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外一派肃杀的凝重,不断有身着各式朝服的高官进进出出,可除了脚步声几无人语可闻。纳兰性德陪着施世纶垂手立在回廊拐角处,静等皇帝宣召,皆都默然不语。
终于还是纳兰性德先开口道:“费扬古已被囚禁在景忠山,他虽罪不可赦,但毕竟皇太后早有懿旨,要善待阿巴亥一脉遗孤,圣上也只好法外开恩。心裕虽死罪可免,但也已被扭送宗人府了。”施世纶正满怀心事,只轻轻“嗯”了一声。
纳兰性德又道:“几日里,京城内外倒还有些斩获,那李顺在宛平县的一处小客栈被拿获,钦天监篡改奏折的主簿也已落网,审讯之事圣上或还要公子来善始善终呢。”施世纶依旧只“嗯”一声。
纳兰性德轻拍他肩头,道:“那沈氏兄妹已押入刑部大牢,刑部熊尚书那里我已叮嘱过,定不会为难他们,只是……”
施世纶已知此事,喟然道:“沈姑娘乃苦命之人,只因沉冤难雪、求助无门,才做出以武犯禁之事。但我身为刑名师爷,却为沈姑娘包庇袒护,理应同罪论处,稍后面见圣上我自会请罪。其兄沈昭为贼人蒙骗,虽有冒君篡逆之嫌,罪过或许轻些吧?”
纳兰性德虽与他相识不久,但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听他要去请罪,心头也是一酸,正要劝慰几句,忽听有小太监传唤道:“圣上口谕,宣施世纶觐见——”施世纶浑身一振,心中愈发忐忑,拖着沉重的步伐随纳兰性德进了南书房。
康熙帝面沉似水,提笔在一摞奏折上书写着,并不抬头看他们。二人也不敢做声,只好垂首默默等候。
过了许久,康熙才闷哼一声放下笔,将烟袋烧上饱吸了一口,声音自浓密的烟雾后传来:“费扬古谋逆一案,朕已着三法司会审,那个漏网的丘恩柱该如何缉拿?”
施世纶瞳仁收缩了,一字一句地切齿道:“微臣但有三分气在,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叫他伏法。”
康熙点了点头,问纳兰性德道:“那沈氏兄妹如何发落的?”
纳兰性德回道:“已交刑部审讯。”
康熙冷哼一声道:“还有什么好审的?这兄妹俩,一个助纣为虐、假冒朕颜,意图弑君谋逆,一个诡计行凶、草菅人命,简直无法无天,着令刑部斩立决吧!”他瞥了施世纶一眼,道:“施家小子,朕的断词你可服气?”
这一番话如焦雷滚滚,在施世纶耳边忽律律地炸响着,可他却不知何处来了勇气,振声道:“不服!”
一旁的纳兰性德大惊失色,待要阻止却已不及,只听施世纶朗朗道:“沈家全因沈昭相貌与圣上神似,便惨遭灭门之灾,五口之家先殒其三,沈昭又被奸人蒙骗,两年间难见天日,更被教化得神智偏执,错将圣上当做了仇人。
沈姑娘两番死里逃生,自问无力伸冤,只好手刃仇人以雪恨,她为报往日之恩求助于我之时,便已将性命交于我手。而后破获连环谜案,更是多有襄助。景忠山金佛藏雷,若非她助萧衡抢到殿外,则圣上危矣,社稷危矣。”他忽然挺直脊梁,直视着康熙帝道:“这一对苦命兄妹,到头来却落得个斩立决的下次,施世纶不服!”
康熙已是怒容满面,厉声道:“你当真不服?”
施世纶昂然道:“不服!”
纳兰性德急忙将他拽到身后,躬身向康熙求情道:“圣上,施世纶初受皇恩,礼法生疏,且又屡破奇案、救驾有功,连夜纵马疾驰,至今伤痂未脱,足见忠心耿耿,此时冒犯圣驾,乃痴人心性,还望圣上容情。”
康熙依旧怒视着施世纶,目中精光如电,仿佛能将他融化了一般。片刻之后,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笑道:“施家小子休要犯浑,朕既非皂白不分的昏君,更非刻薄寡恩的暴君,若真那般断案,岂不被你小觑了?纳兰性德、施世纶领旨……”
二人闻言连忙跪倒,却听康熙帝道:“沈昭虽犯大逆,却是遭奸人蒙蔽而为,其罪可免,但他那张假面孔却留不得。沈汐泠乱法行凶,原本罪无可赦,念其救驾有功,又一心悔改,死罪可恕,却要戴罪立功。朕特封施世纶为钦差大臣,纳兰性德为巡狩特使,沈汐泠也追随左右,必得将那反贼丘恩柱捉拿归案,只盼尔等莫负朕望。”
下跪二人互望一眼,皆都喜形于色,连忙高呼万岁,领旨谢恩。
二零二零年七月二十四日(第三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