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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之女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94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康熙十八年,天下初定,民心渐稳。虽湘桂之地削藩平乱战事犹酣,北方却已承平日久,重见往昔繁富。

顺天府良乡县自古即为京南门户,县北屏翰镇,枕山臂河,地脉孕灵,更是入京必经之路,虽经战乱频仍,数十年休整而重得富庶。此刻午时刚到,正是一日里最热闹的时辰。

忽听镇口外马蹄声急如暴雨磅礴,远远只见七个玄衣人,七匹骏马,似一股黑色旋风卷下山岗。萨六和满脸春风端坐鞍头,不住挥鞭打马,马蹄正疾。

三月里正是春蒐的好时节,每年此时他的心情都会大好,因为他喜欢出猎,喜欢听猎物在箭镞之下的垂死哀鸣。今日上山不过两个时辰,已猎兔十七只,黄獐五头,山鹰两只和三匹野狐,总算饱了兴致。

除了猎杀他还喜欢马,胯下这匹踏燕狄骊马乃是漠北良种,此刻正奋蹄疾驰,嘶声如龙吟虎啸,纵然不及西域的汗血、三国之赤兔,却也差不许多了。

也有人劝过他,此马野性难驯,极易惊蹄伤人,但他岂会听信。他自诩正红旗下的子弟,其老子现任京城骁骑参领,从三品的武职京官,既然是快马弯刀夺天下的满清后人,总要有些骁勇剽悍本色,喝酒要喝最烈的,骑马也要骑最快的。

只因三品以下的京官不设府邸,故此萨家便在屏翰镇建了私宅,岂料却苦了当地的百姓。这萨六和是萨家独子,自幼便宠溺得过分,养成个弄性尚气的性子,成人后更是暴躁乖戾,终日带着群鹰犬恶奴横行乡里,堪称地方一霸。如今年过三旬,性情更添阴鸷,满镇民众无不痛恨,却是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都叫他“萨阎王”。

此番出猎而归,更加得意忘形,不顾镇内街巷上人丛熙攘,纵马疾驰,径直冲袭进来。接连撞翻了三个摊子、两个箩筐、一辆独轮车,路人莫不惊声尖叫,避之如避瘟疫。

眨眼间健马已冲至街中,身后随从纷纷勒缰缓行,唯萨六和却要再显耀一下这良驹的脚力,猛地向右一扯缰绳,骏马四蹄便已腾空,腰身后胯却向左横甩,一纵便又是数丈开外,真乃是好马、好骑术,众家奴齐声喝起彩来。

然后就在骏马四蹄堪堪落地之际,忽然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麻雀,鬼使神差地撞在那狄骊马的左眼上,那马吃痛,就此受惊,暴嘶一声人立而起,却再难止住这飞驰的去势,四蹄侧翻,撞入路旁一间磨坊里。而极大的前冲力将萨六和横着甩出数丈远,摔在一间铁匠铺门前。那铺子外正堆着许多破犁锈锄等废铁杂物,偌大的身躯凌空砸上去,其状可想。

众家丁都吓得丢了魂,急匆匆下马围拢过来,却见萨六和的腰背两处均被铁器深深楔入,伤处血流如注,其余小伤自不必提,人已昏厥过去。众人惊慌失措,早乱了手脚,有的嚷着要抬去药铺,有的便附和着去搭主人的手脚,有的竟要去拔那嵌入骨肉里的铁橛……

却听一声尖锐的断喝道:“快住手!”紧接着街对面飞步跑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身量矮小,模样倒十分俊俏,只是双颊窝陷,面皮黄似蜡渣,透着憔损之色,一条大辫子盘蛇般扣在头顶,连同额头一并勒住,灰布长袍上风尘仆仆,显是赶了远路来的。肩上还背着个沉重的木箱,用力分开人丛来到萨六和近前。

萨府的家奴有心阻拦,却见这少年已将木箱打开,里面露出许多古瓷药瓶、刀锯剪镊、鹿皮锦囊等行医物什,便当他是个游医,纷纷迟疑道:“小子,你当真会行医?”

