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家包子铺,依旧是那间粗陋的雅间,依旧是沈汐泠在默默等候着。她抬眼望见施世纶,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喜悦。
桌上包子兀自冒着热气,施世骠已学得乖巧,捧了屉包子又出去把守了。施世纶在沈汐泠对面坐定,脸上却泛起愁容。
沈汐泠见他一语不发,忍不住道:“怎地愁眉不展的?莫非连施二公子也有为难的时候?”
施世纶闷声道:“方才这场大戏,沈姑娘也亲见了,先是那幔布无风而落,空空的笼子又无火自燃,而烈火中却多出一头妖兽来,其中颇多离奇,施二倒真有些看不透。”
“公子看不透,我便来答疑解惑吧!”沈汐泠傲然一笑道:“那幔布虽掀开一角,却用一条细长的银线连在法台上,那道士故弄玄虚地劈空舞剑,实则是斩在银线上,扯动幔布落下。银线纤细,距离又远,自然不易察觉。而黑色的幔布能欺骗人的感官,那笼子看似空的,实则最里面藏着隔层,笼子吊在高处也难观察,那幔布落下,恰好牵动笼内机关,将隔板放下,妖兽顺势露出。而那笼中火焰嘛……”
她满面得色地道:“其实是笼中藏了黄磷,隔板放下时令黄磷摩擦,引着了帷幔,而那帷幔本身定是浸过桐油、麻油之物,遇火即燃,自会熊熊焚烧。这些不过是古彩戏法常用的伎俩,所谓术业有专攻,瞒得过公子和围观百姓,却瞒不过我。而严大人被煞气熏倒之事,料想不过是些迷烟作祟,至于那道士葫芦里药水的秘辛所在,你却要问小叶姑娘了……”
她说得正自得意,忽然瞥见施世纶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顿时面露嗔色,道:“原来你早猜到了,却故意要我说出来,是想取笑我吗?”
“岂敢岂敢!”施世纶双手连摆,道:“施二虽能妄加揣测,终归是胡猜乱想,只有沈姑娘这般的古彩高手亲自说来,才称得上证据确凿啊!”
沈汐泠啐了一声,轻骂道:“油嘴滑舌!”
施世纶连声赔笑,忽又正色道:“今日那道士得了乖却不肯走,还要去玄天观摆十日威风,定是想趁机再搜刮些民财。我与严大人都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去私访已无可能,沈姑娘虽连日劳累,明日却要替我再辛苦一遭,且看那牛鼻子老道还有何章法,施二这厢先行谢过。”
“啰嗦!”沈汐泠哼了一声,起身出了雅间,却不走正堂,忽然往后厨一转,竟从连廊北侧一扇瘦不盈尺的小窗纵跃而出,身形再一闪便已不见,简直比狸猫还要轻盈。这一切正被守门的施世骠瞧个正着,一口包子险些噎住喉咙,心底却暗赞了一句“好功夫”。
驿馆内外一片寂静,严正仍未去休息,只身一人背着手在院内来回踱着步,情绪似乎十分焦躁,脸上泛着酒醉时才有的红润,抬头看见施氏兄弟进来也不答话。
施世纶上前低声问道:“大人,小叶先生呢?”
