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死的是密云县一位老工匠,姓鲁,祖传的木匠手艺,早先是开桅厂(注:古时称棺材铺为桅厂)起家,最擅榫卯工夫,行内人称“赛鲁班”。后来买卖做大了,凡是跟木工沾边的活计都能接,大小连号开了十几家,据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也来他的商号定木器,称得上万贯家财。可惜美中不足,妻妾娶了不少,却没留下个子嗣继承家业。鲁师傅年轻时还烧香求愿的忙活,后来似乎死了心,只将自己绑在工艺上,虽年过六旬,也教成了几个好徒弟,但有要紧活计依旧亲自上手。
前阵子接了匹紫檀木的家具活儿,老师傅看那木料好,一时技痒,便接连半月有余窝在作坊里,除了每日有人按时侍送茶饭,一律不许搅扰。岂料今早辰时徒弟来送饭时,却在一片刨花木屑里发现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施世纶率人赶到时,鲁家已乱成一锅粥,幸有地保维持局面,才保住了现场。小叶华穿戴已毕,径自过去验尸,施世纶却只寥寥看了几眼,又绕着作坊的院子走了一圈,忽然打个呵欠,跟刘湛道:“此时腹内饥饿,忽然想起那日与刘大哥同吃的那顿水煎包味道不错,那店铺离这儿却不远,我且先去垫补几口,稍后带小叶先生去那儿找我。”说完就这么走了。
此间尚有惨死的尸首横在院中,他却只想着吃什么包子,刘湛又闹得一头雾水,只好含糊答应了。
施世纶出了木匠作坊,顺小巷直走进胡同深处,果然有间不起眼的早点铺,这儿的水煎包未必好吃,但环境确实僻静,还有个三面不透风的雅间,雅间里居然有人在等他。
沈汐泠近日里似乎不得休息,眼睑乌黑,双眸黯淡,原本白皙丰润的脸颊也透着菜色,正捧着碗粥水怔怔出神。见了施世纶也不起身,只淡淡地道了句:“公子倒是赏了我一份苦差事。”
施世纶心头微痛,拱手施礼道:“身在异地,人路两生,手边又无可托付之人,着实委屈姑娘了。却不知……”
沈汐泠喝了口粥,道:“我接连在那酒楼左近盯了三昼夜,这酒楼虽然开门迎客,却并无买卖可做,漫说是住店的,连个打尖的也未曾见,前堂只有我们见过的那个伙计,名叫郑吉,原是个本地的泼皮,酒楼近几个月生意冷清后,才被雇来跑堂的。他每日早早便到酒楼,日落后便封板打烊离去,其间偶有外地人来投宿,却都被他轰走了。后堂从未见开伙,但却有人隐居,全由那伙计自外面买来吃食送进去。除了吃食,那伙计还会买十数斤生肉,也一并送到后堂,不知做何用处,昨日却未曾买,但今晨丑时许又有人送了一大车青菜过来,卸货后便离开了。”
施世纶疑道:“那酒楼后堂当真不开伙?”
沈汐泠点头道:“从未见有炊烟燃起。”
施世纶深吸一口气,又陷入沉思之中。沈汐泠也不打扰他,自默默地喝着粥,却不住地打呵欠,一双美目已有些睁不开了。
过了一阵子,店铺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施世骠在大声叨咕着什么,施世纶连忙起身出来,在雅间门口将叶华、施世骠以及崔简、刘湛四人截住,可就在身后布帘落定的一刹,他依稀察觉到崔简往里面瞥了一眼,连忙道:“施二确是没出息,方才饿得紧,便急切切来这儿填肚子,倒有事忘了交代,烦劳崔大哥再回鲁家,告诉苦主们先料理后事吧。”崔简虽有些迟疑,还是答应一声扭头走了。
施世纶又向刘湛道:“刘大哥也有差事,且去趟隆祥居饭庄,问问钱老板那字据的事儿可料理了。”刘湛亦是一愣,但他熟知施世纶速来行事怪诞,也懒得询问,便领命去了。
施世纶见两人走远,这才拉着两个少年进了雅间。施世骠并未见过沈汐泠,见二哥竟与个美貌姐姐同处一室,不由得“啊”了一声,施世纶面露不悦之色,斥道:“啊什么?快去门口守着!”施世骠一脸坏笑地撇了撇嘴,端起桌上一盘子水煎包,撩帘出去了。
沈汐泠与叶华见过礼,忽然向施世纶道:“那个姓崔的差官似乎盯上我了……”
施世纶皱眉道:“那夜你在屏翰镇与他交过手,虽然当时小叶姑娘用秘药替你遮了真面目,但崔简这般的老差官眼底绝不揉沙子,便是只看体态身段也能洞察纤毫,若被他窥破了玄机,后果岂堪设想……”
沈汐泠略觉不安地道:“那便如何是好?”
