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巷是密云县城的一条穷巷,住的多为贫苦人,放眼处是一座座的破瓦寒窑。由施世骠在前引着路,径自走到一扇窄门前,他却不客气,抬脚便踹,“咔嚓”脆响,门闩应声而折,屋内晦暗的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微弱的惊呼。严正不解其意,只好也随着进了屋。
这是个一间半的小偏厦,屋内杂乱不堪,墙角处摆着张木床,污浊的棉被里躺着个病态满面的汉子,正是万源酒楼的伙计郑吉,却已不见当日豪横跋扈的模样,眼窝深陷,青唇干裂,连起身的力气也无,似乎认出了施世纶,只道他是来寻仇的,眼中顿时布满恐惧。床边还立了个恭桶,一股恶臭充斥满屋。
严正自是大惑不解,却不知这一切全在施世纶掌控之中。那日他与沈汐泠密谈后,便定下计策,由沈汐泠乔装成进城的肉贩,专上万源酒楼附近叫卖。那郑吉原本懒得跑腿,沈汐泠又卖得便宜,自然做成了生意,连续几日都由沈汐泠为酒楼送生肉。昨日也不例外,只不过这回的肉里掺杂了叶华所配的泻肚猛药,乃是芋仔粉勾兑巴豆霜熬成汁水浸入肉中,两药相煎药味便弱了许多,又有肉的腥气掩盖极难察觉,其药效却足能放倒一头牯牛。
这郑吉偏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在肉送到后堂之前,先偷切了一块藏起来,酒楼打烊后将肉带回住处,炒菜吃了。岂料当晚药力大作,腹泻如江河倒灌,足足泻了一夜不得空闲。沈汐泠早已探明他的住处,一早不见酒楼开张,便寻到月牙巷,正窥见郑吉的惨状,自然猜到其中缘故。她不便露面,就让叶华前来传话。
此刻见了郑吉的惨状,叶华两手一抖,悔道:“糟了糟了,险些闹出人命。”连忙上前为其把脉。那郑吉不知来者意图,竟然要挣扎,施世纶便故作狠态道:“若想活命,从此刻开始,我问一句你便答一句,自有这位少年神医为你解毒,否则你便活不过今日午时。”此情此景,这郑吉如何敢不听从,只好艰难地点了点头。叶华便将备好的丹药为郑吉灌下,又撩开其上衣,取金针探入神阙、中脘诸穴提抽捻转起来。
施世纶目光如刀,一旁冷然问道:“你到酒楼做堂倌多久了?”
郑吉药丸下肚,又得叶华行针探穴,腹内绞痛立时消减,正自受用着,听得讯问便随口道:“快半年了。”
施世纶继续问:“那隐居在酒楼后堂的人共有几个?又是几时入住的?”
郑吉眼皮一跳,道:“后堂?后堂哪有什么人?”
施世纶厉声道:“是我在问你!”说着轻碰了叶华一下,叶华无奈,只好将金针猛地一搅,那郑吉顿时杀猪般嚎叫起来。叶华也趁机吓唬道:“这毒已入五脏,你若再不老实,我便不救了。”
郑吉终归怕死,连忙道:“受雇到酒楼后,东家只叫我值守,概不待客。直到本月初的一个清早,东家派人告知说,后堂住了贵客,留下银子叫我每日买送吃食,决不可惊扰,我便遵嘱小心伺候着,将一日三餐以及日用清水送至后堂正室外间屋便即离去,晚上打烊前再去收拾用过的碗筷以及恭桶,却从未见过客人的模样。但从要我买的吃食上看,五六个人总是有的吧。”
施世纶见他学乖了,声色也柔和下来,道:“既送过吃食,你每日为何还要采买生肉十数斤?”
