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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帝王之心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102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施世纶急忙忙赶过去,老远便听见碧霞宫内有阵阵啼哭声,依稀是沈汐泠的,进入宫殿后,正望见沈汐泠与个双臂被绑的男子抱头痛哭。施世纶便已猜到了七八分,一旁又有纳兰性德详述,事态便清楚了。

原来这男子正是沈汐泠失散多年的哥哥——沈昭,而他的相貌竟与当今圣上惊人地相似,无论眉眼五官,还是脸庞轮廓,连额头双颊上的点点坑疤都几乎一般无二(注:康熙帝幼年间生过天花,故此落下一张满是痘痕的麻脸)。

方才因有施世纶的嘱咐,纳兰性德率队搜山自是不遗余力,且佛祖殿一声炸响后,皇帝险些遇刺的消息已在守卫之间传开,搜寻刺客这等立功良机谁也不肯错过,故此守卫们个个当先,梳头发般在山谷每个角落翻找着。果然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之人,一个是僧人打扮,另一个则身着常服,正借着山麓密林往后山潜遁。

纳兰性德闻讯立刻率人前往拦截,沈汐泠和萧衡也一并随行。漫山遍野的守卫结成天罗地网,逐渐缩小包围,终于将那两人堵在一丛乱石堆内。见已插翅难逃,那僧人模样的竟然挥刀刺向另一个,似乎是要灭口,便在这时,萧衡的神箭已离弦,正射中僧人的手臂,众守卫一拥而上,却发现中箭之人已死,死法与燕九如出一辙,亦是吮了衣领处的毒粉,而沈汐泠却认得此人,正是密云县那群假道士之一,此刻却又扮成了和尚,但在宝源金号却没见到他,想必那时他早已先到景忠山设伏了。剩下的一个似乎已骇傻了,任由被捆绑了也不挣扎,待看清他的相貌时,却惊煞了纳兰性德,若非这人穿着寻常衣衫,若非众人皆知皇帝正在菩萨殿,怕是真要把他当作了当今圣上。

便在此时,沈汐泠忽然扑了过去,与那人四目相对,片刻后忽然双双哭泣起来。纳兰性德何等聪明,他虽昨日才首次见到沈汐泠,但察言观色便猜到她与施世纶必定交情匪浅,救驾大事竟也要她随行。而此刻她又与疑似刺客之人相拥而泣,这情状倒愈发扑朔迷离了。碍于施世纶的面子,纳兰性德也未为难他们,为防那男子沈昭也服毒自尽,先命人将其衣领撕下,连同沈汐泠一并带到碧霞宫,便去传施世纶前来商议。

兄妹俩阔别近两年,却是在此情此景相遇,压在心底的万语千言竟一个字也讲不出,只是哭个没完。大事当前,施世纶可容不得他们柔懦寡断,勉强将沈汐泠拉开,屏退众人,只留纳兰性德与施世骠在殿内,这才对沈昭鞠问起来。一问之下,果然揪出个天大的阴谋。

两年前的五月,顺德府旱涝连年,大批灾民涌入京郊。但南方削藩战事正紧,国库已无钱粮赈灾,灾民为活命哄抢行市,终成匪患。且与当地锅伙混混儿结怨,流血冲突之事频发。终于在一夜大打出手,死伤无数,更有人趁乱烧杀抢掠,朝廷立时着刑部与兵部联合镇压。

出事当日的傍晚,沈昭尚在书舍读书,听闻外面一阵大乱,便出门瞧热闹,不料却裹杂在殴斗之中,险险被打死,恰好有一辆车马经过将他救下。当时事态已乱作一锅粥,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哀嚎声,他虽挂念家中亲人,却因重伤难以行走,便被搭救之人带到了一处大宅院内。

养伤期间,那主家问明他身世,便安排人去他家报信,可回信却称他家已遭了灭门惨事。沈昭自然不信,待伤势见好已是半月之后,沈昭急火火要回家,那主家却告诉他,半月前那场大乱,朝廷已责令刑部严办此事,许多入京的灾民已按贼盗谋反之罪判了斩立决,亦有曾收留灾民的本地人按济匪通贼论处,此时风头正紧,官家仍在四处搜查。而沈家确曾周济过灾民,故而主家劝他乔装改扮再回去探看,还派了两个家丁跟从。