严正将目光转向左侧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道:“小先生自打回来便将自己关在里面,方才还要了些烧炭进去,叮嘱任何人不得靠近,却不知在弄些什么。”施世纶素知叶华医痴成性,此举实属平常,只好安心等候。
又过了半晌,门扇终于大开,叶华从一片浓烟中抢步而出,又急忙将门关上,紧接着她步履踉跄,顺着台阶便栽了下来。幸好施世骠距她甚近,一个纵跳过去,拦腰将其抱住。
众人连忙将叶华抬至内室床上,只见其面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口中吃力地嘀咕道:“头晕倦怠,口唇麻热,心悸失常,吸纳滞涩……嗯,是夹竹桃之汁,快取笔墨来……”说着便要坐起,却因浑身乏力又跌倒。
施世纶知他痴性又犯,这是在自诊自医呢,连忙将笔墨取过,柔声道:“小先生只管口述,施某来代笔吧。”
叶华牙关不住地打颤,勉强说道:“速去药铺取一碗煎好的温胆汤,内加远志一钱、营蒲两片,天竺黄少许……外加粉葛半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快……”
施世纶疾笔写好,刚要去吹墨迹,却被施世骠一把抢过揣进怀里,撒脚如飞直奔药铺。他与叶华年纪相仿,相识虽短,交情却日益深厚,更为其妙手仁心的医术所折服,故此叶华遇难,属他最为着急。
这一路飞跑快逾奔马,不多时果然找见个药铺,到了柜上取方抓药时却傻了眼,方才他情急之下,不待墨迹凝干便抢过来,字迹便有些搌卷,路上又跑得一身透汗,更将字迹洇得一塌糊涂,全然看不清本义。而叶华口述的药名他半个也没听过,又如何记得住。
施世骠心底起急,“哎呦”一声连着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折身又往回跑,比来时更快了几分。不多时回到驿馆,“咣当”一声撞开房门,正要放声高喊,张大的嘴便合不拢了。只见叶华正端坐桌前与施世纶叙话,神色安详,全没了方才的病态,而严正却倒在床上酣然大睡,鼾声震人耳鼓。
施世纶望了他一眼,皱眉道:“买来的药呢?”
施世纶气作牛喘地道:“……你们……我……它……”
叶华含笑道:“有劳六公子空跑这一趟,方才你出门不久,我便全然大好了。细品其中关窍,原来此迷烟中还掺杂了马蹄莲的根茎,其毒与夹竹桃之汁一般的凶险,但二者又相抑相克,初时混在烟中,顷刻间便能致人昏厥,但毒入肺腑后,相克之性又发作,则使人不治而愈,免于毒害。唉……设此局之人,于毒性药理颇为精通,若他能将心术放正,必是一代名医,真真可惜了……”说完连连摇头,似是颇觉惋惜。
施世纶疑道:“既能不治而愈,那道士为严大人和几个差役灌下的药水又是何物?竟能立竿见影令人苏醒?”
叶华沉吟道:“那却不得而知了,但我方才为严大人把脉时,只觉脉沉弦滑,心胸速悸不息,或许是些提神益气的补药吧?剂量也极低,药力一过,大人立即疲惫渴睡了。”
施世纶微微点头,又问:“小先生方才以炭火焠炼妖兽之肉时,可还另有收获?”
叶华赞道:“公子果然心细如发,那焦肉之中还遗有黄磷的残灰,看来这火烧妖兽一事实为机关之功。”
施世纶神色大悦,幽幽地道:“狐狸尾巴就快露出来了……”他抬眼看了看两位少年,忽然道:“六弟,快背着小叶先生到另外一间卧房休息。”
施世骠一愣,问道:“背着?小先生这不是好好的吗?”
“胡说!”施世纶忽然板起面孔道:“小叶先生身中奇毒,此刻兀自昏迷不醒,稍后我便为‘他’开一副以毒攻毒的猛药,由你去采买!”
“啊?”施世骠奇道:“还要买药?这……”
叶华忍俊不禁地道:“公子是要我诈病以障敌目,以乱迷局?”
