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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真龙天子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99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从门房领了盏纸皮灯笼,施世纶一路打着呵欠回到住处。开锁进门,将烛台点燃,只见屋内物品井然有序,早上起床时凌乱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上地下一尘不染,连水缸也是满的,与他出门时判若两样。不用猜也知道是沈汐泠日间来过,想及她重伤初愈便来打扫自己这狗窝,施世纶不由得心头一暖。

简单梳洗了一下,施世纶宽衣而卧,脑中却是一团乱麻,日间之事怎么理也难清整。正自半睡半醒之际,隐约听见后窗轻轻一响,紧接着有衣袂挂风之声落入室内。

声响原本极轻,全凭施世纶耳力过人才勉强听到,他猛地惊坐而起,厉声道:“谁?”无人答应,却有一点火光闪过,桌上蜡烛便亮了起来。

烛火映照下,只见桌前坐定了一条大汉,骨骼宽大,国字脸膛,剑眉斜飞压着一双虎目,目光中凛然透着杀气,一身灰布劲装,扎襟箭袖,腰间围着一圈厚厚的白布不知是何用处。

施世纶一时有些惧怕,总算他城府深沉才稳住心神,朗声问道:“你是何方神圣?夜闯民宅,是何道理?”

那大汉冷目相望,压低声音道:“传闻施公子多谋善断,审辨如神,何不猜上一猜?”

施世纶闻言微感诧异,他与此人素不相识,对方上来便是几句夸赞,倒叫他有些糊涂了。他却未曾想到,自己到顺天这短暂光阴里,接连破获奇案,施二公子之名风生水起,坊间早将其传得神乎其神了。

听此人言语间并无敌意,施世纶惧意微减,又听对方出了题,也便来了痴性,下床来到那人对面坐定,借烛火之光上下打量他片刻,口中幽幽地道:“看你双肩横阔,两臂孔武有力,左手掌心浑圆宽厚,右手拇指第二节 颜色略浅倒像常戴着扳指,莫非是经常习练射术所致?”他见对方面露赞许之色,知道自己所猜不错,微觉得意地继续道:“再看你面色苍白,目陷无华,唇带暗紫,浑身更透着血腥气,显是新受外伤失血过多,腰间白布也是裹伤之用的吧?”他不待对方回答,断喝道:“你莫非是姓萧?”

那大汉顿时瞠目结舌,脱口惊道:“公子如何得知?”方才施世纶推断他擅长射术、身受外伤,尚属有迹可循,但连自己的姓氏竟能猜到便匪夷所思了,看来这声名鹊起的施二公子果然名下无虚。他哪里知道,燕九已先向施世纶报了信。

施世纶见自己一一猜中,便故弄玄虚地道:“我如何得知并不紧要,你深夜冒然造访,想必是有事求我吧?”

那大汉忽然神色一苦,悲声道:“在下萧衡,求公子救命啊!”说着撩衣跪倒,以头捣地砰砰作响,却牵动了腰间伤势,痛得他嘶嘶吸着凉气。

施世纶已然断定此人便是纳兰府的那位萧姓门客,伸手将他搀起,道:“你家纳兰公子就在顺天,你怎地不去求他,却来求我?纵然求我,总要讲清实情吧?”那萧衡手捂腰伤处缓缓站起,长叹一声,终将事情经过讲了。

这萧衡本是江宁人氏,自幼精习武艺,更练得一手好弓射,平日以打猎为生。父母在世时,曾张罗着与镇上许屠户之女许兰儿定亲,岂料未到迎娶之日,许屠户染上赌博恶习,将家财败毁尽了不说,又将女儿卖给人贩子去做“扬州瘦马”(注:扬州瘦马原是明代时在两淮盐商中兴起的一种淫乐行径,便是有一群从事人口贩卖行当的人,将寒门中面貌姣好的幼女买回后调习,授以琴棋书画、歌舞笙萧,养成后再高价卖与富人为妾。这与商人低价买来瘦马,养肥后再高价卖出之事相似,故将此行当称作“养瘦马”),已不知卖往何处去了。萧衡痴情,势要将未婚妻追讨回来,辞别双亲离开江宁,四处打听着消息,果然被他查明,有一批女子被贩卖到了京城,便一路追赶过来。

