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康熙密探》作者:马大志【完结】 > 《康熙密探》作者:马大志.txt

第二章 身陷囹圄

作者:马大志 当前章节:99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45

众人一路向北,晓行夜宿连走数日,便到了宛平县境内,距京师已是不远。此地虽显偏远,却不甚荒凉,沿途时而可见行路之人。

施忱停了车,又去河边打水饮马。车内三人颠簸了半日,也都趁机出来舒活筋骨。施世纶下得车来,只觉清风含润吹面不寒,春草吐绿暗凝生机,一时间心情大好,忽然瞥见半里外岸堤高处似有座庙宇,人影绰绰像个集会的模样。喜好热闹本是少年心性,便顺着河堤往上走,叶华与施世骠也乐得跟随过来。

不多时到了近前,看清牌匾才知是座构造简陋的关帝庙,不知是何年所建,门窗台柱上旧漆斑驳,黄墙灰瓦残破不堪,看似荒废了许久。门前一丈见方的祭台上立着香炉,里面灰满钵平,想必是常有过路人上香拜祭。

小庙大门洞开,里面隐隐可见神台上的泥胎塑像,数十名百姓聚拢在门前,各自指指点点的念叨着什么。忽见庙内走出几个佩刀的差役,将若干竹竿插入庙前四角,用麻绳绑定连成一道戒线,绳线以内便是王法所在,寻常人不得越界。

施世纶耳目聪明,依稀听百姓们正窃窃私语,说什么关圣帝君白日里显圣,用关刀杀了人,衙门里正在查验现场。

听众人越传越是蹊跷,施世纶顿时来了兴致,回身向施世骠笑道:“去车上将忱叔那双新靴子取来,他还一直不舍得穿,今日我替他试试。”

施世骠一愣,道:“忱叔那大脚,他的靴子哪是你能穿的?”

施世纶不悦道:“去取来便是,几时这般啰嗦了?”

施世骠吐了吐舌头,撒脚如飞跑去了,不多时便拎了双黑缎质料的方头官靴回来。只因施忱是行伍出身,如今虽已卸甲换了常服,却仍爱穿靴,或许是在追思当年的戎马生涯。他又是个苦出身,平日最为节俭,这双新靴是临出门时携带的,至今也未舍得上脚。

施世纶褪掉布鞋换上靴子,只觉双脚空落落的,施忱的脚码怕是大出他两围,只好将足弓绷紧,勉强撑起靴面,告诉叶华和施世骠在原地候着,自己则分开人群,上前跨过了麻绳戒线。一名班头模样的差役见状一愣,抬手便喝骂道:“那小子好大胆,衙门办案之地也敢乱闯,不怕吃王法吗?”

施世纶面不改色,微一拱手,压低声音道:“在下姓施,是顺天府幕下的刑名师爷,奉命微服前来查案,还请行个方便。”又故意将长袍下摆往上提了提,将靴子露出来。

那班头听了虽有些疑虑,但见施世纶穿着不俗,又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脚上还穿着官靴,料想寻常人哪有冒名官差的胆量,故而便信了,连忙施礼,低声道:“原来是上差驾到,不知……”施世纶不再理他,径直进了庙门,其余差役见领头的不阻拦,自也将他当了真,竟都垂手站在身后听调,另有一个身着长袍的人候在一旁。

施世纶目如飞梭,四处巡视不定。只见庙内十分局促狭隘,三尺高的神台立于正中,几乎挤满了半座庙,上面是泥胎塑成的关云长夜读春秋像,左有关平捧印,右有周仓擎刀,盖因年深日久,像上彩绘早已脱褪干净,庄严法相全然不见。周仓塑像的右手齐腕而断,那口关刀落在地上,刀杆上还挂着那只断手。这刀并非泥塑,却是生铁所铸,刀头上满是血迹,着地之处更是一大滩暗红色,更有淅淅沥沥的血痕蜿蜒出庙门。

施世纶轻咳几下,朗声道:“谁是苦主?”

