遮拦,倒将旁人听得毛骨悚然,唯有施世纶莞尔一笑,他深信叶华的眼力,自己也懒得再去验尸,便吩咐县衙差役去将报案的丁四传来,张老汉的尸体可以先取走安葬了。差人领命后有些纳罕,便问是否也通知李家来接取李孝廉的残骸,施世纶却仍摇了摇头。
或许是昨日累得紧了,回到驿馆后,众人又觉疲惫,草草用过饭便都回屋歇息。午时过后,刘湛才回来,施世纶独自邀他入室密谈,又让施世骠在门外把风,千万叮嘱要防着叶华听见。
刘湛反手将门关好,神色凝重地道:“事情查得倒顺利,这位叶阳生先生到了密云行事十分高调,先是义诊十日,救死扶伤无数,连几个患了疯癫怪症的也治得大好,一时间众口铄金。而后才收受诊金,却也叫价公道,一时间吴县神医的名号在密云广传。只是过了除夕之后这人却忽然失了去向,好多急着求医的还苦寻了一阵。后来更有传言,说他本是神仙下凡,到密云来悬壶济世,而今功德圆满,便飞升而去了……”
施世纶打断他道:“叶先生一直寄宿在哪儿?”
刘湛连忙答道:“住在宜春客栈的丙子号房。”
施世纶点头道:“带我去一趟。”
刘湛拦阻道:“公子无需劳累,一则那客栈已然关张歇业,二则嘛……”他忽然得意一笑,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继续道:“方才我偷偷潜入那客栈的丙子号房,从墙缝内搜出了这包东西。”
施世纶迫不及待地接过,从中取出个十分眼熟的桐油小布囊,与那日自叶阳生腹中所取的一般无二,也都绣着“叶”字。里面裹着一张包药材的桑皮纸,折叠得工整,再打开来,却是一小撮灰白色碎末,像是药粉,却不知是什么药,此间恐怕只有叶华能识别,可他暂时还不敢去问叶华。如若是他们叶家自制的秘药,叶华一看便知,自然会猜到他已有了其父的消息,那便无法隐瞒了。
施世纶正在踌躇,忽听门外施世骠朗声道:“崔大哥回来了?”
施世纶迅速将东西包好,一并揣入怀中,叮嘱刘湛切莫声张,这又开门将崔简迎进来。
依崔简回禀,一切皆如施世纶所料,那李培真在众人走后便急火火地离开家,径自去了城北的北古镇。崔简暗中相随,一路未露行迹,果然跟到了镇内一处秘密所在。表面看上去是个民宅,门前却有壮汉把守着,宅内幽深僻静。崔简围着院墙绕行半晌,才在一处角门外寻到些赌具声响和喧哗之声,显然是个秘密赌场。为免打草惊蛇,便悄悄赶回了。
施世纶眉头微皱却又舒展开,以拳击掌道:“正好先来个敲山震虎,速去县衙借调二十名差役,我们一同去抄那赌窝!”原来,大清朝自先帝顺治年间,便已明令禁赌,康熙六年,朝廷更是谕令刑部,严定赌博禁例,违者杖责流放,此令至今从未松弛,故此施世纶才如此硬气。
崔、刘二差虽觉有些节外生枝,但临行前,严大人已授意施世纶全权处置此行差务,更何况,他二人与施世纶相处以来,对其才华学识已多有敬佩,故此并未迟疑,也没敢惊动叶华,只他三个悄悄备了马离开驿馆。
从密云县衙调差役倒不费口舌,卢知县自是乐得迎合上差调遣。不多时选了二十名精壮汉子,各个手擎一杆水火无情棍,好一团尚武精神。施世纶也不讲明去向,只让崔简一马当先在前引领。
出城门往北十数里,便是北口镇,崔简一路疾行来在那栋大宅前。门前的守卫却已不见,崔简下了马正要砸门,却被施世纶止住,命身后的差人翻墙进去。有两个身手好的,一个做人梯,另一个踩其脊背便攀墙跳入院中,从里面将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
门内十分轩敞,中庭高阔,屋宇绵延,青石铺就的甬路纵深相连,密压压足有数十间房舍。只是门窗皆都紧闭,院落中一片死寂,不似有人居住。崔简使个眼色,众差人便悄然散入房舍深处搜寻起来。
正在这当口,旁边一间厢房门轴声响,从中走出个年过六旬的老叟,污秽不堪的衣衫半披着,一双破布鞋趿拉在脚上,老远便闻见熏天的酒气,满脸宿醉未醒的模样,待看清满院的差官,顿时吃了惊吓,颤声道:“这……这……”刘湛一把捉住他的手腕,示意其噤声,这邋遢老汉顿时闭了嘴。
不多时,搜查的差人纷纷回来,都说不见人迹,房舍里多存有大批沤过的黄麻,其味酸臭难闻,却是织造布匹的用料。施世纶这才询问那老叟,几句话也便清楚了。老叟姓王,是个看更守夜的,这宅子是县城里大商户万大临万员外几年前置办的,但却一直闲置无用,后因万家商号又在城西开了织造厂,便从江南购买黄麻存放于此,随用随取,方才城里还派人来运走十几车的麻皮线。
如此一说,崔简倒有些面皮发窘,无奈地望向施世纶,眨眼示意自己绝没认错地方。施世纶自然信得过这老差官的眼力,低声吩咐刘湛再去找左近的邻人询问,方才是否有车马来取麻货。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刘湛便回来称,左右街坊皆可作证,确有车马进了大宅,空车而来,满载而去。施世纶的瞳仁顿时缩紧,目光利如尖刀扫过在场每一人,复又索然一叹,道:“去告知李宅,让他们去迎李孝廉的灵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