施世纶轻叹一声,将桌上整屉的包子往她面前一推道:“还能有什么办法,莫不如你吃得胖一些,叫他认不出。”沈汐泠白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一旁的叶华忍俊之际,岔开话题道:“从方才验尸情状看,确与前两案死因相类,尤其与张老汉的死状最似,只看咬痕,便知系同一头猛兽所为,其他的便验无可验了。”
施世纶道:“那小叶姑娘以为,为何独李孝廉死状最为凄惨?”
叶华想了想道:“野兽因捕食而伤人,不能以常理揣测吧?若要问因由,或许是它伤李孝廉时正饿得紧,又或许张老汉、鲁师傅都因常年劳作而皮肉粗糙,不合它口味……”
施世纶一笑,并不反驳,又道:“半月之内,接连出了三条人命,这三案之间可有什么关联吗?”
叶华迟疑道:“除了是同一猛兽所为,还有什么?”
施世纶反问道:“小叶姑娘还记得李孝廉的死期吗?”
叶华答道:“尸格上写得清楚,乃三月初八。”
施世纶又问:“其余两人呢?”
叶华道:“张老汉是三月十五,而今日是三月廿二……”她忽然一愣,道:“都是相隔七日?是巧合吗?”
施世纶摇头道:“绝非巧合,我曾听闻关外有一套古怪说辞,人死之后,亡灵留恋世间,魂魄会在死后的第七夜返家,是为‘还魂’。若是横死之人,甚至会在当夜找寻生前仇人索命,故又称‘回煞’。而仇人们若想自保,便需另行杀生,借新死之人的怨气冲煞,才能保得平安。此事虽然荒诞不经,但却在关外却流传甚广,而那万员外似乎就来自关外。”
他见叶、沈二人都面露疑色,便又道:“除此之外,三起命案还有关联,《管子·小匡》中有载,‘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而李孝廉乃举人之身,便是‘士人’,张老汉、鲁师傅分占‘农’与‘工’,死期又分别相隔七日,这预兆着什么?”
沈汐泠惊声道:“七日之后,密云县还会再死一个商人?”
叶华自也猜到,犹豫道:“此事必是有人刻意为之,却又是何意图呢?”
施世纶沉吟道:“近日里,密云城街头巷尾谣言纷起,皆与妖兽相关,所传之事光怪离奇,却不像是一般民众能编造的,或许有人故意散布,以惑民心,只为乱中取利……”
沈汐泠道:“便是公子推断得不错,可密云县商户何止千百,谁会是妖兽的下一餐?”
施世纶轻笑道:“缘木求鱼自不可取,釜底抽薪方为上策,施某也不会让姑娘白白劳苦这数日的。如今看来,万源酒楼最是可疑,那酒楼原本生意兴旺,后因万员外名声不佳而败落了,既然做不得生意为何不关张?既然开了门为何不迎客?既然后面住了人为何不露面?既然有那伙计买送吃食,为何还要每日另买来十数斤生肉?而唯独昨日未买,莫非是要饿那妖兽一日,它才肯吃人……”这一连串的问题忽然让气氛变得凝重了。
叶华惊呼道:“莫非那妖兽就藏在万源酒楼?那些生肉……”施世纶示意她噤声,将二人拢至近前,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沈、叶二人连连点头,便即离了铺子分头而去。
施世纶心情忽然大好,唤施世骠进来一并用饭,拳头大的包子连吃了三个才觉饱足。不多时,刘湛先回来复命,说那钱老板已请地保出面调和,万员外也同意废止了之前的契约字据,之前给的一百两银子也不索要,钱老板也未敢为难人家,此刻正在另寻买主出兑店铺。稍后,崔简也赶回,禀称已交代鲁家作坊料理后事。
施世纶都只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邀二人一同用罢早饭,连县衙也不肯去,只推说自身虚弱乏累,要回驿馆休息。两名差官只好跟从,心里都隐隐觉得,施公子这次似有知难而退之意。
转眼五六天过去,施世纶继续窝在驿馆里足不出户,每日除了歪在床上任由叶华行针调理身体,便是展开一摞宣纸写写画画,其间概不见客,似乎已忘了还有妖兽伤人案这回事,直至将严正等来了。