施世纶瞥一眼兀自沉睡中的严正,笑道:“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虚静以待,令事自定也……”
明月遁形,晓星沉散,天色尚未转明,玄天观后山的虚乐宫前却已是信者云集,人流顺着山门前石阶直排到山脚下。
满清龙兴于关外,入关之前已信奉藏传佛教,入关后以儒学治国,对道家则并不尊崇,但为笼络汉民,也未对道教强行贬压。这玄天观历史悠远,但历经几番战乱,香火早不旺盛,观内只有十几个道人操持,虚乐宫更是荒废已久。
三日前云光道人在西城外火炼妖兽,大显神威,消息一传开,密云县方圆百余里自然炸了锅,都传世上有神仙,而今终于见到了。更何况那道士还留下话,说妖兽虽除,煞气尚存,方圆百里内难得清静,唯有那仙道的灵符圣水方能化解。故此,本县及四面八方临县的百姓尽皆闻风而至,早早便候在虚乐宫门外,倒让这荒凉连年的古刹多了些烟火气。
沈汐泠假扮成个乡村妇人,来得不早也不晚,混迹在半山腰的人丛中。依她的性子,原想连夜就去虚乐宫窥探。但施世纶一再嘱咐,她已是己方最关键的一枚暗棋,当前唯有静观其变,万万不可暴露,故此她只好乔装隐形,默默等待着。
一抹晨曦破开沉沉夜色,眼前景象为之一亮,钟山叠嶂透出苍莽幽旷之象。人群最前端忽然传来喧哗之声,却是高处的山门已开,一行六名道士鱼贯而出,却是昨日法台前露面的那几人,唯独不见云光道人。每人手中都捧着个大托盘,上覆黄绫布,绣着八卦太极图,在曦光映耀下自生湛然宝光。
为首的道士言道:“为驱散煞气,扫祛邪祟,我家云光真人彻夜未眠,共研画灵符七百六十六道,炼化圣水九九八十一樽,此刻开门济世,唯心诚者可得之。”
众人闻听这符水有限,纷纷上前哄抢。众道士似是早有预料,立即退回山门之内,大门“咣当”一声上闩,任凭众人哄闹拍打也不肯开。
似乎有人回过神来,高声道:“这云光真人一心行善,自然不是为了兜售符水以图钱财,但看这虚乐宫殿阁残破,香火断绝,我等也觉寒心,我愿出百钱求一道灵符,以资真人重修观宇,再塑古刹仙风……”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附和道:“我愿出银十两,求圣水一樽……”众人这才想到,求灵符圣水是要香火钱的,多数人来得匆忙,不及带足盘缠。但其中也不乏本地和临县的巨贾富户,听到有人点醒,纷纷取出银票拍门求购。
半晌后,旁边的角门嵌开一道缝隙,有人趁机将百钱送上,果然得赐一道灵符。亦有人斥银十两,除了灵符,还得了樽圣水。余者心照不宣,照此价奉上,有的甚至散出数倍银钱以示心诚。囊中羞涩之人只好眼巴巴瞧着,已有人撒腿如飞回家去取了。
沈汐泠混迹其中也有些犯愁,她心知所谓的灵符毫无用处,唯独那圣水才是办案的关窍。十两之资她虽出得起,但此刻却乔装成个贫妇人,冒然掏出银子求购必会惹人怀疑。正思量间,却见个富商打扮的人刚买下一樽圣水,如获至宝地揣在怀里,乐不可支地往山下走,恰好路过她身旁。
山腰处的人众摩肩接踵十分拥挤,她便顺势往那人身前一凑,凭着古彩戏法中妙手空空之术,自是手到擒来,那人刚买来的圣水便入了她的口袋,旋即顺着人流来回钻挤,不多时已下了石阶,往山外走去。隐约听见后面有人高声道:“哎呀,哪个遭瘟的臭贼偷了我的圣水……”
沈汐泠一路快步疾行,赶到密云县城时已近晌午,路上她将方才的见闻用炭条写在一块碎布上,又用此布将那盛着圣水的药瓶包裹好,正琢磨如何进驿馆向施世纶报信,忽然看见施世骠大步流星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家药铺,她心中一喜,便尾随而至。
只见施世骠将一纸药方拍在药柜前,扯着破锣嗓子嚷道:“土鳖虫、马钱子、全蝎、莪术、水蛭、菝葜、野葡藤,每样都抓二两,快快取来。”
柜上正有个白胡子郎中坐堂,听他说完吓得险些跳坐起来,将方子拿来看了数遍,忽然惊声道:“娃娃,这方子是谁给你开的?莫不是要谋害人命吧?”
