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万重的病情总算趋于稳定,虽仍终日昏睡,但偶尔也能醒来吃些粥水,继续留在顺天驿馆终不是办法,于是纳兰性德领旨后,重率三千铁甲亲军前来接应,这一番自是坚壁清野,方圆三百步内不留闲杂人等,径自送到向来作为朝鲜使馆的玉河馆继续调养。
萧衡这几日一直藏在施世纶的住处,伤势也已痊愈。纳兰性德念及他因自己受了牵连,忽然善心大发,支了二百两银子与他赎出未婚妻,且不必再在府上为奴,让这对苦命鸳鸯自便了。萧衡自是对主子千恩万谢,连同施世纶也视作了大恩人。
施世纶回家探望了一下,便即返回顺天与严正会合,商议案情公务。这一回交谈却不比以前,严正已知晓他此番回京的际遇,故此再无隐瞒,将施世纶此前的疑惑一一道破。
却原来,自康熙帝设立南书房,大举启用汉族士人,侍从禁廷,进值讲筵,随时承旨出诏行令,不觉间已是权势日崇,非但能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分庭抗礼,甚至凌驾于内阁之上成为掌权中枢。这自然引起满人王公贵族的惶恐,朝堂之外一时间非议流播。康熙帝为了耳目聪慧,便命南书房翰林广择天下词臣才品兼优者,暗中织构了一个秘密组织,搜罗舆情秘闻,可越级直达天听。严正在顺天多年,为人耿介,素有廉名,便得幸被招至幕内,同样赐了双龙阳文令牌。之前鲁秦氏命案牵扯到了心裕爵爷,严正自觉事关重大,便连夜入南书房求见圣上,故此染了一身烟草味,就此引起施世纶的猜疑。而今一切讲开了,二人才相视大笑。
接下来的数日里,严正撒下人手继续打探驱蚁人和那群假道士的行踪,可惜一无所获。施世纶如今皇命加身,顿觉如牛负重,案情偏又查无可查,自是大为烦闷。直到这一天上午,叶华竟不请自来,口称朝鲜使馆那儿出了异常。
自使臣遇刺后,近日里一直由周扬俊与叶华联手医治,虽然疗效甚缓,但病去如抽丝,也在一丝一毫地好转。今日正是登门问诊的日子,叶华一大早便拿了配好的药包去玉河馆,岂料竟被拒之门外,回事的朝鲜使官更是十分傲慢,用生硬的汉语撵她回去。叶华莫名其妙地吃了闭门羹,心头不免起疑,索性雇了车马赶来顺天。
施世纶听了也觉蹊跷,按说金万重的病体远未康复,这些番邦人就算对大清守卫失职之事不满,怎地连自家使官的身体也不顾了?
二人连忙去向严正禀报,严正思量片刻忽然惊道:“据我所闻,朝鲜虽为大清的藩国,但其朝堂之上也是朋党勾结,更有亲清、远清两派之分。这金万重能数次出使我朝,自是亲清一派,但随行者则未必。莫非是其中真有远清派,想误了金万重的性命,趁机挑起两国争端吗?”