大清入关后,在册官员不得青楼狎妓,纳妾之风便愈发盛行,这“扬州瘦马”也被引入京城,一等资质的甚至能卖出数千银钱。

萧衡进京之后,似无头苍蝇般四下里打听多日,所带盘缠早已散尽,所幸有一副好体魄,随便打些零头也能勉强糊口。平常又扮成送柴的樵夫,专往花街柳巷中游走。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真被他在一家取名“秀缤堂”的清吟小班找到了许兰儿。按旧时规矩,定亲双方未拜堂前是不得见面的,但贫苦人家却没那么迂腐,萧衡以前便常带着新打的猎物去孝敬许屠户,故此与许兰儿早已相熟,彼此都将对方当作了托付终身之人。

此番在妓院内相见,二人却不敢相认,只用眼神互作慰藉,便匆匆作别了。事后,萧衡买通了妓院里服侍许兰儿的一个跟妈儿,详细问了内情。原来,许兰儿的相貌自是不俗,但毕竟有色无艺,难卖上好价钱。只能从头传授才艺,没个三五年光景都上不了台面。所幸兰儿年纪尚小,总还等得起。若要给她赎身,怕是千两白银也不够。

萧衡原本一贫如洗的身家,若想凑够赎金自是难如登天,有心硬抢,凭着一身武艺或能来去自如,但若想带着个小脚妇人全身而退,自是无稽之谈。虽一时间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好给了那跟妈儿些银钱,让她代为安慰许兰儿,就说自己定想方设法救她出来。

天见可怜,被萧衡撞见了三年前八旗贵胄发起了那场悬杯礼射,他恰好也曾往纳兰府送过柴薪,与府上管家也算认识,便去毛遂自荐。那管家办事精明,也想寻主子开心,看过萧衡箭术之后,一时间也惊为天人,自然乐得引荐。纳兰性德正是年少轻狂的岁数,见萧衡奇货可居,便暂且收募门下,还特意为他量身定做了那把开元大梢弓,只盼他在射赛时争份彩头。萧衡倒也不负所望,一箭封神,为纳兰府赢下头彩。纳兰性德大喜之下,便将上千两的礼金一并赠与萧衡。当日,萧衡便兴冲冲去“秀缤堂”赎人。

却说那许兰儿自入了勾栏院,一则寒门贫女天资难免蠢笨,二则她心有所属,暗自也打定了主意,故此习字作画、弹琴唱曲之事学得极慢。“秀缤堂”的老鸨狠打了数次也无济于事,正为将来卖不出高价而犯愁。千两白银已是不少,原可将许兰儿赎出,但风尘中人个个生着吃人的心肠,见萧衡是个不谙世故的,便硬要再加二百两才可放人。

萧衡无奈,只好与鸨母商定,以千两白银为定金,立下字据,三年为期,其间不得将许兰儿卖出,每年奉上八十两白银,三年期满后再来领人。

纳兰府毕竟是大门大户,萧衡又颇受公子爷青睐,每年几十两的赏银总是有的。加上他闲暇时再去野外狩猎些珍稀皮货,零工也打了不少,一年省吃俭用下来,勉强凑够了八十两银子。他唯恐许兰儿受委屈,又求人拆借一些算作未婚妻的伙食费。不觉间两年捱过去,今年已无人再肯借钱给他,故此正为最后这笔赎金发愁。

就在这当口,有两个身着官衣的人找上他,口称是奉纳兰公子之命请他去顺天参与守备之事,事成之后还有赏金可领。萧衡也知道自家公子奉旨去了顺天迎接朝鲜使团,更贪图这救命的赏金,故而信以为真,便随那两个官差到了顺天。