沈昭只好听从,偷偷赶回去,却见房子已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亲人都已不知去向,院落里还有残留的血迹。悲恐交加之下,沈昭骤然昏死过去,迷迷糊糊中被那两个家丁带回,就此一病不起。

那主人家倒十分仁义,又请人为他医治。这病来得十分蹊跷,浑身上下出起了脓疱,寒战高热反复不息,足足耗了月余才转好,可脸上却已留下痘痕。其间,那主家时常来探望,并将打探来的消息转告,称他的家人确然已死在那夜大乱之中,且都按通匪论处,连他也通缉在册,还将贴在城墙上的缉拿榜文偷来给他看,果然有他的画影图形,上面盖着西城兵马司的官印,而他亲人的尸首已然火化,存在寺庙内的收骨塔里。

沈昭强撑着病体去寺庙迎取,果然看到写着父母与两个妹妹姓名的骨灰瓮,他好一番痛不欲生,几乎哭瞎了双眼。为了让亲人入土为安,他只好再去求主人家。那主人家更显得古道热肠,不惜银两请风水先生选好阴宅墓地,但却嘱咐沈昭,沈家已沦为通匪罪人,绝不可再以真实身份示人,墓碑上也不得留名。

沈昭早已将其看作再造恩人,自是言听事行,亲人得以厚葬,坟前却空立了四块无字碑。而他已成逃犯,自是走投无路,索性甘愿留在恩公身边为奴以作报答。那主人家也并未嫌弃他,便留在身边,却命他深居简出。

相处期间,那主人家常与他促膝长谈,并提及这场祸事实则源于朝廷削藩战事,才致使国库无赈灾钱粮,酿成灾祸后,朝廷不思抚恤安民,反而大行暴政,冤杀无辜良民。当朝皇帝更是穷兵黩武、昏庸无道……

沈昭身负血海深仇,哪听得这般言论,只恨不得夜入皇宫,斩下那昏君的头颅,为亲人雪恨。可叹自己一介书生,实在有心无力,但仇恨的种子已深埋在胸臆。

在接下来的一年多光景里,那主人家时常会讲些军国大事给他,还送来大量书籍,上达天象、地與、历算、音乐、考礼、行师、刑律、农政,下至射御、医药、奇门、壬遁、满、蒙、西域,甚至外洋之文书字母,命他务必通读,方能有复仇之望。

沈昭虽懵懂不解其意,但恩公所托自然听从,他天资不差,自幼亦读书勤勉,故而一番博学广记下来,便学得七七八八。而后那主人家又教他朝堂宫廷的礼节以及其他诸多常识,甚至让他吸食旱烟。更有个形容枯瘦的汉子隔三差五过来,经那主人家指点,在沈昭脸上针灸敷药,沈昭只道是自己病患未除,虽每次都是切肤刻骨之痛,他亦强忍着捱了下来,而他的容貌也微微发生了变化。

一直到半个月前,那主人家终于对他坦然相告,称自己要做一件逆天转命的大事,要成此事,非沈昭襄助不可,并将举事关窍与他交代了。沈昭这些时日早被教化得神智偏执,万事无不听从,于是他便被带到了景忠山佛祖殿,一同前来的还有那个假道士,他二人装扮成寻常香客,到殿内进香。趁寺内僧人不备,从佛像一侧的廊门溜进内庭,自院中丹炉上触动机关,炉鼎之下便露出个暗道入口,潜入后顺悬梯攀援而下,进入个狭小的密室。室内构造十分粗陋,地上渗满水迹,只有一张硬皮筏子可供二人轮流躺卧,筏上还堆了些干粮清水和肉脯,以及几包衣物。二人便藏身此处,在一片黑暗之中默数着日子。

直到听见上面隐隐传来钟鼓苼罄的乐声,那假道士点燃室内拉住,迅速剃光满头发髻,换了件衲衣扮成僧人模样,又取出一套龙冠龙袍为沈昭换上。过了片刻后,上面传来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震得密室内尘土簌簌,几乎要塌陷了。那假僧人以为大功告成,忙不迭地先爬出去打探。岂料片刻之后又回来,口称事情败露了,暂且还躲在这里。