施世骠撇着大嘴,一脸不屑道:“这是我家哥哥从医书古籍上抄来的仙方,专治疑难杂症,怎么会害人?你医术庸鄙自然不认得,还不快去抓药?”说着摸出块碎银子猛拍在柜台上,用力之大,竟将那银子嵌入木柜之内。那老郎中见状,骇然作抖,知道是遇见了浑人,便不敢再争讲,自行去库里取药了。
沈汐泠趁机凑过来,假做嗔怪地拍打他一下,口中道:“你这后生,怎地对坐诊的大夫这般无礼……”只这一抬手间,施世骠忽觉怀里沉甸甸多了个物件,抬眼细看,便认出是沈汐泠的模样。他自幼随施世纶长大,早已染了些灵气,旋即猜到沈汐泠的用意,假意将双眼瞪起道:“是他庸医误人,连仙方也不认得,怎么是我无礼?又轮得到你多管闲事?去去去……”沈汐泠假意怕他推搡,连忙躲远了。
不多时,那老郎中将包好的药品取来,口中兀自道:“娃娃,这行医用药可不是儿戏,千万要……”施世骠懒得听他啰嗦,一把抢过药包,扭头去了。
这三日来,叶华始终装成抱病在床的模样,连房门也不曾迈出,吃喝拉撒全都在房内,此事除了施氏兄弟和严正外,驿馆上下再无人知情。若换做旁人怕早就闷得发疯了,可这叶华天赋异禀,只痴醉于医术,终日斜卧在床头,几卷医书便足以度日。
忽然见施世纶兴冲冲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个古香古色的瓷瓶,严正也紧随其后,独留施世骠在门外守护。叶华便知道东西已搞到,兴致顿时勃然,听施世纶述说了来历,便迫不及待接过来扣开封口,凑近上唇轻轻嗅了嗅,忽又抿了一口仔细咂摸着滋味。
严正连忙阻拦道:“小先生当心,倘若是毒药岂非……”
施世纶却摆手道:“他们既然敢向百姓兜售,便绝非毒药,只是小先生不假思索便以身试药,倒让施二佩服!”
叶华咂咂舌,沉吟道:“其味微辛含涩,倒像是道家烧炼的药汞丹石淬水制成,只是不知配方,难以笃定其药理如何。”她略一迟疑,忽然长叹道:“古云: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毒,若想宣药疗疾之功绩,当有口尝身试之本心。”说着头颈一扬,竟将多半瓶的药水尽皆吞下。施、严皆瞠目结舌,有心阻拦却已晚了。
再看叶华却气定神闲,将剩余的药水封好,起身下了床在室内来回踱步,右手扣住左腕脉门,暗自体察肌理五脏的变化,半晌后喃喃自语道:“味苦而寒,入心肺胆经,面热而汗涌,五内呈燥热之势,心加开朗,恍惚忘忧……哈哈……”她忽然放声狂笑道:“快拿酒来!”
施世纶虽觉她举止有异,但小叶先生的吩咐可不敢怠慢,连忙催施世骠去取。不多时一小壶黄酒拿来,叶华叼住壶嘴一气灌下,顷刻间双瞳泛赤,红若滴血,面色精爽烟浮,口中嗬嗬怪笑,尽显狂躁之态。忽然夺门而出,直奔着往院外狂奔而去。室内三人大惊失色,所幸还有个身手了得的施世骠,连忙双足发力追了出去。
说来奇怪,平日里纤纤弱弱的小叶华,此刻竟似被神魔附了体,脚下虽有些虚浮踉跄,跑得却是极快,凭施世骠的脚力,直追出里许地才算赶上,伸手抓其手臂,却被叶华躲开,口中大呼道:“别碰我别碰我……”吓得施世骠连忙撒了手。
但见叶华形态癫狂,却也不是慌不择路,只围着驿馆周围飞跑,忽又蹿回屋内,在严正耳边道:“快去虚乐宫将那道士拿获归案,我已知道他的鬼伎俩了……”说完又跑了出去。
严、施二人面面相觑,都觉一头的雾水。施世纶定了定神,终于道:“小叶先生向来稳重自持,从不打妄语,此时虽错服了药,‘他’的话却还需信从。”
严正仍有些犹豫,他为官最好名声,向以错判错断为耻,若无铁证在手,从不滥用职权,但施世纶也这般说了,只好听信,道:“也罢,事已至此,便是拨草寻蛇也顾不得了。”说着便要去拨点人手。
施世纶本想同去,但小叶华这边又吉凶不明,只好在严正耳边道:“大人切莫声张,此行只说去西山观景,先不提缉拿之事,待到了虚乐宫时再当机立断,沿途务必留意随行之人,以免有通风报信的。免得空跑一场,却惊走了贼人。”
严正一愣,道:“公子莫非连我带来的差人也信不过?”
