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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使臣遇刺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85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一场沸沸扬扬的妖兽伤人案就此具结,严正与施世纶自是不甘。纵然南城货场人去楼空,私盐矿窑夷为平地,但贩制私盐举事浩大,参与之人必定众多,窦寿昌、海澜、赵绅虽死,大平油号这条线索还在,密云城内也未必就干净,他二人一个铁砣,一个案痴,若不搜山检海地彻查一番,又岂肯罢休。

可就在他们刚拉开架势之际,顺天府赵府丞却飞签来传,却是近日有朝鲜国遣使入京朝圣,燕行至顺天,命严正等人速回府内司职经行守备。

严正只好作罢,施世纶也不便勉强,二人商议后,暂留下刘湛在密云继续探听取证,另命崔简赴宛平县,要将窦寿昌的府邸连同大平油号一并查办,这才率众返往顺天。

一路上严正与施世纶并骑齐行,各自都有些闷闷不乐。行至半路时,有信马来报,称朝鲜使团已至通州,正就地休整憩息,几时赶到顺天城尚未可知。

严正不悦地道:“真是变了天了,番邦属国来的使者也要远接高迎,连索额图大人也惊动了。”

左右并无外人,施世纶却低声提醒道:“大人慎言!强国盛世才有万邦来朝,众夷归化方显皇恩浩荡,如何是变了天了?更何况……”他将声音压低了道:“大人怎地看不清时局?我朝与朝鲜向有夙仇,当年的丙子之役几乎令朝鲜亡国,屈于武力朝鲜才被迫与明朝断交,接受大清册封为藩属,但在其君臣心中却一直自认是继明朝衣冠者,向以‘小中华’自居,至今仍是汉服汉制,‘尊周思明’之道从未断绝。而今,南方削藩之战烽火未熄,那朝鲜坐拥塞外三千里江山,国内可战之兵不下数万,倘若他私通南方的吴贼余孽,趁乱自北方揭竿而起,我大清必然腹背受敌。当今万岁乃是明君,运筹帷幄之际,辨得清远虑近忧,此番朝鲜遣使来贺,自该以礼相待。”

严正手捻短须,点头道:“公子好眼界,倒是本官迂腐了。”他想了想,又道:“我倒是听过贡献朝觐之规仪,说是一年有五节,朝鲜须例行遣贺节使贡献。但自崇德年以来,中宫千秋、皇太子千秋两节之进贺使并未派行,先帝顺治爷更有恩令,念朝鲜道途遥远,其元旦、冬至、万寿庆贺礼物,俱著于庆贺元旦时一并附进。而这一回更不在五节之内,如何贸然来朝呢?”

施世纶道:“大人又不知情了,自顺治元年以来,凡外国贡使来京,颁赏后,便可在会同馆开市,或三日,或五日,惟朝鲜不拘期限,甚至可出离会同馆到琉璃厂等地与普通商民贸买,而交易来的中土物品带回朝鲜,便能卖出数倍的高价,故此出使朝贡乃是肥差。而且……此番出任正使的是礼曹参议金万重,官职虽不高,却是朝鲜当朝元妃的亲叔父。此人出身名门,博学广记,曾多次出使大清,与朝中官员多有交情。

而他在国内已早早卷入了朋党之争,凭外戚的身世入主西人党,将与其对立的南人党几乎倾轧肃清。他所依仗的自是朝国的正妃娘娘,但近日里又生变故,传闻这位元妃虽年方十九,身体却已每况愈下,金万重自是担心倒了这棵大树再无倚靠,便忙不迭请旨前来朝贡,一则图财,二则要依附我朝权贵,借力向朝鲜君主矜夸凌上,以固己势。他自有他的算盘,我主圣上也乐得结交,有他这枚棋子安插在朝鲜,总有可用之处,故而此番燕行朝圣也就顺理成章了。”

一番话说得严正连连点头,可他忽又“咦”了一声,道:“公子这番话高屋建瓴、鞭辟入里,莫非是令尊所授?”