一路七扭八拐的来在张记米仓内,就在那扇气窗前观察。萧衡还指指点点地卖派着自己的本事,称这条街上若有刺客要放箭行刺,除了这栋米仓,还有三处可设埋伏。又讲起如何测算风向,确保箭镞离弦而不落空。不觉间,已看到依仗队伍由远及近,朝鲜使团的异国服饰和车驾也让他开了眼界,正看得入神,忽听头顶上弓弦崩响,一枝雕翎箭破风而出,将那朝鲜使馆射落马下。

萧衡尚未回过神来,旁边的两位差人已将两柄匕首齐齐刺入他两肋。总算他武艺超群,虽惊不乱,刀锋入体的刹那间便猛地向后一纵,撞塌了木制的围栏,从楼板上跳下。饶是如此,受伤也是不轻。

萧衡情急之下亡命奔逃,几步便出了米仓。总算天不绝他,出了院落,正有一辆刚刚送水回来的骡车,车上摆着硕大的空水桶,萧衡便趁机钻入桶中。车把式也未察觉,只将骡车赶得急切,须臾间便出了巷子。那两个行凶的差人原未料到萧衡竟能逃走,故而反应得慢了,待追出来时已不见了骡车踪影,萧衡才算捡回条命。

施世纶又细问了他遇刺后跳落之处以及逃走时的路径,果与自己在现场所见的一般无二,暂可笃定他所言不假。这才道:“如此说来,这箭便不是你所发了?”

萧衡傲然道:“若真是我来发箭,那朝鲜使者此刻焉有命在。”

施世纶不禁莞尔一笑,道:“现场还留了一把开元大稍弓,上面刻着个‘萧’字,可是你的?”

萧衡闻言一愣,道:“萧某确有一把开元弓,乃是当年我赢下悬杯礼射之后,我家纳兰公子所赠,‘萧’字亦是我亲手所刻。只是……我此番被诓骗到顺天,并未带在身上,莫非是有人偷了我的弓,要栽赃嫁祸于我。”

施世纶微一点头,又问:“那两个公差的相貌你可还记得?”

萧衡切齿道:“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施世纶便取出宣纸和炭条,又一次听口述画起人像来,刷刷点点一蹴而就,待经萧衡确认有六七分相似时,他又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面色大变,将画好的宣纸丢在一旁,取出笔墨凭空画了起来。不消片刻又重将两幅人像画好,再递给萧衡细看。萧衡却看得目瞪口呆,惊呼道:“这已像到极致了,公子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怎地凭空就能猜到这两人的相貌?”

施世纶却只冷冷一笑,缓缓吹干墨迹将宣纸收好,道:“而今萧大哥已成众矢之的,顺天府内外不知多少官差在搜捕你,或许我这陋室才最安全,若肯依我,自今夜起便暂住在这儿,此事虽扑朔迷离,但施某定要探究个水落石出。”

萧衡木讷地点头称谢,他又哪里知道,画像上的两个公差,乃是密云县法台前六名道士中的两个。施世纶素有过目不忘之能,画完草稿之后便猜到端倪,故此凭着记忆重新作画,才能画得这般神似。

当夜,二人同榻抵足而眠。施世纶对萧衡千里寻妻之赤诚颇为钦佩,故此与其聊得也十分投机。次日清晨起来,施世纶先去买了些吃食回来,萧衡受伤后失血不少,有了热粥果腹,面上也泛起血色。施世纶叮嘱他在此静养,切不可外出露面,这才急切切赶奔驿馆。

驿馆四周遍布京师来的亲军守卫,个个佩剑悬刀,戒备森严,施世纶未及上前便被喝止住。所幸有崔简在此照应,连忙迎上来,道:“严大人一早便率人四下里搜捕刺客去了,侍卫处的纳兰大人刚刚传下话来,让我去请公子你,还未及去,公子却先来了。”

施世纶似乎并不诧异,跟随崔简进了驿馆,转到厅堂待茶。崔简前去禀报了,不多时纳兰性德急冲冲走进了,见了施世纶先是一笑,挥手屏退左右,分宾主落座。纳兰性德方道:“施二公子在顺天连破奇案,纳兰在宫中也有耳闻,一直无缘谋面,不想却在这当口得见尊驾。昨日仓促相见,礼数颇不周全,公子莫怪呀。”

施世纶见他如此客气,倒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拱手道:“大人言重了,施世纶一介白丁,如何敢当?”