施世纶摇头道:“晚生不敢,但大事当前,总要谨慎为重。”严正微露不耐之色,却也并未回驳,唤来崔简、刘湛和其余几位差人,果然只说是出去观景,各自乘马前去了。
施世纶连忙出了驿馆去寻叶华,正望见两个少年围着驿馆,一个前头跑一个后面追,街上行人也只道是顽童打闹,倒是无人在意。施世纶猜不透其中蹊跷,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就这般过了一个时辰,叶华已是汗出如浆,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仿佛自水中捞出的一般。终于等到她步履渐缓,忽然一个踉跄瘫软下来,所幸有施世骠及时扶住。此时的叶华抖若筛糠,浑身软得好似一滩烂泥,施世骠索性将其横抱起,径自抱回驿馆的床榻上。
叶华双目斜曳,眼神凄迷,一副大醉酩酊的模样,口唇微动似在念叨着什么。施世纶附耳过去细听,隐约听到什么“浮气逆咳……温下焦寒……色入三焦……毛窍开合……孤阳转肆……正离失虚……”施世纶知道她是在自察自诊,可惜半句也不懂,心中愈发起急。
又过了许久,叶华忽然打个冷颤挺身坐起,脸上终于恢复些血色,长吁一口气道:“好厉害的五石散!”
施世纶一愣,问道:“五石散?那不是早已失传的方剂吗?难道世间还有遗留?”(注:史料记载,五石散源于东汉,原为“医圣”张仲景研制,取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这五味石药合成散剂,主治伤寒之症。三国年间,经玄学家何晏改进配方后推崇于世,从此兴于魏晋,流传数百年之久。传闻:“始服此药,心加开朗,体力转强,恍惚忘忧,久服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容若槁木,谓之鬼幽……”“药王”孙思邈更曾怒陈其害,称其为“大大猛毒”,并在《备急千金要方》中载明:“宁食野葛,不服五石……”唐代后被列为禁药并录入刑律,其方剂就此绝迹。)
叶华斩钉截铁地道:“断不会错!此药入口辛涩回甘,少顷便生五内烦热、燥烈急痴之感,旋即四肢酸重、违错节度、辛苦荼毒、发狂失智,需不停奔走来发散药性,直到浑身大汗淋漓方止。此症状与古籍医典所述别无二致,纵然与古时方剂炼法有异,其药理却如出一辙。”
施世纶缓缓点头道:“不错,那日严大人被迷烟熏倒,云光道人曾为其灌下药酒,之后严大人便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的,或许喝的正是此物,后来又倒头而睡,想必是药力散尽之故。但他所饮剂量颇少,故此并无大碍,却不似小先生这般燥烈失癫……”他忽然又一皱眉,道:“若真如此,那云光道人贵卖此药的意图何在?即便是财迷心窍,大可用些药力纤微的赝品代之,何必用此猛药,就不怕摊官司吗?”
叶华道:“这正是他高明之处,试想这小小一瓶便要十两纹银,购得者自然不舍得滥服,每次最多饮用半钱。而少许剂量却有祛寒理虚、痠痹痛楚之效,亦能开朗心神,令人恍惚忘忧,自以为这圣水功效非凡。世人皆贪图享乐,又被圣水之名所惑,一瓶喝完,更要再去采买,可用不了二三瓶,便会嗜瘾成性,一日不食便如万蚁噬体般苦痛,终生再难抛离此药。这贼道士是放出长线钓大鱼,打得如意好算盘呢。”
此言一出,施世纶也不禁打个冷颤,暗道:“好厉害的毒计!”若真被那道士得逞,却不知会毒害多少百姓,纵然日久生变,惊动官府之时,他早已捞得盆丰钵满,不知去向何处了。想到此,他愈发庆幸身边有叶华这般丹心医者襄助,忍不住赞道:“小叶姑娘甘冒口尝身试之凶险,满怀泽被苍生之本心,施二佩服得紧呢!”