那个着长袍的俯首答道:“小人是良乡县内大平油号窦员外的管家,贱名李顺。”

施世纶回望他一眼,道:“此间情形,速速道来。”

那管家李顺点头道:“今晨我家员外见天气颇佳,便带着小的和四个下人出来踏青,行至这关帝庙外都觉乏累,就进来略作休息。员外他性情粗豪,最讲忠义,见了关圣爷的神像便要参拜,岂料这关刀不知如何脱落下来,正砍中我家员外的左颈,伤势看似不重,怎奈血流不止。我等连忙背负他回去求医,不想半路上便失血而死了。此事虽属意外,但毕竟横死了人命,只好劳烦官家老爷们来做个鉴断。”

施世纶问道:“当时庙中可有旁人?”

李顺道:“除了我们一行六个,再无旁人。”

施世纶眉头紧皱,先是绕着神台踱步一圈,旋即撩衣襟上了台,盯着那周仓像的断臂茬口处看了片刻,又跳下来看地上的关刀,以及刀杆上的泥塑断手。猛然间一抬头,直瞪向李顺,双目中仿佛藏着利剑,喝骂道:“大胆刁民,竟敢信口雌黄,再不道出实情,我便先问你个伪证欺瞒之罪。你无端虚诓又是为谁遮掩,莫非窦员外是死于你手?”

那李顺闻言惊恐万状,急忙跪拜在地,叩头道:“我说,我说,当时那庙中确是另有人在……”他吃了施世纶这一吓,口齿也含糊起来,期期艾艾地将实情讲了。

原来,这窦员外名叫窦寿昌,经营着一家油号,家产殷实,堪称良乡首富,数年前更是捐了个员外郎的闲职。今日一行六人出来本是祭祖,到祖祠祭扫已毕,返回时路过琉璃河,却睹见个头戴青纱竹笠的村妇,虽看不清面目,但身姿曼妙绰约,极近闲雅超逸。窦寿昌虽年过四旬,却是个下流坯子,直看得馋涎欲滴,忍不住在后跟随。那女子似是有所察觉,紧走几步躲进了这座关帝庙。窦寿昌已动了淫心,便命李顺等五人守住庙宇四面,自己径直追了进去,反手关上庙门。

李顺命其余四人在庙外背墙而立,自己则把守正门,清晰听见里面先是一阵惊声娇叱,紧接着有衣襟撕裂的声响传来。李顺跟随窦寿昌多年,这般下流事也见得惯了,忍不住凑到门前往里窥探。但庙内光线晦暗,隐约瞧见窦寿昌正将那村女揪住,上身褂子已被扯碎,露出红色肚兜,那颈子粉团般的白皙,只是遮面的青纱尚在,看不见本来面目。李顺正瞧得兴起,却见那女子忽然一挣,竟摆脱了窦寿昌,转身往神台后面躲逃,窦寿昌岂肯放过,淫笑着又去追赶,却不料周仓塑像手中的关刀竟自上而下劈落下来,正中他左颈,顿时血出如箭,人已仆倒。李顺大惊,连忙唤人一同来抢救,然而那鲜血涌泉般难以按捺。更奇的是,李顺等人找遍庙宇内外,方才那女子竟已踪迹不见,只好背起窦寿昌往外走,想找个医馆救治,可未曾走出二里路,那窦寿昌已是气绝身亡。

李顺讲到此,依旧余悸难平,颤声道:“小人越想越觉得蹊跷,莫非那女子是狐仙幻化成人形,受关圣爷委派引诱我家员外到此,来吃这一记关刀的?只是此等诡立邪说小人哪敢乱讲,讲了无人肯信,反而徒生猜疑,故此斗胆略过此节,只说关刀伤人之事。”

施世纶两眼如刀直盯着他,仿佛能将其瞧得剔透了,然而却再无收获,他微一皱眉,又转头去看这庙内布局。但此庙十分简陋,只几眼便瞧遍了,他脑中思绪如飞,忽然将目光落在北墙上一处凹陷的垛子里。那是两道贴墙而立的擎梁直柱,柱身与墙壁夹成个浅浅的凹槽,约有五尺高低,并不显眼。施世纶走过去,仰头上看片刻,又将身子蜷缩着往里挤了几下,一抹微笑在他嘴角泛起,他轻咳两声正要开言,却听庙外一阵嘈乱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一行三匹快马由远及近飞驰而至,为首的头戴白砗磲顶戴,身着八蟒五爪袍,胸前的补服上绘着鹭鸶彩绣,是当朝六品文官的打扮。再看面貌,生得剑眉虎目,阔口裂腮,颌下髯丛如猬,针须虽见霜白,但精神矍铄饱满,目光凛然,一副不怒自威的气概。身后两名官差皆是体魄魁梧,各自一团尚武的精神。三人三骑来到庙前,纷纷离鞍下马。