然而方才那阵爆炸太过剧烈,殃及了佛殿周遭山体,这密室开凿时又十分仓促,内壁并未加固,在这声轰震之下已是岌岌可危。二人不得不即刻逃离,沈昭也急忙将龙袍脱下,出了密室,外面已是一片大乱,附近的守卫都涌往殿前,倒给了他们可趁之机,顺殿后山脊溜下,但下山路径早已被封锁得密实,二人只好寻处茂密的树丛隐蔽身形,只想避过风头,再伺机潜逃出山。怎奈不过片刻后,漫山遍野的守备已在搜山。

二人不甘坐以待毙,只好捡树木茂盛处游走躲避,终归还是露了行迹。沈昭原也抱定必死之心,他衣领亦浸了毒药,可临事方知死之艰难,自问从来行磊落事,并无作奸犯科之恶,为何却要畏罪而死,故而一时犯了踯躅。那假僧人见他犹豫,立时挥刀相向,反倒激起他求生之欲,待到他与沈汐泠相认时,自然更无求死之心了。

施世纶默默听他讲述着,忽然插言道:“你身着龙袍,藏身密室,待金佛炸响后方出,所图何事?”

沈昭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意欲偷梁换柱,冒替当今圣上……”

纳兰性德一旁怒道:“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这是篡逆谋反、株连九族之罪?”

沈昭面露惧色,不敢答应。施世纶示意纳兰性德稍息,继续问道:“那搭救你的主人家又是谁?”

沈昭摇头道:“他从未将真名实姓相告,我只知他的宅子在西城内,门口连匾额也无。”

施世纶想了想,又问:“那他的相貌你总记得吧?”见沈昭点头,他便又取出宣纸炭条,依沈昭的口述勾画起来。才只画到一半,施世纶已不再细问,炭笔游走如飞,一蹴而就,沈昭看罢大为惊慌,颤声道:“你们莫非早已知道是他?”

施世纶微微冷笑,又取出驱蚁人的画像给他看,沈昭更加错愕,亦认出就是他曾为自己疗病,在自己脸上针灸敷药的也是他。

纳兰性德也看清了那个“主人家”的画像,惊得双目圆睁,向沈昭怒道:“你们还留了后手?此刻失手被擒,还要诬陷忠良不成?”

施世纶却再次将他拦住,低声道:“请大人务必将他与心裕严加看管,我再去面圣,真相大白之日已不远了。”

康熙的烟似乎未停过,观音殿内云雾缭绕,比平时香客满门时还要浓郁,眼见施世纶兴冲冲地进来,已猜到其必有斩获,却不急着问他,淡淡地道:“方才朕忘了问你,与那萧衡同行阻拦朕进佛祖殿的女子是谁?”

此问令施世纶有些为难,只答道:“是个苦命人。”

康熙放下烟袋,道:“何苦之有?”

欺君之罪可不是玩笑,施世纶自不敢隐瞒,只好将沈汐泠及沈昭的身世,连同沈汐泠为报血海深仇,计伤萨六合、刀杀窦寿昌、毒毙海澜、溺死刘乾等事,以及搜山找出沈昭,连同沈昭方才的供词一并说了。

康熙听罢,面色阴晴不定,忽然道:“这兄妹俩,一个以武犯禁、寻仇害命,一个欲弑君篡逆、谋赚大清江山,这罪过该如何论处?”

施世纶额头已有冷汗滚落,硬着头皮道:“皆为抄家灭门的死罪,但……”他挺了挺胸膛道:“当前捉拿那幕后执柄之人最为要紧,问他二人的罪已是小事……”说着将那新画好的画像呈上。

康熙眼中有寒芒闪过,目光如利刃般看向施世纶,冷然道:“你不会又错了吧?”

方才纳兰性德看过此像后所说的话还在耳边,施世纶便隐约猜到事态之繁复,但他天性嗜案如命,犯了痴性,便是钢刀在颈也不退缩,迎着康熙的目光将心裕的供词呈上,更将其中要害关窍诠解。

“吧嗒”声响,康熙掌中的烟袋竟失手落地,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也似呆成了木雕。那张画了像的宣纸也徐徐飘落在地,纸上人像宽额蚕眉,凤目鹰鼻,竟是费扬古的相貌。

纳兰性德亲率大内侍卫赶到顺天的奉国将军府时,爱新觉罗·费扬古正在饮酒,府内冷冷清清,连个下人也不见。桌上杯盘狼藉,他似已喝得七八分醉。见了纳兰性德也不起身,只憨憨傻笑道:“怎么?到了我大请之日了?”