施世纶也已料到此节,暗忖:圣上已然赴景忠山祈福,这当口可不能出乱子。但此事关涉外番,凭他二人自是无能为力,唯有去请纳兰性德出面。
他当即跟严正请辞,与叶华一并返京,去纳兰府上求见。
纳兰性德深得康熙帝器重,平日里不离左右,但此番圣上出宫却命其留守,他倒也乐得清闲,独坐家中伺弄花鸟。听闻施世纶携叶华来访,便知是出事了,连忙起身迎见。
一番商议后,都觉此事可疑,使者会馆自然不能擅闯,还需提请理藩院(注:清朝统治蒙古、回部及西藏等少数民族的最高权力机构)派人斡旋。但由纳兰出面便容易了,名帖递上之后,理藩院尚书当即派了名精通朝鲜语的郎中官随行,一同前往玉河馆。如此一来,自是畅通无碍,众人也顺利地见到了金万重。
金万重神智已然清醒,气色较比往日却是大有改观,只是被余毒擒住唇舌,故此有口难言,身体也仍显虚弱,见朝廷有人来,勉强靠在床头行了行礼。
叶华自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望闻问切,先要来食谱药单,却见仍是按与周先生所开之方,再按住寸关尺,更觉一股龙亢之脉蠢蠢而动,这金万重病体竟已大好。如此一来,连她这女神医也有些摸不准头脑,便将疑惑与施世纶悄声说了。
施世纶转请那郎中官代为询问,有使臣解惑道,却是朝鲜国昨日派了特使过来,并带来解毒灵药,一剂服下果然立竿见影。于是衷心于金万重的使者便从埋怨清廷守护不利,转为责怪清廷医者无能,才有了今早这一幕。
事情就此说清,原来只是场误会,但既然来了,总要叙一叙情谊,纳兰性德便又逗留了一会儿,并将康熙帝驾临景忠山为使者祈福之事也说了,一时间自是满堂和气。
趁这当口,施世纶以巡看使馆物器是否周全为由,在馆内走了一圈,神目如电之下,顿时看出异样,但此时此地不便明讲,只与纳兰性德以眼色。纳兰性德会意,与使臣们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出离玉河馆,那郎中官也回去复命了,余者走至无人之处,却是叶华先开口道:“此事不对,这些时日里我与周先生搜索枯肠,思量对症之法,但那金使臣所中之毒十分驳杂,只能以稳药徐徐清祛,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有成效。可今日把切其脉,只觉应指转缓,外邪渐现羸弱,显是刚吃了一剂稳准猛药。而方才使臣们称,是其国内新来特使所带解毒灵药之功,这便有些匪夷所思了。东医(注:朝鲜医术)之术源自中土,用药之理本属同宗,任凭医术如何高超,终归要辨明毒性药理,虚实探究之后方可用药,岂有千里之外便能送药前来的道理?至于能解尽天下之毒的灵药更是无稽之谈。”
施世纶帮腔道:“就算真的有,自金万重遇刺也不过七八日,朝鲜国据此何止千里,纵然快马飞书,能传讯回朝鲜已是不易,何谈携药而来?另外……”他幽幽地道:“方才我看遍了使馆,留在馆内的不过十几人,后厨刚刷洗过的碗箸也只够十几人用膳,而此番来朝贡的使臣则有四十有余,那么多人去了哪里?”
纳兰性德想了想,道:“自先帝恩准外使入京可就地开市以来,出使朝贡便成了肥差,而每次来朝贡的朝鲜使团,都去琉璃厂与本地商民贸买,这次在顺天出了事儿,故而耽搁了数日,或许他们早已急不可耐,都赶奔琉璃厂了。公子若不放心,我便再陪走一遭。”
施世纶自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听他答应便不再客气,让叶华自回鹤延堂,自己则与纳兰性德往西城赶去。
琉璃厂在外城之西,与玉河馆相距不远,顺治年间便是汉臣聚居之地,亦为科考举子入京驻地,市井繁华,久而久之成了京都雅游之所,四宝斋、古玩店随处可见。两人自街头走至巷尾,却连个朝鲜使臣的影子也未见,这次连纳兰性德也有些起疑,愠怒道:“按礼法,朝鲜来使只许在此开市,未经获准,不得随意走动,历年来皆如是,且从未有过违制之事。这一回只因金万重遇刺,他们便如此放肆了吗?”
