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真身着重孝,率人用车马将棺椁取走了。施世纶躲在一处寮房里看得真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刘湛自外面进来,凑近了低声道:“公子料事如神,这孝子浑身一股香胰子味儿,果真是沐浴更衣而来。来迎老爹灵柩这么紧要的事儿,他还不忘了沐浴,就是为了消去沤麻的臭味,看来那群赌徒,正是藏在装满黄麻的车里离开那宅子的。”
施世纶喃喃地道:“竟有人能抢在我们之前通风报信,这密云县虽小,水却深呢。看来……我们得去查访一番了。”
接下来的两三日里,施世纶怀揣一张密云县舆图,带着刘湛穿梭于县城大街小巷,碰见估衣铺便置办一身旧衣帽,一日里换数次装扮,只捡茶馆酒肆等闲人聚集之地逗留,原是要打听那家“广贽粮店”,岂料连番询问竟无人知晓,耳朵里却灌满了闲言碎语、市井谣言。接连出了两起命案,密云县早传得满城风雨,妖兽一词众口莫不交传,人人谈之色变。
有的说密云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冤魂埋骨在此,而今煞气聚敛成妖,化作吃人的妖兽,只为厉鬼汲取血食。亦有人讲,乃是密云县人心不古,几多作奸犯科之辈,引得神佛的坐骑下界,要吃尽歹人以净乾坤……诸多奇谈怪论听得施世纶哭笑不得,但也深知民心已乱,更有不少人要举家南迁以避凶险,破获此案已迫在眉睫。
这一日,施世纶扮作个麻衣相士,刘湛扮成伙计背着幌子,两人在南城游走了半日,依旧一无所获,已到了晌午时分,便要找个像样些的馆子打尖。南城原本酒楼茶坊聚集,但经过几家都发现新关了张,一打听,才知道皆是外地来的商户,出了妖兽吃人的凶事,便忙不迭地撤了买卖。
又走出老远,总算望见一处饭庄,酒旗高挑之处,显出隆祥居的招牌,顿觉腹中饥饿,兴冲冲地往这边走。未至近前,却见饭庄门前围着一群人,里面隐隐有哭声传来。
施世纶原本是没事儿找茬而来,见了热闹岂能错过。先在人丛外听了听话音,围观者隐约说什么“这钱老板也被那姓万的坑了吧?”,也有人说“接连出了妖兽吃人的凶事,却怎么不吃那姓万的呢?”这话刚出口便被人捂住了嘴,有人劝阻道:“小心祸从口出啊……”
施世纶分开人群往里挤了挤,却见饭庄门槛上坐了个人矬胖子,穿戴也十分华贵,看年纪已五十许,一张胖脸却保养得极佳,连胡须也不见几根白的,只是两眼浮肿不堪,似惹上了愁事,正自拍着大腿嚎啕痛哭,嘴里叨叨咕咕却辨不清说辞,但听口音依稀是山西人。
山西人最善经商,钱财之事看得极重,施世纶见其哭得凄惨,便猜到几分原由,略加思索已有了主意,忽然上前一步,当头喝道:“钱老板!看您这印堂发黑、天庭塌陷,竖纹悬针、倒霉挂相,若再哭下去,最后一点儿财运也要散了,还不快随我进去。”
那钱掌柜正哭着,抬头看是个面生的少年,身穿麻衣,看打扮像是个相士,满脸慈善和祥的神态十分讨喜。他原本哭得有气无力,却又无法收场,再听这少年相士说起什么“财运”的事儿,倒像是遇见了知心人,便任由其搀起进了饭庄,刘湛紧随其后,围观众人见没了热闹,也就散了。
这处饭庄上下两层,天棚高挑,格局不俗,但却不像做生意的模样,椅凳都反扣在桌面上,柜台后也无酒瓶酒缸,甚至半个伙计也不见。施世纶将这钱老板搀至角落里坐下,跟刘湛要来随身带的小酒瓶,喂那姓钱的灌下几口。
烈酒入喉,果然将其心口的痰火压住,钱老板连咳几声,总算顺过这口气来,颤声道:“这位小先生方才说什么?我的财运……”
