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有一个多时辰,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身着朝服的索额图疾步而入,而先一步离开的费扬古却未见回来。索尔图自顺天回返之后,便立即向皇帝奏报,将使者遇刺一事详说了,其中少不得添枝加叶地揶揄了纳兰性德几句。虽然这趟差事出了大乱子,自己一般的面上无光,但想及纳兰府要担负守备不力之责,却也有些得意。行罢君臣之礼,起身后却望见纳兰性德竟也回京了,此刻站在皇帝身边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索额图心中又不免发虚。
康熙帝面沉似水,悠悠地又烧上一袋烟,却不做声。一旁的纳兰性德却忍不住朗声道:“圣上急召中堂大人前来,只为了问件闲事,此番顺天之行,令弟心裕爵爷可曾随行啊?”
索额图一愣,连忙答道:“并非随行,舍弟是先一步便到了顺天。他向来是个贪玩好乐的性子,听闻有朝鲜使团来朝圣,且要在顺天逗留,便急切切赶来,想与使官们买换些异域珍玩,却不想出了使臣遇刺之事,只好作罢了。因顺天城已戒严,便来求我带他出城。我恼怒他玩物丧志,为此还训斥了他一番,此事怎地还惊动了圣上,莫非……”他偷瞥了康熙一眼,颤声道:“莫非这不成器的又惹下什么祸事了?”
纳兰性德冷笑一声道:“中堂大人过谦了,心裕爵爷怎能说不成器?他可是咱八旗子弟里一等一的神箭手,京城内外无人不晓呢,却不知这门硬功夫丢没丢下?”
索额图激灵灵打个寒颤,他久在朝堂,位极人臣,心机城府自是极深,岂能听不出这话外之音,连忙再次撩衣跪倒,叩头道:“圣上明鉴呐!舍弟虽顽劣不羁,却也知忠君大义,绝不敢做出刺杀藩使这般大逆不道之事,更何况他去年肩膀受了伤,还遗下了隐疾,如今早已挽不动弓弩了,此事我赫舍里府内尽人皆知,都可作证啊……”
纳兰性德仔细听他辩解,心中颇为不信,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在皇帝驾前,索额图绝无欺君瞒上的胆子,一时间又有些失望。
角落里的施世纶也听得真切,心头顿觉悸动,原本圣驾当前哪容他随意开口,可他偏偏又犯了痴性,脱口问道:“敢问爵爷是如何受伤的?”
索额图自进门来目不斜视,听了声音才知道一旁还有外人在,忙寻声望去,却不认得这一脸病容的少年,见其一身便服,举止卑微毫无华贵之气,却能在南书房现身,更敢在圣上面前胡乱开口,一时间有些错愕,自己这当朝一品大员竟跪着被个布衣竖子质问,自然不肯回答,心中也生出不悦来。
岂料康熙帝吐了个烟圈,也道:“是啊,问如何受伤的怎地不答?”
索额图忙又叩首在地,惶恐道:“奴才平日里公务繁忙,实在有些忘却了,好像是在城外骑马时跌伤的……”
施世纶有了倚仗,更加无所顾忌,又道:“既然爵爷身怀旧恙,草民倒认得一位少年神医,最擅医治疑难杂症,莫不如请他到府上出诊,就算不能治愈,试一试也无妨吧?”
