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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罪魁祸首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76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五月初十,晨时为吉时,康熙帝的御驾终于进了景忠山门。(注:景忠山与大清皇室素有渊源,顺治八年时,顺治帝便登临此山,当时的别山法师出知止洞迎驾,对诏称旨,博得龙颜大悦。次年,顺治帝便将法师请入万善殿供养。此后,清廷每议要政都到景忠山礼佛问卜,连顺治十六年的建储之议也是在此问卜后钦定的,这位皇储也就是后来的康熙帝。顺治十七年,朝廷又拨帑金二万,重修山上殿阁,景忠山已如皇家庙宇。)

早在五日前,亲军前锋营的一千侍卫已先行上山,所有香客一律驱退,庙宇的僧侣也逐一验明正身,只留下寺内主持、监院、知客、典座等操持祈福祭典的僧人数名。更有五千护军营的兵将守住所有上山路径,永平府地方府营及衙门也倾巢而出,方圆五里内已坚壁清野,寻常人休想靠近景忠山一箭之地。幸好纳兰性德不是寻常人,亮出侍卫处的腰牌自能畅通无阻。

终于到了山脚下,抬眼望石阶蜿蜒参天,却已骑不得马。询问阶前守卫,却说康熙帝早已上山,众人急忙纷纷下了坐骑,人和马都吁吁剧喘,唯独施世纶伏在马背上动弹不得,一条命已剩下不到半条了。

一夜飞马疾驰,纳兰性德和几个侍卫都乏累不堪,未疲态尽显的只有沈汐泠、萧衡和施世骠。纳兰性德原想让施世纶留在山脚稍息,可这位痴人宁死不肯,只好让施世骠背上他。爬山虽苦累,但眼前之事大过天,众人咬紧牙关跨步攀登。沿途守备虽觉诧异,但有纳兰性德在,前半程倒也顺利,直至进了三忠祠时,却忽然遇见了心裕。

心裕身为銮仪卫的副使,此番又进献了金佛,自然换来了陪王伴驾的差事,但皇帝参佛祈福之事太过圣洁,除了太常寺卿、礼部侍郎及銮仪正使之外,便只有几位贴身太监可随行,沿途戒备之事则交由銮仪卫下辖各所卫。心裕虽是从二品的官阶,却也上不得峰顶。

心裕正端坐在祠内喝茶,身边有八名旗卫伺候着,忽见纳兰性德一众大汗淋漓地跑进来,又认出被个孩子背负着的施世纶,还有个女子,以及一个布衣的汉子,依稀就是当年悬杯礼射时胜过他的纳兰府门客,身后还背着弓箭,一时大为诧异,连忙命人拦住,大咧咧地凑上前道:“纳兰大人?尔等这是……”

纳兰性德暗道冤家路窄,但眼前是銮仪卫当值,对方官阶也高过自己,不好失了礼数,便拱手道:“纳兰有要事启禀圣上,还请爵爷行个方便。”

心裕白眼上翻,哼了声道:“圣上此番御驾出巡并未让侍卫处参预,且祈福礼佛这般清净之事最忌搅扰,纳兰大人还是明日再来吧。”赫舍里氏与纳兰一族向来水火不容,此刻被他得了势,自然要刁难一番。

纳兰性德心急如焚,却仍施礼道:“此事十万火急,绝然不可耽搁,还请……”

心裕截口道:“既是十万火急,可有侍卫处的火签公文?若是有,本官倒乐得代为转呈。”

纳兰性德只好道:“事态紧急,不及求取,只能向圣上当面启奏……”

心裕冷笑一声,道:“笑话,看你们几个举止仓皇、身份混杂,空口无凭便要去面君,那我们銮仪卫就成摆设了。”

一时间僵在当场,却急坏了趴在六弟背上的施世纶,他目力过人,远远望见康熙帝的銮驾已临近峰顶,知道不可再耽搁了,扭头向沈汐泠说了几句话,却只是嘴唇微动,并不出声。但沈汐泠精通唇读之术,已看懂其意,轻扯身旁萧衡,两人身形齐动,往里便闯。

心裕万没想到这班人如此大胆,正要喝令阻拦,施世纶已在六弟耳边低声道:“硬闯!”施六爷得了依仗,胆气顿时粗壮数倍,矮下身子向前猛冲,一记“铁牛犁地”,便将心裕撞得踉跄而出,又身形旋转使了个“老龙抖甲”,几名旗卫连刀也不及出鞘,都滚做一团。纳兰性德亦是救驾心切,眼见已然闹僵,索性豁了出去,与随行的御前侍卫一齐出手,只片刻间便将心裕等人制住。心裕骇极,嘶声嚷道:“快来人呐,纳兰容若造反了……”