只见施世纶手掐卦诀,口中振振有词道:“看你嘴似覆船口,天仓陷如斗,尽显破财之相。更兼因悲伤肺,而肺主行水,水又主财,这般哭下去还谈什么财运?”他不待钱老板答言,自顾点了点头道:“所幸……你地阁饱满,财帛宫(注:指鼻子)圆润内敛,总算还有几分转机。”
这钱老板原已失魂落魄,听见施世纶这几句胡诌,倒似揪住根救命稻草般,忙问道:“那依先生之言,我该……”
施世纶趁机道:“那就需您尽述详情,由在下来暗窥天机了。”这钱老板已是病急乱投医的窘境,忽然有人肯听他诉苦,且这少年相士谈吐高深,气宇不俗,或许真能帮衬到自己,索性便将始末缘由一并说了。
原来,这钱老板,单名一个逊字,正是个大同迁来的老西儿,来密云已有二十余年。他先从打理一间杂货铺起家,一路攀藤附葛、暑雨祁寒,终于苦尽甘来,创下这座隆祥居饭庄,虽称不上日进斗金,却也生财有道。不觉间年事已高,这勤行的劳苦再难操持,又已攒下殷实的家资,于是半年前便想将店铺兑出,收敛财物,准备回老家颐养天年。
刚动了这个念头,便有买主上门,来的是前街万源酒楼的东家万大临员外。两家虽少有来往,但同在一片地界里做勤行,算是半个熟人。对方正要扩大店面,早有意兼并了饭庄,故此一个漫天要价,一个落地还钱,最终以两千两价格谈妥,虽算贱卖,但钱老板返乡心切,也就认头了。
双方择吉日摆下礼宴,就在隆祥居推杯换盏地吃喝起来。钱老板心情颇佳,被对方劝得多吃了几杯酒,直到醺醺然之际双方才立字为据,以两千两纹银售卖饭庄,限期一月搬离,而后交接房契,隆祥居便改弦更张。两家各自画了押,钱老板将字据揣入袖筒,为尽地主之谊,留住众人继续把酒言欢,直喝到夜半子时才作罢。
原本是桩合辙押韵的生意,岂料没过几日,那万员外急匆匆登门,自称他家因受南方削藩战乱殃及,内部财资一时拆兑不开,商请钱老板延期半年再行交接饭庄,额外奉上百两现银以表歉意。钱老板虽觉不妥,但一则对这苦心经营多年的饭庄尚存不舍,二则又贪图这一百两银子,便满口答应,双方另行签了补据,只将交接期限做了注明,余下皆依主据所定。
不觉间半年已过,钱老板早早将生意关停了,连同伙计、厨子一并遣散,只待万家上门交接。岂料就在今日一早,万员外忽然带了银票再次登门,称收买之资已然备齐,要钱老板转交房契,半月内移交饭庄。原是早早约定好的事,钱老板自然答应,取出房契来换银票,岂料仔细过数后,却只有一千两。询问之下,对方却坚称当日所议之价就是一千两,还怒斥钱老板贪得无厌、言而无信,并当场取出半年前所签的字据,却见纸上所约之事与画押的落款均不错,唯独那议价竟真的变成了一千两。
钱老板自然不服,回屋去取己方留存的字据,岂料打开一看,竟成了白纸一张,契文字迹都凭空消失了,只有左下角自己的签字画押还在,杜掌柜的落款处非但没了签字,只剩一小块紫黑色的污点,全看不出指印的痕迹了。他想不透其中缘故,还道是鬼遮了眼,回去与万员外据理力争。然而口说无凭,那边的人也不是好惹的,几下推搡,钱老板便险些被拆了骨头。那万员外好似凶神恶煞,命他明日务必搬出饭庄,否则便拉他去见官。
钱老板说到此处,已是涕泗交流,活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施世纶耐心听完,暗叹这老西儿也忒没出息,此事理清账目,也不过九百两银子的官司,他经商这多年,饭庄生意决然不差,区区九百两断不至于折了筋骨,这般啼哭,实在有些小家子气。故此也不劝慰,只淡淡地问道:“莫非那字据被人掉了包?”
钱老板哭着摇头道:“不会不会,那字据签好,我反复核定后,便一直保管得妥善,落款处我的笔迹和画押都无误,纸也还是那张纸,可字迹却都不见了……呜呜……”
施世纶皱眉又问:“那字据何在?”