施世纶面露惭色道:“家父既已应允晚生在大人身边当差,总要有些托咐,昨日便命人送了家书来。”两人相视而笑,继续赶路。

赶到顺天后,差事也更明朗,说是守备,实则朝廷另派了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自率亲军营的禁军前去接迎,顺天府不过是尽地方之责,由赵府丞分兵调度,预先将沿途必经之路净街清野,派到严正头上的就是把守东城门了。料那使团还得数日才能抵达,趁此当口,施世纶先带着叶华去通判治所将叶阳生的尸首接出。

父女分别多日,再见时已人鬼殊途,叶华少不得又是一番痛哭。吴县路远,灵柩无法运回,且叶华母亲早逝,家中也再无至亲,施世纶便代为做主,由施家出资在京郊外选好风水阴宅之地,帮衬着准备丧事。此事自也惊动了周扬俊,亲自写请帖遍邀京城内的医界名流,一同前来吊唁,一场葬礼办得倒是风光。

白事料理已毕,施世纶念及严正那边的差事,便让叶华还留在周扬俊身边,自己则不辞劳苦,急切切赶回顺天,随行在严正身侧,静等朝鲜使团入境。这本是桩御批的差事,严正自然不敢大意,连崔简刘湛也一并召回了。

刘湛留在密云城又查办数日,可惜一无所获。而崔简大老远跑去宛平,却见物是人非,大平油号竟换了东家。原来这油号早已债台高筑,窦寿昌一死,债主子纷纷登门,万贯家财据说都抵了账,且有本地衙门的印鉴凭证,窦员外府的家境随即败落,只剩下孤儿寡母凄惨度日,崔简无从深查,只好罢手。

却说这一日又近了申时,暮色已然渐颓,信马终于又传讯过来,称朝鲜使团已至城外二三里处,今夜就在顺天城内下榻。严正不禁眉头一皱,原指望使团只是白日路过,而今却要留宿,顺天府的守备之责便无法解脱,虽然驿馆那边早已安顿好,但自己连同手下差役今晚怕是难眠了。

幸有施世纶体贴他,只让严正在东城门洞里闲坐,自行领着崔简刘湛在前往驿馆的路上净街去了。顺天城内并无驻军,沿途的岗哨戒备全安设了亲军营的兵士,严正所掌管的衙役只在城门内外做做样子,施世纶实则也只负责引路。

回头看去,果然见到一队人马进了城,长幡锦旗之下,有三人并驾齐驱骑乘在最前面。居中的是个中年官员,双目微陷,眉棱高挑,头戴亮红顶子,身着九蟒五爪蟒袍,胸前绣的仙鹤补服,料想便是当朝一品的保和殿大学士赫舍里·索额图了。左手边是个都雅男子,生得细长眉毛,丹凤眼飘逸有神,体格挺峭,身着三品武将朝服,却不知是谁。

居右的是位异族中年人,颧骨凸耸,皮肤坑坑瘢瘢,相貌十分丑陋,身着大领宽袍,对襟右衽,长袖飘然,皆是汉制衣冠,自然是朝鲜正使金万重了。在其身后,还有数十朝鲜使官以及一车车的辎重,车上除了贡品,便是要与京城百姓贸买的朝鲜土产了。朝鲜使团这一行何止千里,原是有一营亲军护送的,但到了顺天城这京畿重地,自然不能再跟随,就都宿营在通州,改由大清亲军营接换。

施世纶不敢凑得太近,远远带着崔简刘湛往驿馆指引。夹道皆是守备的兵丁,沿途店铺难做生意,各家的伙计连同掌柜的都出来瞧热闹,对着朝鲜使官的奇装异服指指点点。年幼的并不认识这汉服衣冠,都觉稀罕,年长的却由此想起满清入关时强逼百姓改服剃发的旧事,不禁面露惨怜之色。