索额图尚未应答,康熙帝却已猜到施世纶的意图,他既然破格召见了这位少年神断,索性用人不疑,当即吩咐道:“心裕也是朕的国丈,既有恙在身,朕也该尽些人事。容若啊(注:纳兰性德,字‘容若’),此事便交与你去办吧。”
纳兰性德虽未想通施世纶急着去见心裕的意图,但也知道其中必有深意,且圣上已然应允,又是专指赫舍里府,自然乐得效劳,连忙领命。
索额图兀自一头雾水,但终归皇命难为,只好领旨告退,先行回府准备去了。
康熙帝吸尽最后一点烟烬,望了施世纶一眼,忽然展颜大笑起来,他笑着道:“好个胆大心细的小子,朕若不赏些什么,怕是你早晚要惹祸上身。罢了,朕就赐你一枚双龙阳文令牌,特许南书房行走!”此言一出,连纳兰性德也为之动容,他自然知道“南书房行走”的分量,更知道圣上已生爱才之心,施世纶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可谓前途无量了。
有小太监领旨赶往内务府,不多时捧着块金灿灿的令牌交与施世纶。只见这令牌通体鎏金,雕刻双龙腾于云间,令牌分为两块,反面各阳刻阴雕“圣旨”二字,两牌可合二为一,合符为皇宫和都城夜间的放行证令,夜间出入禁门,只有持与该门阴文相符的阳文一片,验证无误,才许放行,否则虽称有旨亦不得通行。
小太监将阴文令牌拆下收回,施世纶忙将阳文令牌高举过顶,跪倒叩头,口中高呼“谢主隆恩!”这一刻,他只觉一股沸涌的热血在胸膛里翻滚,却不知来年历尽艰险,成就的不世之功,正是始于这一刻。
纳兰性德将诚惶诚恐的施世纶领出南书房,带离紫禁城。他对施世纶的才华已是有些敬佩,再则施琅任着内大臣之职,亦算他的上司,故此露出十分的亲昵之意。先请到自己府上摆宴招待,又另行派人去顺天接叶华回来。席间,纳兰性德数次询问施世纶急着去见心裕的用意,施世纶却只笑而不答。
天色将晚时,叶华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却带来了个坏消息。原来那朝鲜使者金万重虽有两位名医联手诊治,却终因御医错诊误了事,箭毒已然蔓入骨血,全靠叶华的金针加上周扬俊的灵药,勉强将毒性截在心脉之外,再放血后用胶膏拔毒,虽无性命之忧,但收效却甚缓。如今已是昏迷不醒,水米难进,入京朝圣之事却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众人心头顿觉沉重,所幸金万重性命可保,也算不幸中的万幸。纳兰性德虽刚刚结识叶华,但对其医术造诣已颇为钦佩,技艺精湛的良医又向来为人敬仰,故此他对这个少年神医也丝毫不慢待,命人撤去残席,还要为叶华摆酒洗尘。叶华听了施世纶的嘱托却不想再耽搁,当即便要启程去赫舍里府。纳兰性德自然执拗不过这两位痴人,只好备下车马,自己则亲自随行。
赫舍里府门前红灯高挂,索额图虽满心恼怒,但对方毕竟是奉圣谕而来,倒也不敢怠慢,亲自迎出来,将三人让进中厅,正看见满脸怒气的心裕爵爷。心裕是被索额图急令从爵爷府传唤来的,心中不免着恼,全仗着索额图连使眼色,才不至发作。他并不认得施世纶和叶华,施世纶却是二次见他,牵扯起往昔之事,心中顿生触动。
纳兰性德说明来意,唤叶华上前为其诊断。叶华指落脉门,顿觉有异,又将两腕脉象逐一号过,便请其宽衣查看伤处。心裕不由得怒气更盛,怎奈兄长索额图在旁坐镇,又只好听从。
衣襟褪下,却见其左臂肌肤十分紧皱,明显较右臂细了一围,背上左肩胛处更有一道早已愈合的疤痕,呈不工整的三棱形状。施世纶只瞥了一眼,便知道是剪刀所刺,心头疑窦顿时冰消。杀鲁秦氏的正是他,这一剪也正是那夜所留。怎奈凶案早因有替死之人而具结,此时空口无凭,又是在人家赫舍里府,任他再痴狂十倍也不敢在此造次。
叶华则是医者仁心,只晓得诊病疗疾,取金针择穴道刺入,试了试肌腠感应,又将臂膀的关节逐个拿捏了,才缓缓道:“肩胛被利刃所刺,恰巧伤在大椎穴与督脉交会处,致使左手太阳小肠经受损,伤后又未及时调理而耽搁了,筋脉自此再难舒展,血肉肌理不得活络而萎皱趋紧,整条臂膀便终日软涩无力,子午二时必定酸麻疼痛,若就此拖下去,则气虚血滞直至瘫痿,到那时,整条手臂也即废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心裕脸色也骇得煞白,他原本没瞧得起叶华这不男不女的小子,但身上的病痛自己却最清楚,也曾遍请御医把脉开方,汤药出了无数却不见收效。可小娃娃方才的诊词却无不中的,顿时知道了厉害,连忙问道:“小先生可有妙法医治?”