少年却顾不得理会,先点燃半截蜡烛,取出金针在火焰上炙烤几下,又除去萨六和的头上皮帽和足下双靴,先用两针分别探入伤者双足大趾的“大敦穴”,再将一针自其头顶“百会穴”徐徐捻入。不过几弹指工夫,伤口处便止了血。他这才命人将楔入萨六和皮肉的铁器缓缓拔出,接着又用月牙剪铰开萨六和伤口外的衣襟,用净布蘸了烧酒轻轻擦拭着。

众家丁见他手法纯熟,立竿见影,便不再怀疑,都屏住呼吸仔细观看着。

路旁的众人对萨家人忌惮已久,见了这一幕,早都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只恐招惹来祸事。唯独路边一辆轿厢密封的榆木马车旁站了三个外乡人,兀自在瞧着热闹。居中的是个文生公子模样的弱冠后生,身着一裹圆的锦缎长袍,外衬描金短褂,生得肤黄无须,脸上斑斑点点落着十数个麻子,相貌略显丑陋,更兼眼睑晕黑,透着十足的病态,手中正用一方丝绢掩住口,轻轻地咳嗽着,脑中却在回顾方才健马受惊的刹那,喃喃疑道:“麻雀竟会撞上奔马的眼睛,倒是首次见到。”

他左边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娃娃,青皮小脑袋剃得锃亮,衣着也十分华贵,操着正倒仓的涩涩哑嗓接口道:“那并非麻雀,乃是一只初长成的禾谷雀,去年我还养过一只,后来母亲心善将其放生,你莫非忘了吗?”说者无心,这公子却是脸色一变,似隐约觉出一丝异常,扭头回望鸟儿飞出之处,却见人头攒动,不见异状,便转身向那骏马翻蹄之处走去。

他右边还站了个手持马鞭的中年汉子,生得高鼻阔脸,须发浓密,神情十分冷峻,见公子刚要踱步,便拦了一下,低声道:“二少爷,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多事了。”

那公子笑着摆手道:“我去去就回。”说着缓缓走入那匹马方才摔进的磨坊。那马失蹄而入,头颈恰撞在石磨上,已是骨断筋折,此刻正侧卧在地,四蹄兀自抽搐着,情状凄惨。磨坊里的伙计慑于萨家人的恶名,谁也不敢上前,早都躲了起来。

这公子径直走到伤马跟前,伸手在马的左眼上睑处摸索着,岂料竟被他拈出几粒小小的黄米,他小心翼翼将其中一粒送入口中仔细咀嚼,眉头随之一紧,便将其余黄米用丝帕裹好揣进怀里。折身返回时,却见那行医的少年已将伤口撒满药粉,用净布熟练地包扎好,又取过纸笔草草写了个方子交与家丁,口中叮嘱道:“血既止住,性命便无大碍,但腰骨已断,还需良医接骨推拿,回去后只能静养,切忌荤腥和大补之物……”他年纪虽小,医嘱却说得清晰入理,自带三分威仪,众家丁虽多是豪横惯了的,却无人胆敢多嘴。待他交代罢了,才从临街店铺抢来软床,七手八脚地将萨六和抬上床榻。

少年收拾好药箱,起身要走,却被萨家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捉住手臂,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子,你却走不得了,既然你治了我家老爷的伤,便需帮人帮到底,何日我家老爷痊愈,何日才好放你离去。”

那少年一愣,辩解道:“你家老爷已无性命之虞,但伤势甚重,难保不落残疾,若当真此生卧床难起,也属医理寻常,非人力所能为也。在下还需去京城投奔故人,实不能在此久留,还请见谅。”

“笑话!”那管家冷笑道:“我等皆不懂医术,你方才胡乱出手,谁知是救人还是害人。乖乖与我回去,若医得好,自然有赏。若医不好,哼哼……小心将你扭送官府,讼你个庸医误人之罪,快跟我走……”说着手腕较力,将那少年扯得双脚离地。

那少年一时惊得魂飞天外,拼力躬身与那管家撕扯着。他身形矮小,再一躬身,头脸便撞进管家的胸襟,脑顶盘好的辫子也散落下来。那管家却瞧出异端,退后半步,奇道:“你……你是女子?”