纳兰性德细眼打量着他,忽又正色道:“顺天府上下倾巢而出,一夜过去,可有斩获?”

施世纶还未及与严正商议,受此一问倒有些踟蹰,只好道:“严正大人稍后自会前来复命,施二先来拜见,却是想查验一下证物。”

“证物?”纳兰性德道:“那张大稍弓不是你搜出来的?怎地又要查验?”

施世纶道:“一张空弓如何作案?施二说的是那伤人的毒箭。”

纳兰性德会意道:“此箭已交由鹤延堂的名医周先生,说是要找准是何毒物,才好对症下药。”说完便命人前去传唤。

片刻之后,叶华捧着一卷狭长的棉布走进来,布中裹着一枝长箭,见是施世纶来了,张口便道:“毒性昨夜便已认准,是草乌头!”(注:草乌头乃是中药附子之根,煮沸入药可冶风庳,生食过量或渗入伤口则有剧毒,中毒者全身发麻、呼吸衰竭。古来军中便多以取此物之汁水蘸于箭镞,以增伤敌之效。据传说,后汉三国时关云长刮骨疗毒的典故,便是在医治乌头箭毒。)

一旁的纳兰性德追问道:“既已认准,可有解治之法?”

叶华答道:“这毒原本淬得极纯,所幸使团中有随从及时以口唇将毒性吮出了大半,否则这位朝鲜使官早已毒发身亡。但随行的御医却有些误人,他尚未辨准毒性,便抢着为伤者敷了地锦草所制的金疮药,地锦草固能解毒消疮、止血生肌,对克制蛇毒也有奇效,但唯独与乌头药理相反,金疮药催得伤口愈合,却恰将草乌之毒深埋于肌腠,虽只延误了半日,却实在有些麻烦了……”

纳兰性德忍不住拍案而起,桌上茶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口中怒声道:“这般尸位素餐的庸医着实可恶,待了结此事,看我不参他们个空食君禄之罪!”此番他奉旨出京,原以为是场手到擒来的功赏,而今使官重伤难治,亦不敢强行送人进京,这面圣之期便不得不延后,他自是难辞其咎,而索额图这纳兰家的宿敌却将责任推得干净,已然先回京复命去了,少不得要在圣上面前添油加醋地恶语中伤,想及这些,他的火气自然暴躁起来。

施世纶一直默然静听,此刻方道:“草乌之毒实属常见,其毒性远不如蛇毒的见血封喉,但蛇毒提取困难,且极易变质失效,或许那刺客正是熟知了宫廷御医疗伤之法,才选用草乌头来炼制毒箭的。”

纳兰性德顿露惊疑之色,目光流转间,似是欲言又止。叶华却自顾自地道:“若要速治保命,原可用刮骨疗毒的古法,但此法必致失血过多而元气受损,总要休养一月才能金殿面圣,纳兰大人怕是等不起。所幸,我叶家祖上倒留下个用胶膏吸拔血毒的配方,周先生也称或可一试,若三日内仍不见效,则非开肉锯骨不可了。”纳兰性德当即应允,催促她快去医治,叶华便将那用布卷裹着的毒箭交与施世纶,先行告退了。

施世纶接过毒箭谨慎把玩着,口中郎朗言道:“此为锈铁大鈚箭,镞长二寸七分,宽一寸四分,箭杆为杨木制成,长二尺九寸,杆首包红桃皮,黑雕翎作箭羽,括髹朱漆,裹黑桦皮。被此箭射中则创口奇大,且不易脱落,故而常用于秋围狩猎,而此箭的镞矢又做了加长,或许是为了多煨毒汁而特制的。”

一番话让纳兰性德连连点头,这位纳兰大人自幼文武双修,颇有满清后裔之风骨,对骑射之术最是精通,见施世纶这般的文弱汉人竟对兵家利器也了如指掌,顿时又多了几分敬佩和诧异,脱口赞道:“公子好见识啊!”