叶华先问明了他之前所服的药方,才点头道:“确是对症下药,可惜漏掉了体疗之法。明日午时,爵爷需以左手提一空木桶,凭空向上提拉一炷香的工夫后,往桶中注水三成,再行提拉,直至力有未逮时便作罢。此后,每日重复此事半个时辰,桶中之水可视自身气力逐日增多,再服用之前的药方佐之,如此慢则一年,快则三五月,纵不能痊愈如初,也必有大起色。”这法子听来平平无奇,心裕也是将信将疑,正要再问,小叶华已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去了。
施世纶亦知此地不宜久留,与纳兰性德交换了眼神,也要拱手告辞。岂料索额图却忽然阴恻恻地道:“与纳兰大人同行的这位公子却该如何称呼?”
纳兰性德展颜一笑,引荐道:“此乃是内大臣施尊侯的二公子——施世纶施文贤是也!”
索额图脸色顿时一变,他早已猜到这位布衣公子必有来历。两年前,康熙帝设立南书房,原是为了钳制议政王会议,两年间却又大举启用汉人大臣,其意便是削减八旗贵胄的势力。索额图此时虽仍得宠,但隐隐已有自危之念,如今圣上竟连汉臣降将之子也要委以重用,此番造访来势汹汹,俨然是对赫舍里一脉暗生猜疑,一时间心头惶惶竟忘了应答。
施世纶被道破了身份,也觉心头一凛。他虽是个涉世未深的,却也通晓官场内激流暗涌的险恶。纳兰与赫舍里两族的明争暗斗早已路人皆知,纳兰性德此番故意说穿他的来历,便是想把水搅浑,让索尔图误以为施琅也已参与其中,要联手对付赫舍里氏。如此一来,索尔图必对施琅心生猜忌。而施琅身背降将的骂名,在京戍守期间也是饱受排挤,终日如履薄冰,若是再被索尔图视作政敌,似乎只有与纳兰明珠结为朋党方能自保了。
想到此,施世纶背心顿被冷汗浸透,抬眼看纳兰性德嘴角含春,正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而索尔图则缩紧了瞳仁。但这位中堂大人毕竟老成练达,冷峻神色一闪而过,旋即展颜笑道:“原来是尊侯兄的公子,果然年少有为,连圣上都慧眼青睐了?”
施世纶自然晓得这笑脸深处的凛凛寒意,硬着头皮再次拱手道:“中堂大人谬赞了,晚生还需回去复命,多有叨扰!”说着急切切便往外走,纳兰性德与叶华紧随其后。索额图竟然送也不送,目光刀一般盯着三人背影,眉宇间满是煞气。
一旁的心裕理好衣衫凑过来道:“那小娃娃倒真有些本事,将我这病痛说得恁地透彻,却不知他那法子是否管用……”
尚未说完,索额图猛地一记耳光扇得他险些摔倒,口中厉声道:“好个不知死的夯货,如今你已是大难临头了!”
众人离了赫舍里府,马车缓缓开动,纳兰性德已忍不住问道:“方才见二公子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莫非端倪已显?”