接连发生命案,崔简、刘湛已派人将公文快马加急送回顺天,严正早就想亲赴密云,奈何一则确是公务缠身,二则他对施世纶甚是器重,认定其必有作为。岂料时近半月,此案竟毫无进展,施世纶更是连封回禀的书信也不见。严正大感失望之际,只好忙里抽身,率了十名亲信一路疾行,于三月廿八这天晌午赶到了密云县。
先是例行公事,到县衙索问案情。卢知县自是暗暗叫苦,口称这些时日衙门里并未闲着,撒出人手四下打探,怎奈一无所获。崔简、刘湛也都得了卢知县些许好处,自也帮衬着美言几句。
严正自然不悦,待听闻施世纶近日里只躲在驿馆闭门不出,怒气便更盛了,将卢知县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气冲冲赶到驿馆。不容人通禀,推门便闯进去,正撞见施世纶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大睡,这火气直冲顶梁,但又不好跟这二公子发作,只化作一声闷哼。
施世纶闻声惊醒,睡眼惺忪地四下找寻,一见是严正来了,脸上顿露喜色,大笑一声道:“大人来得正是时候,今夜便与我唱一回月钓金龟……”
湛空郁静,云隐月华,满天星斗一颗不见,密云城早已陷入沉睡中,长街短巷一片死寂,连声虫叫也不得闻。隆祥居饭庄也早早熄了灯火,那钱老板连日来苦寻买主不得,或许正自辗转难寐,他却不知店铺之外,却另有人在为他守夜。
严正、施世纶及崔、刘二位班头就躲在饭庄对面一家绸缎庄的二楼。这地方施世纶早已踩好,天色未暗时便邀严正至此,店家见是官府来办案,自然不敢执拗,带着伙计乖乖都进内室。灯火自不能点,众人分别守住一扇窗子,各自嵌开缝隙往下张望,隆祥居及周边商铺民宅一览无遗,连不远处的万源酒楼也隐约可见。
长夜漫漫,其景可哀,这般守下去最是乏味,不多时,施世纶便已呵欠连天,终于伏在桌上梦寻周公去了。其他三人却不敢睡,六只眼死盯着饭庄左近,却都猜不透施世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终于天色渐亮,鸡声隐隐,周围景物渐次分明起来,这一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又挨了些时辰,街上已见了起早的商贩和行人。严正长吁出一口闷气,揉着酸痛的老腰缓缓起身,故意在桌案上轻敲了一下。施世纶随之惊醒,揉着眼望向窗外,重重打了个呵欠道:“天亮了?”
严正压着怒气,冷冷地道:“公子莫非是在消遣本官?”
施世纶却只痴痴一笑,道:“晚生请大人去吃早点,算作谢罪吧。”又扭头看了看亦是疲惫不堪的崔简、刘湛,略显愧疚地道:“两位大哥先回驿馆休息,若有事便去那家包子铺找我们。”说着起身挽住严正衣袖,往外便走,果然又是赶往那深巷里的小铺子。
还是那处封闭的雅间,掌柜的将三屉水煎包、两碗白粥和几碟咸菜摆好,便出去了。严正枯坐一夜甚是疲惫,哪里还有食欲可言,只勉强喝了两口粥水。反观施世纶却是提筷便吃,口中啧啧有声。正吃着,忽然门帘挑开,却是施世骠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先跟严正行了礼,转头向施世纶眨了眨眼,便端起桌上一屉包子出去了。
严正如坠云雾,愈发得焦躁起来,忍不住将筷子一扔,怒声道:“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施世纶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将碗中粥水一饮而尽,嘴里兀自咂摸着滋味,这才将近日见闻一一道来。严正耐着性子听完,忍不住道:“你说那个万员外最为可疑,可有实证?”