郑吉道:“每日我去收拾碗筷时,客人都会留下一张字条,除了次日要买的吃食外,还写明采买生肉的详细斤两,我照单办事,初时也觉奇怪,但忽然想起街坊讲过,关外以北有个罗刹国,此国人就好吃生肉,或许这伙客人里就有罗刹国来的吧?但若是这样,那就不止五六个人了……”
施世纶边听边察言观色,见其神色坦然,对答不厌其详,所言应是实情,转头向严正微微一笑。严正自也懂了七八分,忙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们这便去县衙调兵,彻查万源酒楼,定能真相大白……”
岂料施世纶连连摇头,又向郑吉冷言道:“你所中之毒远未祛净,只要嘴巴老实,每日自会有人给你送药,否则……”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便招呼众人一同离去了。
出了月牙巷,施世纶仍是不紧不慢的走着,严正忍不住道:“我们还不调兵搜查吗?”
施世纶依旧大摇其头,道:“搜查一座酒楼何必兴师动众?我们去看看也就罢了。”
严正惊呼道:“就我们几个?”他虽司职讼狱多年,也练了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但终归是文官的底子,施二公子更是一介病夫,再加上两个娃娃就敢去查探贼巢,难免心底打鼓。可施世纶偏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若再执拗倒显得自己没了胆色,只好硬着头皮随行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万源酒楼,正门依旧用片片门板封得严实,施世纶看也不看,绕墙行转至角门外,用手一推门便开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严正愈发觉得出奇,虽也随后而入,一颗心却悬了起来。他自然看不见,门轴转动的一瞬,沈汐泠的身影已消失在墙角隐蔽处。
院内是回字环抱的房舍布局,当中的院落方正宽阔,密密匝匝足有十几间,角落里配着马棚,一团死寂中闻不得半点响动。施世纶却似轻车熟路,随手推开正中的一扇门,径自进入。里面是个客厅模样,当中一条长桌,却无座椅,只摆了七八个杌凳。左边有槅门连着内室,门上原本挂着厚重的棉帘子,此刻却被高高挑起挂在墙上的搭勾上,门也开着,里面十分轩敞。
室内陈设简陋,除了个二人座的茶几略显精致,便再无稀奇之处。靠窗处是趟联排大炕,被褥凌乱,隐约透着股汗臭味,显是最近有人住过。
施世纶站在门口看了看,忽然道:“六弟,该你了!”
施世骠嘿嘿一笑,转身出去,不多时端着口饮马的槽臼进来。这大槽臼足有四尺多高,口若巨锅,分量足有数百斤,把小叶华塞进去也十分宽绰。可施世骠却似捧着个竹篮般轻便,进了内室往地上一墩,发出震耳的闷响。
严正毕竟不曾见过“赛元霸”施六爷的神通,只看得瞠目结舌,惊声道:“六公子好神力啊!”
施世纶挥手示意他噤声,将耳轮微微耸动,似在捕捉那隐隐回音,忽然道:“再来!”施世骠再捧起石臼迈出一步,复又用力掷下,这一声更加宏巨,震得窗棂瑟瑟栗抖,地上青砖也碎了数块。
施世纶侧耳倾听,仔细将那一轮波动捉进耳鼓,却又摇了摇头,道:“再来!”
施世骠便如法炮制,走一步摔一摔,不消片刻已走至墙角,这一次石臼落下,连严正也觉出异常,回音似水波纹般绵延而起,良久不绝。
施世纶神色一喜,抢步过去仔细观察,果然发现角落处一块方砖略显光滑些,忙伸手去抠,那砖便松动嵌起,下面露出个巴掌大的铁环,他再去拉拽铁环却纹丝不动,只好叫施世骠来试。
未见施六爷如何用力,铁环便应声而起,紧接着“滋呀呀”“哗啦啦”一阵机括磨响,墙角地面忽然塌陷出五尺见方一个大洞,里面黑漆漆阴森森,却有石阶延展至黑暗中,不知通往何处。
施世纶趴在洞口聆听半晌,未觉有异常,抬头看见茶几上摆着火石火镰和几片纸媒,还有半截蜡烛,便过去取火点燃了,顺着石阶钻入洞口,严正只好也跟了进去。施世骠原本也要随着,却被责令与叶华守在洞口接应。
洞内借着烛光,依稀看清是座数丈方圆的密室,四壁裸露的黄土上透着潮湿的水气,室内却空空无物。施世纶不甘心,秉着烛火仔细查看着每一寸角落。过了半晌,却依旧一无所获,他终于叹了口气道:“已被人仔细打扫过了,对手好缜密的心思。”
严正疑道:“公子是说这便是藏匿妖兽的所在吗?可那妖兽莫非早被转移了?”