岂料钱老板只顾着哭,竟未听到,一旁的刘湛也嫌他聒噪,推他一把,喝道:“嚎丧啊?问你要字据呢?”钱老板这才惊醒过来,用袖子将满脸的涕泪胡乱一抹,自怀里取出一封油布护书递过来。
施世纶从中抽出张质地坚韧的白麻纸,看纸纹略泛黄色,显是有些旧了,纸面除了左下角钱逊的墨迹和指押,就是旁边一块凝干的红晕,除此再无一字。他凝视着这纸空文,双目又化作一大一小,独自沉吟道:“许以小利……拖延半年……字迹消失……”又将纸送至鼻下嗅了嗅,面色便为之一缓,忽然冷笑道:“哈哈,好大的胆子!快去后厨取一撮草木灰来……”
钱老板以为听错了,嗫嚅道:“草……草木灰?”刘湛鄙夷地瞥他一眼,起身自去取了。这饭庄已有多日灶火不开,但灶膛里的残灰尚存,刘湛便捧了一把灶灰回来。施世纶将这张闹鬼的纸凑在嘴边,来回呵了几口气,那纸便有些软润了,复又摊平在桌上,抓一把灰烬在手,均匀地在纸上涂抹着。忽然用力一吹,残灰散去,燕、钱二人连忙凑过来观看,皆惊呼出声。却见原本光洁无字的白纸上,竟被附着其上的草灰勾勒出字迹来,与半年前所书内容一般不差,连落款万大临的签字也显露无遗。钱老板顿时瞠目结舌,连经多见广的刘湛也连呼“怪哉”,忙追问施世纶缘故。
施世纶却似故意卖个关子,问钱老板道:“当日签订契约之时,可是那万员外事先将字据连同签字画押一并拟好,自行带来与你的?”
钱老板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但我反复核对契约,见内容并无偏差,也就未作多想。”
施世纶一笑,道:“这就对了,他是在赴宴之前便已做好了诡计,这字迹消失的关窍全在书写的墨上。此墨并非松烟等物所制的寻常笔墨,乃是东海深处的乌贼鱼囊中墨汁,若入药有止血敛疮之效。而用此墨来书写,初时与寻常墨倒也并无大异,但最多半年,墨迹便会挥散于无形,字迹也就消失了。那姓万的便是用乌贼墨事先写好了字据和他的落款,而画押的红泥则是用雄鸡血冒顶,日子久了一般的凝干脱落,将这一份给了你,自己留的那份却是用松墨所写,唯独‘贰千两’的‘贰’字仍用的乌贼墨,只等‘贰’字消失后再自行填补成‘壹’字。届时你留的一份已成白纸,他这份便是独一无二的佐证,故此才有恃无恐地耍起了豪横。”
二人听来有些匪夷所思,刘湛踌躇着问道:“此事闻所未闻,公子又是如何猜到的?”
施世纶笑道:“这乌贼墨只产自东南沿海,距顺天府路途遥远,储存不易,若想新鲜地运来,沿途便要加些鱼骨胶和海盐做防腐之用。我方才闻到这纸上尚余些咸腥味,便已断定了。而那鱼骨胶润湿后便微有黏性,就用水汽沁了几遍,将其黏性逼出,再挂上草木灰,隐藏的字迹自然浮出纸面了……”(注:据宋代周密《癸辛杂识续集》中记载,“世号墨鱼为乌贼,何以独得贼名?盖其腹中之墨可写契卷,宛斯如新,过半年则淡然如无字,狡黠者为骗诈之谋,故谥曰“贼”云。”)
二人听罢恍然大悟,钱老板猛地拍案而起,怒骂道:“姓万的个寡球货,编好了绳套让老子钻,老子报官抓他下狱,打他个屁股开花……”
施世纶含笑拦住他道:“钱老板息怒,这冤家宜解不宜结,事理既然明了,生意人图个财字,让他再抬高些议价,略作小惩也就是了,钱老板已打算告老还乡,何必临别时再结下仇怨。”刘湛在一旁也做劝解,钱老板这才怒气稍缓。
施世纶将字据交还给他,又嘱咐道:“只需将此据亮出,姓万的那边自不敢造次,但留神被他抢去撕毁了,那可再难翻案了。”钱老板连连点头,口称要先去找地保评理,嘴里叨叨咕咕,说什么姓万的欺行霸市,巧取豪夺,早晚要遭报应。
一桩离奇古怪的迷局,施世纶却在轻描淡写间化于无形,此刻微觉得意,起身正要告辞,忽听钱老板话里有话,心头闪过一线灵光,追问道:“钱老板说那万大临如何的欺行霸市了?”