施世纶道:“若只是这样倒还罢了,我只担心没那么简单。万一他们是被人囚禁了,亦或已遭不测,那可远比金万重遇刺紧要的多。”
听他这一说,纳兰性德也有些忧虑,忙道:“此事不宜声张,我这便命大内侍卫在京城内暗查,但若是他们已被骗出城,怕是不好办了。”
施世纶深吸一口气,道:“京城外的事,便交予我和严大人吧。”
二人就此分别,纳兰性德还派了车马送施世纶赶回顺天。岂料在通判治所扑了个空,严正一早便外出未归,崔简刘湛也不在。施世纶急也没用,忽然挂念起沈汐泠的伤情,便跟值守衙役打过招呼,又乘车赶往南葫芦巷。
自密云回来,沈汐泠也被送交薛婆子照料,又怕驱蚁人暗中加害,便连同施世骠也一并留在豆腐坊。一则为了护佑沈汐泠,二则还藏着小心思。这段时日来,他早已对沈汐泠暗生情愫,可周祥却与沈汐泠早早相识,其母子更对她有救命之恩,若是这般下去,难免日久生情,故此将六弟留下,他才心安。
到了豆腐坊门外,施世纶便让赶车的先回去向纳兰性德复命,自己则推门而入。却见施世骠正在院内推着磨盘,周祥在一旁吹扫豆渣,活计作得有模有样。几日来,这施六爷与周祥同住一室,原以为是场苦闷差事,岂料竟与周祥十分投机,对市井间劳作之事更觉新鲜,一身蛮力倒有了用武之地,磨制豆腐的手艺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抬头看见二哥,自是欢喜,兄弟俩相拥而笑。
沈汐泠听见声响,也与薛婆子迎出来,她虽受了重伤,但毕竟筋骨强健,之前又经叶华妙手调治,如今已近痊愈。见沈汐泠无恙,施世纶大觉宽慰,众人相聚一堂,都觉十分亲昵。
正聊着,已有差人来报,称严大人传他回去议事。施世纶连忙起身告辞,又叮嘱六弟要好生照看,便折返回通判治所。将朝鲜使团失踪的事一讲,严正也觉棘手,且还讲了一桩紧要的事。
这几日里,严正一直在追查密云万大临巨额家财的去向,不惜动用了御前密探的手段,总算有密报传来,称京城的宝源金号于近日入账了大批黄金。严正觉得可疑,便命刘湛去暗访,却获知竟与心裕爵爷相干。原来心裕去年办砸了私盐案,一直想寻机讨好圣上,忽听闻御驾前往景忠山,便下大本钱聚敛黄金无数,要铸造一尊金佛为祈福之事添彩。
早在密云时,众人便怀疑心裕爵爷参与在连环案内,如今竟又牵扯到他,或许那宝源金号正是赫舍里氏的匿名产业。可无凭无据,严正自不敢妄动,只让刘湛留意那金店动静。昨夜刘湛回来复命,竟在店内发现个熟面孔。
施世纶插言道:“是谁?”
严正道:“大平油号窦寿昌的管家——李顺,且还在金号做上了掌柜。”
施世纶闻言一愣,沉吟道:“窦寿昌一死,大平油号那条线早已断了,李顺却现身在这店里,而这处金号又或许是心裕的私产,莫非私盐案并未断绝,心裕才是此案执柄者?”
严正见他又要牵扯心裕,忙道:“这回又有什么实证?”
施世纶低声道:“前些日在南书房,承蒙圣上恩准,晚生得见了去年心裕擒拿盐贩赵绅时的奏折,上面写得清楚,赵绅畏罪自缢那天正是端午节……”
严正惑然道:“那又如何?”
施世纶道:“大人可还记得周祥的供词?他那晚在二荤铺偷听了心裕与鲁秦氏夜话,鲁秦氏曾提及,心裕与她初次相会那天正是端午节。”
严正隐约也有印象,更相信施世纶的好记性,故此也无需翻看供词,思量道:“心裕好容易将要犯押至顺天,却不急着入京,还跑去苏氏绣坊戏耍,莫非是故意躲开,让赵绅的自缢有了可趁之机?”