施世纶幽幽地道:“不会的,若早已转移,这几日郑吉为何还要买肉?除非……”
“你看那是什么?”严正忽然打断他,手指向正前方。
施世纶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的墙壁上竟依稀渗出光亮来,却又不似寻常的烛火之光,倒像是瑞彩霞光刺破九霄浮云,又化作万道金箭射落凡间一般。施世纶心中大奇,纳罕方才怎地不曾察觉此异状,连忙与严正一同凑近了细看。
眼见那发散的光晕愈发明亮耀眼,逐渐凝结成奇怪的轮廓,忽然光芒大作,竟从墙上显出一头庞然大物来。那物既似虎豹,又像熊罴,体型大得出奇,全笼罩在一团金光中,光影流转间,怪物竟脱墙而起,猛地向二人奔袭下来。
二人骇得魂飞天外,转身便跑,怎奈双腿似灌满了铅,“扑通”声中纷纷跌到。施世纶眼睁睁看着那怪物袭近,一张血盆大口已贴在咽喉上,他张口欲喊,怎奈喉咙像被堵住,一阵剧痛自颈项上传来,呼吸顿时滞住,旋即眼前一黑,便再无知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施世纶被一股浓烈的醋酸味呛醒了,连着打了数个喷嚏才睁开眼,施世骠一脸关切的模样映入眼帘。他左右环顾一遍,却见自己正躺在房内的大炕上,旁边还躺着严正,叶华正用一展湿手巾为其擦拭着口鼻。不多时,严正也打着喷嚏醒来,同样一脸的茫然。
施世纶按着疼痛欲裂的后脑,猛然想起之前的情景,顿觉惊慌失措,连忙问发生了什么。
叶华却反问道:“公子与严大人方才遭遇了什么?”施世纶回想片刻,便将方才在密室所见光怪奇景说了,再问严正,也说看到一头怪物现身。
叶华一笑,道:“都是幻觉而已,祸根便出在那半截蜡烛上,此烛乃是用曼陀罗花之籽研磨提炼,混合了蜡油制成,这曼陀罗全草有毒,尤以种籽最烈,随蜡烛燃烧并无异味,食之嗅之皆能散瞳迷神,令人生出幻听幻觉,若摄入过多,再耽搁得久了,纵不窒息而死,也会伤损神智。方才幸好我与六公子留守外面,否则咱们便全着了道。”
施世纶忍着头痛道:“既然是心智迷乱所致,为何我与严大人都看到妖兽的幻象?”
叶华道:“正所谓相由心生,公子与大人都为搜寻妖兽而来,心中便被妖兽的形状先入为主了,有此幻象并不出奇。只是……还能看到金光浮动,想必密室中另有蹊跷。方才已用丹药和酽醋为两位解了毒,公子若无大碍,叶华便你再去瞧瞧。”
施世纶每遇离奇之事便心痒难搔,一骨碌爬起来,便要再探密室,但他忽又怔住,担忧道:“这密室里岂非还残存着迷烟?”
