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大临的尸体入了殓房,严正带着崔简、刘湛逐个审讯万府一干人等,皆忙的不可开交。施世纶却未参与,径自又钻入印契房内翻找起来。不多时又走出来,脸色更晦暗了几分。
他悄然来到三堂,躲在屏风后听了会儿审,万府的人却是众口一词。原来这些人都是万大临来密云时在路上陆续雇佣的,甚至两房妻妾也是自青楼赎的身,众人只知道领钱做事,于万大临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而万大临也一直深居简出,独自住在正房里,从不与两位妻妾同房,但有家丁也察觉到,他夜里常与人私会长谈,却不许任何人叨扰。
施世纶听罢愈发觉得失落,来密云这一遭,真仿佛攒足力气挥出一记重拳,却打在了虚空处,既伤了膀臂,又闪了腰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他折身出了门,唤来施世骠和叶华,陪同自己又赶奔那家包子铺。
沈汐泠不知又等了多久,此刻正伏在桌子上休息,头脸都埋在臂弯里,几缕蓬乱的发髻垂在耳边。施世纶心中颇为不忍,伸手为她理了理发丝,柔声道:“这些时日真委屈沈姑娘了。”
沈汐泠微弱地哼了一声,双手扶着桌案勉强将身子撑起,脸色竟纸一样的惨白,抿嘴忽作闷咳,紧接着一缕鲜血自嘴角渗出,滴答在胸前,整个人后仰在椅背上,便昏厥过去了。
施世纶大惊失色,连忙来搀扶,叶华也抢身过来为其诊脉,旋即眉头便皱紧了,口中吟道:“脉来止缓,阻滞无力,寒痰凝血,气结不疏,是伤在肺经了。”说着解开沈汐泠的胸前纽扣,将领子向后褪下,果然在右肩胛上看到一片淤青,形状像是半个掌印,泛着一种可怖的死黑色,想来是她遭了暗算。
叶华急忙取出针囊,选了枚三菱空心针往那伤口剫去,先将淤血放出,又取金针自沈汐泠颈项和背心的百劳、定喘、夹脊等诸穴探入。良久,沈汐泠才悠悠转醒,脸色如死灰槁木般难看,强忍着疼痛向施世纶道出实情。
那日她将偷来的药瓶交给施世骠后,又马不停蹄折回了西山的虚乐宫,只在观外的高坡处监看动静。未到午时,却见那六名道士自道观的后门潜出,走得急急切切,像是要开溜的架势。沈汐泠自不肯放过,在后面暗自跟随。
那六名假道士一路向北走,进了一片山林,山上有窑口,好似个矿场所在,六人隐没其中不见了踪影。沈汐泠起初不敢露面,但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只好现身出来,却见那窑洞内有开凿出的石阶,斜斜地向下延伸,黑幽幽深不见底。虽然艺高胆大,她也加着万般小心,寻着石阶往下走。岂料未摸出多远,却听“轰隆”一声巨响,真好似山崩地裂,紧接着窑内力拉崩倒之声百千齐作,气浪翻涌,烟尘四起。她自知不妙,连忙折身外逃,总算她身手了得,几记纵跳,最后一个“金鲤翻波”跃出窑口,就地滚出老远才得自保。回身看去,尘土像浓雾般遮天蔽日,半个山丘也坍塌了,若她慢了半步,怕已然葬身其中。而此窑必定另有出口,那几个假道士自然已逃遁了。
她尚未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却觉有人袭近,紧接着被人偷袭一掌打在背心。那人身形枯瘦,面罩黑纱,出手十分狠辣。沈汐泠凭着一身武艺与之周旋,拼斗中更被她扯下对手的蒙面巾,那人心怯,夺路而走。沈汐泠也已受内伤,也不敢追,那几个道士也不知去向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又赶回这里静等,此时内伤已然发作,全靠屏住一口元气苦撑到现在,见到施世纶这口气便泄了,顿时呕血晕厥。
叶华见她醒转,心下稍安,又取出几枚补血化瘀的丹药喂其服下。施世纶却心头大痛,软言安慰了几句,又道:“偷袭你那人的相貌你可记得?”
沈汐泠切齿道:“自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施世纶连忙取出炭条宣纸,由她口述,要测画那凶徒的肖像。岂料未画几笔,施世纶忽然神色一凛,又从怀中摸出张皱巴巴的折纸,向沈汐泠展开,问道:“该不会是他吧?
