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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真假金佛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74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宝源金号在沙刺巷深处,自古珠宝金店行皆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行当,故此店门前虽构造不俗,却衬着冷清。有沈汐泠在侧,施世纶的胆气倒是粗了许多,唯恐贼方多变,也顾不得乔装改扮,便堂而皇之地跨门而入。

店铺并不大,外堂内室的格局,但后面似乎还有宅院,前堂摆着锻打好的金银首饰,还有少许古董字画,有两个小伙计上前笑脸相迎,却不见那李顺。

施世纶一改往日谦和谨慎之态,进门便亮出顺天府的龙边信票,虽然是张未标朱的空票(注:清代信票为催稽公事或拘捉人犯时临时开具,需用朱笔标明“限文日期”,未标朱的便是空票),但吓唬这些未谙世故的伙计已是足够,顿时不敢做事。施世纶怒冲冲往内室便闯,岂料刚掀起帘拢,迎面撞见张熟悉面孔,却是顺天府的燕九。

二人不期而遇都觉诧异,燕九连忙拱手道:“施公子怎地来了?幸会幸会!”

施世纶讶然道:“九爷怎地在此?”

燕九笑道:“这家金号本就在燕某人名下,今日前来看账,不巧倒遇见公子了。”他瞥了眼身后的沈汐泠,便笑得有些暧昧了,又道:“公子是为这姑娘买些金银饰吗?这可更巧了,只要有您瞧得过的,尽管挑选,燕某做东便是。”

施世纶愈发困惑,疑道:“这间店一直是九爷营办?”

燕九道:“那倒不是,前东家是个陕西人,两个月前出兑铺子要回家养老,我也刚刚接手。”

施世纶问道:“店里代你掌柜的是谁?”

燕九道:“是我一个同乡,叫李顺,之前在宛平给人做管家,后来因东家败落而无处投奔,我便收留他在此掌柜。”

施世纶又问:“李顺何在?”

燕九道:“今日我亲来看账,便赏了他一天假。怎么?公子是来查案的?”

施世纶原本蓄势而来,可遇见燕九倒有些不便发作,更见他对答如流,心中戒备也随之消减,但既然来了,总不能就此罢手,便转口道:“既是九爷的店号,施某倒要观摩一番,方才见外堂柜上无甚珍品,可否到后面长生库开开眼界?”

燕九笑道:“公子客气了,待我去账房取锁匙。”说着往后堂走去。施世纶心细,不肯放过丝毫踪迹,也跟在后面。穿过中堂,左边有个小门,或许就是账房所在。燕九推门将施世纶让进,却不待沈汐泠过来,先一步也抢入房内,紧接着一阵机括声响,这扇门竟已锁紧,沈汐泠便推不开了。

施世纶急忙回身,却见燕九手中已多了柄锋芒毕露的匕首,满面狰狞地对他道:“施公子,你自寻死路,却怨不得我了。”说着猱身而上,刀锋直指施世纶的要害。

这是今日第二次遇刺,施世纶已然呆住了,他仿佛觉得自己陷入个巨大的漩涡里,身边的人逐个生出尖牙利爪,都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可这一刻,他却幡然醒悟了。自两人在牢狱中相识,燕九便几次三番地趋承自己,甚至还帮了不少忙,起初他只当对方是在攀附谄媚,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早有安排。自他到了顺天府,一连串奇案便接踵而至,在他脑中始终交织着一团残缺不全的真相,此刻燕九露出本相,又为这团真相拼上几块拓片。

然而此刻才想通,似乎太迟了。

又是生死一线之际,一道寒光自屋顶射下,却是那柄崔简用过的短刀,快逾离弦之箭,直钉入燕九擎刀的右臂,沈汐泠已自屋顶上凭空落下,挡在燕九面前,一记裙里腿无声而起,正踢中燕九前胸,燕九便如皮球般翻滚了出去。

这间暗室乃是铁石筑造,四面无窗,门上设有重闸机括,一旦关上,自外面无法打开。燕九将施世纶诱骗至此,便是要绝其援救,可惜今日他碰上了沈汐泠这位古彩圣手。

门闸关闭的一刹那,沈汐泠忽然想起古彩戏法中的暗阁脱身术,启动机关的人终归要为自己留下后路。而这密室唯一的出口,便是顶棚的气窗,于是她便纵身上了屋顶。那气窗比西瓜还要小,寻常人万难通过。燕九本是盗行出身,精通缩骨法,这气窗自是他留下的退路,然而缩骨之术亦是古彩门人的看家本事。