庙中那班头早已惊呼道:“是严大人到了?”连忙小跑着迎了出去,单腿打千请了安,恭声道:“卑职见过严大人,命案之地已戒严,府衙里还派了位姓施的师爷过来,不想大人也来了。”

那严大人闻言一愣,却未答言,听这班头把案情简要做了交代后,这才迈步进了庙。先将庙内情形看了一遍,目光便落在李顺和施世纶身上。待听清施世纶自称是顺天府的刑名师爷,不禁眉头一紧,虎目圆睁瞪视过来,声如洪钟地喝道:“本官乃是顺天府的通判严正,却从未听说府台幕下有位姓施的师爷,府台耿大人正在告病,你又是奉谁的命前来查案?”

施世纶心头微凛,想不到来者不善,此人却是难以蒙哄,正想巧言解释,却听那严正断喝一声道:“崔简、刘湛,与我拿下!”他身后两名官差得令后不加迟疑,铁锁链一抖“哗啦”声响,早将施世纶锁住头颈,苍鹰擒兔般将其反剪了双臂。

“且慢!”施世纶强行挺直脊梁,高声喝道:“此命案绝非事出意外,更非关帝显圣,乃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的一场杀局,人命关天的凶案,大人要如何审断?”

严正微感迟疑,他方才听了差役的讲述,又查过现场,怎么看都像意外致死,可眼前这小子偏说是什么杀局,便忍不住反问道:“你说什么?”

施世纶瞥了旁边的李顺一眼,道:“若这位李管家所言不虚,此案却有三处存疑。其一,伤人的那口关刀虽是个旧物,但沾血的刀口却新开了一截锋刃,所为何故?”

严正一愣,立即附身去看地上那柄关刀,只见这刀确是年代古旧,木柄早已糟烂了,前面二尺有余的刀头铁锈斑斓,但血迹之下似乎真露出一节不易察觉的新刃。他心头不禁一动,又听施世纶道:“其二,周仓塑像的断手处不像新茬,隐约有糯米汤混合石灰浆重新黏过的痕迹,虽能暂时粘连,用巧了力便即折断,正好用来杀人。”严正依言再去看,果然也如他所讲。

施世纶又道:“其三,那个神秘女子又是如何失踪的?莫非大人真相信愚民所说,是狐仙幻化成人?”

严正今日亲赴现场,那破庙外面孤丘独立,视野颇佳,逃则无可遁形;庙内布局简小,门窗残败,躲则无处藏身。而这庙宇小若弹丸,墙壁地砖都残破不堪,更不像有暗道密室之类,若真有个女子忽然失踪,实在于理不合。听施世纶说到此,也忍不住问道:“你又如何看?”

施世纶双臂被反剪不得动弹,只好向庙的北墙上努了努嘴,道:“大人请看那处凹陷的垛子,虽然狭窄,身形纤瘦之人亦能容身,若用一块画着墙砖图案的长条厚布,挂于其上,便可伪装成墙壁,人藏于后,仓促间不易察觉。李顺等人只顾着救护东家,哪里顾得上细看,被蒙混过去并不足奇。故此,那女子便是杀人元凶,她以美色引诱窦寿昌至破庙,而庙中早将机关设下,触动关刀砍伤窦寿昌,自己则躲在墙垛之内,垂下布帘藏身。待到众人抬着伤者远去,再收起布帘,逃之夭夭,自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了。”

严正司职狱讼听断之事多年,自是阅历丰富,听得几句便知关窍,更何况施世纶字字鞭辟近里,一时间倒有些信服了。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闷哼一声道:“衙门问案,乃是依王法行事,纵然你所言入理,却不过是些假推臆断……”他用手一指那李顺,道:“又怎知他所言真假,或许是他们主仆不和,同室操戈,再凭空捏造出个女子来顶缸呢吧?”