钱老板恨声道:“这寡球货,近年来坏事做尽,我与他无冤无仇,却也来找寻我。”
施世纶与刘湛对望一眼,各自心照不宣。便假作不经意地问道:“不过一个开酒楼的,最多是靠些小诡计欺负你这样的老实人,何来的坏事做尽?”钱老板一口怨气憋了半晌,此刻终得宣泄,便即口没遮拦地讲述起来。
原来,这万员外是三年前才自关外搬至密云,具体身世却是不详,都传他在关外挖到了金矿,财力颇为富足。刚一来便先捐了个员外身份,又盘下那座万源酒楼。因其菜品齐备,价格更是低得出奇,不过数月光景,便挤兑得数家饭庄酒行纷纷关张,皆被万家收至名下。他还在私下里放债起利,起初贷钱征息极低,倒是得了个好信誉,引来全县急用钱的民众纷纷来借贷,尤以垦荒种田的农户居多。
然而未过多久,他这利钱忽然打着滚地往上翻。许多民众原本并不识字,只道仍是按往常行利征息,秋后算账时才知上当,可白纸黑字画了押,报官也无济于事,许多人无力偿还便将田地弃耕,偷偷逃荒去了,这些田产地业便统统抵账给了万家。如此一来,这万员外自是名誉扫地,那酒楼的生意也萧条了,但他巧取豪夺之下,另行敛财无数,已成密云首富,便是县衙修桥补路之资,也需找他拆兑,故此连知县老爷也敬他三分。
这钱老板来密云已久,对市井闲事颇为灵通,只说得唾沫横飞,尽述万员外恶行,施世纶越听脸色越发凝重,其间一语未发。终于等到钱老板讲起了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再无新意时,他才起身告辞。钱老板见其连卦资也不要,倒是颇为纳罕,但生意人最是吝啬,见对方不提,他也不点破,只千恩万谢地送了送。
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施世纶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钱老板来密云二十余载,可听闻此地有个广贽粮店吗?”
钱老板翻着眼皮回想半天,方道:“广贽粮店……那怕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原本生意做得蛮大,后来主家南迁,店铺也转手了。”
终于问对了人,施世纶不禁喜形于色,继续问道:“那如今是谁在经营?”
钱老板想了想道:“那地方在南城根处,这些年来几易其主,最近的一次是改成了货场,但听说也荒废了。”
施世纶点了点头,又问道:“密云县可还出过盐矿?”钱老板却摇了摇头,道:“盐货乃是朝廷的生意,若真有,定当驻军把守,我可不曾听说。”
已再无可问,施世纶便拱手作别。离了饭庄,边走边想着心事,连腹内的饥饿也似不觉了。倒是刘湛忍不住道:“前几日我们在北古镇抓赌却扑了空,那里似乎也是万家的产业。”
施世纶微微点头,口中沉吟道:“那李孝廉新死,李家孝子便躲在万家私设的赌场里胡天黑地的,这其中,与万家是否有着什么联系?北郊的张老汉率队前来拓荒,莫非是因触犯了谁的利益才遭横死的?此事已变得有趣了……”他正说着,忽然目光往街头望了望,神色为之一变。
刘湛见了,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街头人来人往,并无异常,连忙询问。施世纶却忽然道:“烦劳刘大哥去趟县衙的印契房,将近三年来的红契存根尽皆找出,晚些时我去查看。”
刘湛点头答应,又问道:“公子不与我同去?”
施世纶一笑,道:“广贽粮店既然有了眉目,我且先去看看。”说着往南城外走去。刘湛恐他有闪失,也要跟随,但施世纶执意自行前往。刘湛拗他不过,眼下又是青天白日里,料想不会出事,只好领命先去县衙了。
施世纶紧走几步出了主街,寻个僻静处将外面的旧麻衣褪下丢掉,重又整理下仪容,已是个失意书生的模样,忽然向身后朗声道:“沈姑娘怎地来了?”