叶华道:“公子不必担心,曼陀罗花籽只有经燃烧受热才生出猛烈药性,此刻密室中的残烟已然冷却,便不会伤人了。”施世纶对叶华向来信服,也便消除了顾及,两人各擎了盏自前堂取来的寻常烛台,经叶华验过并无古怪,这才一前一后下了地穴。
密室中依旧毫无异状,叶华按施世纶指引,来到那面闹鬼的墙壁前,端详片刻,忽然将烛火凑近上下照耀一番,不多时,这墙壁上果然泛起了光亮,斑斑点点仿若繁星。施世纶以为又要有怪像生出,连忙退出老远。
叶华却笑道:“公子莫怕,这些不过是萤石与磷粉调和而成,吸纳光亮后便能自行放光一段时辰,方才公子与严大人被迷香幻扰了视听,这些光亮便趁机成了帮凶而已。只是……”她皱眉道:“这密室晦暗潮湿,其余墙壁皆渗满沥水,唯独这面墙却干涩得多。”
一语惊醒梦中人,施世纶连忙也贴身过来,上下左右细看半晌,终于在墙角处找到块与泥土混成一色的岗岩石,嵌开后,又看到一枚铁环,二人力气都太小,自然提拉不动,只好再唤施世骠。施六爷只用了半成劲力,却听“嘎吱吱”怪响连连,墙壁上竟又显出一道宽阔的暗门,内有蜿蜒坡道,不知通向何处。
三人都觉惊喜,叫上严正,一同顺着密道往前摸索。脚下泥泞湿滑,行走十分艰涩,这般七转八弯地足有半个多时辰,前路却被一闪砖墙所阻碍。施世骠已然学乖,很快便找到机关销器,“哗啦啦”墙壁向内打开,眼前便有了些光亮,再推开几大垛茅草,耀目的阳光兜头洒下,密道尽头却是一处荒弃了的祠堂。
施世纶揉了揉眼睛,道:“果然狡兔三窟,那妖兽便是从这儿被运走的。这机关暗道制作精巧,还不忘留下迷烟蜡烛断后,设此局者必定深谙奇门遁甲之术,倒是个好对手。”
严正在一旁忿然道:“不过一群装神弄鬼的蟊贼,待我去县衙调令,先将那姓万的捉拿归案,大刑之下,不容他不招。”他方才被迷烟所伤,自己何曾吃过这般暗亏,心中自然愤愤。
“大人勿躁!”施世纶连忙劝阻道:“那妖兽不见踪迹,酒楼中虽埋着密道却并不触犯王法,而今我等已无实证。纵然那万大临巧取豪夺、蓄势敛财,却都有官家印鉴批文,尽合经商之道,反倒是我们私闯民宅于理不合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严正怒道:“那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
施世纶沉吟道:“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出了祠堂,却是北城地界,四周一片柴门陋巷,虽在城内也显荒凉。众人辨清方向,寻着主街往驿馆方向回返。严正只觉浑身酥软,这一夜累得着实不轻。
尚未走到城心时,却见街上人群熙攘逐渐结成人流,全向着城西涌动,沿街撂地的商贩也在匆忙收拾摊子,草草拾掇好往肩上一挑,也奔往西城门,都像是去赶什么集会。
施世纶看出了稀奇,连忙拦住个行人打听。那人随口答道:“这几日城里出了吃人的妖兽,万源酒楼的万员外花重金自龙虎山请来了捉妖天师,今日午时三刻在西城外要登坛作法,降服那妖兽……”这人急着去瞧热闹,话未说完便忙不迭地跑了。
施世纶回望严正一眼,展颜笑道:“我就说他们不会罢手的,再请大人去瞧场热闹吧。”
众人随着人流出了西城门,远远便望见一处丘坡上挤满了本地百姓,密密匝匝、摩肩接踵,更有许多雇工扛着木料穿梭忙碌,正在搭建台子。几人挤进了场子,却见县衙的差人也几乎倾巢而出,三步一岗围成半圆形圈子,正中央摆着几把太师椅,卢知县竟也来了,端坐上垂手的位置,抬头望见严正,连忙起身相迎,将其让到居中的正座上,口中谄媚道:“下官一大早便去驿馆禀请,却得知大人昨日私访未归。今日这场法事骤然发起,衙门收到申请时也十分仓促,来不及等大人回来商议,但料想这么大举动,大人必能闻声寻来,便在此虚席以待了……”
严正忍住怒气,语含揶揄地道:“看来卢大人也信知鬼神之事了?”