那李顺闻言吓得面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口中大呼“冤枉”。严正一皱眉,喝道:“你且先回去,随时听候衙门调令,却不可外出,否则按畏罪逃逸论处。”李顺连忙叩头称谢,连滚带爬地跑了。

严正又将目光望向施世纶,冷笑道:“你倒是言之凿凿,此间命案仿若亲见,莫非与此案有甚瓜葛不成?贼喊捉贼之事本官见多了,你已脱不得干系。来呀,将这狂徒带回办事衙门,下入大牢,听候发落!”两差役齐声答应,扯得施世纶双脚离地,直拖出庙门,将其绑在马背上,拖拽间,那不合脚的官靴也脱落了一只。围看的众人无不惊诧,施世骠见状急得跳脚,正要往前闯,却忽见施世纶冲他连连摇头,唇齿微动似乎说了什么。施世骠只好按捺住身子,因为他依稀读懂二哥说的是“速带小叶姑娘回家,我自有办法脱身……”

眼见着二哥被掳走,施世骠一个娃娃已然急煞,捡起那只靴子,哭喊着去找施忱了。叶华兀自躲在人丛中,也不敢声张,眼见那个叫严正的大人走出小庙,不住叮嘱宛平县的差人做好刑案笔薄,末了忽然一声长叹,道:“当前那顺天银库失窃一案已是迫在眉睫,此间之事既出在宛平境内,便由你宛平县衙全权处置吧,本官却是顾不上了。”说完搬鞍认镫上了马,提缰绳飞驰而去。

“咣当”一声牢门洞开,外面的人喊道:“交了!”里面亦有人应道:“收了!”施世纶便麻包般被丢了进来,另有四只手在门内揪住他衣领和双臂,将捆人的铁锁链换成一副手铐脚镣,又被推搡着往里走。

下了台阶,脚下是条笔直的长廊,两边皆是铁铸的栅栏,隔成若干鸽子笼也似的牢房,许多囚犯听见动静都靠拢到铁栏跟前,对着施世纶指指点点,或笑或骂,各个蓬头垢面,怪声迭出,真好似重九炼狱中的一群恶鬼。

施世纶径直被扯进最里面的一间,猛觉臀上挨了一脚,被踹得一头栽在铺地的柴草堆里,身后“哗啦啦”铁链声响,牢门已上了大锁。

施世纶在马背上颠了一路,浑身的骨头几乎散了花,调息了老半天才勉强坐起,抬头打量这间牢房。却是约莫丈许见方的一间铁笼子,右侧和身后的墙壁都是一块块粗糙大石所砌,铺地的柴草之下也是大石摊成,墙角摆着只恭桶,鼻中闻到的尽是骚臭气和霉味,惹得他一阵阵咳嗽。

牢内光色晦暗,全然看不清对面,隐约窥见左侧相邻的一间里关着两个人,身上衣衫褴褛,皆是穷人的打扮,正自窃窃私语着。

施世纶忍不住一阵苦笑,或许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何非要这般行事。他虽颖悟绝人、巧捷万端,但毕竟涉世太浅,全凭一股痴性放任妄为,此刻静下心来,却也生出惶恐之意来。

虽是早春时节,气候逐渐转暖,但牢内晦暗湿冷,被擒住之时靴子还脱落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愈发冰冷,只好用双手捧住不住揉搓着。浑浑噩噩的不知过了多久,忽觉眼前一亮,却是日头转向西南,恰好从高处的气窗照射进来,牢内光景顿时清晰可见,算来已是过了午时。忽听远处牢门再被打开,似是又有犯人前来下狱。