原来那辫子散开后,却不见削发的前额,满头都是浓密的秀发,再看“他”的身形相貌,果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那管家更似逮住了理,冷笑道:“古往今来也未闻有女子当街行医的,你分明是个招摇撞骗的,更不能让你走了……”说着又来揪扯。(注:古代女子地位低下,医界也素有传男不传女之陋规,故此自古鲜有女性名医)

一旁却气煞了马车前那个青皮少年,只见其几个健步冲过来,哑声喝道:“好不要脸呐,人家好心帮你,还要强人所难,给我住手……”说着一把攥住那管家的手臂。

那管家闻声回头,却见只是个孩子,不由得勃然大怒,抬手便要打。岂料被捉住的手臂剧痛欲裂,紧接着身子被抡得腾空而起,仰面朝天摔在七尺外街面上,砰然巨响中,跌得他七荤八素,五脏如焚。

其余恶奴岂肯罢休,纷纷过来围殴他,可无论是谁,只要近了身,定被他捉住衣襟手臂,像丢麻包般摔倒在地,五六条彪形大汉转眼间便都鼻青脸肿,疼得就地翻滚。

那青皮少年一脸得意,似乎尚未尽兴,叫嚣着唤众人起来,却听一声断喝道:“六弟,你又惹祸,还不快走。”却是那公子已赶回来,怒声呵斥他。

车旁擎鞭的中年汉子一脸焦急地赶过来,左手拉住少年,右手挽过那行医的姑娘,连同那公子一并扶进车厢里,长鞭疾甩,健马扬起铁蹄,踏得青石板铮铮作响,拖动车马急切切往镇子口赶去,留下一地的伤者,兀自翻滚呻吟着。

马车出了镇子,一路向西,走的恰是萨六和等人来时的路。一路僻静不见人迹,回望身后并无追兵,这才放缓下来。车厢内的三人对望无语,各自心绪未定。

终于那行医的姑娘先施礼道:“多谢二位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这厢有礼了。”她改扮男装的身份已露,故此施得是万福礼。

那青皮少年笑道:“不必客气,这帮混账闹市中跑马,扰民毁物,我早想狠揍他们一通,救你不过是顺手……”他话未说完,猛然瞧见那公子正对他怒目而视,连忙低下头去。

那公子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向那姑娘还礼道:“小姑娘妙手仁心固然可敬,但却救错了人。此獠闹市纵马,狂妄至极,必是本地一霸。这些家丁更是仗势欺人惯了,以怨报德,不知恩义,若非我兄弟碰巧遇见,你可是凶多吉少啊。”

那姑娘愣了愣,木讷地道:“公子所言极是,但我家世代行医,医德祖训教诲我知,医者眼中只有病人,并无善恶之分,故此医道才是天下至洁之道。”她说这话时坦荡淡然,不带半分造作之态,双眸澄澈皎洁,浑身上下竟似罩了层湛然宝光。

那公子一时语塞,他原本想辩驳说:“你救了恶人,来日他又会欺压良善,那便成了助纣为虐,医道又岂会洁净?”可看了她那痴钝而坚毅的模样,便忍住了。轻咳几声,转口道:“在下京城施世纶,字文贤,这是舍下六弟施世骠,赶车的是管家施忱大叔,却不知姑娘……”古人尚礼,对人自报名号乃是敬重之举,那姑娘自然知礼,恭声道:“小女子叶华。”说完她忽然直盯着施世纶瞧了起来,脸上泛起一层痴意。施世纶被她盯得颇不自在,只道自己脸上脏了,连忙举袖擦拭。却见叶华看了半晌,伸手又将他手臂拉过,三根手指按住施世纶的寸关尺,凝神静听。