施世纶正着恼他方才的无事生非,自然怒而不答,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所幸叶华一旁接话道:“那心裕爵爷确是伤了肩背的经脉,莫说开弓习射了,明日他能依我的法子将水桶拎得平稳,便已属不易。只是那伤口……”她望向施世纶道:“是剪刀吧?且未及时敷药而染了风毒,以致血脉伤损难愈,莫非正是那一夜……”忽然见到施世纶在向自己悄使眼色,连忙收声。
纳兰性德自然不知道鲁秦氏被杀一案,追问道:“什么那一夜?”
施世纶却岔开话题道:“那朝鲜使臣的身体要紧,烦请大人先将小叶先生送回顺天。”纳兰性德点头,吩咐随从骑马载着叶华去了。
马车再次开动,施世纶忽然冷冷地道:“我即刻要去面圣复命。”
纳兰性德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这狂生,圣上哪是你想见便见的。此时天色已晚,若想面圣,需待明日一早先去内务府请命,转呈圣上诏准后方可入宫呢。”
施世纶却似不懂朝礼的规矩,痴痴地道:“圣上既赐我南书房行走,若未能及时参见,岂不误了破案之机?”
纳兰性德真有些哭笑不得,正要出言规正这不懂事的小子,迎面却传来马蹄声响,还伴随着阵阵清脆的銮铃声。紧接着轿厢窗帘一抖,却有个小小的锦囊被人抛进来。那骑马之人却不勒缰绳,径自往反方向去了。
纳兰性德拾起锦囊,从中取出个火漆封口的秘笺,拆开看了两眼便揣在怀中,忽然粲笑道:“真是破天荒了,圣上近日要去景忠山祈福,临行前有事要交代与你,速速入宫去吧。”说着竟自行走的马车内一跃而下,街边恰有一匹无人骑乘的健马缓步而至,纳兰性德顺势翻身上马,亦朝着反方向驱驰去了。
这一串怪诞言行之后,施世纶一时间如坠云雾,且再一细看,连赶车的也已不是方才那人了,这群大内侍卫行事端的诡谲难测。
马车正切切急行,却忽听迎面有和铃声央央传来,又一架马车擦肩而过,施世纶目力过人,只这两车交错的刹那,对面车帘被风掀起,他却看清车厢内坐的正是费扬古。他下意识地回头盯住,却见那车依稀拐进了索额图的府邸。
戌时已过,康熙帝兀自在南书房批阅奏章,纱灯内烛影摇曳,满室暖色殷殷。施世纶默默跪在案前,听着毫笔在奏折上咝咝划响,双膝已是又酸又痛。终于等到上面一声咳嗽,接着有小太监将一大摞奏折送出。施世纶自然不敢仰面视君,忽听上面一声长叹,康熙帝曼声吟道:“城高千仞卫山川,虎踞龙盘王气全。车马往来云雾里,民生休戚在当前。施家小子,你可知其意?”
施世纶学识不俗,只听一遍便已领会,附和道:“圣上是说,京城安固,帝气浩然,车马往来自得繁华,但民生休戚却是当前的大事。”
康熙微微一笑,道:“平身吧。”施世纶谢恩起身,却觉两腿已然麻木僵直,站也站不稳了。
康熙烧起一袋烟,道:“朕深夜召你入宫,却非是与你吟诗作赋,此去赫舍里府,可有下情回禀?”
施世纶原就是急着来复命,腹稿也筹措了一路,可此刻却只淡淡回了句:“心裕爵爷左臂确受伤损,绝然拉不得弓,射伤使者的人不是他。”
康熙又等了等,却见他再无说辞,有些不悦地道:“白日里不听你讲,倒与朕啰嗦了半晌,此时容你一吐为快,怎地还没了胆量?”