那纸上早有个画像,竟是当日白蚁蛀银案的主犯——那个逍遥法外的驱蚁人。此画像施世纶一直带在身上,并已由严正大量拓印后发至顺天府所辖各州县,但至今毫无音讯。
沈汐泠只看一眼,便重重点了点头,道:“伤我之人没有胡子,更没画像上这般苍老,但五官轮廓绝不会错,想必这画像上是他易容改扮后的模样。”她忽又疑道:“公子怎么会有他的画像?莫非你见过他?”
破获白蚁蛀银案之时,她与施世纶尚未相识,自然不知其中真相。施世纶也怕她误会,连忙向其讲述实情。沈汐泠重伤之余精神十分萎顿,懒得听他细说,叶华也说她需要静养,但施世纶办案心切,又哀求沈汐泠再助他重画了幅驱蚁人的图像,才将店家叫来为她安排住处。
原来,这店家本是施琅当年的一位部将,后来因触犯了军纪要治罪,施琅法外开恩,只革了他的功爵,还赏给他谋生的本钱,便在密云县安顿下来。此番众人来密云查案,施琅已暗中交代施世骠带密信送与这掌柜,要其接应关照,故此施世纶才敢将这小小的包子铺当作密会之所。
那店家将沈汐泠引到后堂内室,交由浑家照料。这才向施世纶施礼道:“提督大人可安好?”(注:施琅曾任福建水师提督)这些时日以来,二人只装作素不相识,直到此时才得空攀谈。
施世纶对他这段时间的照应也颇为感激,连忙还礼道:“劳您挂念,家父硬朗如昔。”
那店家笑道:“大人忧国忧民,无时无刻不思尽忠报效之事,当年将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散在京畿周围,而今果然有了用武之处。前些日子还传信让我们帮着寻人,不知可曾帮到了公子?”
施世纶一愣,连忙细问,却原来早在一个多月前,施琅便传讯过来,命他们暗中寻找叶阳生的消息,果然打探到那打渔闲汉所说的疯话,才传信回京城。施琅得信后,又托人将话转给了密云知县,这才有后面湖底捞尸之事。连同叶阳生在密云时的住处,也是他们透露给刘湛的。
施世纶听罢,顿觉心头五味杂陈,原来父亲一直在暗中帮衬自己,想起当日顶撞父亲之事,不禁大生愧疚之感。
二人又叙了几句家常,见叶华自沈汐泠的房内出来,称其只需静养,已无大碍,施世纶仍不放心,又命施世骠与叶华一并留守在此,务必护佑沈姑娘的安全。
正要返回县衙,叶华却跟出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给那些矿盐我验过了,似乎与寻常矿盐不同,只可惜太过细碎,难以断定是何原材,若是再能寻多些,或许我尚有办法。”
施世纶心头一动,他一直在纳闷,为何叶阳生会卷入贩卖私盐的案子,莫非那些矿盐与五石散有甚关联?想及此,也顾不得许多,又将自叶阳生腹中取出的那块矿盐交给叶华。当然,原先包裹矿盐的那块油布早已换掉。
辞别叶华,急切切赶回县衙去见严正。而严正此时已将万府家人的口供尽数问清,只觉收获甚微,正自闷闷不乐。施世纶屏退随从差人,将方才的听闻略作交代,沈汐泠的身世自然隐去不提,只说是施琅昔日的部将暗中襄助,跟踪到了一处旧矿场,还遭了暗算。
二人交换了知情,都觉此案既似明朗,又似迷离。严正发问道:“既是一座旧窑场,为何那些假道士却要炸了?”
施世纶道:“自然是要隐藏什么,石灰原本就是道家炼丹必备之物,我想或许与五石散相关,故此特来向大人调度人手,前去开掘取证。”严正点头,连忙传令崔简、刘湛去跟卢知县调人。
趁此当口,施世纶道:“自万府回来后,我又去印契房翻看,却见自火焚妖兽之后的三日内,竟有许多原本变卖房产的商户,又从万大临手中高价赎回,其原因或许是以为妖兽已除,密云依旧可以扎根经营了。而这一去一回的价差,便有万两之巨。而万大临连同万福酒楼在内的全部家业已尽皆变卖,加上他这几年在密云不择手段的横征暴敛,怕是有数十万两也不止。另外,那座旧窑场也是他在三年前购得。”
严正叹道:“此人居心叵测,确是个敛财的高手。可惜他已一命呜呼,泼天的富贵终归死不带去。”
“大人错谬了!”施世纶切齿道:“我等去缉拿万大临时已将满府上下搜了个仔细,除了少许散碎银钱外,再无贵价之物,府内的陈设更是清清寡寡,连个像样的古董字画、家具摆件也不见。这姓万的空守着金山银海,却不懂钟鼓馔玉地生活,岂不可疑?”