那使臣金万重借译官之口,与索额图相谈甚欢,看来施世纶的判辨不无道理。一番招摇过市之后,已距驿馆不远,进了驿馆便全由朝官接引招待,严正等人也可松一口气了。

可惊变却在刹那间发生了,只见一道疾风锐影自高处斜射而出,却是一枝狼牙雕翎箭,快如流星破夜,正中那金万重左肩,劲力之猛,竟将其射落马下。在场军民尽皆惊呼哗然,围观百姓知道出了大事,唯恐惹祸上身,纷纷奔走逃离,现场顿时一片混乱,唯独有两个人却虽惊不乱。

一个便是施世纶,那长箭在空中划出的凌厉弧线似已印在他眼眸里,寻踪索迹,瞬间便已认清这一箭是从西北方两百步外——张记米仓的穹顶上射出。他来顺天时日已不短,于城内街巷阡陌了如指掌,知道那米仓并无前门,出入只有一条后街,急忙招呼崔简刘湛一同前去堵截。

另一个却是那青年武官,箭镞现形后,他猛地一带马缰,便冲至右侧的店铺近前,双脚抽离马镫,又在马鞍上一踩,人已腾空上了店铺的屋顶,接连自房舍屋脊上飞檐走壁,也直奔那放箭之处奔去。

单说施世纶,他天生孱弱的身子,原本不善奔走,此刻情急之下跑得竟也不慢,待到了张记米仓已是汗湿重衣,喘得像土狗一般。他顾不得调息,命崔简刘湛把住两侧巷口,自己则闯进院落。

正值青黄不接的季节,这米仓并无屯粮,便放空闲置着,连个看守也没有。施世纶推门进了仓房,顿觉一股霉味刺鼻,显是闲了有些日子了。未及他仔细观看,却觉面前寒光凛凛,一把雪亮的钢刀已架在他颈项之上,旋即那青年武官的面孔映入眼帘。

施世纶也在诧异此人竟来得如此之快,连忙道:“顺天府刑名师爷施世纶见过大人!”

那武官也认出他是之前的引路人,忽然轻笑一声,道:“你就是施世纶?”

施世纶一愣,反问道:“大人认得我?”

那武官却不作答,徐徐将钢刀归鞘,道:“我去缉拿刺客,这里便交给你了,留神承檩上的东西。”说着快步出了米仓。

施世纶目送其远去,面露莫可名状之色,旋即摇了摇头,将心思放在了发案现场。却见这栋大粮仓,高在三丈开外,足有十丈方圆,用大块的草泥土坯堆砌,甚是坚固,上面镂着许多气窗。仓顶屋基立柱,接梁承檩,用大捆的茅草铺扎摊罩。沿着仓壁修有环形楼梯,围在距地面一丈高处形成环道,是存粮时作堆垛粮袋之用的,起步的台阶上浮土斑斑,印着新踩出的杂乱足迹。凭施世纶的锐眼,很轻易便笃定一共有三个人。再看鞋底的纹理,又知有两人是穿着官靴,另一个却是千层底的靸鞋。

为防止自己的足印与其混杂,施世纶除下靴子,光着一双高靿袜底儿上了楼梯。寻着浮土上的足印,很快便转到一扇位置绝佳的气窗前,从中可径直望向驿馆前街。施世纶作势比划成弯弓搭箭的模样,已确认那箭并非从这里发出的。那枝箭射出的硬弧依旧印在他的脑子里,离弦点明显要更高一些,那刺客应该就藏在仓顶承檩上,身手好的人并不难爬上,而那里刚好也有一个气窗。

身后的栏杆有一截裂断了,茬口也是新的,像是有人撞断后跳下了环道,而浮土上足印只有来时的方向,却不见倒转离去的,显然这三人都是从台板上跳落。施世纶自环道上往下辨准了方位,自己却没有纵身跃下的本事,只好又顺着楼梯回到平地。找到方才认定的位置,果然又看到那三双脚印,却都只是前半个脚掌,前后步幅极大,显是发足狂奔形成,依稀是从仓门奔出的,其间还搀杂了一小滩血迹,血色尚未凝干,确是新留的。