纳兰性德面罩寒霜,道:“自作孽,不可活,你犯下的滔天罪行,就没想过偿还吗?”

费扬古笑道:“我要见玄烨,我要问他我何罪之有?”(注:康熙帝本名爱新觉罗·玄烨)

“混账!”纳兰性德厉声道:“圣上的名讳岂是你叫的?圣上又岂是你说见便见的。”

费扬古冷笑道:“若不见到他,你们休想听我开口,今日我也不会活着离府。”他既断定今日有人来捉拿自己,或已抱定必死之心,连日来燕九和那个假僧人都服毒而死,难保他也要故技重施,满桌酒菜内未必没藏了毒。可此刻若让他畏罪而死,圣上那边却无法交代。故此纳兰性德一时间投鼠忌器,倒不敢上前拘拿,身后却闪出了施世纶。

此番离了景忠山,又是一路驱驰赶回顺天,他身上伤疮愈发加重,但他天性倔强,咬紧牙关硬撑过来,此刻走路自是一瘸一拐,口中却向费扬古怒道:“乱臣贼子,你既不肯开口,我便替你说了。”

费扬古瞥他一眼,蔑笑道:“你这般微末之辈竟成了我的对手。也罢,都说你是少年神断,我且听你断出了什么。”

施世纶亦蔑笑道:“你本出身望族,正白旗下豫亲王一脉也曾声名显赫,却因睿亲王(多尔衮)身后夺爵而受株连,亲王降为郡王,你父豫郡王(多铎)更因染天花而薨,那一年庶出的你刚刚满月,郡王府正福晋便说你生之不祥,险些将你们母子扫地出门。家境原已败落,更饱受嫡出一脉倾轧排挤,却催逼出你的狼子野心。

你成年之后搬离郡王府,暗中勾结江湖乱党,先派万大临、赵绅之流在密云买矿营私,凭借海澜的秘方,暗中炼制秘药暴敛民财、毒害百姓。在无意间发现石灰矿下的盐脉之后,你更是斗胆制贩私盐,利用窦寿昌的大平油号做掩映,与台湾明郑政权做起了买卖。

然而这一步险棋很快招来了朝廷的严查,你顿时惶惶不可终日,却在这时,遇见了相貌酷似当今圣上的沈昭,便觉奇货可居,先设局将其骗至府内,更指使海澜、萨六和、窦寿昌夜入沈家,酿成灭门惨案,却将罪过归咎于朝廷和当今圣上,教化沈昭为己所用,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施弑君篡逆、偷天换日之诡计。然而……”

施世纶暗自辨查费扬古的神色,更加笃定自己推断不错,便继续道:“然而这一计更是险恶到极致,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于是你假意巴结心裕爵爷,唆使他去找兄长索额图,求其上达天听,请缨去查办私盐案。随后圣上果然应允,你原以为心裕这般纨绔子弟定会无功而返,岂料他在随行官员的帮衬下,竟真的将赵绅捉拿归案,并于去年端午节当日押解到了顺天。你就此慌了手脚,连忙再设埋伏,利用心裕乐于声色犬马的短处,命燕九邀其至苏氏绣坊,调离了看押赵绅之地,并安排心裕与鲁秦氏相见,更以媚药为饵,促成两人的奸情。趁此当口,你买通吏卒,将赵绅勒死造成自缢假相。

心裕擅离职守,自然有苦难言,私盐案也就此中断。你唯恐心裕另生疑心,便死死拿住他荒淫好色的本性,通过苏氏绣坊将海澜的媚药兜售给他,让他恣意淫乐,不再节外生枝。后来,周祥无意撞破他与鲁秦氏的奸情,又是你指使燕九和苏炳用周祥顶罪,为心裕洗脱罪责。

原本铁案已定,偏偏有我来复审此案。抽丝剥茧之下,眼见事情要败露,你们便将苏氏夫妇灭口,更用‘影子死士’代心裕偿命,此案只好不了了之,如此一来,心裕也就将偌大的把柄交予你手。这其间,你还留了一记后手,便是想把私盐案一事栽赃给心裕,营造出他监守自盗的假相。那日在心裕府上,你故意将我赶至他的书房,又帮我屏退了打扫的仆人,就是想让我看到私盐案的笔录吧?”