远处的守卫听见异常,纷纷往这边涌来。沈汐泠与萧衡则趁乱冲出三忠祠,仅凭他们俩,自然过不了石阶上的重重守卫,只好弃了正路,寻着侧面悬崖峭壁攀援而上。沈汐泠轻身功夫上佳,而萧衡猎户出身,爬山亦是擅长,虽有险处不得攀援,但在沈汐泠帮衬之下,也一般的如履平地,故二人而路程捷近了许多。只因进香祈福之事需虔诚静怡,康熙已特令殿外五百步内不留驻留,以免扰了自己参禅静修,,故此距佛祖殿越近,守卫却越发少了,沈、薛二人的进速便也快了许多,不多时,已望见一行人的身影,居中而行的之人头戴朱砂宝顶,身上龙袍明黄,正是康熙帝。

康熙帝登基之后,也曾随先帝遗迹驾幸过景忠山,那年他刚刚诛灭鳌拜一党,大权终得独揽,正是少年意气风发之际,畅游景忠山自是春风得意。而今时过境迁,心境与当年已大不相同。但康熙今日似乎兴致颇佳,执意下了抬辇,顺着登山石阶攀援而上。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朝仙门,回望来处,但见苍松蔽日,峡谷清幽,雾落峰头,霞光尽染,峭拔绮丽之姿醉心怡情,引得康熙帝诗兴大发,连吟两首以抒怀,这才率众迈进山顶佛祖殿的大院。

寺内住持、监院一干僧人整队相迎,法鼓、钟磬纷纷奏响,另有个模样乖巧的小沙弥手捧香烛进了殿内,去点那金佛两侧的长明灯。却无人得知,灯火亮起时,却还点燃一条藏匿隐蔽的引线,火头“咝咝”蠕动,引向那金佛的腹内……

便在这时,沈汐泠与萧衡已跃上庙墙,眼见康熙等人迈步正要入殿,萧衡当机立断,解下背后弓箭,认扣搭弦,“嗖嗖”连发两箭,正射中殿上匾额的挂扣,那金匾顿时坠落,在康熙眼前摔得四分五裂。

“有刺客……”众人皆惊,连忙将康熙帝护在当中,可就在这时,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殿内金佛终于炸了……

惊天撼地的爆炸声令整个山野为之颤栗,亦如同炸在施世纶和纳兰性德的心头,二人齐齐呆住了,他们并不知山顶的情势,只想若圣上有了闪失,那便是天塌地陷般的灾祸,万里山河也要为之色变了。正自精神恍惚间,心裕却是得势不让人,趁机命人一拥而上,纳兰性德也无心抵抗,任由着被摁倒在地。施世骠虽不依从,却听二哥在耳边道:“且先忍一下。”也只好就范,于是三人连同几名大内侍卫都被绳索绑个结实。

却说山顶的佛祖殿,大殿已在弹指间化作一队瓦砾,原本候在殿内的几个执事僧人无一幸免,康熙帝则被随行人众死死围护在当中,虽闹了个灰头土脸,总算毫发无伤,只是头脑被震得有些发昏,老半天才醒过神来。

殿外的守备潮水般抢上来护驾,且将沈汐泠与萧衡一并擒获,反剪双臂被押进院门。

康熙帝毕竟是明君,方才已看到萧衡乃是发箭救驾之人,但看两人面生,便问道:“尔等受何人差遣而来啊?”

沈汐泠不知犯了什么糊涂,只愣愣地盯着皇帝傻看,竟似有些迷离了。一旁的萧衡连忙答道:“草民乃纳兰大人府内门客,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救驾。”

康熙微觉诧异,道:“纳兰性德为何不亲自来?”

萧衡道:“纳兰大人被心裕爵爷拦在半山处了。”

康熙眉头一皱,道了声“荒唐”,即刻命人前去传唤。不多时,心裕急切切率众押着纳兰性德和施世纶走上山顶,单腿打千施礼道:“启禀圣上,纳兰性德与这姓施的意欲闯山,图谋不轨,奴才将其拿获至此,交由圣上发落……”

康熙帝怒容已现,口中却道:“你说他们有何图谋?”