施世纶幽幽地道:“实证一直都在,只看我们如何找出来。那万大临携巨资来至密云小县,不过几年光景便巧诵生意经,将本地商户排挤得大败亏输,并购了不少房契地约。坐地起利大肆贷放印子钱,低开高走,引人入瓮,还暗中扎设赌局,更是敛财无数。但如今他已信誉扫地,万源酒楼门可罗雀便是佐证,这些巧取豪夺的伎俩再难施展了,却忽然出了妖兽之案……”
他顿了一下道:“此案一出,不到半月便是人心惶惶,市井谣言纷纭迭起,许多本地富户不敢在此营生,举家南迁,匆忙间又将产业贱卖。我查过县衙的契印房,近几年来,大批房产地契已流入万家名下,而近半月来亦有不少。”
他继续道:“再说这几起奇案,李孝廉乃是本地大户,承祖业坐拥千亩良田,为人尚佛行善,俨然与世无争的修身居士。然而他那独子李培真却是个浮浪公子哥,父亲新死却不守孝,反去赌场鬼混。那赌场也正是万家私设,也就在这半月间,李家名下的多处地业尽皆转手,都改姓了万。恐怕赌债是那李培真早已欠下,李孝廉在世他不敢声张,如今由他当家作主了,自是崽卖爷田心不痛。故此,李孝廉的死,获益者正是那万大临。”
他不待严正详问,自顾自道:“接着说那张老汉,原是依凭朝廷的劝耕之令,率领乡亲们远赴密云拓荒立业,如今荒地已成阡陌,只待谷雨时节就可耕种,领头人却暴毙,余者慑于妖兽煞气,自作鸟兽散。空留下的数百亩垦田,除了万家也无人有财力并购。至于那木厂的鲁师傅,膝下并无子嗣,只有几个接了手艺的徒弟。我已暗中探明,这几位同门向来不睦,老师傅这般年纪依旧在掌帆把舵,便是担心生意上出了闪失。而今他一死,门下必定四分五裂,亦给了外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严正终于捺不住性子,打断道:“公子只说案情却未说案理,就算那万员外是此案主谋,那妖兽从何而来?即便藏在万源酒楼,它又如何能夜入民宅,杀人于无形呢?”
施世纶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怀中取出密云舆图展开来,以筷代笔指点道:“大人且看,此为万源酒楼所在,距西城门不远,而李孝廉的庄院就在西门外,两地虽隔着城墙门楼,实则不过十里路程。李宅地处丘坡半腰,房舍院落虽繁复,但若在山顶窥探,庭院格局则一目了然。只需几个手段高超的强人,夜入李家将李孝廉掳走,似乎并非难事。趁夜进城送至万源客栈,由野兽啃噬肢解,再送回李宅的佛堂里……”
严正摇头道:“既是夜间作案,其时城门早关,他们挟持个大活人如何进城?何况我已看过堂审笔录,那李宅的值夜家丁称,李孝廉彻夜诵经礼佛,木鱼声从未中断,窗棂上亦有身影啊。”
施世纶解道:“入夜后城门虽关,但城内各大酒楼饭馆却都跟衙门长年请下通行腰牌,能在清晨开城前先送菜蔬食材入城,卸货后又能出城。那万源酒楼久已不做生意,却偏偏不关张了事,恐怕正是为夤夜入城打掩护。而那李孝廉虔信参佛,夜间诵经时,家丁奴仆自不敢打扰,若有人假扮成李孝廉坐在佛堂敲着木鱼,仅凭窗纸上的灯影如何辨认真伪?”严正眼中一亮,隐隐觉得有理。
施世纶又道:“张老汉横尸在城外北郊,原本人烟稀少,以车马将其掳走更为简单,至于鲁师傅……那木工坊距万源酒楼不过几条街巷,也不必细说了。”
严正一拍桌案,怒道:“若当真如此,那姓万的杀人害命,豪夺民财,真乃狗胆包天,本官这便下令将其缉捕归案。”
施世纶伸手相拦道:“大人慢来,方才您还讲要真凭实证,而今几句臆断如何当真?”
严正愤然道:“既然断定那妖兽就在万源酒楼,紧急搜查之下,一干鼠辈自会现形……”他忽然怒意更盛,嗔道:“公子既已打定算盘,为何昨夜不随我去缉捕,却害我等苦守一夜?”
施世纶歉然一笑,道:“火候未到,此时收网鱼儿便惊走了。而且此案绝非几条人命这么简单,想那万大临一个外地来的土财主,做下罪孽滔天之事,却又这般有恃无恐,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严正微显怔忡,道:“唯利是图之人大都欲壑难填,为了阿堵物做出丧心病狂之事者大有人在,何谈奇怪二字?”
施世纶凝眉道:“若只为图财害命倒还好说,可那万大临只用两三年光景,便搜罗上千倾良田尽归名下,以致民生失业,衣食无资,流离困苦,这倒让我想起当年的‘圈地令’了……”(注:圈地令是清初满洲贵族入关以后,清廷纵容满洲贵族圈地占为己有的“指圈之令”,始于顺治元年,延继多载,迫使大批民户痛失田地,或投入满洲贵族家为奴,或流亡他乡,几番流民成匪,酿成民变惨事。最终于康熙八年朝廷颁下诏书,载令:“嗣后永行停止,其今年所圈房地,悉令还给民间。”此类荼毒民生之祸端才得以遏止。)
严正为官多年,自是知道此事,忽听施世纶提起,顿时神色大变。
却听施世纶继续道:“大人莫怪我妄言推测,数日前我在县衙印契房,详细查阅了近年来房产地契的存根,其中多是那万大临巧取豪夺来的,但却有一宗是个叫赵绅的买下了南城货场,而那货场就是当年的广贽粮店。”
“广贽粮店?”严正道:“那块将叶阳生沉湖的铁砣?”