施世纶这才会意,原来这姑娘要为自己诊脉问切,不忍轻拂其意,只好强忍住咳意,以防扰她视听。不消片刻,叶华已收回手,口中沉吟道:“看公子面上痘痕早愈,其状却清晰如新,可见此病源于痘证,发于先天。而脉象浮而柔细,寸阳微汗,尺伤精血,是为濡脉。又听公子轻咳失喘,似是老痰成积……莫非是病邪内陷引起的痘闭之症?”说着她眼露痴迷之色,竟伸手去解施世纶的衣襟。

施公子面露尴尬之色,虽知道医者需望闻问切,她这是要看自己的患处,但青天白日间被个初结识的姑娘解衣衫,实在有些荒唐。可面前这小姑娘却毫无避讳之意,或许是平日里行医惯了,又不忍驳她的面子,连忙自己将马褂敞开,长袍解衽,露出苍白色的前胸,两乳下果然各有数十个褐色痧痘,密密麻麻,触目而惊心。

叶华抚掌喜道:“果然是痘闭之症,只是……”她面色转忧,又道:“公子生来患染痘疹,不及医治反被耽搁,后又遭庸医误认成痧疹草草疗之,更令伏毒深藏骨髓而发于五内。阴邪上受,先将犯肺,后若逆传心包则必死无疑。所幸另有良医及时援手,以金针为君,百药为臣,将痘邪拔出胸臆,郁结在腠理,总算保住公子性命,但也为时已晚,肺经受损已成定局……”

施世纶面色由疑转惊,失口笑道:“叶姑娘小小年纪,却于切脉望色间便如见五脏,真乃旷世奇才,却不知施某这病可还有救?”

叶华听了夸赞,不禁脸泛潮红,羞涩地笑了笑道:“公子说笑了,此病早已有良医解治,只需循道养生,自无大碍,何必还要考问我。”

施世纶哑然失笑,整理好衣襟道:“叶姑娘一指定脉,审辨如神,着实令人钦佩呢。只是……大清初定,这世道并不太平,你一个女儿家为何独自漂泊在外?”叶华面色一窘,并未做声。

施世纶猜到她有难言之隐,又道:“自古鲜有女子行医者,姑娘的医术是家传的?”

叶华点头道:“是家父传授的,家父原也不想我学医,但他只我一个独女,每日里来求医的又多,只好让我援手帮忙,日子久了,便是不教也学会了。”

施世纶展颜一笑,道:“听你口音像是江苏吴县人氏,医术如此高超,偏又姓叶,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却不知姑娘可认得吴县名医叶阳生?”

叶华“啊”地一声脱口道:“公子认得家父?”

施世纶顿觉愕然,惊道:“姑娘真是叶先生之女?”见叶华点头,他展颜笑道:“这可是有缘千里能相会了,想不到在异域他乡,我竟救下了恩人之女,叶先生悬壶济世,果然广有福报啊!”他见叶华不懂,便解释道:“姑娘方才见了我身上旧疾,更看出早已有良医解治,却不知这良医正是令尊呐!”

他见叶华仍有些半信半疑,又道:“我自幼便染恶疾,又遭庸医误诊,家人都以为命不长久了。所幸有京城名医周扬俊先生出诊,费尽心血才勉强稳住,但一时间也难以治本。直到有一日,周先生携一位医道故友结伴登门,二人各抒己见,推敲辨析了多日,才笃定疗法,便是如姑娘所说,将痘邪拔出胸臆,郁结于腠理,施某这才得了活命。而周先生那位故友,正是叶先生。叶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意外搭救了恩公之女,岂不是冥冥中的因果善报吗?”叶华轻轻点了点头,却未做声。

施世纶长叹一声道:“说起来,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却不知叶先生是否硬朗如昔?”