心裕迟疑了一下,抬眼望见一旁的沈汐泠和萧衡,忙道:“此乃皇家禁地,纳兰性德却带着身份不明之人上山,还挟带弓弩利器,卑职身负守备之职,自当严加盘问,岂料他们竟强行闯山,必是暗藏了不臣之心……”

康熙怒哼一声打断他道:“若是依凭你们的守备,朕此刻怕已粉身碎骨了。施家小子,你来说!”

施世纶这才得以松绑,他一路马上颠簸,臀胯磨损凝疮,正疼得“咝咝”倒吸冷气,听见皇帝召唤,心头却是一喜,连忙思忆昨日京城内所见,将朝鲜使团失踪、查探宝源金店遇阻、自己两番遇刺、驱蚁人设下双杀局、真假金佛、金店内残存的火药以及众人连夜长途奔驰而来等诸事一并说了。

事态繁芜冗杂,康熙听得似懂非懂,一旁的纳兰性德却趁机阴恻恻地道:“这暗藏雷霆火药的金佛乃心裕爵爷所铸,又是他亲自押运来的,而这座佛祖殿之前亦是他搜检的吧?假佛的玄机或许只有他知道。”方才他情急救驾却遭心裕拦阻,险些误了救驾大事,心头自是忿忿,再加上纳兰一脉与赫舍里氏的水火之势,此刻难免要火上泼油了。

心裕闻言如当头遭了一棒,金佛确然是他送至景忠山的,山寺戒严之后,也是他司职搜检值守,原本也是一丝不苟,可他做梦也想不到佛像竟被掉包,自然不会查验金佛的真伪。听出纳兰性德的话外之音,他连忙双膝跪倒,急道:“我主圣明,我赫舍里氏世代授受皇恩,奴才斥重金铸佛,一片忠心日月可鉴,这假佛像之事绝然不知啊。”

施世纶却问道:“那宝源金号里迷离扑朔,真假金佛皆出其中,敢问爵爷为何要选在那里铸佛?”

心裕迟疑了一下,却又不得不道:“那家金号原本就是我赫舍里的产业,只是不久前有人前来盘购,我铸造佛像急需黄金,对方出价又高,故此便出兑了,但佛像亦是在那里完成的。”

“出兑何人?”施世纶追问道。

心裕答道:“是顺天府的燕九。”

施世纶又问:“爵爷此前便认得他?”

心裕道:“玩儿秋虫相识的,去年托他买过斗虫儿。”

施世纶面色一变,冷声道:“可是去年的端午,在苏记绣坊买的虫儿?”

心裕心头一跳,夷犹道:“你问这个作甚?”

施世纶逼问道:“去年端午,你押解私盐犯赵绅至顺天,却被燕九诓去了苏记绣坊看虫儿,又结识了鲁秦氏,就此染下奸情,而后却被周祥撞破,便有了你肩上的伤疤和那杀人的剪刀,更有了为你冒名顶死的假爵爷。”

心裕面皮骤然涨得发紫,老羞成怒道:“你……你……你胡说,你是个什么前程,竟敢审讯于我?”说着上前便要动手,却听康熙闷哼一声,道:“朕的面前也敢放肆?”心裕闻听,连忙又跪倒。

康熙帝目光炯炯盯着他道:“且不说佛像藏雷的阴谋是否与你相关,单是搜检不力,又阻拦救驾忠臣之事,你便已罪在不赦。来人,且将他看管起来,听候发落。”如此一来,风向立转,心裕虽大呼“冤枉”,纳兰性德已命随行侍卫将他反剪双臂,押回山腰处的三忠祠。

康熙此刻惊魂未定,环顾一眼左右,知道眼前人多嘴杂不宜议事,便下命摆驾侧峰的菩萨殿,施世纶等人也被松了绑。施世纶询问萧衡方才的情形后,只觉阵阵的后怕,抬眼却望见沈汐泠兀自眼望康熙帝的背影,苶呆呆发愣,不禁大为奇怪,连忙过去低声叮嘱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仰面视君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沈汐泠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这皇帝的相貌,为何与我失踪的哥哥如此神似?”

施世纶见她又想起当年全家惨遭灭门、兄长离奇失踪之事,更知道这是她生平最大苦痛,便想婉言劝慰几句,可心头却忽然生起一丝寒意,似乎又有一块拓片嵌入愈发清晰的真相里。

一旁的纳兰性德正在指挥侍卫们打扫佛祖殿,将埋在殿内僧人逐一挖出,原本佛门清净之地,却被血污玷染,着实不成样子。施世纶拉着沈汐泠赶到他身边,低声急道:“请大人速速下令封山搜检,此间之事并未完结。”

纳兰性德一愣,道:“搜山?搜什么?”