施世纶点头道:“那粮店早在十数年前便已易主,两年前被那赵绅改成了南城货场,实地我已去过,非但发现那铁砣放置之处,还找到了这个。”说着将那日搜集的盐石碎砾示与严正。见严正仍有些困惑,施世纶便继续道:“叶先生腹中曾取出一块矿盐,与这些碎砾该是出于一处。那这处货场已十分可疑,我猜必是个贩制私盐的黑窝。而那个赵绅,我却曾见过他的名字……”
于是将自己当日在爵爷府书房密室所见的详细说了,连同自折子上撕下的那页纸一并呈上。又道:“敢问大人,近年来顺天府可曾出过贩卖私盐的案子?”
盐乃立国之本,历朝历代皆将盐政视若国之重器,贩卖私盐向来是杀头的重罪,故此严正记得清楚,脱口道:“有有有,去年倒是出过一桩。是京城派上差来查办的,查了一年多,捕获盐贩一人,途经顺天,赵府丞还特派我去接应,上差疑心我们抢功,还惹来一番申斥。岂料就在当晚,那盐贩竟在拘押处自缢身亡了。咦……”他抚了抚额头道:“那盐贩似乎正是叫赵绅吧?”
施世纶追问道:“那京城来的上差又是以谁为首?”
严正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是心裕爵爷。他虽身为銮仪使,但却是奉旨前来的。”
施世纶顿生意外之喜,接口道:“那便对了,这赵绅盘下南城货场,暗中炼制私盐,再转卖给良乡县的窦寿昌。那账本上所记的出货入账并非榨油的生豆子,而是粗盐。既是心裕率队查获的,就难怪这本子会出现爵爷府,赵绅一死,没了人证,窦寿昌才未被牵连进来……”
他微一迟疑,又摇头道:“不对不对,那赵绅既是去年便畏罪自缢了,叶先生又为何会裹进私盐案?他被沉湖之际该是去年腊月才对。看来赵绅不过是个喽啰,他死之后,依然有人在制盐私卖,只是更加隐秘了。却又被叶先生查到了什么,他还未及报官,反被人灭口……”
严正打断他道:“若南城货场是制盐的黑窝,那必定是就近开采矿盐才可,但严某掌管市集商税多年,却从未听闻密云有什么盐矿。”
施世纶道:“大人不知,未必就没有,否则货场内的碎盐砾又从何而来?另外,贩卖私盐这般重案,朝廷为何派心裕前来?又为何看管不力,任凭那赵绅自尽呢?他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杀人灭口、销毁证据的呢?”
严正心底一惊,道:“说了半晌,公子还是要找寻爵爷的麻烦?”
施世纶冷冷地道:“他若未做亏心事,我又何必与他为难?鲁秦氏一案已具结,我奈何不了他。若叶先生之死真与他相干,纵然是螳臂当车,我也要自不量力了。”
严正已知道叶阳生对施世纶有救命之恩,见他又犯了痴狂,心头起急,忙道:“一切都只是揣测,公子切莫妄为。试想叶先生不过一介民医,为何要舍命去查私盐案?此事怕是于理不合,其中关窍,我们并不得知啊。”
施世纶目光炯炯,望向严正道:“施二一介白丁,却得大人如此不弃,此番遵大人之邀前来,更是得了家父的允准。而今这密云县内,私盐案死灰复燃,叶先生湖底沉冤,妖兽案更是离奇怪诞,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藏着什么隐幕疑云,更惊动了哪位大人物吧?”
严正错愕道:“什么……什么大人物?”说话时神色游疑,似是不知如何答对。
施世纶见其不肯说,也就不再为难,扯开话题道:“并非晚生有意戏弄大人,而今我等在明,贼人却在暗处,前番我率队抓赌却无功而返,足见对方耳目灵聪,冒然缉查只会打草惊蛇,故此将大人邀至这处暗巷密室。一夜空守,便是想示敌以弱,再趁之以强,让鱼儿自行落网才好……”
正说着,帘栊一动,却是施世骠和小叶华不知何时也来了。叶华在施世纶耳边私语了几句,施世纶立即点头,伸手一挽严正袖口,低声道:“大人还要辛苦一遭,且先随我去钓一条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