施世纶面露喜色,连忙将几桩案子都仔细讲说一遍,最后才剖晰入里地道:“这几案看似具结,实则皆为亡羊补牢,而吃羊的野兽尚且逍遥法外。白蚁蛀银案在逃的驱蚁人,却又现身在密云驱使妖兽吃人,其中还裹挟出贩制私盐的重案,且毒杀万大临的手法与顺天城外苏氏夫妇之死如出一辙。若真是一人所为,那鲁秦氏遇害当晚,在节孝祠要挟周祥的蒙面瘦子或许也是这驱蚁人,此人身怀绝学,工于心计,图财害命,蓄谋不轨,绝非寻常的江湖骗子。若要解开迷局,唯有将其拿获才可。”
康熙微微点头,道:“朕这便着刑部举国遍行文书,凭你的画影图形,排门粉壁以缉拿此贼。”
施世纶轻叹道:“此贼行踪诡异,且精于易容换像之术,寻常之法极难拿获,反会打草惊蛇,而今之际只有从心裕爵爷着手了。”
康熙不解地道:“鲁秦氏一案不是出了个定罪的假爵爷吗?这心裕虽不成器,伤人害命之事总扯不上他吧?”
施世纶心头一紧,他自然知道赫舍里一脉与皇室的微妙关系。正黄旗下的赫舍里一族,且不说文忠公索尼和大学士索额图这前后两位权臣,索尼之孙女更是康熙帝的发妻、当今太子的生母——孝诚仁皇后,在世时与圣上颇为恩爱,病逝后康熙帝悲痛伤悼,非但亲撰册谥号昭文,此后每年皇后忌辰都放下政事,赴山陵祭奠,直至如今。而细论起来,这位心裕爵爷正是康熙帝的皇亲叔丈。无论是忠臣之后的旧情,还是孝诚仁皇后的裙带关联,康熙帝都难免要徇些私情。
怎奈这施二少爷偏生是个案痴心性的,纵然想通了其中关窍,此刻也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忽又撩衣跪倒,叩拜道:“圣上容禀,那鲁秦氏死时,脸颊上另有伤痕,可断定乃戴着扳指之右手掌掴所致,这与心裕爵爷的习性相符。而我曾亲自为假爵爷验尸,他右手拇指色泽一致,并无长久佩戴扳指之状,此事严正大人亦知情。
此番我奉圣命去赫舍里府,果然看到心裕爵爷肩上有剪刀留下的旧伤,且未及时就医而遗下病患,以爵爷尊贵之躯,受了伤却不及医治自是于理不合,而这与周祥的证词更是相符。再说那假爵爷,此人之前从未在京城左近露面,为何我与严大人重查鲁秦氏之案后,这人便凭空冒了出来,偏偏又与人殴斗致死,难道不像密谋设计而冒名顶死的吗?再说回眼前,以心裕爵爷身份之尊贵,纵然他想找朝鲜使团买换珍玩,大可遣几个下人前去,为何偏要亲赴顺天?而他去了之后,便出了使者遇刺一事,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康熙轻轻嘬着烟嘴,沉吟道:“你不是说他肩背受伤,开不得弓箭了吗?”
施世纶急道:“射伤使臣的那一箭自不是他所为,但他此去顺天却定有缘故。而此事还牵连到了纳兰府,出现在案发之地张记粮仓的,竟还有纳兰府的家臣——萧衡,此人又是射术高超的,他被诓骗至顺天也已成了一枚棋子,便是有人想嫁祸给纳兰府。”
康熙问道:“此事纳兰性德已禀过了,不是说这萧衡惯用大梢弓,与射伤使者的毒箭并不匹配吗?”
施世纶点头道:“确是如此,若有明眼人仔细询证,他的嫌疑不难消除。但圣上十分看重此番朝鲜使团进贡之事,出了这么大乱子,若圣上龙颜震怒,必会下旨急令追查,顺天地方衙门情急之下,难保不会忽视证据,将萧衡当作替罪羊以求复命。可如此一来,嫁祸纳兰府的计谋便就此得逞了。”
康熙眉宇间微露怒色,道:“难道朕的臣子都这般糊涂?竟敢作出混淆是非、诓天瞒上之事?”