卢知县早想好了答对之词,忙恭声道:“禀大人,朝廷对正一派道教向有恩赐,先帝顺治爷两次授正袭封正一派真人,早些年北方诸省大旱,各地均请道家做法祈雨,今日嘛……既然有人夸下海口要捉拿妖兽,且看他是否灵验,若是一无所应,再拿办他个蛊惑愚众之罪也不迟。”
来时的路上,施世纶一再嘱咐严正要静观其变,故此他听了卢知县回禀也就不便发作,大咧咧坐在正位上,眼望四周凑热闹的闲人越聚越多,知道一会儿必定有场好戏,只是距午时三刻还早着,昨夜熬得通晓未睡,一时间倦意上涌,便靠在椅背上小憩,不多时竟沉沉睡去,鼾声也响起来了。
施世纶毫不谦逊地坐在严正下垂手,来到密云已有半月,他相信对手早已在暗处认清了自己,此刻毫无回避的必要。他的双眼再次变得一大一小,一遍遍地巡视着人群,想从中逮到些异常之处,然而唯一的收获却是沈汐泠也混杂在人丛里。
两人只有几弹指的对视,便立即错过目光,施世纶的心却忽然疼了一下,因为他忽然发现沈汐泠这几日明显瘦了。她虽冷艳不可方物,对施世纶却是言听计从,天缘巧合的相识,几番诡雅异俗的经历,让他们从对手变成了朋友。尽管她始终一副桀骜不恭的傲态,但心底已对这个多谋善断的病夫满是钦佩,此番不请自来,或许并不只为了答谢他救出周详的恩情,但究竟为了什么,她自己似乎也不清楚。
五尺高的法台不觉间已搭成了,旁边还用三根捆扎的桅木立成高大的旗杆,又搬来香台供桌,摆好香烛纸码、净水铜铃,之后雇工们便退了场。接下来便是静默中的等待,围观的百姓越发地心焦,有的已蹲坐在地打起了盹。施世纶绷紧的神经也不得不松弛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了。就在这时,喧哗声忽起,接连有人吆喝道:“来了来了……”人群分开一道缺口,让进两挺小轿,后面跟着十几个随从。
打头的轿子径自抬到法台前,后面的轿子则先在场内落定,从中走出个年近半百的胖子,肤白无须,两眼含笑,相貌十分和善。身着黄锦长袍,上绣花开富贵,银线织云,腰扎一条宽玉带,衬得利致规整。只见他径自来到卢知县近前,抱拳施礼,笑出一脸细腻的皱纹。
施世纶虽未见过,也猜出这便是已被他认定十恶不赦的万员外了。前几日他还特意到万府周边窥探,但这万大临始终深居简出,一直不曾得见,今日真人终于露了相。
员外虽非在册官员,但毕竟也算官身,何况万大临又是本县纳税大户,卢知县自然也要起身还礼,与其寒暄几句后,又想向严正等人引荐。岂料这严大人正睡得胡天黑地,自然不敢打扰,而施世纶也是一副冷面孔,卢知县只好作罢。但今日这阵势是万家摆下的,衙门既然受了申请,自然也给主家留了座位,便将万员外邀至自己身旁坐下。
只这会儿工夫,又有一辆平板马车驰进场子,六个身材魁梧的道士围坐车辕,车上却绑了个巨大的方形物件,用厚厚的幔布盖住,不知里面是何物。马车转眼间到了法台旁,众道士下车,将正对着人群一面的幔布掀起,露出个牟合方盖的铁笼子,用鹅卵粗细的镔铁钎焊编结,分量异常沉重,里面却空空如也。道士们取出儿臂粗的缆绳,系牢笼子顶部的铁钩,一人腰盘缆绳爬上旗杆,嵌入旗杆顶的滑车里,绳索抛下,其余众人接住,拉纤一般齐齐用力,将那铁笼扯起,越吊越高,离地两丈有余时才固定住。
便在此时,法台前小轿的轿帘忽然翻开,一条杏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脚踏天罡法步,只一个起落便上了法台,身手端的是干净利落。那人徐徐转过身,左掌竖于胸前,食指微屈,口中长诵道:“福生无量天尊……”却是个年过三旬的道人,生得面如扑粉,眉角巍峨,眼神凌厉如刀,模样倒是十分俊俏。头戴九梁道冠,身穿杏色八卦仙衣,足登水袜云履,背负桃木法剑,臂挽马尾拂尘,长矛般笔立当场,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围观人众顿时一阵喧哗,接着又窃窃私语起来,似是在夸赞这道士好相貌。睡梦中的严正也被吵醒,揉着眼睛连声问:“何事惊慌?何事惊慌……”施世纶连忙将他稳住。