只见两名牢子押着个矮小的身影由远及近,却是个年四十许的汉子,头戴硬顶瓜皮帽,顶梁门镶嵌无瑕美玉,身着水蓝色长袍,四开衩精描细绘着水波纹,外衬天青色马褂,以金线镶花绣蝶,足登素缎面的薄底快靴,光看这一身行头,该当是个富商巨贾之流。可偏偏此人生得高颧嘬腮,乌面鹄形,极尽猥琐之态。身量原本不高,却还腰背佝偻,脚下虚浮无根,全然撑不起这身华服,只那一双绿豆般的鼠眼倒透出几分精光。未及走近,便有一股浓烈的檀香气自他身上散出,十足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一个牢子已抢步过来,将施世纶所在牢笼的左侧那间去了锁,拉开铁栅栏,回身恭声道:“委屈燕九爷了,请!”那人满面不屑之色,只用鼻子哼了一声,大剌剌地迈步进了囚牢。施世纶大觉奇怪,这人既然入监,必是犯人,却为何不带刑具,这帮如狼似虎的狱卒竟对其恭敬有加。

牢内的两人也齐齐起身,都拱手尊称九爷,那人瞥了他们一眼,尖声笑道:“呀喝,张棍儿?刘三儿?哈哈,我料定跑不了你们俩王八蛋,这是‘打罪儿’(黑话,指:入狱)第几天了?”

那张棍儿陪笑道:“一晃儿小半个月了,天天啃窝头喝米汤,我这可真瘦成棍儿了。”

那刘三儿附和道:“总算老天爷疼爱,今儿个盼来了九爷您,怕是能改改馋了吧?”

那叫做燕九笑骂道:“算你们俩祖上积德了!”说着自袖口抽出张银票,依稀是十两面额的,转身递给牢外的狱卒,道:“天合斋的瓦罐鱼,清真馆的烧羊肉,口福楼的酱肘子,再打二斤葡萄露,剩下的留给兄弟们买双鞋穿吧。”那狱卒锁上牢门后并未离开,大抵就是在等这个,满脸笑纹地接过银票,道:“多谢九爷疼呵!”这才转身小跑着去了。

那两个犯人也连忙道谢,将身后的草铺归整了让燕九坐下,三人便闲谈起来。先是那刘三儿道:“九爷您不是早就金盆洗手了?怎么严大人又将您请了进来,是那案子还没着落呢?”施世纶本无心听他们扯闲话,恍惚间听见“案子”一词,顿时来了兴致,将双耳支棱起来细听。

却听燕九“哼”了一声,道:“老子在盗跖祖师像前发过誓的,洗手便是洗手了。而今吃典当行的饭,不说日进斗金也差不许多,会稀罕国库里那点儿银子?可老严偏偏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近日里被上头逼得急了,便将顺天府大小贼偷捕了个遍,各州县的监牢都快人满为患了。老子刚自外地采办回来,听闻此事,索性来个自投罗网,也免得道上的人说闲话。”

那张棍儿摇头叹道:“若非如此,他便不叫‘严铁铊’了。只是这库银失窃一案着实蹊跷,查了这些时日非但毫无进展,银子反而越丢越多……”

“你懂个屁!”燕九压低声音道:“这案子分明是那帮直娘贼的库兵在监守自盗,老严是个榆木脑袋,只会盯着江湖道,却不肯回头瞧……”

刘三儿亦低声道:“不会吧?盗窃库银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而且我听说,库兵出入银库时查检颇严,光着身子进,光着身子出,纵然有胆挟带,又如何办得到?”

燕九笑道:“寻常法子自然办不到,需得另修高招才行,你等可听过‘谷道藏银’?”

张棍儿诧异道:“这‘谷道’却是个什么道?”

燕九又笑,摆手哄他欠身过来,道:“这‘谷道’嘛……”他猛地伸手往张棍儿裆下一戳,道:“便是你那婆姨的腚眼儿,哈哈……”那张棍儿吃一声痛,旋即与刘三儿也一同笑了起来。

他三人声音原本极低,但说得兴起便忘了顾忌,施世纶又是天生的耳目聪慧,心绪应变也快,只听几句话音,便知悉了大概。这一听说顺天府出了桩稀奇案子,更加心痒难耐,只盼着严正尽快提审自己。

那张棍儿手捂后庭,忽然奇道:“既然九爷窥破关窍,为何不与严大人明说,早一日结了案,咱爷们儿也好免了牢狱之灾。”