施世纶道:“搜一个与圣上相貌酷似之人,沈姑娘也一同去。”

纳兰性德更觉奇怪,道:“与圣上相似?这……”

施世纶急道:“大人莫要迟疑,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我这便去向圣上禀奏……”说着顾不得腿胯的伤痛,一瘸一拐地往康熙帝的仪仗处跑去。

康熙帝大口地吸着烟袋,凝重的神情隐没在烟雾中,忽然将烟袋摔在案上,屏退随行太监,道:“施家小子,你有话说?”

施世纶躬身道:“微臣有错。”他被赏了阳文令牌,便已算功名在身,故此可自称“微臣”。

康熙瞥了他一眼,道:“你何错之有?”

施世纶道:“上次蒙圣上夜间召见,曾将数月来的连环奇案详细奏报,微臣偏以为这幕后之人便是心裕。他依仗皇亲国戚、满洲勋贵之尊,结交江湖匪类,暗贩私盐与台湾明郑勾连,案发之后便贼喊捉贼,主动请缨来查办私盐案,却杀死私盐嫌犯致使线索中断。而后又借万大临之手,在密云县私炼禁药、圈地养财,更假鬼神之名杀生害命、巧取豪夺……可直至如今,臣却幡然醒悟,此前实在错得厉害。”

他面露惭色,继续道:“其一,心裕毕竟是忠臣之后,其父文忠公索尼大人乃托孤老臣,其兄索额图中堂更已位极人臣,赫舍里氏满门富贵、享尽荣华,纵然他办砸了私盐案,圣上也念及赫舍里氏一脉孤忠,并未怪罪,他又何来弑君篡逆之心?

其二,我与心裕只相见数面,但也看得出他虽豪横跋扈,却并非心机内敛、城府渊深之人,一个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又岂能犯下诸多谩天昧地之奇案?

其三,若他真是暗中执柄者,则驱蚁人、燕九、崔简等人皆为他之幕僚,可朝鲜使臣遇刺的当晚,却偏偏是燕九来找我透露了心裕擅射术之事,虽然燕九是要将矛头指向萧衡,但若萧衡洗脱了嫌疑,那心裕便成了嫌犯,也正源于此,才有了我等奉旨为他验伤之事。身为密谋逆反之人,不会这么蠢;

其四,心裕铸造金佛之事知者甚众,若他所献之物却成了弑君凶器,漫说是他,赫舍里一脉怕都要被诛连灭门。心裕并非丧心病狂之人,亦不会如此行事。更何况,方才我与纳兰大人为救驾强行闯山之时,心裕若真有弑君之心,必会以守备之由痛下杀手,纵然他顾忌纳兰大人的身世,我施家兄弟却必成刀下之鬼,而他只将我等绑来面圣,足见他不是幕后祸首。”

康熙帝默默听完,方长叹一声道:“朕也知不是他,做朕的对手他还不配。可这群贼子愈发大胆了,就任由他们逍遥法外吗?”

施世纶道:“那却未必,只是……我需向圣上讨个恩赐。”

康熙讶然道:“什么恩赐?”

施世纶道:“心裕虽非罪魁,但却在这些案子里裹杂不清,他身上必定藏着秘密,可那鲁秦氏确是他杀害,故而他不敢将秘密讲明。”

康熙道:“你要的恩赐就是去审问心裕吗?可不是还出了个假爵爷吗?你怎知杀人的定是心裕?”

施世纶迎着皇帝的目光道:“豆腐坊的周祥便是人证,心裕肩上的剪刀疤痕便是物证,而今谋逆刺驾的事也出了,圣上还要护短吗?我要的恩赐除了审问心裕,还是想替心裕求一道免死圣谕。”

康熙更觉奇怪,他本以为施世纶这刚愎自用的性子,定是要将心裕绳之以法的,岂料他反为心裕求情,便道:“有话不明讲,可是欺君之罪!”