燕九似乎伤得很重,老半天才抬起头来,嘴角已溢出血沫,连刺入手臂的短刀也无力拔出,可他竟然在笑。他笑着道:“施公子果然吉人天相,燕九死在你手上也不冤枉。”

施世纶勉强稳住心神,凝望着燕九,道:“我与你相识于囹圄之内,原以为你一副古道热肠,大觉相见恨晚,可如今看来,你我的初次相会却并非巧合。我被押入狱中,全因在宛平县关帝庙前,妄言关刀杀人一案而惹恼了严大人。前脚我刚进了衙狱,后脚九爷便跟了进去,还故意说起库银失窃一案,又道破‘谷道藏银’的关窍,莫非是想借我之口将罪责引至库丁身上,从而混淆视听,让白蚁蛀银的玄机蒙于尘下?”燕九笑容不减,居然点头供认了。

施世纶又道:“再说那鲁秦氏被杀一案,在我私访苏记绣坊之前,是先找你打探的消息。在与那苏炳的婆姨见过之后,即刻报请严大人缉捕苏氏夫妇,然而却已人去楼空,这通风报信之人就是你吧?而在追踪的路上,原本告了病假的崔简却忽然出现,如今想来,毒杀苏氏夫妇的正是你二人联手所为吧?而朝鲜使臣遇刺之后,又是你主动来衙门向我通风报信,把心裕爵爷连同纳兰府的门客一并拖下水。前尘历历在目,原来都是预谋使然,好厉害的连环计……”

燕九点头道:“公子的神思巧辨之能确是令人佩服,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施世纶道:“是早是晚尚未定论,我只奇怪你们究竟在为谁做事?这一番奇案连环,若仅为图财倒也罢了,可你们却又行刺朝鲜使者、离间当朝重臣,你们背后之人到底在织构怎样的惊天阴谋?”

燕九轻咳一声,幽幽地道:“燕某的出身为人不耻,在世半生狗一般的过活。直到我遇见了一位贵人,只有他不将我看作蟊贼鼠盗,还赐我行商的本钱,这几年我才活得像个人样。我的命早已是他的,哪怕罪孽滔天,哪怕十恶不赦,我替他担当便是。”他凄苦地笑了笑,道:“公子亦有礼贤下士之量,若是换在寻常情态,我们必会成为朋友。可惜了……”说到这儿,他忽然神色一苦,面皮已泛起死黑色,一口黑血喷呕出来,人已不动了。

施世纶大惊,便要上前,沈汐泠已抢步过去将燕九双臂反剪了,却觉其浑身酥软,不见半分力气。施世纶这才过去探其鼻息,燕九竟已中毒身亡了。随即,施世纶便在他的衣领处看到了一处洇湿,想来这衣领必是浸过毒药。方才燕九被制服后,自知必死无疑,便偷偷将衣领中毒药吮吸咽下,直至此刻终于发作了。

又一条线索中断,施世纶又急又气,更有对燕九的惋惜。正自无处发作,忽听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有人高声喝道:“施公子,施公子何在……”依稀是纳兰性德的声音,又有人大呼“二哥”,却是施世骠在叫嚷。

施世纶连忙去找开门的机关,有沈汐泠襄助自然不难,“吱呀呀”铁门开启,迎面正望见身着朝服的纳兰性德,身后更有数十蓝翎侍卫,如凶神恶煞般鱼贯而入。

纳兰性德一眼望见燕九的尸体,正自惊诧,施世纶急忙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纳兰性德点头照做,命多半兵力自外面将这金号围住,任何人不得出入,余下十几人者随施世纶彻查金号。

金号后院倒十分轩敞,回形的廊宇连着一串库房,头一个要查的自然就是长生库。可就在众人袭近库房门前,忽听里面一声高喊,大门却猛地洞开,一众数十个道士打扮的人潮水夺门而出,各个身背包裹,手握银鞘长刀。为首的几人刀已出鞘,见人便砍。