施世纶却摇头道:“大人且慢谬赞,若施二所说不错,那便有了可疑之处。”他直视着纳兰性德,道:“施二承大人提点,在那米仓之顶找到了那把入证的大梢弓,此弓乃是仿自前朝边军所用的开元硬弓,且弓背与筋弦都做了加固,但兵者皆知,硬弓需配短箭才可精准及远,若用此弓来射大鈚箭,自然龃龉不入,漫说二百步外伤人,便是能射出二百步远已是难得了。”

纳兰性德道:“公子何不将话说得剔透些。”

施世纶正色道:“入证的大梢弓分明是有人意欲栽赃,而此人怕是冲着纳兰府来的吧?”

纳兰性德嘴角泛起冷笑,道:“何以见得?”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施世纶道:“昨日与大人相遇于米仓之内,那把大梢弓大人自然见过,更认得此弓所属。若大人趁机将此证物带走,原是神鬼不知,大人却未如此行事,反来提点施二,足见大人心底坦荡,更洞悉了其中要害。那张大梢弓的主人乃是尊府的门客——萧衡,昨夜子时他忽然找上施二,恐怕也是大人授意的吧?”

纳兰性德脸色变了几变,暗赞这施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昨日他在米仓顶看到那张弓之际,便已察觉此事大有蹊跷,天黑后,负伤的萧衡也秘密求见他详述日间之事。让萧衡去施世纶住处求救,也正是他的主意。他不答反问道:“公子莫非断定是索额图在设计嫁祸我纳兰府?”

“决计不是!”施世纶断言道:“令尊与索额图大人同为朝廷肱股,大人您亦是驾前重臣,圣上此番派您二位同行,便是要你们同心协力为朝廷办事。倘若朝鲜使官遇刺毙命,圣上自然动怒,于你两家都无益处。这一节,索额图大人不会想不透,就算他再想倾轧纳兰府,也不会在这当口,更不会施此下策。”

纳兰性德追问道:“那会是谁?”

施世纶道:“庙堂之高,风云际会,大人心中自有论断,又何必问我这布衣庶民。”

纳兰性德心念连闪,隐约觉得,朝堂中除了索额图的赫舍里一脉,似乎真的另有一股藏匿极深的势力在暗中搬弄是非,在顺天府这场惊变,无论己方与索额图谁亏谁盈,这幕后主使者都能坐收渔利。想到此,心头怒气骤增,傲然道:“就算是赫舍里一脉在作祟,我纳兰家也未必怕了,何况是一群不敢露面的怕光老鼠。”

施世纶道:“如今皇命当前,大人总要先拿住刺客才好复命。”

纳兰性德眉头微皱,长叹一声道:“兹事体大,公子要陪我走一遭了。”

施世纶一愣,道:“去哪儿?”纳兰性德道:“去见一位大人物!”说着忽然自怀中取出个黑布口袋,不由分说便罩在了施世纶头上。

施世纶便被遮住头脸,稀里糊涂地塞进一辆软榻马车内,这一路车轮切切,耳听车外时而人声喧哗,时而寂静无声,七转八绕地走了许久,终于停住了。

蒙头的黑布十分密实,半分光线也透不进来,施世纶忽觉手肘一轻,却是被纳兰性德托住,跟着下了车,身上便察觉到日头照耀下的灼热感,忽然上下台阶,接着平步直行,未及多远,脚下却被门槛绊了下,浑身也微觉凉爽,显然是进了间屋子的正中央。纳兰性德放开手,往前走去,似是与人窃窃私语了几句。紧接着回身朗声道:“施公子,你既然自诩聪明绝顶,可知道此时身在何处,在你面前的又是何人?”

施世纶不敢冒然摘下蒙头黑布,孤立当场,便暗暗深吸一口气,只觉浓郁的檀香气透过黑布直透脑髓,其中却还夹裹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关东烟草味?一刹那间,他心中念头急转,忽然撩衣跪倒往上叩头,口中高声道:“草民施世纶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面顿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笑道:“快把那劳什子揭了去罢!”