“微臣不敢!”施世纶强忍伤痛,跪倒叩头道:“心裕之所以招惹上连环案,恐怕是因身负命案,且有把柄握在贼人手里,若不免他死罪,他决计不肯讲出实情,那些谋逆作乱的贼人便依旧鸿飞冥冥,乱的是圣上的江山、害的是圣上的子民……”

或许太久无人与他这般讲话,康熙帝一时有些着恼,可他知道施世纶刚刚纵马驱驰三百余里赶来救驾,那血汗浸透的衣褂内裹着的却是一片丹心。他暗自思量着施世纶话中之意,下意识地将烟袋装满,又取出了火折子。这情景像极了二人首次相见之时,施世纶何等聪明,连忙过去吹燃火媒,帮着将烟袋烧上。康熙饱饱地吸了一口,良久方道:“朕便依你这一回。”

心裕被软禁在三忠祠,正自暴跳如雷,大骂纳兰性德公报私仇、卑鄙无耻,更骂施世纶小人得势、居心叵测,将祠内物什也尽皆打翻。然而圣谕一出,他却立时矮了半截,待听闻赦免他死罪后,更是连连叩谢万岁隆恩。他虽贵为从二品的銮仪副使,但却只是个闲职,并无官场上的历练修为,平日里养尊处优,只长些了威风和脾气,若论世事练达他甚至远不及年轻的施世纶,更兼他命案在身、愁绪如麻,早已方寸大乱,且听闻死罪得免后戒备之心也松弛了,在施世纶抽丝剥茧般的询问下,终于一五一十地招认了。

却原来,他自告奋勇去查办私盐案,直至去年四月底在密云将赵绅拿获,押至顺天府歇脚,燕九却忽然来访,闲聊时提及苏记绣坊的苏炳新得了几只好秋虫儿。他原本是个逸游自恣的性子,尤爱斗虫儿之事,与燕九、苏炳正是因虫儿相识,听到有好虫儿可买,顿时心痒难瘙,虽还押解着朝廷要犯,却也顾不得了。便自行赶往苏记绣坊,岂料虫儿虽有,品相却是一般,不禁有些恼火,可就在这时,却撞见了前来送绣品的鲁秦氏,顿时惊为天人。他原是风月老手,经见惯了绝色美人,但那都是些烟花女子,这立了牌坊的贞洁烈女却不曾染指,一时间心猿意马,假意因虫儿不好着恼,逼着苏炳夫妇设计将那鲁秦氏赚来。

那苏婆娘果然有手段,当日便将鲁秦氏诓骗到一处宅子,更在茶水里下了媚药。鲁秦氏自然着了道,迷迷糊糊便与心裕春宵一度,醒来后自是寻死觅活。心裕原也是一表非凡的模样,又赏了贵重的饰物,软硬兼施地哄劝后,鲁秦氏一时鬼迷心窍,竟然依从了他。

待心裕回到赵绅囚禁之处时,赵绅竟已自缢身亡了。好在此事皇上并未深究,可他与鲁秦氏的奸情就此便纠缠不清,直至被周祥夜里撞见,他盛怒之下杀了鲁秦氏,原是想把周祥一并料理了,可忽然没了胆色,便夜间去找苏炳求助。苏炳也是个胆大包天的,联合燕九想出了嫁祸给周祥的主意,连夜将周祥擒住,并以薛婆子的性命相威胁,周祥年幼无知自然就范,被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原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却不料凭空出了个施世纶,竟要重审此案,一连番的顺藤摸瓜,真相便要浮出水面了。心裕正自发愁,又是燕九派人送来请柬,自称淘换来了稀罕玩意,邀他去府上赏玩。心裕未做多想便去了,却在密室内见到一个与自己相貌酷似之人。燕九支走那人,与心裕密谋由那人替死,自能了却这场官司,只是料理后事却还麻烦,需以重金摆布。心裕自然求之不得,便以万两白银作为酬谢。果然没过两日,那替身便因与人殴斗坠楼而死,一切罪过也就由他承当了。

再后来,有人劝说心裕要取悦皇上,铸造一尊金佛送到皇寺家庙。他虽舍不得,但又担忧自己的前程,只好舍财买心安。可铸金佛耗资巨大,一时间资财有些拆兑不开,燕九却再次找上门来,想盘购他名下的宝源金号,价格开的也高,心裕索性也答应了,那金佛便仍在此金号内铸造,自己每日都去监工,本以为毫无差错,岂料还是被人掉了包,更险些成了弑君凶器,至于是何缘故,他却说不清了。

审讯之际,施世纶一面巧言挑问,一面察言观色,已知他所言不假,待他陈述已毕,忽然问道:“是何人劝你铸造金佛的?”

心裕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答道:“是已故的豫郡王多铎之第八子、当朝三等奉国将军——费扬古,我与他私交不浅,当日我首次与鲁秦氏私会时,也是借了他的宅子。”

施世纶微感诧异,却隐隐觉得水落石出之日不远了,将笔录仔细理好,给心裕签字画押后,命人看管好他。正要去向康熙帝复命,施世骠却来传纳兰性德的口信,邀他去侧旁的碧霞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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