叶华莞尔一笑,道:“如何谬赞起来了?公子不畏豪强,察乎盈虚,为民请命,认取真知,叶华才要佩服呢。”两人相视大笑,更生惺惺相惜之感。
正说笑着,外面有差人来唤,口称严大人已将罪犯拿获,即刻升堂审案,要施公子速速去县衙陪审。
事情竟如此顺利,施世纶倒颇感意外,略一迟疑,向叶华道:“小叶姑娘刚刚发散了药力,还需静养,这问案之事就交与我与严大人了。”
叶华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叶华非去不可。一则我生平最恨滥用药理、荼毒生黎之辈,二则那云光道人究竟是不是炼制五石散的元凶还未可知,我若不去,恐怕公子问不住他。”说着已勉力爬下床。
施世纶听其说得有理,虽可怜她的身子,也只好让施世骠去安排车马,扶着叶华也出了房门。
严正此番似乎也学了乖,大堂不升,二堂不入,只在三堂坐定。卢知县原本想伺候陪审,也被他婉拒了,只留从顺天带来的差人在堂外守着。抬头看见施氏兄弟搀着叶华进来,连忙起身慰问,几人将方才的事互述了一遍。
严正这边倒是简单,率人一路疾行赶到西山虚乐宫,那云光道人正在安神静坐修炼什么“子午诀”,毫不费力地被崔简、刘湛擒住。只是搜遍了道观,并未见可疑之处,莫说什么丹炉器皿、方剂药石,便是那日抬铁笼、赶车马的六名道士也已不见踪影,严正只好先将云光道人押入县牢。
施世纶总觉得哪里出了纰漏,想了想道:“无论如何,还是升堂审案吧。”
严正轻笑道:“不必审了,那云光道人押解来的路上便已招认,方才本官亲自执笔,已写好了堂审笔录,请公子过目吧。”说着自怀中将笔录递上。施世纶愈发奇怪,连忙展开纸张仔细读阅。
只见笔录写得清楚,这云光子自认是个假道士,只是幼年间做过几年道童,会些烧汞炼丹的手法。后来又搭上个跑江湖的草台班子,学了几手江湖骗术。之后便凭着这些微末伎俩,扮作正一派的道士四处招摇撞骗。半月前,忽然有人重金邀他来密云,要演一场愚民惑众的闹剧,利欲驱使之下他便答应了。来了之后,一切全凭人家的吩咐,还派了六名假道士帮衬他。法台上的机关都是事先安置好的,那妖兽是何模样他也不曾亲见。虚乐宫外售卖的圣水是那几个道人将配方给他,他依法烧制成药粉,再用黄酒兑清水冲开,分瓶装好,而那些道灵符则是他信手所画。至于雇家,他虽知道是本地富户万员外,却也只在西城外作法时见过一面……
施世纶匆匆看罢,冷笑道:“他倒推得干净,但若真如他所说,那万大临岂非罪责难逃了?”