严正道:“自古视财如命、葛屦履霜的之人也不胜枚举,或许万大临便是这般的守财奴。”
施世纶摇头道:“那为何搜遍万府也不见那万贯家财?他又是在为谁守财?”
严正动容道:“公子说万大临也是个傀儡?”
“既然云光道人是傀儡,他为何不能是?”施世纶幽然道:“他一个关外来的异乡客,却敢在京城左近肆意妄为,家人随从又都是临时拼凑的。几年来巧取豪夺不说,更设下妖兽吃人的迷阵,攒乱局以敛财。后来那妖兽被小叶先生施泻药所伤,虽一时未死怕也难以复用,他们便请来云光道人施法障目,只今日一早所售的画符、药水也收入数千两。初时他们或许还有长远打算,想趁机再行骗诈之术,所幸小叶先生医术高超,更不惜以身试药,辨出了五石散的真相。
但驿馆周边亦有他们的眼线,小先生在行散药力之时当街狂奔,却也因此打草惊蛇。所以那几个道士才会仓皇离去,只留下财迷心窍的云光道人来替罪,那万大临正在此时服下过量的五石散身亡,而白蚁蛀银案的主犯——那个驱蚁人又在此现身,这诸多隐线交织在一起,大人还认为万大临不是傀儡吗?”
严正被他这错综万机的一番话说得有些糊涂,木讷着理不清头绪。
施世纶继续道:“另外,以万大临的老朽之躯,服药而死原不足奇,但服下五石散之人势必急躁惊癫,皮生痒疹,五脏如焚,那滋味小叶先生刚刚尝过。可那万大临死时却体态安详,全不见药发时的狂态,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先服了迷药,而后才被灌下五石散。而这般的杀人手法我等似乎见过,与顺天郊外被毒杀的苏氏夫妇如出一辙!”
此言一出,严正更觉错愕,沉吟道:“莫非这桩案子连同之前的白蚁蛀银案都与心裕爵爷相干?而那个驱蚁人便是为他效命的?”他面色一凛,急道:“可鲁秦氏命案已有那假爵爷顶罪,公子莫非又要去找寻心裕爵爷?”
施世纶无奈一笑,道:“大人莫慌,晚生虽有痴性却未发疯,此时全无实证,仅凭几句巧合推度,又怎敢去招惹那爵爷。只是……”他双眉蹙紧,道:“我总觉得这几桩案子并非各自孤立,似是暗中藏着一只黑手,而这只手像极了心裕所伸,可偏又有些榫卯不合……”
二十名衙役挟着百余壮丁,浩浩荡荡直奔城西北的旧窑场,前面由本地地保催马引路,施世纶乘马紧随其后,崔简、刘湛各护在左右。赶到矿场时,日色已然偏西。但见到处灰茫茫一片,沈汐泠提及的窑口已坍塌得不见踪影,唯留灰粉碎砾堆积遍地,被晚风吹起仿若尘雾。
来的路上,那地保已交代清楚,这本是座石灰矿,是个外乡客自官家买下,开采多年已近枯竭,便不再大举经办,只深凿了几个窑口,偶尔掘取些精料,大约两年前又被万大临买下。
施世纶一声令下,众民丁各持钁镐便就地挖掘起来。这座矿占地确然不小,只凭这点人力原本无济于事。但在包子铺时,沈汐泠曾将自己所进窑洞的方位说了个大概,施世纶略一打量,便可辨清。
烟尘四起之间,场面十分热闹,尚未有何进展,天色便先黑了。施世纶性急,命人点起火把,挑灯夜战也要寻出个所以然来。直至子夜时分,总算掘出个大坑来。那些假道士行事仓促,仅仅炸掉了洞口和穹顶,里面的坑道并未完全塌方。施世纶来了兴致,提过一盏灯笼便跳入坑内,刘湛恐有危险想要阻拦,却如何拦得住这痴人,只好也跟在后面。
坑道之内阴森晦暗,却又别有洞天,曲曲弯弯走了许久,忽然现出一处十分空旷的所在。刘湛正要抢步进入,却被施世纶一把拉住,原来脚下又是个偌大的深坑,借着灯笼的微弱光亮,坑底竟泛起点点精光。施世纶急忙寻坑查找,果然发现一处木梯,便迫不及待地攀援而下,未及站稳,脚边却踢倒了一样东西,“骨碌碌”滚出老远。刘湛连忙跑去捡回,却是个敞口的陶罐,上面镂着字号,写得是“大平油号”诸字。
此四字一入眼,施世纶大觉茅塞顿开,又俯身在地,借着灯光照映,满地愈发晶亮亮地闪起。
“矿盐?”施、刘二人齐声喝道。
天明之后,严正也闻讯赶来,同施世纶又勘验了一番。原来这石灰矿下竟还埋着一层盐矿,储量原也不小,但却已开采殆尽,只剩些与矿岩交融的残料。
严正邀施世纶至僻静处,方低声道:“自古采炼矿盐多是引水浸之,再将盐水取出至石滩处曝晒,蒸走水汽则盐花自成。这伙盐贩为何舍易取难,要将矿盐凿下运至南城货场再行炼制呢?”