这些大内侍卫终归操练有方,虽惊不乱,纷纷抽刀出鞘,上前迎敌。最惊慌的却是施世纶,他虽天纵奇才,却最不擅武斗,吓得连往后躲。沈汐泠和施世骠唯恐他有闪失,齐齐护在他身前,也都无法出手参战。

亮刀的几个道士身手却是不俗,竟将十几个侍卫打得连连倒退。当先一人却将纳兰性德敌住,打得也是难解难分。而后面的二十几个道士借着掩护四散奔逃,院中顿时乱做一锅粥。

纳兰性德见对手厉害,探指入口,吹响一声长哨,围在金号四周的侍卫闻声,纷纷翻墙进院,加入战群。

施世纶旁观者清,一眼便认出为首的道士正是驱蚁人,而另几个则都在密云出现过。但他再看其余道士,却又察觉出异端,这些人分明是朝鲜使团的使者改扮的,原来那些下落不明的使臣竟藏在此处,却与驱蚁人混为一党。只是这些人只顾逃命,刀也不出鞘,有的连刀也扔了。

一个念头如星芒般在施世纶脑中划过,他忽然高声喝道:“纳兰大人,切莫伤人……”

纳兰性德原未想到贼人如此大胆,在大内侍卫面前竟敢拒捕,怒气已动,正要痛下杀手,忽听施世纶这般喊嚷,大为不解,但他对施世纶颇为信赖,既这般说则必有缘故,故此下令道:“伤人不伤命,务必生擒,不可走了一个……”

令出如山,众侍卫只好听从,下手自然虚软,终于让亮刀的几个道士夺路突围,逃出了金号。而余者则草包的很,被侍卫们纷纷放倒,个个鼻青脸肿,不敢动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番语,却不懂何意。身上背的包袱里都是些古玩珠宝,而他们手中的刀,竟都是檀木所制,插在鞘中则难辨真假。纳兰性德听清他们说的是朝鲜语,便也看破事态,分出一半侍卫前去追赶逃者,余者将这些假道士连同店里的几个伙计赶在一处看管,又派人去理藩院请郎中官来,这才折身来问施世纶。

施世纶也仅猜到个大概,只好携纳兰性德先进库查看。施世骠却一马当先,抢步进了库门,却“啊”地一声惊呼。众人连忙跟进来,也都觉诧异。只见库房正中石案上,摆了尊五尺大佛,上设明蜡香炉,映得通体鎏金烁烁放光,竟是尊纯金铸造的金佛,周边地上摆满蒲团,想来这些假道士们方才都在坐禅。

施世纶愕然道:“这帮朝鲜人扮作道士却来拜佛,行事恁地怪诞?”

纳兰性德凝视佛像片刻,接口道:“公子或许不知,朝鲜国自古便信奉佛教,直至李氏王族掌权后才开始崇儒抑佛,但其国人私下礼佛者大有人在,便是当朝官员亦有不少,这些使者想必都是此道中人,被那几个贼人骗来礼佛的。只是……”他迟疑道:“这佛像与前些日心裕所铸的何其相似?莫非心裕为了讨好圣上,竟铸了两尊?”

施世纶闻言一惊,忙问道:“另一尊去了何处?”

纳兰性德解释道:“心裕去年办砸了私盐案,一直费尽心思要讨好圣上,后来想起圣上尚佛,而景忠山又是皇家寺院,便下了血本,聚敛黄金无数,上个月就在这宝源金号,铸成一座金佛,又有索额图请旨,圣上便允诺了。早在一个月前便已送往景忠山了,我也曾亲眼瞻仰过,为何这里又出现一尊?”

施世纶眉头已然锁紧,脑中似陀螺般飞转不停,忽然脱口道:“速安排人将金佛过秤。”纳兰性德已对他言听计从,立即安排人去取最大的秤具。前去追赶驱蚁人的侍卫们陆续回来,皆都一无所获,这群假道士散入街巷人丛中便不见踪迹了。

等候之际,燕九的尸体被移送东城兵马司,理藩院的郎中官已先到了,由其代为翻译,协助施世纶审问,终于理清了原由。

原来,先前到玉河馆为金万重送药的便是驱蚁人,他怀揣着朝鲜议政府左参赞(注:古代朝鲜国沿用中国官制,议政府为最高中央行政所在,参赞为正二品的高官)的举荐信前来,称自己是流落中原的朝鲜人,名叫丘恩柱,听闻使臣遇刺重伤,特来献上解毒灵药。因有左参赞的保举,众使者便未起疑,而煎药服下后,金万重的病体果然立竿见影,众人便对他多了几分亲信。