“住口!”燕九嗔怪道:“江湖人需讲江湖道,无论何时都应与官家描清界线,若是为了一己之私,便反水去助官府办案,传将出去岂不为同道中人恼恨?”他神情一凛,正色道:“今日我一时走了嘴,全当是与你们说笑,绝不可张扬出去,否则……九爷的手可黑!”两人闻听,连忙点头称是,又一齐指天发誓,必定守口如瓶。

三人继续闲聊,过不多时,先前那狱卒已提着食盒将酒菜送来,逐一散放在地,顿时肉香四溢。三人斟酒拾筷,便要大快朵颐。

施世纶在牢中囚了半日,方才惊疲交加之际,倒还不觉怎样,此刻忽然闻见菜肴的油香气,顿觉腹中打鼓,口水溢满两腮。此番出门,盘缠路费都由施忱管带,他身上却是分文皆无,想让狱卒代买自然不行。若是张口跟旁边这几位乞讨,又觉有辱斯文,但何时提审自己尚不可知,这斯文终当不得饭吃。

施世纶略一思量,便有了主意,忽然重重打个呵欠,抻着懒腰坐起,装作大睡刚醒的模样,口中喃喃地道:“这梦做的有趣,世间竟有‘谷道藏银’之事,真滑天下之大稽……”他声调并不高,但听者有意,一旁的燕九却似挨了计重锤,“噗”地将一口酒吐在刘三儿脸上,转头向施世纶道:“那小子刚才说什么?”

施世纶假作睡眼惺忪,不慌不忙地道:“小生刚才做了个怪梦,梦里说朝廷的库银接连失窃,官府查办多日而不得,却原来另有玄机……哈哈,有趣有趣……”

那燕九知道方才的话已被对方听了去,定了定神,试探道:“那位秀才小哥言下何意?”

施世纶遥施一礼,道:“小生一时贪睡,醒来胡言,惊扰几位雅兴实在不该,还请包涵则个。”

燕九摆手道:“秀才哥多礼了,若是有什么稀罕事儿,不妨讲说出来,也让我几个俗人开开眼界。”

施世纶轻揉双眼,呵欠着道:“小生方才梦里迷离,似是被魇住了,此刻惊醒,徒觉腹内饥饿,头脑昏眩,却是想不起了。”

燕九是老江湖,如何听不出话中之意,连忙腾出个空碗,将几样菜折箩在一起,用一双干净筷子压住,顺着狭窄的铁栏递过去,道:“几样剩菜,小哥若不嫌弃便先吃着,我让人再去安排。”说着便要去唤狱卒,施世纶忙道:“不必了,珍馐美馔不过是皮囊里的汗溺粪遗,何必劳烦!”说着已伸手接过,原本饿得紧了,却还顾及吃相,先送一块烧羊肉入口,边咀嚼边道:“这肉煨得倒不错,勾汤也好,可惜肥腻腥膻难除,不如伊犁的黑头羊好吃啊……”嘴里虽褒贬着,已是连吃两块,又拾起一块酱肘子大嚼起来。同在囹圄之中,燕九自然不怕他跑了,便静等他吃完再搭话。

施世纶身有旧疾,从不饮酒,饭量也浅,吃下几口肉便饱了,正琢磨着如何答对,却见牢外有狱卒过来,边开锁边厉声道:“严大人提审新来那小子,快起来跟我走!”

施世纶心头一喜,将碗筷交还燕九,拱手道:“多谢兄台赐饭,小生绝不白吃,这便许诺一句,三日之内定还诸位自由之身……”尚未说完,已被那狱卒扯着衣领揪起,往外走去。

“三日……”燕九眉头紧皱沉吟着,忽然摇了摇头,笑骂道:“奶奶的,好肉喂了个疯子,不如给狗!”

日色已然偏西,顺天通判严正办差归来,转屏风入座,升堂庭审。有站班皂隶肃立两旁,另有两个捕班快手将施世纶押解上堂。

施世纶一见严正,脸上忽露痴色,急切切道:“大人今日在关帝庙中可查出什么异端了?”