小巷的一棵古树后面,显出身着粗布小袖衣的沈汐泠,见施世纶发觉了自己,一时间有些拘谨,口中答应道:“公子帮我恩家洗脱冤屈,无以为报,偶然听闻公子来密云办案,便来探望,顺便当面答谢。”
施世纶此番来密云,原属机密之事,沈汐泠竟能得知,必是下了番心思才能打探清楚的,想到此不禁心头一暖,有心寒暄几句便让她回去,但转念一想,此间迷局未破,身边若得这么个有勇有谋的奇女子襄助,正是求之不得。故此也不客套,展颜笑道:“难为沈姑娘远道前来,施某领情,眼下正好助我走访一番。”
这次方位已定,找寻起来自然容易,提广贽粮店虽生僻,问及近年来的南城旧货场却多有知情人,故此很快便找到,正是在南城外的一二里处,占地约有三四亩方圆,几栋旧粮仓尚在,但已残破凋敝,正门挂着象鼻铁锁,门匾上字迹也斑驳了,偌大的货场丝毫不见人迹。此地十分僻静,左近罕有人至,施世纶使个眼色,沈汐泠傲然一笑,上前攥住铁锁,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几根细瘦的铁条,未见她如何举动,那锁已应声而开,惹来施世纶好一番赞叹。
二人推门而入,却见连个值更守夜的也无,几个仓都是空的,露天的空旷处则堆满连土贼也不偷的破烂杂物。好容易找到此处,施世纶自不肯草草放过,这便就地搜查起来。两人都生了一双利眼,货场虽阔,也能明察秋毫。先是在前几栋空仓内看出异端,青砖地面上竟都泛着一层惨白色,又在最后一仓角落处找到些细碎的石砾,色泽半白半褐,与那夜在叶阳生腹中取出的盐石颇为相似,但又细小得多,像是矿盐研磨而成。
施世纶斗胆舔舐,果然是咸的,眉头顿时紧蹙了起来。他将这些仅有盐砾小心收集起揣在怀中,继续在货场内搜找。果不其然,又在城墙根下看到一方裸土,别处都衰草丛生,只这小小一块刚吐出新芽,以手丈量,竟与将叶阳生沉湖的那块铁砣下端尺寸相当。
施世纶不禁原地跳了两跳,脸色似怒又似喜,一旁沈汐泠看得蹊跷,忍不住道:“公子究竟在查什么?”
施世纶自是满腹话语要倾诉,但却忍住不说,掸了掸满身尘土,忽然转口道:“沈姑娘为了施二,远足而来,正是这般时分,莫不如我来做东,为姑娘接风洗尘。”说着便往外走。
沈汐泠虽然满腹狐疑,但她性情孤傲,最不喜多嘴,见他不说也便作罢,紧随其后出了货场,反手将铁锁复还。
眼前这楼气势远比一般楼宇为高,门口六根巨柱撑起勾角飞檐,极其雄阔,斜挑着红灯笼大幌迎风招展,上书“万源酒楼”的金字招牌,花窗雕扇,古朴典雅,真有广聚财源、气吞四方之势。只是门前车马稀疏,毫无兴旺之相,直至施、沈二人走进门也不见伙计上前迎客。
施世纶召唤了两声,才有个睡眼蓬松的伙计在柜台后露出头脸,一脸不情愿地过来让座。先前钱老板说得明白,万家失了信誉,满城民众避之如避瘟疫,谁还敢来照顾生意,故此施世纶并不奇怪,随便点了几个小菜。那伙计含糊答应着去了,岂料等了半晌也不见上菜,便是连壶热茶也没有。
沈汐泠看出端倪,柔声道:“这家不会做生意,我们换个去处吧。”
施世纶却微笑不语,忽然起身走至内堂门口,往后院当中张望着。却见这酒楼非但前厅高阔雄伟,后庭也是屋宇连绵,迎面好大一座天井院,其中以回廊勾连,不知通往何处。
正自看着,方才那伙计却空手而回,大咧咧地道:“今日厨子告假,做不得生意了,有劳二位另往他处去吧。”
施世纶瞥了他一眼,不知何处冒出股邪火,猛地一拍桌案,喝道:“这叫什么话?既然开门迎客,哪有将食客往外轰撵的道理,小爷肯来是你们的造化,今日却是非吃不可,快去准备,再若聒噪,小心拆了你这兔子窝。”
那伙计显是平日里豪横惯了,闻言怒声叫嚷道:“你这人好生无礼,便是你带着金山银山,我们不赚这份钱又如何?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所在,可容不得外乡人撒野。”说着伸手就要推搡,一旁却气坏了沈汐泠。只见她身形一转,在那伙计腋下一托,未觉如何发力,那伙计便斜刺里扑出了去,“稀里哗啦”撞到一堆桌椅。
那伙计摔得虽不重,却已勃然大怒,爬起来抄过一条长凳就要动武,就在这当口,门外却传来一声断喝,却是一身官衣的崔简不知何时到了。
刘湛方才领命回去,在县衙遇见候命的崔简,担心施世纶有闪失,便让崔简速来万源酒楼照应。崔简不敢怠慢,连忙飞马赶来,正撞见这一幕。
那伙计见是衙门的差人,倒似逮着了道理,冲过去便要恶人先告状,岂料被崔简一把推开,径自走向施世纶,施礼道:“公子可受了惊吓吗?”