叶华木讷了半晌,忽然小嘴一撇,竟有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旋即悲声道:“家父去年新编写了一部主治温热杂病的医书,却恐书中有疏漏之处,便于半年前启程赶赴京城,去找周扬俊先生,邀其合力考证。岂料这一去音讯全无,我此番就是要去京城找他的。”

施世纶这才知道她为何孤身远行,从吴县到京师何止千里,一个乔装改扮的女儿家不知要吃多少苦才走到良乡县,这一路的辛酸可想而知。见她落泪,自是牵动了心中委屈,连忙附和着道:“叶先生到京城了?我竟不曾去拜会,实在失礼。只是……自吴县启程当先走水路到津卫,再转道赴京,最快也要一月有余,若是路上再有事耽搁,那便无从推定了,或许叶先生到得晚,千里迢迢无人托送家书也是有的,姑娘不必多虑。施某恰在京城安家,此番我与六弟乃是自河南固始县祭祖而回,刚好与你同路,不如结伴同行,可好?”

叶华闻言大喜过望,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自江苏千里迢迢赶往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饱受流离之苦,如今有了这富家公子同行,自然求之不得,故此轻声答应了。一旁的施世骠见二哥高兴,也不再拘谨,便又说笑起来。

车马行了约有十余里路,忽见路旁一蓬密林之外显出个清茶馆来。施世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高声吩咐施忱道:“忱叔且先在茶社处停下,我等要去吃茶。”

施忱一愣,方才刚在镇子里打尖喝水,怎地又要吃茶?但他对这位行事怪诞的二公子早习以为常,便一拉缰绳,将马车缓缓停在路旁。

这是处里外三间的茶社,外面用篱笆围成个院落,院门外竖起一溜拴马桩,配着食槽,后面堆着几丛干燥的草料,以供过往车马饮喂牲口之用。春寒未暖,茶馆院内也不搭凉棚,冷冷清清地不见茶客。

一个辫子盘头的伙计正站在门外发呆,听见车轮转响才回过神,远远便跑过来拉客。施世纶挽着两个少年一同下了车,由那伙计领进茶舍。施忱见远处有条小溪,又不知施世纶要逗留多久,索性便将辕马卸下,牵着去饮水了。

施世纶一面念叨着口渴,一面问道:“我记得去年路过时,此处分明是个破旧的驿站,几时改了茶坊?”

那伙计是个口舌伶俐的,随口应道:“客爷好记性,这里确曾是个传递军情的驿舍,不过近年来北方太平了,朝廷便撤了这份开销,去年冬月我们东家盘下这片地基,建成清茶馆,专为了伺候您这般的贵客。”

施世纶一笑,应承着道:“如此说来,贵主人高瞻远虑,必定是日进斗金了。”

那伙计“嘿”了一声道:“不怕公子爷笑话,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哪有什么常客。只说今日,这都下半晌了,就来了一拨客人,偏偏又是那屏翰镇的萨员外,茶钱赊了不说,伺候得稍慢,险些吃个耳光……”

施世纶眉头一挑,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双眼飞速搜遍每一处角落,最终将目光落在靠窗的一张茶桌上,便径直过去坐定了。

伙计却一脸歉意道:“怪小的手懒,这桌椅是方才客人坐过的,还未及收拾干净。”

“无妨……”施世纶摆手道:“此座风景最好,快去沏壶早春的淮南茶来暖胃。”那伙计答应一声,忙着烹茶去了。茶社后堂的火是不能熄的,故此取茶极快,待他托着茶盘返回时,却见施世纶又换了另一张桌子坐下,便以为是嫌临窗处春寒侵体。