却见那道士行罢揖礼后,朗声道:“贫道云光子,日前正在龙虎山辟谷,偶得祖师爷托兆,兆称密云县有妖兽作祟,此兽乃天地煞气聚敛而成,每隔七日幻化成型,伤人害命只为九幽厉鬼、邪魔外祟汲取血食,且要吃尽‘士农工商’这四民,贫道算定玄机匆匆赶来,却为时已晚,‘士农工’这三民已被荼毒,若再被它吸食了商民血肉,便采满魂魄,妖术更盛,必成大患……”声如洪钟大吕,字字入人耳鼓。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围观百姓立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然。
一抹冷笑在施世纶嘴角泛起,这套说辞他听着甚是耳熟,几日前他在城内私访时便曾听过,看来是有人预先就在散布谣言了。而怪力乱神的妖言虽荒诞不经,对于密云这民智未开之地,却最有蛊惑人心之效。
只听那道士继续道:“此刻赫日当空,阳气最盛,贫道请来祖师爷镇妖宝剑,要祭起乾坤一气焰,将这妖兽铲除,以净天地,以安生黎。”他口中说着,神色虔诚地双膝跪倒,焚香设拜,暗中掐诀念咒好半晌,再点燃两支蜡烛,一手摇举铜铃,一手蘸上净水四下轻弹。直到众人看得不耐烦时,那道士忽地舌绽春雷,“咄”地一声断喝,身形纵跳而起,桃木剑横抄在手,往那高吊的铁笼处抢出几步,宝剑斜挥,凌空劈砍。却见那撩起一角的幔布无声而落,将整个铁笼尽皆罩住。
道士回到供桌前,手握朱砂笔疾走如飞,画下两道灵符串在剑锋上,在蜡烛上引燃了,桃木剑斜挑,剑锋直指空中的铁笼。火星飞溅中,围观众人仿佛能看到一股无形之气激射而出。铁笼中顿现奇诡之相,一团淡绿色的火焰竟从笼底凭空腾起,火舌蔓延而上,瞬间舔破了幔布,整个笼子化作了巨大的火球……
围观人众齐声惊呼,都觉此事匪夷所思,诧异这火焰从何而来。呼声未定,那整片幔布已被烈火烧得支离破碎,片片剥落下来,露出笼内景象。原本空空的笼子不知何时多了个庞然大物,浑身皆被烈焰吞噬,正在笼内上蹿下跳地挣扎着,形体似狮似虎,却看不清本来面目,一颗硕大的头颅来回摇摆,隐约听见凄厉的咆哮,吼声却是极低。
“妖兽?”众人再次惊呼出声,连严正也惊跳而起,追问一旁的施世纶是何原由。一片惊声喧哗中,只有施世纶默然不语,嘴角的冷笑似也凝住了。
眼见笼中火焰愈烧愈烈,那“妖兽”几番挣扎,将铁笼撼得摇摇欲坠,却终于伏倒不动了,火焰兀自燃烧不熄,直至将它烧成一桩黑炭,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出老远。
那道士收了法势,又向众人道:“天道昭昭,保得妖兽伏诛,然而此妖造孽太深,妖形虽除,尚有煞气弥留世间,方圆百里内难得清静,于众生多有伤损。贫道受祖师爷所差,要在西山玄天观后山的虚乐宫挂单,三日后广开山门,传灵符、散圣水,以保本地生民平安。”说着命其余几个道士将那铁笼卸下,要装车带走。
围观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盛赞这道长法力非凡,其中更有不少商户都觉后怕,只说全仗道长及时作法,否则他们这些商民也要成妖兽口中的祭食了。
严正此刻惊魂已定,隐隐觉得其中有诈,便要上前查看,施世纶连忙阻拦,在他耳边低语道:“此事虽有蹊跷,但对方如此的有恃无恐,必定还留有后手,冒然行事恐怕……”
严正不以为意地道:“这青天白日之间,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还能弄什么烟炮鬼吹灯?”挥手唤来自顺天带来的几位亲随,上前去拦截马车。
施世纶无奈,只好也跟在后面,实则心里也想探个究竟。未走出几步,袖子却被叶华扯住,她低声道:“公子还是小心为上,不如由我代劳吧!”