这丘恩柱极擅言辞,舌绽莲花,怂恿众人随他出离会馆,到京城各处采买珍品,另外还称他觅来金佛一尊,要共邀众人前去参佛。原本燕行出使便是肥差,众使臣都憋着心思来中原淘选宝贝,听他一说,顿时心痒难搔。只是苦于礼法定制,朝鲜来使只许在琉璃厂开市,不得到别处走动。那丘恩柱却有主意,命人送来数十件道袍。只因朝鲜国沿袭了明朝的汉服衣冠,头上拢发戴笠,与当今汉人改服剃发的打扮迥然相异,但扮成道士却足以障人耳目。

如此一来,众人都心生侥幸,在丘恩柱唆使下,纷纷改扮起来,口中却假说要去参拜佛祖金身。而金万重病态依旧沉重,自然无法阻拦,于是这些扮作道士的使者便离了玉河馆。一路上,丘恩柱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开口讲话,以免被人认出,众人一心求财,自然遵从。先后逛了几处珍玩街巷,那丘恩柱出手阔绰,一切采买皆由他出资,不多时,众使者便都已盆满钵满,丘恩柱还每人送了一柄银鞘木刀,拿在手里十分威武,众人都连声称谢。最后一站自然是这宝源金号,他们自后门进院,齐聚长生库,见了金佛都生敬畏之意,便一同坐禅参佛。直到丘恩柱一声高喊,说清军已知他们擅离会馆,前来捉拿了。众使者惊慌失措,只好争相逃窜……

纳兰性德听清了事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脱口道:“这个丘恩柱花销无数、费尽心机,将使团骗到此处,莫非是想设下疑兵针诱我们厮杀……”

施世纶点头道:“他们行刺金万重失手,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先用钱财诓骗住众使者,又送了木刀假充凶器,再借金佛令他们齐聚此地,待我们出现后便趁乱一齐杀出。万幸大人的这些侍卫训练有素,若稍有差池,这里已成了修罗道场,那我大清与朝鲜的仇怨可难解开了。”

纳兰性德拭去额头汗水,恨声道:“好毒的奸计,这姓丘的真该千刀万剐!”

便在这时,秤具也已取回,却是杆仿古的大衡秤(注:古代天平),构造十分雄阔,四个脚夫才勉强抬了进来。横梁竖柱皆为镔铁打造,两侧托盘用浸油的粗麻编制,异常结实。佛像十分沉重,全仗着有施世骠与众侍卫合力,才将金佛摆在秤上,另一端则摆放装满石子的麻袋,直摆了数十袋,才与佛像堪堪齐平。施世纶精通算术,又命人将麻袋逐个过秤,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夜幕垂降,这才算清了金佛之重,果然是十足真金铸造的。

施世纶邀纳兰性德来在僻静处,纳兰性德已急不可待地道:“这尊是纯金真佛,难道另一尊是假的?这心裕用假佛去诓骗圣上,却将真佛留下,真好大的胆子!”

“恐怕没这么简单。”施世纶摇头道:“心裕不会为了这些金子而甘冒欺君之罪。真佛既在此,想必是被人掉包过了。”

纳兰性德疑道:“那掉包之人是何意图?莫非是想在景忠山当众戳破,以嫁祸心裕个诓天瞒圣之罪?

施世纶轻笑道:“若真如此,倒正合我意,那诬陷之人必是贼人同党,此案便又有了转机。”

纳兰性德又道:“亦或是贼人偷梁换柱,想把真佛据为己有?”

施世纶道:“假佛已在上月运走,若是图这金佛,为何还留它在此,又等着我们来查?以施二之见,真佛是诱引朝鲜使者来此集聚的钓饵,以攒成我们和使团火并之局,而假佛则另有玄机……”

“哦?”纳兰性德追问道:“是何玄机?”

施世纶却反问道:“圣上何时御定要去景忠山的?”