施世纶连忙道:“就算萧衡能脱了嫌隙,那矛头便又转向心裕爵爷了。世人多知他精通射术,纵然因肩上已开不得弓箭,但他自然还结识其他射技出众的,此间他偏偏又出现在顺天,圣命之下,想要轻易开脱怕是难了。”他轻叹一声道:“所幸我主圣明,惊变发生后一直静观其变,否则哪还容我这一介草民入宫细说详情。”
正所谓聪明莫过帝王,康熙帝已隐隐听出弦外之音,道:“你是说有人设下一石二鸟之计,无论将萧衡和心裕哪一人定罪,总要牵连到赫舍里和纳兰的任一家,牵连到朕的肱骨之臣?”
“我主圣明!”施世纶长吁一口气,继续道:“还有一事也十分蹊跷,射伤使臣的箭镞乃是淬了乌头草之毒,此毒性理迟缓,远不如蛇虫血毒那般见血封喉。但蛇毒一则难以久存,若非活体提取,耽误些时辰毒性便锐减,故此极难携带。二则若有人及时吮吸伤口,便有生还之机。三则蛇毒常见,宫廷御医多有疗伤秘法。而草乌之毒却多见于民间,随行御医未能辨识,便用地锦草所制的金疮药敷之,恰将草乌之毒埋于肌腠,若非周扬俊先生携叶华及时出诊,那朝鲜使臣怕是性命难保。且草乌之毒发作迟缓,若拖延数日仍不得救治,朝鲜国君必误以为是我朝怠慢所致,怒怨亦会更深。如此看来,这下毒之人竟对宫廷御医的医道也熟知,用草乌之毒更是别有心计,可谓手眼通天呐。再与他布局陷害两家权贵之事相关联,绝非江湖术士可为之,躲在他背后必是朝中重臣、满清勋贵,此人的图谋,草民着实惊恐!”
康熙帝放下烟袋陷入深思,良久方道:“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面对的却是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大臣辅政的错乱时局。初时尚有首辅索尼为朕分忧,但自他病故,鳌拜便藏不住骄横专权之野心,朕亲政受贺的第十天,他便联手遏必隆擅杀了苏克萨哈,满朝文武竟不敢言。直至朕铲除了鳌拜一党,才得以实操朝权,却也吓破了八旗宗室的胆子。他们再没了当年从龙入关、一统天下的骁勇英气,只晓得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跑马履勘圈地肥私,兴建教坊豢养乐妓,营设赌坊蓄势敛财,以致国之赋税、民之膏脂尽入私囊,长此以往,朝纲崩坏,百姓何堪?朕顾怜江山社稷、生黎疾苦,不得不废止指圈之令,禁娼禁赌,整饬礼乐,如此更是坏了他们的好事。”
康熙帝已是面带怒色,复又振声道:“这些人不思悔改,反而集朋结党,密谋营私,朝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单说撤藩定边一事,朕早已坦言,藩镇久握重兵,势成尾大,非国家利。可诸王大臣都怕南方反叛,议政王大臣会议对撤藩一事的附和者寥寥无几。观其表面,似是诸王溺于旧闻而固步自封,实则是借机向朕示威罢了。哼,朕也只好于前年设立南书房,撰述谕旨,遵朕谕行。而今南方战事接连告捷,平定三藩已指日可待,可京畿左近又接连出了些古怪事端,顺天库银失窃在先,密云妖兽伤人在后,中间还有个仿同‘影子死士’的假爵爷,朕宁愿视作是些宵小行径,可私盐案之后,又出了朝鲜使臣遇刺之事,倒由不得朕姑息了,或许当真如你所言,有一党乱臣贼子躲在夜幕深处,磨牙吮血……”
一番话听得施世纶又喜又惊,喜的是圣上不愧为明君,原来早已洞悉乱象,一切了然于胸。惊的却是以自己草芥之身,竟有幸得听圣言高论,可谓皇恩浩荡。正自诚惶诚恐间,只听康熙帝又道:“施家小子,那桩私盐案你又如何看待?”