黑布摘下的一瞬间,施世纶偷眼观察了四周,连忙又把头低下了。按《大清律》:“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他哪里敢细看,但只这惊鸿一瞥便已足够。

原来自己正跪在一座四方周正的殿堂里,四周置有铜胎珐琅宝象、仙鹤等物,八根通体描金的楠木巨柱上画就了龙翔云海,金澄澄光彩照人。盘龙香亭中缕缕青烟流溢,暖香透人,将房内烘托得宛如仙境。前面置有宽四尺余的金銮宝座,背后是七扇雕龙屏风,屏风之上悬着匾额,上书“无为”两个楷书大字,疏朗匀称,典雅静穆。

金銮宝座上端坐一人,衣袍上的金龙蠕蠕若生,足下隐于香烟之内,仿佛立于云端的圣者,拥有不可抗拒的威严霸气,却正是当今圣上——康熙皇帝。而这张面孔施世纶却见过,这个声音他亦听过,竟是之前那自称顺天府文案师爷的黄三?他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眉眼五官却不是黄新觉又是谁?更何况还有那熟悉的关东烟味……一时间施世纶万分惶恐,心间恍恍惚惚仿若在梦境中。

只见康熙帝信手抄起一杆金灿灿的大烟袋,笑吟吟地看着施世纶道:“施世纶……你很好!”这句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可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担得起?

施世纶连忙叩头,颤声道:“施世纶有眼无珠,不识真龙,当日还信口胡说,冒犯圣上,实在罪该万死……”

康熙帝嘴角含笑,由纳兰性德伺候着点燃烟袋,猛吸一口,道:“面巾尚未摘下便知道是朕要见你,莫非是你老子泄了底?”

施世纶忙摇头道:“决无此事,请圣上明鉴!”遂将自己从严正身上嗅到烟草味说起,却原来,施世纶在与纳兰性德相见时便已洞悉根本。

其一,施世纶本是降将之后,进京以来从不与外攀交,入了顺天也只是个末流小吏,纳兰性德这般的三品大员如何会认得他?其二,当今圣上十分看重此番朝鲜来使,却偏偏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纳兰性德身为钦差,据说早该颐指气使,先行责问地方官员的罪过了。可这位纳兰大人却不传见赵府丞和严正,只将施世纶独自叫来密谈,这更加于理不合;其三,自施世纶来顺天谋职,其父施琅原本斥责他有辱家风,却在几日后忽然一反常态,显是有人授意过,而他在施琅身上也闻到了旱烟味儿;其四,康熙假扮成黄新觉,言辞跋扈,举止乖张,与文案师爷的身份十分不符,可素有“铁砣”之称的严正却对其颇为敬畏,也是十分蹊跷;其五,刺客之事出在顺天地界,严正身为通判,若要问罪则第一个落在他头上,以他的急脾气怕是早已暴跳如雷、寝食难安了,可从出事到现在,他却只露出几分闲愁,隐约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这愈发的引起施世纶的猜疑;其六,那浓郁的旱烟味儿先后沾染在严正和施琅身上,足以佐证他们见的是同一个人。

可什么人既能调动地方微末官吏,又能说服京城一品内大臣?重重疑窦交集在一起,凭施世纶的睿智,早已猜到是有位大人物在暗中操控着什么。

而今纳兰性德将其蒙住头脸,驱车带到此地,自马车起动,他便在头脑中勾画着路线之图。顺天府的堪舆图他早已了然于胸,车马何时出了顺天府,何时离开官道入了京城,他都有如亲见般丝毫不差。入了京城更是轻车熟路,他不常在京城行走,但其父施琅便是戍守京防的内大臣,京城的堪舆图他早就看得烂熟,故此仍能轻易察觉车马经行之处,而停车的所在正是紫禁城外。诸多线索钩织成网,一声“吾皇万岁”自然脱口而出了。

康熙饶有兴致地听他说完,缓缓吐出一团烟雾,展颜笑道:“施尊侯真生得好儿子!难怪严正在朕面前将你好生夸赞,也不枉朕微服私访亲自去把看你。”他将烟锅中灰烬轻轻磕掉,目中精光乍现,转口道:“顺天地界上竟出了藩国使臣遇刺之事,你是如何看的?”