纳兰性德想了想道:“十来日前吧?是阅过钦天监卜测奏折后,才说要去东方山寺祈雨祛灾的。”

施世纶目光游移地道:“可否将奏折所书之意誊抄过来,再与钦天监核对?”

纳兰性德凝眉道:“誊抄奏折自然不难,但钦天监的那位洋监正——南怀仁却告假离京了。”

“这么巧?”施世纶起疑道:“去了哪里?”

纳兰性德道:“这南怀仁本是传教的神父出身,近日受广州教众相邀,便于上月告假离京,远赴广东传诵教义去了。如此一来,无人上朝奏表,他便于临行前将奏章写好,初一清晨由人送往宫中内务府。”

施世纶默然片刻,长吁一口气道:“先将这金号内外彻查一遍吧。”

纳兰性德一声令下,众侍卫抄家般冲进金号所有房库,兴冲冲地翻找起来。他们也以为这店内必定金银饰物无数,这趟差事必定肥得很。岂料这金号却是虚有其表,除了前堂柜上的少许样品,便再难寻到一粒金豆子。

施世纶亦未闲着,神目如电,扫视着每一间房库。终于在个不起眼的杂物仓里发现了异端,此处散乱堆放了数百个空陶罐,而这罐子竟如此的眼熟,上面明显镂过字号,尽管重新打磨过,但多找几个摆在一处,依稀能拼凑出“大平油号”四个字。

罐子虽空,但槽底仍残存些许屑沫,施世纶用手指蘸抹一把凑在鼻下细闻,脸色顿时大变,飞跑着找到纳兰性德,急道:“假佛内暗藏火药,圣上危矣……”

纳兰性德听清事态也骇得魂飞天外,颤声道:“自京城赶赴景忠山,三百余里的路程,两日内足以抵达,可圣上已走了五日,怕是……”他忽然眼前一亮,道:“圣上参禅之心最诚,祈福前定要沐浴斋戒三日,这般算来,明早才是他入殿礼佛之时。若是连夜快马加急,或许还来得及。”他厉声传令道:“来人,备马!”

施世纶道:“我与大人同去!”

纳兰性德瞥了他一眼,道:“公子忠君之心可嘉,但此番是要飞马驱驰三百里路,可不是你能承受的。”说着便要走,施世纶拦住他,道:“贼人奸猾狡诈,毒计层出,金佛藏雷之计只是我的揣测臆断,难保他们没有后手。施某不才,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随行。”

纳兰性德见他犯了痴性,虽觉不忍,也不便阻拦了,只好道:“那令弟和这位姑娘也一并随行吧,否则你路上有了闪失,我可顾不上。”

施世纶闻言大喜,只凭这番话,可知这位纳兰大人已将自己当做了挚友。事态虽紧急,但施世纶心细如发,又道:“贼人中有精于射术的,贵府的门客萧衡最好也随行,或许我们能用上他的箭法。”纳兰性德也觉有理,立即命人去传讯。这才备好马匹,带领施世纶、沈汐泠、施世骠以及十名侍卫,急匆匆离了沙剌巷,星夜出城,风驰电掣般赶往景忠山。

侍卫处的马匹自是百里挑一,奔速和耐力皆为上品,但驶出百里之后马力已乏,所幸沿途有驿站接应,换了马再走。但驿站之马却平庸了许多,跑出数十里便又乏了,只好再换。而真正乏的却是施世纶。

他一身病骨柔躯何曾受过这等劳累,行程尚未过半,已只剩下残喘之声,胸腔里的一颗心似乎随时都要蹦出来,臀股间的皮肉早已磨破,裤裆内鲜血淋漓,剧痛难忍,腰背上每一寸肌肉也都在抽搐。可又不想连累他人照顾,只好咬紧牙关硬撑着。饶是如此,纳兰性德还是怜惜他的身子,中途特意稍息了两回。其间,萧衡也与两名侍卫赶了上来。

萧衡前些日一直藏在施世纶的住处,伤势已痊愈。纳兰性德念及他因自己受了牵连,善心大发,支了二百两银子与他赎出未婚妻,一并安置在纳兰府上。萧衡自是对主子千恩万谢,连同施世纶也视作了大恩人。此番听闻两位恩公有事相托,自然义不容辞,配上弓箭一路纵马疾驰,总算赶上与众人混为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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