伙计将托盘放在几上,盘中有一只倒扣着的紫砂壶、三盏白瓷杯、一樽青竹茶筒、一支竹镊和一方镂空的石砚。只见他双手灵巧,提起白瓷壶先冲洗了石砚,又打开竹筒用镊子取茶放入砚中,反复冲洗已毕,这才捡茶入杯,小杯一字排开,提壶柄微微倾斜,但见水出如线,凌空沥了三沥,杯中顿时热气蒸腾,一抹淡淡的清香氤氲而出。

施世纶微一点头,这伙计倒算是半个行家,茶社虽陋,却不输茶道。他拈起杯轻抿,香茶缓缓入腹,顿觉一种贴心暖肺的舒服。

见伙计又端来蜜饯点心,施世纶主动开腔,与两个孩子边吃边聊,所说的也只是各自家乡民俗,和这京城风土人情之类的闲话。不觉间茶已三泡,施世纶这才起身会钞,大家重又回到车上。岂料施忱饮马未回,只好坐在车里等。

自上了车,施世纶便双目紧闭,一语不发,仿佛老僧入定般危然端坐。施世骠向叶华做了个鬼脸,示意她噤声,一时间轿厢内却静得出奇。

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过去,施世纶忽地睁眼,双眸湛然如秋水凝波,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转头向施世骠道:“六弟这回怎不问我看出了什么?”

施世骠撇嘴道:“二哥肯说时自然会说,若不肯说,我问也是白问。”

施世纶失笑道:“人言‘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六弟只随我出来走这几日,果然受益匪浅。”他旋即收敛笑意,正色道:“萨六和街头坠马,真好一桩蹊跷事,直至此刻我方想通。”

少年人好奇心最盛,施世骠连忙问道:“不过是惊马失蹄,有何蹊跷?”他这一问,叶华也来了兴致,在一旁屏气静听。

施世纶道:“我们先从那只鸟儿说起,我原以为是麻雀,幸好你养过禾谷雀,才没被它蒙混过去。这只禾谷雀又名黄雀,天性聪灵,极易驯服,走江湖算卦的先生多带此鸟在身。先是以甜醋浸泡过的谷米喂养此类鸟,时间久了,鸟儿便能自行寻觅有甜酸味的食物。之后,算卦的便将每张签牌的一边涂上甜醋,未涂的一边朝上摆放,待问明了来人生辰八字后,假意整理签牌,暗将一张与来人八字相符的签牌迅速翻转,只将有甜酸味的一边朝上。再将黄雀从笼里放出,故弄玄虚地胡诌几句,命黄雀去啄签牌。那黄雀嗅觉最灵,远远闻到甜醋之味,自会将那抹醋一端朝上的签牌衔出。世人愚钝,只道黄雀通灵,对算卦人所言更是深信不疑,其实不过是套骗人的把戏,不想今日竟有人用它来害命!”

他见两个孩子不懂,便道:“那匹惊马撞进磨坊,已是骨断筋折,我一时兴起,便去查勘,果然被我找到了关窍……”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叠好的丝绢,小心展开,见里面裹着几粒黄米,施世骠凑过来猛嗅,果然有股淡淡的酸甜味。他眼中一亮,抢白道:“难道是有人将这几粒黄米粘在马眼上,再放鸟去啄食,所以那马才会惊蹄……”他愣了愣,又道:“可是那萨六和伤得虽厉害,却并未致命,难道凶手只是略施惩戒,并不想杀他?”

“他想杀人的,”叶华忽然接口道:“屏翰镇上只有两间生药铺,并无良医。今日若非我及时施救,萨六和早因失血过多而死,那施计之人定是算准此节,才设下这个圈套的。”

施世纶面露赞许之色,赞道:“小叶姑娘非但医术通灵,更有审思明辨之能,施二佩服得紧呢!”

叶华闻言面色一红,忙道:“公子谬赞了,叶华只猜到简浅之处,却猜不到那人是如何将黄米粘上马眼的,莫非与这茶社有关?”