施世纶道:“此地虽然偏远,但也并非人迹难至,制贩私盐本是死罪,他们又怎敢光天化日之下大肆晒盐呢?”
严正觉得所言有理,又道:“严某为官这么久,倒也首次听闻石灰矿下还有盐矿的怪事,却不知这伙贼人如何找到的。”
施世纶却道:“虽是运气使然,亦有因果关联。大人可还记得,之前我们也曾纳罕,为何叶先生一介民医却要查起私盐案。直到此时,晚生却有些想通了。当日叶先生到京城拜访周扬俊先生时,曾听闻密云县出了惊神疯走的怪病,这才只身赶来密云的。据刘湛打探的消息称,叶先生也确曾治好了些染此怪病的患者,但这怪病又是从何而来呢?”
严正沉吟道:“惊神疯走……莫非是五石散?”
“大人英明!”施世纶道:“刘湛从叶先生所住客栈内找到的那一小包药粉,已经小叶先生认定,正是五石散无疑。如此来看,叶先生想必是在行医时诊定了此事,那小撮药粉想必是患者所遗。他苦于没有证据,不敢贸然报官,便开始暗中调查,直至查到了南城货场,却不料被人察觉,反而损了性命。他临死之前吞下那枚矿盐,正是为了要留下证据。”
严正点头道:“一代名医,可敬可叹,却又可惜!”
施世纶继续道:“昨夜我在矿坑内还发现了一尊陶罐,写的是‘大平油号’,也就是窦寿昌号下之物。这便对了,当日在爵爷府书房内的折页上,正是朱批了窦寿昌与赵绅的名字,而赵绅买下南城货场,矿坑内现出大平油号的物什,看来此二人一个司职制盐,一个司职贩卖,那陶罐想必就是用来盛装矿盐的。这处旧矿又是万大临所购,那几个道士前来炸矿,驱蚁人却暗中相随,足见万大临、赵绅、窦寿昌、驱蚁人、海澜皆为一丘之貉,自白蚁蛀银案、鲁秦氏命案、贩卖私盐案、叶先生沉尸案……至妖兽吃人案,顺天府这一连串的案子,似乎都与他们相干,中间还裹挟着一个心裕爵爷。”
这番话错综相连,端的是难懂,严正品顾了好久才勉强理清,却又道:“严某还有一事不明,此处乃是旧矿,早就有人开采,万大临又怎会知道石灰矿下还藏着盐矿?”
施世纶道:“大人莫忘了,万大临等人还在炼制五石散,去年初,密云便有了惊神疯走的病患,叶先生也正是以此查出端倪,才惹上杀身之祸。而石灰原本就是道家炼丹必备之物,万大临此矿虽渐枯竭,但供炼丹所需却足够,他买下石灰矿,原是意在炼丹,却意外发现了下层的盐矿,于是又斗胆制贩起了私盐。由赵绅买下南城货场,与他互为表里挡拆作案。”
严正点头称是,随即下令留下人手戒严此处,另取盐矿入证,记好笔录,这才与施世纶一同返回驿馆。
刚进驿馆,却见叶华正在院中等待,面罩寒霜,神色颇为冷峻。施世纶暗觉不妙,连忙将其让进内室,刚将门掩上,叶华兜头便道:“公子是否有事瞒着我?”