施世纶心头一动,不假思索地道:“贩制私盐自古有之,历朝历代皆属重罪,却都屡禁不止,无非利益所驱,但这桩案子却不同。”
康熙哦了一声,道:“有何不同?”
施世纶道:“古来贩私盐者多为生计所累,迫不得已才铤而走险,且多因朝廷盐税苛重致使官盐贵而私盐贱,才好获利。而今圣上治政有方,商市清朗向荣,盐价一斤不过十几钱,贩私盐并无大利,且凶险万分,驱蚁人这一伙早已敛财无数,还要行此险招,恐怕不止是图财。而私盐案中还裹挟着心裕爵爷,他身为銮仪副使却查办起私盐重案,又让在押的重犯畏罪自缢……”
康熙淡淡一笑,打断他道:“莫要胡乱猜疑了,朕与你讲明便是。前年二月,索额图密报与朕,天津卫截获了一批私盐,是要运往台湾明郑政权的,然而只擒获了台湾来的细作,严刑拷打之下,他们却也说不出发货者是谁。朕拟着令严查,然满朝文武难寻可托付之人。索额图便举贤不避亲,将心裕推荐与朕。朕自然晓得,心裕虽有世袭爵位,却还在銮仪卫任个副使闲职,索额图自然想求朕提携。朕虽有些犹豫,但念及他兄弟皆是忠良之后,也不忍回绝,便写了道手谕将差事赐了下去。
起初心裕倒也争气,在他兄长的帮衬下,一年多后,索额图便代他呈上奏折,称盐贩已然归案,正在押解返京。朕大为心安,正要传旨令有司严审之际,却又传来那盐犯赵绅已自缢身亡的消息。朕严词申斥了索额图一番,但事已至此,又念及他赫舍里氏旧日功勋,也未忍深究。此案线索就此中断,但内中却藏着隐情。要么是心裕主动请缨办案,本意不纯,要么就是手下人欺心裕无能,暗中勾结外鬼。但无论如何,能插手此事的必定来自八旗宗室。朕便下了狠心,以南书房为根基,私密寻索汉臣中德才兼备的,于是严正等人方能集结于朕的麾下,成了一队御前密探……”
他瞥了施世纶一眼,正色道:“施家小子,严正将你力荐与朕,说你有惩恶扬善之才干,更有忠君报国之本心,朕不惜两次微服去亲见你,为了你还去和施尊侯说情,如今要你为朕分忧,你当作何打算?”
施世纶闻言不禁心潮腾涌,这份莫大的厚爱着实令他如上云端,连忙再次叩谢,并恳求康熙帝将当日心裕擒拿盐贩时的奏折取来过目,看罢之后更觉释然,便将腹内早已筹措之辞尽皆讲了。
康熙帝连连点头,忽然叹道:“前日真定府有旱情传来,辖领五州十三县尽堕饥荒。这边朝鲜番使却遭行刺,生死尚未可知。朕命钦天监卜测中星,却说应寻东方山寺祈雨祛灾,朕已定即日起驾去往永平府的景忠山,本意为真定府祈雨,对番使那边却可改称是为那金万重祈福,也算一举两得了。”
施世纶愣了愣,斗胆道:“依草民之见,而今京师内外谜案未解,逆贼藏身暗处磨牙吮血,圣上在此时离京,怕是不妥呢。”
康熙讶然地回望一眼,想他堂堂一国之君,何曾有人敢当面说他不妥,依常理他必定要动怒,可此刻却只觉得有趣,轻笑道:“你这痴人,言语虽大不敬,总算还有忠君之意,以后若有旁人在侧,休要与朕这般说话。”施世纶这才知悉厉害,连忙又跪倒请罪。
康熙唤他平身,幽幽地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但景忠山乃皇家寺院,朕又有大内侍卫护佑,何来的不妥?朕已准你严查这连环案,大可放手去办,有事去和容若商量。”
施世纶不敢再多嘴,心头却闪过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