施世纶见戏已唱不下去,口中答应道:“无妨无妨……”,回身向沈汐泠道:“我还有些公事要办,妹妹且回去,代我向你家叔父、婶娘请安,改日施二再去拜会。”说着故作亲昵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趁机用唇语道:“替我盯着这酒楼,只看夜间有何异常。”说着转身一挽崔简,径自出了酒楼。沈汐泠也急忙隐去,只留下那个伙计兀自手擎板凳运着粗气。
施、崔二人先找处小馆子打了牙祭,其间施世纶解释说,在此地竟天缘巧合地遇见了故人,本家是跑江湖送皮货的,忙生意无暇过来,便派膝下独女前来招呼,本待找处饭庄叙旧,不想遇见家不做生意的,险些闹出事端,多亏崔简赶来解围。
崔简诺诺称是,忽然面露疑色地道:“方才那位姑娘,崔某竟觉得眼熟,似是在哪儿见过?”
施世纶笑道:“自古英雄爱美人,崔大哥一介豪杰,见了年轻美貌的姑娘,也有搭讪之心呐,哈哈……”崔简大窘,一张黑脸顿时涨得发紫。而施世纶嘴里虽插科打诨,心头却是一凉……
来至县衙时,刘湛已斡旋妥当,印契房近三年来房产地契的存根铺满了整张条案。施世纶命闲杂人等退下,只留刘湛在门口照应,这便沉下心思翻阅起来。
此事也已惊动了卢知县,他听闻施世纶已到县衙,连忙赶来拜见,却被刘湛拒之门外,心头暗想:这伙府衙的上差来了多日,带队的居然是个病恹恹的师爷,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娃娃,已是有些奇怪。来了之后却既不升堂审案,也不提取人物两证,只在县城里转悠,自己几次去馆驿拜会均扑了空,此刻又要翻查印契房,该不会是查案为虚,实则在找寻自己的麻烦吧?想到此,不由得心头惴惴,只好也陪在门外伺机问候。
不觉间日渐西斜,卢知县以为寻到了良机,悄声吩咐下人去准备酒宴,今夜务必要好生款待上差。岂料直至暮色沉浓,也不见施世纶出来,一桌上好酒席凉了又热,最后只好换掉重做。
终于听见门枢转响,施世纶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一副难以支撑的病态,卢知县正要过来见礼,却见其头颈一歪,一头栽在刘湛怀里,似是晕厥过去了。卢知县见状大惊,连忙招呼人去传郎中。刘湛却大手一挥,道:“我家师爷连日劳累,引发了旧疾,尔等只需备车马相送,驿馆里自有良医诊治,这几日不可去叨扰。”卢知县虽然惊愕,也只好听从。
车轮滚滚,离了县衙,施世纶闭目躺在厢内软塌上一语不发。不多时到了驿馆,有随行来的差役先去通禀,叶华、施世骠连忙迎出来,将施世纶连同软榻一并抬进了卧房,屏退众人,叶华立即诊脉定方,煎汤熬药,施世骠则守在床头伺候。
待到夜色深了,施世纶忽然一骨碌身坐起,两眼精光四溢,哪里有半分病容,方才不过是诈病作戏罢了。之所以如此行事,一则卢知县盛情难却,一场见面之交总躲不过,他却最不喜奉承交际的人情世故;二则前几日去北古镇禁赌,却被人走漏了风声,或许就是卢知县与那万员外暗中私通,可对方毕竟是本地的父母官,又不便轻拂其意,只好出此下策。此事瞒得过旁人,叶华却是一指定脉,自有分晓,所煎之药也只是安神健脾的佐药。
连着数日,施世纶始终窝在驿馆里,除了叶华和施世骠,都道他病的厉害,直至又出了第三桩妖兽杀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