费扬古又斟了一杯酒,却不去喝,脸色愈发变得阴郁,似乎有些不解,这些原本避影匿形的秘事施世纶是如何猜到的。

施世纶又道:“然而私盐的生意已不得不作罢,你失了敛财之道,便另辟蹊径,一面利用顺天府库被征为军饷国库之机,命丘恩柱(驱蚁人)行白蚁窃银之计,一面让万大临在密云县继续炼制秘药,窃取行市,横征暴敛,其间更溺杀了叶阳生先生。并布下妖兽吃人的迷局,趁机圈地敛财。在我与严大人联手破获妖兽案后,你便又毒杀万大临,将线索剪断。为了转移视听,你再生毒计,行刺朝鲜使臣,意在一箭双雕,同时嫁祸给心裕和纳兰大人,可惜却再次被我识破。

我屡屡坏了你的好事,更被圣上赏赐双龙阳文令,特许南书房行走,这愈发让你自感处境危殆,生出禽困覆车之心,一面唆使心裕铸造金佛,一面趁钦天监监正南怀仁去广州传教之际,买通钦天监的主簿篡改奏折,意欲将圣上诓骗至景忠山祈福,届时用装满火药的假佛刺驾弑君,再让沈昭假扮皇帝现身,自此成为你的傀儡,代你君临天下、执掌江山。

为保奸计得逞,你故意让李顺现身宝源金号,又命驱蚁人搅闹玉河馆,令一干朝鲜使者神秘失踪,更不惜连番弃子,让崔简、燕九先后暴露,纵然杀不了我,也力求将我拖在京城。只可惜,你未料到我与纳兰大人能一夜驱驰三百里,抢在佛像炸响前救下了圣驾。”他面露得意之色,道:“好一番离奇吊诡的连环谜案,奉国将军,施某说得可对?”

“啵”地一声,酒杯在费扬古手心碎成数片,鲜血涔涔滴落,他忽然放声长笑道:“好一个神思鬼辨的施世纶,败在你手上,我倒也不冤枉。”

施世纶轻笑道:“奉国将军谬赞了,施某不过假推妄断,且还有些细枝末节存疑,将军大人可否赐教?”

费扬古道:“你问便是。”

施世纶道:“影子死士之事虽自古便有,但多是要靠妆容改扮之术。天下相貌相似之人虽多,可纵然孪生兄弟的容貌也并非别无二致,心裕与假爵爷以及冒顶圣上的沈昭,为何能以假乱真呢?”

费扬古道:“此事说来繁复,其实也不过些微末伎俩,先是要两人相貌极近相似才行。那丘恩柱精通蛊虫之术,用金针将蛊虫殖入人的面皮,以药物驱赶蛊虫啃噬肌骨,令影子与本主在面容上更加近似,且每隔一段时间便要以此法行针布药,才能维续。”

施世纶又问:“两百步外射向朝鲜使臣的箭是谁发的?”

费扬古傲然道:“十六岁时,我便已弓马娴熟,射杀崔简的也是我。”

施世纶心头一凛,他初见费扬古时,便觉此人绝非易与之辈,想不到非但泼天大胆,更有文武双修的本事。他又问道:“密云县那头吃人妖兽确是稀奇,不知是何来历?”

费扬古道:“乃波斯雄狮与中原雌虎交配所产的混青儿,体魄更大于其父母,但此物本属异类,极易夭折,虽侥幸存活下来,也是性情愚蠢、行动笨拙,远不及狮虎之凶猛,若非饿得极了,连伤人也不敢。”

施世纶初闻此事也觉新奇,点头道:“难怪你们要大费周折将人掳来,原来是要喂在它嘴边才能扮成妖兽吃人的假相。”此乃他心中为数不多的疑窦,此刻终得释然,便发出最后一问:“那丘恩柱到底是何来历?如今又藏身何处?”