严正先是一愣,旋即怒气上涌,猛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狂生,见了本官先不跪拜,却在胡言妄语,莫非讨打?”左右皂隶闷声吆喝起“威武”二字,将水火无情棍齐齐跺地,铿锵有声,顿生赫奕气势、慑人堂威。

施世纶似乎还犹豫了一下,口中嘀咕道:“也罢,连牢中的囚犯也尊称你为大人,足见尊驾口碑不假,是位清官,我便跪你一跪又何妨。”这才撩起长袍,直挺挺跪了下去,竟似极不情愿。

严正闻听怒气更盛,但他入仕多年,自然精通为官之道,见此子气度不凡,想必大有来头,既然已经跪下也便不再追究,沉声问案道:“这一人犯姓甚名谁?哪里人氏?现居何处?来宛平作甚?速速照实回话!”

施世纶答道:“晚生姓施,福建晋江人,现居京城,此番赴河南祭祖而返,途径顺天而已。”

“京城……”严正再问:“作何营生?”

施世纶两手一摊,道:“并无营生,承父荫闲居在家。”

严正又问:“哦?你父莫非也在朝廷效命?却是哪一位?”

施世纶道:“家严现任侍卫处内大臣之职。”

严正闻言一惊,心下疾思飞想,忽然脱口道:“令尊莫非是施尊侯施大人?”(注:施琅,字尊侯)

施世纶点头道:“晚生正是施家仲子施世纶。”他生来心性恬淡,不谙世故俗礼,只是照实而述,并无夸尊自大之意,可在严正听来却如焦雷乍响般刺耳。那内大臣虽非实权在手的要职,但毕竟是从一品的高官,比自己大了数级有余。可他禀性刚直,向来不惧权贵,否则也不会得了个“严铁铊”的诨名。便又一拍惊堂木,道:“我便算你说得不假,可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冒名官家幕职,擅入办案重地,纵然真是施大人之子,莫非便可免罚?”

施世纶摇头道:“施二不才,也曾熟读《大清律》,自然晓得官不容私、王法无情,但小人斗胆求讨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可好?”

“哦?”严正奇道:“你何功之有?”

施世纶道:“今日关帝庙的案子大人莫非不想审了?”

严正不耐烦地道:“此事我已交宛平县着手严办,岂容你来与我讨功?”

施世纶呆了一呆,轻咬下唇转口道:“那库银失窃之案呢?若三日之内我能勘破此案,可算得上功劳?”

严正神情顿时一滞,今日宛平关帝庙之事,苦主虽报官却未报案,且已交地方衙门审处,原可置之不理。但那库银失窃案却让他头痛多日,他见施世纶谈吐不俗,狂而有度,审辨之词丝丝入理,或许真有异能也未可知,纵信他一回倒也无妨。不禁脱口道:“此话当真?”

施世纶傲然道:“若不能,甘愿两罪并罚!”

严正展颜一笑,道:“既如此,本官便成全你。此时天色已晚,明日随我前去银库探问,来人,将人犯遣回大牢……”话未说完,一旁的书启师爷忽然离座来到他面前,双手呈上一物,却是封敞口的缄札。严正不解,从中抽出一页厚纸,看过几眼后,脸色顿有变化。

施世纶目力过人,自是瞧得真切,已认清那是何物。他此番外出求医,终归路程遥远,临行前,其父施琅便托人从兵部求了张飞签火票,以应对路上的变故。火票亦由施忱保管,此刻见了它,便已猜到那一老二少并未离去。

兵部火票上大印如新,严正自然认得,更确信了施世纶的身世,口气便软和了许多,叹道:“也罢,既已验明正身,便不怕你走脱了,除去刑铐,自行离去,明日巳时来本衙候命,若是不来,便按潜逃罪论处,退堂!”语毕起身离座,转屏风径自去了。

便有差役过来开锁,施世纶朗声道了句:“多谢大人法外开恩!”起身走出大堂,离了衙门,迎面正撞见施忱等人,个个满面焦虑之色,施世骠更是一头扎进他怀里,连声询问。

施世纶搂着他上了车,将这半日情形简要讲述了,忽地慨然叹道:“正所谓官不容针线,私可通车马。纵有真才实学,终比不过火票一张,哼,明日便叫他们晓得咱的本事。忱叔,先去投店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