“正是如此!”施世纶击掌道:“萨六和率众去山间狩猎,往返走的都是镇西古道,沿途并无人家,只有那处茶坊能稍作歇脚。那黄米是沾在马眼的睫毛上,时间久了必然凝干脱落,这时机实难把控。但那茶社距镇子却不过数里路,快马只需一炷香的工夫,施计之人定会在那里伺机做手脚。方才我们去了茶社,按伙计所言,今日只有萨六和这一拨客人,马匹应拴在茶社前的桩子上,而萨六和的头马必在第一根木桩上拴系。一行七人需分坐两桌,吃喝之后,两张桌上难免留下点心的残渣,座椅也会显得凌乱些。我据此选坐的两桌正是他们坐过的,但无论哪个位置都能看到门前所拴的马匹,若想搞鬼原本不易。”

“那他是如何做到的?”施世骠追问道。

施世纶道:“你等回想一下,那茶坊前临古道,后靠密林,用密密匝匝的篱笆围成院落,若是有人先藏身在林子里,待萨六和等人进了茶舍,便俯身绕着东侧院墙迂回至门前应该不难,拴马处又堆着几垛草料,正好藏身。那人伏身在地,用草料逗那头马低头,趁机将黄米黏在马眼处,而那马儿被草料所诱,自也不会惊蹄。随后他原路返回,从林子里牵出马匹,再一路飞驰,先行赶到镇子口,伺机作案。”

施世骠“哦”了一声,赞叹道:“经二哥这一说,此事看似繁复,实则简单呀!”

“简单?哼……”施世纶凝眉道:“镇口铁匠铺外那堆废铁不知放了多少日,萨六和街头纵骑,人马飞驰不定,放鸟的时机、方位若差了分毫,纵然能得手,萨六和也不至于摔在铁器堆中,而摔在别处,则未必有性命之虞。这施计之人心机之细、手法之准,已有些骇人听闻了。更何况他这般行事,目睹之人都只道是个意外,既不会惊动官府,也不会结下仇怨,干净利落,无迹可寻,真真妙计也。”

正说着,忽听车外施忱一声断喝道:“谁?”

紧接着有脚步声急切切远去了,车内三人纷纷惊觉而出,却见施忱牵马站在路旁,向着远方杂草丛生处怒目而视。施世纶连忙过来询问,施忱凝眉道:“有个身材瘦小的蒙面汉子,藏在路旁衰草中,像是要打咱马车的主意。”

施世纶也是一愣,迟疑道:“莫非是有贼人惦记上了咱们,方才是来打探的?”

施忱点头道:“此地偏远僻静,难保没有杀人越货的贼寇出没,趁着天亮我们快些赶路,到了前面的镇子就太平了。”他见施世纶兀自盯着远处发愣,以为公子是惧怕了,便爽朗一笑,道:“二少爷放心,施忱当年随老爷征战海上数十载,这一身功夫可没扔下,便是有蟊贼来扰,我自能打发,还是快赶路吧。”

施世纶阴沉着脸回到车上,喃喃自语道:“良乡县亦是京师屏障,青天白日里怎会有贼人前来打探?莫非是萨六和的家丁跟踪过来的?不对,萨府的家丁为何要蒙着面?难道是那个设下黄雀杀人局的人,嗔怪我们救了萨六和,便要来找我们的麻烦……”

叶华顿觉心头不安,面露惭色道:“叶华鲁莽行医,坏了那歹人的事,该不会为二位公子惹来祸端吧?”

施世纶傲然一笑,道:“我只怕他不敢来找寻我,哼,纵然他毒计瞒天,若与我王命一纸、衙役三班,定叫那犯案之人无所遁形,可惜我身无功名,也只能做些据理推断的无用之事了……”说着连连摇头,满面惋惜之意。

车外的施忱已将辕马套好,长鞭甩响,马蹄嘚嘚,载动四人向前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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