施世纶点头道:“他奉旨办案却办砸了,必惹得龙颜大怒,若非他皇亲国戚的身份,怕是早被摘了红顶子。故此,那天若他真是故意避开,除非他是私盐案的主谋,才敢冒着圣上怪罪的凶险而这般行事。”
严正捋须叹道:“话是不错,可惜仍无实证。”
施世纶道:“那却未必,我这便去金号走一趟,若是真有蹊跷,躲不过我这双眼。”
严正叮嘱道:“我让刘湛随你去,但京城不比顺天,事态未明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施世纶轻轻一笑,道:“大人放心便是,眼下朝鲜使团的几十人却不知去向,还请大人立即查访。”说完去传刘湛,不多时,刘湛与崔简并肩而入。简述了实情,崔简却插言道:“刘湛在顺天广有眼线,心思也细致,不如留他去查藩使的下落,我随公子去京城吧。崔简最是佩服公子的本事,也乐得跟在公子身边。”
刘湛在旁“嘿”了一声道:“听你这话,倒似是我不愿跟随公子了?”
众人齐声大笑,施世纶忍俊道:“都是自家人,施二如何成了宝贝?就依崔大哥了。”他又转向刘湛,正色道:“藩使的下落事关重大,刘大哥务必要尽心啊。”刘湛连忙点头称是。
商议已毕,崔简备好车马,随同施世纶往京师疾驰而去。
宝源金号在东外城,正是京师繁华所在。二人进了城便驾不得车,只好将车存在马店,徒步踱过街巷。崔简似乎对京城布局颇为熟悉,专挑僻静的小巷,恰能避过熙攘的人群,行程倒是快了许多。曲曲弯弯绕了好久,崔简忽然在一处小院的后门外站住,轻轻一推门便开了,他回身向施世纶道:“从这院子穿过去,就是宝源金号的东墙外,之前在宛平关帝庙,那李顺见过我们,为免打草惊蛇,还是先窥探一下再说。”
施世纶“哦”了一声,赞道:“崔大哥好细的心思。”他或许方才走得久了,鞋袜有些松动,便弯下腰整理一下,这才跟着崔简进了院子。
院落并不宽阔,到处堆满杂物,堂屋的后门敞开着,却不似有人居住,崔简领着施世纶又走进堂屋。岂料刚一进门,崔简却将屋门反锁了,紧接着他冷笑一声,道:“施公子,你的大限到了!”说着一柄短刀自他袖口钻出,寒光烁烁至奔施世纶的心口。
崔简竟要刺杀自己,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惊呆了,可施世纶却似早料到此节,猛地一抬手,却有一把沙土泼在崔简脸上,顿时迷乱了双眼。
趁此当口,施世纶掀开旁边的窗子,跳了出去。可惜他生来体弱,不擅跑跳,落地便摔了一跤,但求生欲让他平添了十分力气,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处跑去。身后崔简揉着眼睛破窗而出,几大步便追到施世纶身后,伸手扯住他脑后长辫,利刃已举起。
正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一块青砖自墙头飞来,恰恰打中崔简擎刀的手腕,短刀顿时脱了手。紧接着院门“咔嚓”声中一分左右,却是满面怒气的施世骠闯了进来。崔简见状扭头要走,眼前人影一闪,沈汐泠自墙头跳落,恰拦住他的去路,方才那块飞砖正是她打出的。
崔简一愣的工夫,却觉后腰一紧,紧接着他那魁梧的身子便被“赛元霸”施世骠举到半空,再往下地上一砸,但听砰然巨响,崔简只觉五脏欲裂,痛的抽搐作一团。沈汐泠顺势将他腰带解下,双手快如穿梭,将崔简绑了个结实。
却原来,自施世纶离了豆腐坊,施世骠便有些耐不住性子。他寄宿在周家数日,早觉得憋闷,连忙去求沈汐泠。沈汐泠想及施世纶正独身办案,也有些担心,自己的伤势已无大碍,便答应下来。又恐施世纶不允,二人便一路暗中跟随,或许天不绝施世纶,恰好将其救下。
施世纶半晌方从惊惧中回过神来,一张瘦脸早骇得惨白。原来他在京城也住了数载,虽然身体不便,很少外出走动,却早从父亲那儿求来了京防舆图,凭着过人的悟性,只从图中便将京城内外大小巷陌烂熟于胸。方才跟着崔简兜圈子时,他便起了疑心,直到崔简妄称这院子前面便是宝源金号,他已知其中有诈,于是静观其变,假作整理鞋袜,却偷偷从地上握了一把土。也正是这一线机敏,救了自己一命。
他缓缓走到崔简面前,凝视他半晌,道:“自与严大人相识,接连几桩案子下来,我便一直怀疑他身边藏了内鬼,想不到竟是你。”他厉声质问道:“严大人何曾亏待于你,竟要行此忤逆犯上之事?”