施世纶来时匆忙不及细看,此刻走出米仓按迹循踪,果然在院内青石板上又找到几点血迹,几难辨认的脚印又出了院子,转入后巷。但后巷人行车往,杂乱无章,痕迹也就此中断了。施世纶不甘心,想再去寻找血迹,来回走了数趟仍一无所获。把守巷口的崔简刘湛看见他举止怪异,连忙过来请命。施世纶只好放弃无用之举,揽着二人又回到粮仓。

刘湛的轻身功夫不错,施世纶便求他去那仓顶承檩看看。这是方才那少年武官提醒过的,想来上面必有蹊跷。

刘湛领命上了环台,手脚攀着气窗几下便上了仓顶,边巡视边讲道:“椽梁上无浮土,无足印,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除此再无异样。”

施世纶皱了皱眉道:“再找!”

刘湛踩着顶檩来回踱着,边看边摇头,忽然“咦”了一声,抬手伸进仓顶的茅草里,从中抽出一把黑漆长弓来。他又摸索了半晌,确信再无它物了,才将长弓抛给施世纶,身手轻捷地爬下。

施世纶擎着长弓反复端详着,口中吟道:“是把前明时期所用的开元大稍弓,以青篱竹为胎,榆木作弭,牛角为弣,三股鹿筋为弦,做工毫不花哨,但必定实用得很。弓弣外侧刻了个“萧”字,或许是此弓主人的姓氏,字迹十分拙劣,足见此人不擅笔墨。”他试着拉了拉弓弦,却几乎难动分毫,只好交给崔简。凭崔简的力道,鼓得面红耳赤才勉强将此弓拉满,旋即便弓弦脱手,嘣然巨响,嗡嗡声撼人耳鼓。崔简不禁惊呼道:“好一把硬弓,怕是足有两石之力。”刘湛也过来试着开弓,却最多只拉个半满。

施世纶重又在米仓里搜索片刻,确信再无遗漏,便叫崔、刘二人分头去询问周边百姓,只问是否有人见过两个官差追赶一个负伤而逃的人,自己则背上这柄硬弓去找严正。

很快在驿馆门外见到了一脸焦虑的严正,他是司职顺天治安的现管,而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难辞其咎,方才连同赵府丞一并被索额图好一番训斥,心中不免惶惶难安。但朝廷亲派了索额图率兵前来,驿馆已经戒严,漫说是他,赵府丞也只许在门厅候命,不得随意入内。

施世纶上前问询得知,那朝鲜使者金万重是被射中了左肩,已送入驿馆调治,暂无性命之忧。而与索额图随行的青年武官,乃是当朝天子面前的红人,侍卫处一等侍卫——纳兰性德。

施世纶将严正邀至僻静处,将米仓所见简要说了。严正将那柄硬弓接过来把玩着,口中沉吟道:“发箭之地在两百步之外,那里并未安设守备,此弓若是那刺客的凶器,为何现场还有官差的足迹?”

施世纶道:“大人莫急着断言,穿官靴的未必是官差,持此弓的也未必是刺客。”

严正一愣,疑道:“莫非公子已有论断?”

施世纶摇头道:“事态尚不明朗,我已命崔简刘湛撒下人手去打探了,待消息回来时再作商议吧。”

二人未及说上几句,驿馆内却传出话来,原来那朝鲜使者虽未伤及要害,箭上却被淬了剧毒。随行御医只勉强制住毒性暂不蔓延,却无法根治,索额图大人当即下令,命顺天府立即派人去京城,将鹤延堂的名医周扬俊请来医治。

严正听得十分纳罕,连大内御医都无计可施,却要去请坊间民医,当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施世纶却不以为然,他早听叶华说起,宫中太医医术造诣虽精,却长年只为皇亲国戚营疗养生,临床实诊已日渐缺失,终日捧着先贤古籍,实为抱残守缺,于民间疑难杂症更是知之甚少,反而不如坊间名医见识渊博,常有矜奇立异之新法。

施世纶主动请缨去跑这差事,一则他与周先生是故交,二则对叶华丧父之痛也甚是挂念,三则他还要说服周先生让叶华随行,在驿馆内安插个自己人终归有好处。备好车马,急切切赶往京城鹤延堂。