严正道:“我已命崔简、刘湛率人将万家宅邸包围,任何人不得出入,这才请公子前来商议。”他原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是近日里对施世纶多有依仗,却也有些举棋不定了。
施世纶猛一击掌,道:“人证物证俱在,倒要看他如何抵赖,我代大人前去缉拿吧。”他看了叶华一眼,微觉怜惜地道:“缉捕升堂无需劳烦小叶先生,让世骠再送你回驿馆吧。”
叶华却一摆手,道:“公子自去,我却要到牢里见见那云光道人,炼制五石散一事是否与他无关,我一探便知。”
二人便分头行动,叶华自去了牢里,施世纶则带了两名差人,骑马赶奔万员外的府邸。他对密云县的街巷民舍早了然于胸,不多时便到了万府门前。正有崔简在此等候,上前禀报称,万府上下一片寂静,大门紧闭,并不见有人进出。
施世纶隐隐感到一丝不妙,立即命人上前砸门。老半天才有个家丁来开门,未及开口,却被崔简一把揪出来,众差人撞开门鱼贯而入。
这宅子占地确是不小,里外三进的院落,十分轩敞,只是收拾得不甚精心,墙柱上朱漆斑驳,屋瓦也多有残破,迂回的游廊上空空荡荡,连花草盆栽也不见。
沿途只见到三五个家丁奴仆,一经询问,都说自家老爷在正房休息。施世纶正自担心万府也有什么密道,听了这话略觉心安。这类四合院布局大同小异,故此无需引领便来到正房前。崔简一脚踢开房门,凶神恶煞般冲进去拿人。
掀开架子床的帷幔,锦被之内果然躺着万大临,正蒙头大睡,对外面的变故一无所知。崔简猛地掀开床被,怒声道:“万大临,你的案子犯了……”话未说完却“哎呀”一声惊呼。
施世纶紧跟过来,只见床上万员外身着宽松的睡袍,已是身体僵直,五官扭曲,面皮上泛起大片的红疹,竟已气绝身亡了。
施世纶的瞳仁收缩了,他忽然发现这些时日费尽心机的较量,这一刻已前功尽弃。良久,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道:“去县衙接小叶先生来。”
万府这么大的宅子,总共才四名家丁,三名婢女,两个婆子,一个厨子,另有两房妻妾,已尽皆被带回衙门问话了。施世纶一脸落寞地坐在正房前石阶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里走出了叶华,缓了这半日,她总算散尽了药力,并肩与施世纶坐在石阶上,边解护手边道:“以银针探喉,可见毒色。浑身红疹如痧,口角、腋窝、会阴诸处尽显疮疡肿毒,心汗凝干透着药石烈味儿。公子猜得不错,果然是服用五石散过量而亡,毒发的时辰或许与云光道人被捕之时相符。”
施世纶道:“如此一来,那云光道人便成了罪魁祸首,这桩公案想不了结也不成了。”
叶华点头道:“我来之前在狱中见了云光道人,虚张声势地用银针刺穴来吓唬他,他却信以为真,连呼救命,足见并不是个精通医理的。故此他只会炼化,却不懂方术。炼药之时,那几个道士一直在旁监视,也是怕他偷留。但他还算聪明,脑中将炼制配方记了下来,跟我口述了。药方除了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原材外,还添入火麻、马钱子、乌头等物合成散剂,此法更能将其神明致幻的药性提至极致。但此配药之法我却似曾相识,前些时日,公子从苏氏绣坊取来的媚药,依稀也是这般手段。”
施世纶面色一凛,道:“你是说……这药方出自海澜之手?”
叶华点头道:“自古以来的药经方术虽浩如烟海,但用药手法、配比取舍则因人而异,就似每个人的书法笔迹各有不同,也最难模仿,故此我应该没有看错。”
施世纶的头脑顿时有些混沌,仿佛有数团乱麻交织在一起,愈发地难以理顺。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自怀中取出个白纸包交给叶华,纸内之物却是叶阳生留在客栈的遗物——那一小撮药粉。来密云之前,他隐瞒了叶阳生落难之事,故此这包药粉他一直未敢让叶华来验,此刻也顾不得了。之前那张桑皮纸已换过,也是怕叶华认出。
叶华接过纸包看了看,又用手指蘸了一抹送入口中轻尝,旋即便连啐了数口,道:“就是这东西,公子从何处得来的?”
这似乎是在施世纶意料之中的,却又不敢与叶华明讲,便扯谎说是他与沈汐泠在南城货场搜到的,又将那些矿盐碎砾也交与叶华。叶华听完更觉糊涂,怎地私盐贩子又会炼制五石散了?但她并不是个多嘴的,见施世纶不说也就未深问,只将两包东西都收好,说回去之后再行验过。
施世纶见她并未起疑,暗暗松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看来这万大临只是个替死鬼,那幕后执柄之人又是谁?会是那六个假道士吗?”
叶华道:“那个叫郑吉的伙计说过,万福酒楼的后堂至少藏了五六个人,或许正是他们。”她又轻叹道:“我们只顾着留意云光道人,却忽略了他们。”
施世纶幽然一笑道:“那却未必,别忘了我们还有沈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