崔简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口中却道:“我辈三班衙役名为官差,实则不过一群衙内服役的贱民,每年只拿着几两银子的俸禄,连维持生计也不足,还说什么亏待不亏待的。”
施世纶反唇道:“少要胡诌乱道,大清朝的衙役有几人是靠俸禄过活?你们每次派差,都有规费可拿,若是牵连到富贵人家的差事,收一次陋规便可抵几倍的年俸。顺天府乃京师屏障,民生最是殷实,严大人虽重廉名,对你们却多有体谅,除了不许借机敲诈百姓,对那些个‘鞋袜费’‘茶水费’也都默许,似你这般的老班头,规费拿得还少了?”
崔简面色微窘,却又切齿道:“衙役既为贱民,向为士绅所不齿,子孙三代以内不得参加科举,连捐纳买官也不许,这般屈辱,你这纨绔子弟如何能懂。”
施世纶已懒得与他争辩,冷笑道:“你多行不义,为虎作伥,今番免不了收监下狱,便连贱民也做不成了,只可惜了严大人对你多年的栽培。”
崔简忽然嘶声道:“你不能抓我,否则我便将你的罪状一并交代了。”
施世纶愕然道:“我有何罪?”
崔简扭头望向沈汐泠,道:“你也休要装傻充愣,顺天的海监生、刘掌柜,宛平的窦寿昌,还有良乡的萨六和,总共三死一伤,哪个不是遭了这婆娘的暗算?而你却在为她伪证开脱,便不是罪过吗?”
施世纶心头一紧,他之前也已猜到崔简对沈汐泠起了疑心,此刻果然应验,面色却岿然不变,轻笑道:“崔大哥何出此言?”
崔简急道:“你莫要狡赖,那日咱们曾共赴良乡,事后我虽觉蹊跷,但你那瞒天过海的计策确也高明,瞒过了我,也瞒过了严大人。直到在密云县万源酒楼,这女子出手打翻伙计郑吉时,我才察觉她的身形与身手和那夜在良乡与我交手之人竟出奇地相似。先后有两个武艺超绝、体态神似的女子出现在你身边,这恐怕不是巧合。
于是自密云回来后,我便告假又去了趟良乡,来到寄宿过的那户人家,再次潜入那口水井,果不其然,被我在井底翻出个绑着大石的羊皮筏子。于是我便想通了为何那女子能在井中潜伏这么久,虽然她出水时已是毙命的模样,但一同在场的还有那人小鬼大的叶华,凭他的医术,将人扮成假死之相似乎并不难,且尸首也是你们背着我自行处理掉的。
如此一来便有些奇怪了,你原本是嫉恶如仇的心性,海监生、刘掌柜等连环命案,严大人起初也只当作意外亡故,唯独你揪住不放,一路追查不歇。既已认定她便是凶手,在良乡布下机关诱她现身,为何还要帮她诈死还魂?你与她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古怪?”