施世纶今早在密室中刚吃了暗亏,此刻心头兀自惴惴,而叶华医术高超,眼力更有独到之处,由她代劳正是上策,便点了点头。
只见叶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展手巾,用随身带的药水浸湿后蒙住口鼻,小跑着跟在严正身后。有差人将马车拦住,笼内的黑烟兀自萦绕不熄。那道人连忙上前施礼,道:“诸位大人且慢,此妖煞气浓重,切不可靠近啊!”
严正不耐烦地将其拨在一旁,凑近那铁笼细看,离得近了,那股焦糊之味更加刺鼻,却见那妖兽早已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大团焦糊的黑肉,实在无可查看。
一旁的叶华取出皮护手戴好,上前拨弄起来,头一样验的便是牙齿。上下四枚利齿狭直如锥,只看几眼,心中依然笃定,这正是之前三起命案的罪魁祸首。再看身上却烧毁太重,全然辨不清本来面目,依稀可见其四肢粗短,胸腹圆滚,体魄却十分巨大。叶华幼年间,曾在家乡见过猎户捕杀的猛虎尸体,眼前这兽比猛虎还要大出许多,便是相比最健壮的牯牛也不遑多让,却始终想不出究竟是何怪物。
叶华看了半晌,再无所获,只好伸手撕下一块焦糊的皮肉,正要摘下湿巾嗅一嗅味道。严正却忽然“哎呀”一声,两眼翻白,仰面栽倒。随在左右的几位差人亦是大呼头晕,也都瘫坐在地。
那道士顿足叹道:“可惜众位大人不听贫道劝告,果然又被煞气伤了神智,快将马车赶走!”有道士连忙驾车飞速离去,围观的众人看出厉害,哪还有人敢阻拦,都如避瘟疫般躲得远了,眼见着马车渐行渐远。
那道士却不急不慌,自怀中取出个小葫芦,拔去瓶塞,依次为严正等人灌下少许。说来也怪,药水入口,严正打了个冷颤顿时睁开眼,虽然仍有些神志混沌,但瞧着已无大碍,其余几个差人也都说大好。
那道士微微一笑,转身钻入小轿,被人抬着径自去了。众人齐声喝彩,皆都信服了这道士的法术。更有人言道,明日务必要去玄天观求灵符圣水,以免煞气伤人。
远处那位万员外也是满脸得意,与卢知县拱手作别,亦乘轿而去,自始至终也不曾瞥过施世纶一眼。人群中亦有人夸赞说:“万员外此番善举,可谓功德无量……”此言一出,附和者大有人在。一片哄闹声中,围观者纷纷离去。
施世纶先后目送道士和万大临远去,心中颇为不甘,但他已看清今日这场戏,对手设局精巧、后手周全,更用只言片语便收拢了民心,方才若冒然出手定会激起民愤,反受钳制。思量再三,只好恨恨作罢,又挂念严正安危,急忙抢过去探问。
严正此刻却已无恙,相反还一扫整夜未眠的颓态,神采奕奕,仿若脱胎换骨一般,其余几个差人亦露神明开朗之色,施世纶不禁啧啧称奇。叶华摘下蒙口的面衣,问道:“大人口中有何滋味?”
严正咂咂舌道:“辛辣中透着苦涩,腻腻的还有种酒香。”
叶华眉头微皱,也不再问,向施世纶道:“还是先回驿馆再做商议吧。”说着轻轻晃了晃袖口,那里面鼓鼓囊囊,似乎揣了东西,应该是她趁机撕了些妖兽焚化后的焦肉。
施世纶微一点头,向严正施礼道:“全怪晚生布置不周,累得大人通宵达旦不说,还日遭两险,施二实在该死,还请大人先回驿馆,由小叶先生调理下身子要紧。晚生嘛……此刻馋嘴的紧,还想再吃几屉水煎包……”说着向严正略施眼色。
严正会意,假装劳顿不堪之态,与卢知县作别。卢知县连忙来伺候,唤过车马亲自送严正回驿馆。方才热闹的场面一扫而空,只留下施氏兄弟自行往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