周扬俊先生听闻是朝廷调令自不敢怠慢,急忙收拾好应用之物,无需施世纶嘱咐,便指明叫叶华随行。原来叶华入室虽晚,却因心地质朴,医法精纯,已深得周先生信任。

再乘车返回顺天府驿馆时已然入夜,将一老一少送进驿馆,施世纶便去衙门找严正。却见崔简刘湛早已回来复命,可惜一无所获,什么负伤的刺客,什么官差都无人窥见。严正自不甘心,又撒下所有人脉再去探听,自己则闷坐在内堂里苦等。一盏孤灯也挑尽了,却依旧没有消息。

施世纶亲自帮着换了蜡烛,忽听外面的回事传话来,说是典当行的燕九有事求见。严正便是一愣,他虽命人四下打探,却未曾求到燕九头上。只因这燕九本是臭贼出身,虽然来到顺天时已洗白了身世,摇身一变俨然一介儒商,但严正却终归瞧不起他。所幸燕九在顺天一向安分,从无作奸犯科之事,严正才未与他为难。而今他不请自来,确是有些蹊跷。严正却不知,施世纶与燕九早已打过数次交道,前几桩公案能顺利具结,说起来还算借了燕九之力,故此施世纶对燕九倒存有几分感激。

严正原是要回绝的,却被施世纶拦住,还恳求他先到屏风后暂避听风,改由自己接见一下。

不多时,燕九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锦衣华服却掩不住那副獐头鼠目的做派,堂上不见严正,便向施世纶施礼道:“燕九请公子安,却不知严大人……”

施世纶还礼道:“大人白日里操持守备太过劳累,已先去休息了,九爷对施某向来有求必应,此番有事何不讲与我听,施某必定代为转达。”

燕九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才道:“如此也好,今日燕某听闻顺天出了刺客,还放箭伤了朝鲜使官?”

此事虽刚刚发生,却早已传得满城风雨,燕九却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施世纶不禁心中起疑,口中却道:“确有此事,九爷有何高见?”

燕九道:“两百步外,一箭伤人,这刺客的箭术倒是不俗啊!”

施世纶故作不以为意地道:“大清朝原是马上得的天下,向以主张强兵治国,每三年一次武举科考更能寓兵于民,南北各省尚武之风盛行,射术精湛之人也并不稀罕。”

燕九摇头道:“公子差矣,百步穿杨已是神乎其技,何况两百步之遥,此等射技,燕某活了这几十年也只第二次听到。”

施世纶闻言眉头微振,追问道:“第二次?那第一次……”

燕九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康熙十五年,京城一干八旗贵胄子弟,平日里都逞志纵勇惯了,便想出个新鲜玩意,效仿当年北魏孝武帝在华林园的悬杯礼射,便是众家共筹赌资,将一盏酒杯悬于百步之外,各自选出家臣出赛,射中酒杯者便算获胜。岂料各家都有射术精绝之人,第一轮下来竟难分胜负。于是便将酒杯延后二十步重赛,第二轮下来已淘汰过半,但入围者仍大有人在。众家当场商定,再延三十步。这一百五十步却是难上加难了,赛至最后,只有一人能射中酒杯,你猜这人是谁?”

施世纶似被勾起了兴致,忙问道:“施某如何猜得到,九爷莫要卖关子了。”

燕九道:“乃是一等文忠公索尼大人的第五子,当朝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之五弟——心裕爵爷亲自持弓。”

此言一出,连屏风后的严正也是一惊。施世纶却只“哦”了一声,不露声色地道:“以爵爷之尊贵身份却有此精湛技艺,倒是令人钦佩啊。”

燕九故弄玄虚地道:“这还不算完,就在众人齐声夸赞之际,纳兰府中却走出个新入幕的门客,自两百步外发出一箭,将另一盏酒杯射得粉碎。最后技压群雄,为纳兰府赢下全部赏金。”

“纳兰府?”施世纶沉吟道:“哪个纳兰府?”