施世纶心底发虚,脸面上却镇定,含笑道:“小叶姑娘何出此言?自昨夜至今晨,我与严大人却是颇有收获呢。”遂将新近所见讲了一遍,又将从矿场新带回的一块矿盐递给叶华。
叶华冷着脸接过,又自怀中取出昨日施世纶给她的那块矿盐,将两块做了比对,便道:“确是采于同一处,而且此类矿石十分奇妙,除了多半的盐矿,内中还杂含了曾青、硝矾、云母、石灰等诸多药石,若以此物为引,炼制五石散,想必另有奇效。”
施世纶展颜笑道:“小叶姑娘将我心头最后一点疑窦也解开了,我早该猜到这块石头绝非炼盐这么简单,看来南城货场非但是制盐的黑窝,更是炼化五石散之处。难怪……”他原本想说“难怪叶先生会一路追查到货场,又被人擒获,用货场内的铁砣沉了湖……”但这些话当着叶华如何敢说。
岂料叶华却杏眼圆睁,将那块自叶阳生腹中取出的矿盐送在施世纶眼前,厉声道:“公子且讲明了,这块盐石到底从何而来?”
施世纶被她的气势所慑,中气不足地道:“是我从南城货场搜到。”
叶华道:“那当日在万府,你为何只将些盐石碎砾给我,却把这块藏起?”
施世纶一时大意,竟被她问了个哑口无言,正要巧思狡辩,叶华已抢白道:“公子莫要再骗我,此物必定是家父所留。”
施世纶顿时大惊失色,失口道:“你如何知道?”
叶华目中已然噙泪,指着盐石上一处平滑而规整的缺口,道:“此处乃是家父用他自制镊钳铰下的,才会留有这般形状,我如何看不出?”施世纶这才明白,看来叶阳生不止一次去南城货场打探过,先窃取了一块盐石验过,却嫌证据不足,便又去了一次,才被人察觉的。
此时此刻,饶是他巧舌如簧,也不知该如何蒙混了,索性长叹一声,将隐瞒的实情与叶华讲了。岂料话未说尽,叶华已凄声喝道:“你骗得我好苦!”泪水夺眶而出,粉拳如雷殛,一下下捶在施世纶胸膛上。她虽身小体弱,急怒之下却增了十倍的力气,施世纶这败絮般的身子实难招架。但他心中有愧,不忍躲闪,便硬挺着挨打。幸好严正在房外听出异常,连忙推门进来,才将叶华拦下。
施世纶手捂胸口望向悲痛欲绝的叶华,强忍住咳嗽,道:“此番赴密云为探案而来,瞒你是怕你伤心,且叶先生之死事关重大,如若走漏风声,势必打草惊蛇,更难为他报仇。施二心中有愧,但自信叶先生泉下有知,也能原宥。”
叶华原非豪横之人,方才也是大悲之下有些失神惊癫了,宣泄过后便伏在桌前痛哭失声。
施世纶继续劝慰道:“叶先生尸沉湖底,却能重见天日,其中多有蹊跷。偌大的野湖,为何那打渔的闲汉恰能将其捞起,为何他回去后便得了病,为何郎中会开错药,为何他原本神智痴癫,上了公堂便能讲清实情?叶先生一代名医,或许真的魂灵不泯,在冥冥中促成此事吧?”此言虽玄奥荒诞,可叶华听过,哭声却弱了。
施世纶反手抄起一盏茶杯,正色道:“叶先生于我有恩,你我更是莫逆挚友,今日严大人为证,施二纵拼得一死,誓要揪出加害叶先生的作乱真凶,若违此誓,有如此杯!”说着掷杯于地,摔得粉碎。
严正也在一旁劝说,又过了好半晌,叶华总算止住悲声,只剩下阵阵的抽泣。
施世纶理了理思绪,终于长叹道:“好一桩设彀藏阄的迷魂阵,如今死的死,逃的逃,线索全然中断,还赔上叶先生一条性命,这一阵……我们输了!”
严正也有些泄气,木讷道:“此案既然疑点重重,又叫我如何结案呢?”
施世纶闻言正色道:“大人怎么糊涂了?密云县这几年里,被万大临之辈搅得已是乌烟瘴气、民计失和。而今之际,重在安民,纵然案情诸多支吾,也当以万大临勾结云光道人妖言乱众、蛊惑民心之罪结案,民心稳则生计平,如此才显忠君爱民之本心呐!”
严正闻言不禁面露窘态,亦觉言之有理,只好照办了。当日便贴出安民告示,陈述万大临勾结妖人、诡立邪说、煽惑愚民之罪行,云光道人以“悖逆圣道、摇惑人心”论罪,裁定秋后问斩,万大临家产尽皆充公,家人随从受杖责后一并遣散。那卢知县也因治辖不利受了牵连,降职罚俸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