施世纶面色一凛,他这才知道自己百密一疏,当日从良乡走得匆忙,确然无暇将井底的羊皮筏取回,事后一切又都太顺利,也就忽略了这个关窍。他低估了崔简的眼力,一个久在衙内、居心叵测的老官差,其敏锐的心机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无法估量的。
崔简继续道:“三条人命的官司,其中更有国子监的生员、捐班的员外,按《大清律》已是枭首示众之罪,而袒护包庇、窝藏犯首者同判绞刑。此罪虽不至连坐,施公子为了红颜知己或可以死相护,但令尊却是汉人降将,裁职入京已有十年,在朝中处处受制不说,如今家门再出此横事,怕是内大臣之职也难保全。有这诸多利害,我劝公子高抬贵手放了我,否则公堂之上被我讲出来,便是严大人也不会容你……”
施世纶额头已有细汗渗出,但仍冷笑道:“这几桩案已然具结,一切线索查无实据,只要我与沈姑娘咬紧牙关,任凭你空口无凭,休想定我的罪。”
崔简冷笑道:“公子怎么忘了?此事还有叶华这个人证呢。她医术虽精,终归是个女娃娃,堂讯之下,她真能守口如瓶吗?”
施世纶更加骇然,脱口道:“你怎知叶华是女子?”
崔简“嘿嘿”笑道:“凭她那点易容手段,怎瞒得过老公差,便是严大人也早看破了,只是大伙儿未曾说破罢了……”
施世纶目中精光乍现,阴测测地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崔简诡异地笑道:“你向以光明正大自诩,仿佛天下最磊落之人,又怎么会做杀人灭口之事……”话未说尽,沈汐泠拾起地上短刀已抵住他咽喉,声音却比刀锋还冷:“施公子自然磊落,我却未必。”吓得崔简顿时噤了声。
施世纶一颗心已沉下去,缓缓握住沈汐泠擎刀的手腕,傲然道:“若现在杀他,便是草菅人命,那与他们又有何分别?你已犯错,我亦有错,岂能再错下去。此间事了,我自会向严大人请罪,任凭朝廷法度咎罚,沈姑娘可自行隐去,施某一人承担便是。”
沈汐泠任由他握着,幽幽地道:“我既已许命于你,又岂会独自隐逃,便是天塌地陷,一死足以。”施世纶心头一暖,握着她柔荑的手竟忘了松开,只觉得就这般握下去便好。可就在这时,却有锐器破风之声袭来,一枝黑羽箭快似流星赶月,直射向施世纶。幸好沈汐泠就在他身侧,箭镞将至,她已将施世纶推开,掌中短刀横削,将箭矢崩开,紧接着将施世纶拖至隐蔽处,施世骠也自乖巧,矮身躲在杂物堆里。
“嗖”,又是一箭射来,这次众人看清了,放箭者是躲在百余步外的屋脊上,可这一箭却射向了崔简。崔简正被反剪双臂跪趴在地,如何能躲避,但听“噗”地闷响,锋锐的箭镞自他后脑射入,竟从口中透出,鲜血涔涔低落,崔简两眼翻白,就此气绝。
远处的屋脊上人影一闪,就此隐去。施世纶死盯着发箭的方位,自语道:“好箭术,看来射伤金万重之人就是他。”他伸手拦住要去追赶的沈汐泠,凝眉道:“贼人有备而来,决不可纠缠。”他望向崔简的尸首,心情却有些沉重。原本相识多日,还颇有些交情,到头来却是尔虞我诈的一场戏。此时不及多想,又道:“崔简原本藏匿极深,今日却忽然原形毕露要杀我,必是奉命而行,其本意只为阻我去宝源金号,看来这间金号必是大有蹊跷。哼,贼人心虚才会狗急跳墙,宝源金号纵然是龙潭虎穴,我们也非去不可了。”说着将双龙阳文令取出交给施世骠,命他凭此令牌去找纳兰性德搬兵,自己则与沈汐泠前往宝源金号。正要离开,又觉不忍,便搬弄院内杂物,将崔简的尸首草草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