“还有哪个?”燕九道:“自是当朝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的纳兰明珠了”

施世纶又问:“那个射术绝伦的门客又是谁?”

燕九道:“燕某只记得姓萧,名字却忘了。”

施世纶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脱口道:“九爷莫非断定那刺客便是这姓萧的?”他自然想到日间在米仓顶搜出的那架硬弓,上面正是刻了个“萧”字。

燕九却卖了个关子,道:“我只是偶然想到此节,特来提醒一二,对与不对还需严大人与公子审断啊!”

施世纶连声称谢,二人又闲聊几句,施世纶端茶送客,燕九便告辞了。严正待其走远,才从屏风后转出,脸上堆满困惑之色,张口便问:“公子怎还与燕九这等市井小人相识?”

施世纶道:“大人有所不知,晚生与他确有过数面之缘,此人虽出身不经,耳目却最灵通,前番能助大人破获库银失窃和鲁秦氏血案,正是倚仗了他的消息线索。”

严正半信半疑“哦”了一声,道:“那他此番无事献殷勤,实则是来见公子的?”

施世纶道:“那倒未必,连我都知道大人向来看他不起,这燕九之所以屡次助我,或许是想借我之口,在大人面前为其美言呢。”

严正冷哼一声道:“荒唐!他若安分守己,我自不会妄加为难,只懂得谄谀巴结,才令人不齿呢。”

施世纶赔笑道:“而今刺客在逃,查无音讯,燕九此番前来倒有些成色。”

严正也将思路转回正题,道:“那入证的硬弓上倒是刻着个‘萧’字,莫非真被燕九说中了,刺客乃是纳兰府的门客?”

施世纶摇头道:“切勿急于定断,此事已有疑点显出。”他又将左眼微微眇起,娓娓道:“我们先从迎接使团的两位钦差说起,纳兰性德身为侍卫处的一等侍卫,本次司职使团的随行守备自合情理,但其父纳兰明珠却是索额图朝堂上最大的对头,两人虽同为圣上宠臣,实则早成水火之势。圣上偏偏命明珠之子与索额图结伴出行,倒有些奇怪了。”

严正道:“或许这正是万岁爷圣明之处,两人同奉圣命,既要协力办事,又能互为督制,岂不甚好?今日只看沿途礼乐排场,便可谓严谨之至。”

施世纶不置可否,继续道:“再说回那刺客,此人射技自是不凡,但若真如燕九所猜,乃是纳兰府那姓萧的门客,纳兰性德便是他主子,主子司职守备,奴才却来行刺,这又如何作解?”

严正道:“门客行事,未必便奉了主子之命,或许他是被外人买通,作出忤逆犯上之事呢。”

施世纶道:“既然是瞒着主子行事,为何又要将刻着自家姓氏的长弓留在米仓里?”

严正略一踌躇,旋即道:“善射者对弓箭往往十分挑剔,或许这是他最应手的一把弓,又或许是这厮与主子的仇家里勾外连,要栽赃嫁祸给纳兰府吗?”

施世纶道:“今日惊变发生时,那纳兰性德竟比我先一步到了米仓,还特意提点我要留心承檩上的东西,也就是那把入证的长弓了。我看此人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不会猜不透其中关窍,他却不将证物销毁,足见其心底无私。大人既说出栽赃嫁祸之事,那背后指使者又会是谁?”

严正顿时语塞,他深知索额图与明珠向来势同水火,若真有人要陷害纳兰府,嫌疑最大的便是索额图。此乃当朝两大权臣之间的权势争斗,他一介末流小吏怎敢妄论。

施世纶也不再追问,嘴角忽然泛起笑意,连连点头道:“事情已变得有意思了。”

二人又长谈许久,总觉难圆其说。严正担心自己守备失职之事,更是愁容堆垒,除非周先生与叶华能妙手回春,救得朝鲜使臣性命,否则这六品通判的红顶子怕是难保了。施世纶又婉言劝了几句,夜色早已深沉,自己也是疲惫不堪,只好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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