费扬古直言道:“他是前明将领的遗孤,其母是朝鲜人。明亡之后,他随父逃入朝鲜,自幼广有奇缘,精于奇门遁甲、蛊巫医术。崇德元年,大清二次征伐朝鲜,迫使朝鲜由明朝藩属改为了清之属国,丘恩柱的父母也死于战乱,他则一路逃亡至南明,效力于南明将领丁魁楚麾下,后因南明覆灭而流落江湖。

三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与他相遇,大生惺惺相惜之感,便约定要联手开创一场不世之功,我原以为遇见了管仲乐毅、姜尚张良,岂料……”他忽然苦笑一声,道:“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景忠山起事失利后,他便已下落不明,数年来我们收敛的巨大财资也被他席卷一空,我若知道他藏身何处,早已先去将他碎尸万段了,还须你来发问?”

此言一出,事态又变得复杂了,施世纶见再无可问,便道:“你口口声声要见圣上,可巧皇恩浩荡,圣上正也要见你,但你已犯下滔天大罪,就这般去见,可是不妥。”说着一摆手,有侍卫已拿着刑具上前,将费扬古扎上重铐重镣。费扬古竟也不挣扎,大笑着任凭侍卫们拖了下去。

施世纶转身向纳兰性德道:“大人先押解他去面圣,我去找严大人调集差人,再往良乡一趟。”

纳兰性德一愣,道:“公子去良乡作甚?”

施世纶道:“幸在费扬古性情孤傲,起事一败便将自暴自弃地坦然交代了,但驱蚁人丘恩柱行踪诡异,此刻卷了资财遁逃,怕是难找得紧。可良乡还有个漏网的萨六和在,他虽非头领人物,但也罪在不赦,不仅要捉拿归案,审问之后亦可入供词。”纳兰性德点头称是,便先去了。

施世纶则随严正率人赶奔良乡,岂料到了之后,却见缟素杉槁林立,竟是办起了白事,原来就在前日,萨六和已然亡毙了。死因却是被人用块破布掩住口鼻,活活闷死的。良乡县衙已录案同判,正在问审。杀人的那块布疋上还写了四句话:“我自逍遥归去,尔等枉死幽冥。施家无能竖子,不配与我争雄。”落款赫然是“丘恩柱”三字,字里行间满是猖狂与得意,笔锋直指施世纶,只将施二公子气得暴跳如雷,险些昏厥过去。

景忠山,菩萨殿,康熙兀自吸着闷烟,直至重刑加身的费扬古被纳兰性德押解而入时,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抹凄苦之色,忽然叹道:“允成啊,为何是你?”(注:费扬古,字“允成”。)

费扬古立而不跪,迎着他的目光道:“玄烨啊,为何不能是我?”

一旁的纳兰性德怒道:“大胆,还不跪下!”说着便往费扬古腿弯处踢去,却被康熙喝止。这位万岁爷似乎精神颇为疲倦,摆手让众人都退下,只留费扬古站立殿中。康熙吹了吹烟锅里的残灰,道:“允成,你为何不逃?”

费扬古傲然道:“成王败寇,既已败了,天下虽大何处还有我容身之所?正白旗下多傲骨,却无逃乱之鼠辈。”

康熙望了望殿外,长叹一声道:“允成,你我首次相见便是在景忠山菩萨殿外吧?”

那是顺治十六年的事了,玄烨还是六七岁的娃娃,允成也不过十岁出头。那年,顺治帝拨帑金二万,重修山上殿阁,修缮后便率八旗宗族子弟一同前来祭祀祈福。小允成不知轻重,一味向前浑钻,却被侍卫恶语拦下,吓得不住哭泣。小玄烨看他可怜,便拉起他往里走,自然再无人阻拦,二人的情谊便是那时结下的。

此后不久,玄烨便患了天花,顺治帝只好命人将他带到紫禁城外抚养。而允成却得了机会前来探望,还带来了治病良药。只因其父多铎也死于天花之疾,豫郡王府唯恐此病殃及子孙,斥重金请名医研制新药,已有小成。允成便自家中将药偷出,给玄烨服下。

或许此药当真灵验,又或许圣天子百灵护体,竟是药到病除,玄烨只脸上留下浅浅痘痕,不日便痊愈了。也许正因他生过天花,此病便终生再无忧患,为后来的立储继位种下福报。而允成盗药救人的事儿却被母亲知道,被罚在先父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方罢休。只因天聪帝(注:皇太极年号天聪)在天命帝(注:努尔哈赤年号天命)驾崩时,将其大妃阿巴亥(多铎的生母)生殉下葬,顺治帝更将多铎自亲王追降为郡王,故此玄烨和允成身后这两脉爱新觉罗氏,实则藏着不共戴天之仇恨。