施世纶闻言一凛,他早已看出严正身上有诸多可疑之处,此刻听圣上坦言说出严正果有上达天听之能,心中疑惑顿解。转念一想,似严正这般的小吏竟能直奉圣差,而自己白丁之身也能入南书房得见天颜,此刻更是屈尊相问,足见当今圣上礼贤下士之圣明。

圣上询问是何等要紧之事,他却暗生醺醺然畅快之感,自是案痴心性发作使然,也不仔细斟酌,脱口便答。却又不直奔正题,竟是想从白蚁蛀银之案说起,连同鲁秦氏命案和密云县妖兽伤人案,最后再说到使臣遇刺之事。

或许是严正早已启奏了这些事,施世纶刚起个头,康熙帝却听得有些不耐烦,挥手打断他道:“你想告诉朕什么?”

施世纶道:“草民想说的是,连日里顺天出的几件案子,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而牵扯这条线的人却躲在暗处,在密谋着逆君乱民之事。”

康熙帝轻轻咳嗽了一声,截口道:“朕是问你如何查办使臣遇刺一案,怎地聒噪起没完了?”言语间已露不悦之色。

施世纶顿觉一凛,略作思量,忽向纳兰性德道:“能在两百步外怒箭伤人的,京城内外似乎没几人能做到,三年前那场悬杯礼射,纳兰大人也在场,若论起射技,除了尊府的门客萧衡,便数赫舍里府的心裕爵爷了吧?”

纳兰性德脸色一变,似是想起了什么,俯身在康熙帝耳边低声道:“案发之后,我即刻命亲军营封死了四门,至今不许任何人出入,其间,唯一出城的便是索额图所率的仪卫队,却也逐个盘查了,那心裕爵爷竟然也在队中。问及原因,说是随同兄长瞧热闹来了。”

事态尚不明朗,他也不想节外生枝,故此声音压得极低,按常理除了康熙帝无人能听见,可惜他小觑了施世纶的本事。施二公子生来便耳力过人,自结识沈汐泠之后,又求学了些唇读之术,半听半看之下,这番话却没逃过他的法眼。既然心裕真在顺天现了身,自己的推断便不空泛,想到此心头微喜。

康熙帝眉头一皱,忽然道:“传索额图速来觐见!”语气中已透出怒意。有小太监领了旨刚要走,却又被康熙叫住,他想了想,又道:“允成,你先去看看,半个时辰后,朕再派人去传。”角落里有人应了声“嗻”,紧接着碎步频踱,自施世纶身边走了出去。

施世纶偷眼观瞧,却又是一惊,这领旨之人竟是那日在心裕府内见到的银衫男子,豫郡王多铎的第八子——费扬古?原来他竟是康熙帝内臣,难怪那日在爵爷书房,他会帮衬自己脱身。费扬古出现在爵爷府,或许正是皇帝授意的,莫非皇帝也在怀疑心裕了?若真是如此,鲁秦氏命案、叶阳生的冤情倒是了转机。想到此,他心头一阵狂喜,连康熙帝赐他平身也未听到,直到纳兰性德提醒才连忙叩谢,起身垂手站在角落里。又偷眼了看了那书写着“无为”的匾额,心头又是一惊。

这块匾额他曾听父亲讲过,旋即猜到此处竟然是紫禁城内乾清宫外的南书房。而自己能在此处得受诏见,莫非是圣上要垂青自己?想到此,顿生受宠若惊之感。

(注:南书房设于康熙十六年,正值平定三藩叛乱之战正酣时,康熙帝每日需议定大量机要文案政令,便挑选了多位才品优长的汉族大臣入值内廷,辅佐皇帝撰述谕旨、参预机务,承旨出诏行令。此等要职,自然非崇班贵檩、上所亲信者不得入,于是很快便权势日崇,顺势成为康熙帝削弱议政王大臣会议权力的核心机要机构,清代士人视之为清要之地,故此施世纶亦以入之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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