可两个年幼的孩子,却暗中频频来往,结下深厚情谊。

顺治十八年,顺治帝驾崩,遗诏立第三子玄烨为太子,特命四大臣辅政。玄烨登基为康熙帝,面对的却是鳌拜骄横专权的错乱时局。康熙抑郁难抒,却忽然想起费扬古这个玩伴,密宣其进宫畅聊。费扬古立表忠心,一面密查鳌拜罪证,一面谏言康熙召集少年侍卫在宫中作“布库”之戏,最终擒鳌拜诛奸党,皆有费扬古的功劳,他才是首个康熙密探。

时过境迁,二人一如当年般在景忠山相见,却一个是座上帝王,一个是阶下囚徒,思及往事,康熙心头大为酸楚,凄然道:“允成,你为何要谋反?”

“谋反?”费扬古哼了一声,道:“当年我伯父(注:指多尔衮)摄政之年,若想谋取江山易如反掌,若非他一念之仁,何来你父子的皇位大统。”他摇了摇头,又道:“我原也不想背负此篡逆罪名,当年一心辅佐你,铲除鳌拜逆党,其间我儿费雅博哈染病夭折也无暇顾及。只想你稳固了根基,赏下恩典,助我重振正白旗雄风。

可你又是如何待我的?你拘泥于上辈人的仇怨,却忘了你我同心之谊,只许我个密探虚职,为你做些剪除异己的龌龊勾当。我一时痰迷心窍,无时无刻不尽心效忠。

削藩之战挑起时,我只当建功立业良机已到,跪求你赏我官爵前去平叛。你却巧言搪塞,反而委任我兄长察尼为参赞,从军南征。那一刻我已明白,全因我知道你太多秘密,你便绝不会重用于我……”

康熙截口道:“你性情刁恨、暴戾恣睢,若遣你去平叛,势必杀戮无度、后患不穷,只看你今日所为,足见朕审人不错。”

费扬古厉声道:“好一个审人不错,我为你立功无数,却只承袭个三等奉国将军,还被嫡出的察尼逐出郡王府,你叫我如何顺服?”

康熙亦厉声道:“于是你便秘贩私盐,圈地征敛,私通明郑,刺杀番使,密谋弑君?”

费扬古恨声道:“只恨天不助我,偏偏凭空出了个施世纶,将我苦心经营毁于一旦,否则佛像炸响,天地万物已在我手。”

康熙嗤笑一声,愠怒道:“你巧取豪夺,杀生害命,祸国殃民,血迹斑斑,若将天地万物交与你手,这天下岂有宁日?苍生安得安生?”

费扬古亦怒道:“从古至今,多少轮回兴亡交替更迭,哪一次不是以一代百姓之苦,换取一世天下之兴。而今的大清朝正风雨飘摇,南有藩镇拥兵自重,西有准噶尔汗国虎视眈眈,台湾明郑亦敢在东南争半壁,东北罗刹国也侵扰不休,朝内更是满汉倾轧、吏治败坏,天灾连年、民不聊生,你以孺子之身登基,何来励精图治之能?只看黄淮诸河连年泛滥,便知天道不助你。”

康熙冷冷一笑,道:“所谓‘四时更变化,天道有亏盈’,岂能以一时之局便断言天道公私?尔等驱虫豸盗库银,幻妖兽噬生黎,施暗箭伤外使,不过狼心狗行的宵小之辈,还敢妄称天道?”

费扬古却反唇道:“秦皇虎吞六国,杀伐之下才成一统霸业,唐太宗玄武兵变,手足相残方有贞观盛唐。故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天道无端,岂是你这昏君妄论的?”

康熙忽然放声大笑,道:“骂得好!可朕执掌天子之剑,却不屑与你逞口舌之利。山顶佛祖殿已毁,朕便在此处为你重建个佛殿囚牢,留你一条残躯苟命,看朕如何创下千古第一盛世。”他缓缓起身,眼望远处,山风迎面袭来,龙袍猎猎而动,一股圣立云端的帝王霸气盈贯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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